正文 第156章 今冬奥会短节目

    ◎尹宓最后一场短节目◎
    那女孩看上去还是兴致勃勃,想要与同好分享自己今日交换的物品。
    冰场六分钟的练习已经过去,广播响起打断了观众席上各种与比赛无关进程。上一秒还各有要事的人们正襟危坐,开始等待自己国家选手的出场。
    第一位出场的选手来自英国,并不是什么大赛上常见的选手。因为手气不好抽到第一位出场,再加上后面跟着个尹宓的缘故,上场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几乎同冰面看起来是一个色了。
    观众们是很现实的生物,只喜欢实力强劲成名多年的选手,对于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选手,几乎是不会奉上眼神的。
    毕竟一场比赛很是漫长,看来看去总会疲倦,人人都只想将自己的精力用在有意义的人身上。
    残酷但是真实。
    这位选手的选曲很不幸与另一位名将撞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旋律是冰场的常客,别说选手,观众们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尹宓带着耳机在后台热身。她的耳机降噪功能很好,听不见外头任何的杂音。只有《嫦娥奔月》的曲调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她是第二位出场,并没有多少的准备时间。一位选手的比赛时间加上等分也不会超过十分钟,她没有必要离赛场太远。
    与光明的有些刺眼的前台不一样。选手的后台里有很多条通道,有些地方比较曲折,挂着普通的白炽灯,人要是多了就会显得有些灰暗。
    有些地方宽敞一点,是给选手准备与等待的大厅,很多还未轮到的选手就是在这里热身。
    但都与前台那种自带聚光灯,被环形座椅围绕着的氛围不一样。
    体育场的样式都很像以前古罗马的剧场,观众的看台在四周一层层围上去,中央是平坦的舞台。
    选手们一个个登上舞台完成自己的表演,然后又一个个落幕。
    在这后台与前台之间,明暗的交接之地,尹宓在最后的时候回想动作要点,时不时向前跨出一步,做出起跳前的姿势。
    很好,轴很正,起跳的状态也很好,脚踝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交叉双手向上拉伸,而后向后压了压肩膀。动作做的不好看的选手大多有上肢不够柔软的毛病,尹宓每次都有特意做开肩的赛前准备。
    顾贝曼对于短节目还有什么嘱咐的吗?
    尹宓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确认她已经把那些动作练得很纯熟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点,顾贝曼说,只有当真正的最后一支舞来临,她才能真的投入进去。
    而现在就是时候了。
    上一位选手已经完成了她的比赛,现在有志愿者引导她准备上场。
    选手通道的大门被打开,外头那个亮得让人眼睛痛的世界向尹宓扑过来。在那片冰面上有荣耀,有痛苦,有无尽可能与终将落到某个人头上的遗憾。
    无论如何,最后只有一人能摘取桂冠。
    尹宓将耳机取下,交到教练手上,青灰色的演出服装已经在她身侧摇曳,弹簧一样的冰刀套踩在地面发出粘稠的嘎吱声。
    她将奔赴战场。
    广播响起,用中文说:“下一位出场的是,中国队,尹宓。”
    同一刻,世界各地的转播车里信号飞速流窜,各国的转播厅里每一位解说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尹宓。”
    “YinMi.”
    坐在美国转播厅里的克拉拉稍微坐直了一点,眼睛想要透过屏幕直直看到身后的赛场里去。
    别给我们这群老家伙丢脸啊,宓,她在心里暗自想。
    英文翻译跟在紧跟中文之后,但被现场热烈又盛大的欢呼几乎淹没,有许多听不懂中文的外国人也在看到转播大屏上的面孔后跟着大家欢呼起来。
    现场的气氛没有想到在这么快就迎来了一个高潮。
    本土作战的选手总是有人气的优势。
    只是这份激励的呐喊会化作鼓舞在选手血脉中激荡,让她发挥出更好的成绩,还是变成沉重的压力,让选手的脚步不再轻盈,目前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毕竟,尹宓一向是一个心理素质不太好的选手。
    正在场边脱掉刀套的尹宓什么也没有想。她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外头的任何声音,只有自己一颗紧张到乱跳的心在砰砰作响。
    她是个能在冰面上连跳十个跳跃都面不改色的运动员,此刻却因为紧张让心率上升到了一种恐怖的频率。
    只是短节目,没有什么的,你已经跳了一整个赛季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次。
    尹宓不断给自己洗脑,让她相信这只是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与平常练习无异的表演。她要做的就是把最后一次的短节目完美发挥,然后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的东西了。
    教练抓着她的手,和她深深对视了一眼。这种时候,他反而没有什么话说,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加重尹宓的紧张而已。
    他手里的肢体在轻微地发抖,一如每一次尹宓站上冰面的时刻。
    “去吧。”他如此说,“去完成你最后的舞蹈。”
    于是尹宓转身,扯断了她与周遭最后一根风筝线,奔赴她期待已久的舞台或是刑场。
    她转身远去,每一次蹬冰之后,从天窗漏进来的天光就暗下去一点。只是体育场本身的光照打得很足,又有冰面这样一块天然的反光板,大多数人都没有发觉。
    只有对着天窗的那片观众席会注意到这件事,还有就是同场上人一样紧张所以头一次不敢直视比赛的顾贝曼注意到了。
    奇怪,怎么突然那一块窗户就暗下来了?
