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狂姐姐不想让我告白》 正文 第1章 今十二月 ◎顾贝曼二十五岁,尹宓二十四岁◎ 顾贝曼最后一次向观众示意。 掌声与欢呼织成七重纱,拂过她肩膀。 舞台音响的尾音还尖锐地回荡在耳朵里,使得她无力去听那些喧嚣。 “Amazing,顾,你真是……”合作的出品人一下台就围了过来。 他是个外国人,中文还说得磕绊,只能用模糊的肢体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顾贝曼对他的热情冷脸相待。 她着急回休息室看手机。 尹宓的比赛应该在半小时前结束了,不知道她情况怎样。 “真不愧是首席啊,瞧她傲的那个样子。” 舞团的其他演员看见她和出品人站在出入口,纷纷从他们身后避让。 被人群晃动的光影落在顾贝曼颇有本钱的脸上。 尽管浓厚的舞台妆让人看上去如同鬼怪,高挑纤细但不瘦弱的身形也能透露出东方美人的气质。 她有恰到好处的丰腴与灵动的眼睛,仿佛仕女图最妙的具象化。 更何况她还是当之无愧的舞蹈天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舞团首席之一。 出品人还缀在她身边,像一枚锲进墙面的钉子,很难轻易挣脱。 顾贝曼用嗯嗯啊啊的语气词应付着,像拽着一根风筝线一样把出品人拽到了休息室门口。 姑娘们聚集在这里卸妆换衣,异性不便进入。 总算甩掉了,顾贝曼很不耐地捞起溜出来的发丝别在耳后,一面推开自己专用的休息室大门。 尹母的电话就是此时打来的。 对方显然掐准了时间。 “小顾,你、你看到新闻了吗?” 作为长辈,她显然不想在孩子面前丢掉稳重。 可事情太大,她也不由得慌张。 这种语气让顾贝曼