    冰场中央,尹宓已经横过冰刃在中央停下,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她甩了甩腿,试图让自己的肌肉不要那么紧绷,而后微微背过身去将手臂送出。
    《嫦娥奔月》的开场动作是一位仙女将要乘风而去的姿态。
    全场安静下来,广播里流淌出她的短节目选曲。
    很轻很轻的音乐飘出来,如同仙宫里的雾,轻纱一般的云,尹宓转身后退开始加速。
    电子合成的乐曲里营造了一种拨弦的声音,每一个八拍里都会一声像水晶一样的叮咚声。
    顾贝曼说要会听乐曲,指的就是在这些小小的特别处卡住节拍。
    尹宓转身向前,下一个八拍里晶莹剔透的叮咚声响起,速度够了,她猛然跃起。
    “阿克塞尔三周跳。”
    展开身体,落地,向后滑出,转身挥手,自眉眼拂过。
    筱燕秋在镜子前细细的为自己上妆,人们在身后惊恐地看着她,每个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又不敢真的说出来。
    没人敢招惹一个疯子,没人会戳破一个疯子的美梦。
    戏曲的咿咿呀呀藏在音乐里,被慢慢地剥出来。
    那种平静的悲戚只有一瞬。
    尹宓始终记得,她看到小说结尾时从胸口漫出来的冷,好像书里的雪夜尽数下到了她的心里。
    只有一瞬,因为最后的一支舞只有两分钟五十秒,每浪费一秒钟,都将成为她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一辈子。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最后一支舞的时间了,犹如尹宓现在在场上,每一秒都是倒数。
    对啊,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支舞。
    她左脚向外崴,右脚的刀齿在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耳边的声音也被呼啸卷起的风暂时阻隔。
    唯有重力清晰可辨,将她直直的往下拉。
    她的脚感受到从不到一指宽的刀锋上传来的反作用力。它本就巨大,又被狭窄的锋刃聚集,像在尹宓的脚掌硬生生开了一条刀口。
    刀尖上的舞蹈,这就是花样滑冰,尹宓已经与此共生二十年,忽然有朝一日要她放下,反而变得不习惯起来。
    “那这就是最后一次的短节目了。”
    “嗯。”
    赛前与顾贝曼间断的对话又一次出现在脑海,迟来的不舍在一瞬间击碎了她前面豁达的表象。
    筱燕秋放不下嫦娥奔月,做梦都想在余生里再度跳起这支舞,尹宓也放不下滑冰,她将永生永世被这种痛苦折磨,可她甘之如饴,即便在此刻还没有完全失去,她已经开始恐慌。
    惯性拖着她向后滑动,尹宓再一次起跳,左脚在冰面上轻点的动作比任何一位舞蹈演员都要轻盈。
    只是可惜,这个跳跃还是差了一点。
    “诶呀,三周跳接成了二周跳,3Lz2T。”解说的语气很为她可惜。
    但尹宓听不到,她甚至没有怎么意识到自己接的是二周跳。
    这个时候那种感同身受,顾贝曼笃定的她一定会懂的情绪漫上来了,尹宓都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怎么有这么多的情绪,像水一样往外流淌。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不舍的眼泪,所以眼泪用另一种方法流淌出来,将她淹没。
    溺水之人没有挣扎,她想起和顾贝曼一起看舞剧的那天。她接过姐姐手里的纸巾,将泪水擦干。
    舞者跳了好孤寂的一支舞,可那份孤寂是因为嫦娥奔月本来就是一个孤寂的故事。可在最后的部分,舞者表现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这支舞蹈本身的情绪。
    她是嫦娥,她向广寒宫飞去,回望人间一片空虚与寂寞。
    她是筱燕秋,是无数个不甘的,愤恨的,燃烧着的女性,是不曾被看见,被压抑,被忽视的女性。
    她是每一个被忽视,被燃烬,最后清醒地疯狂的格格不入者。
    她是尹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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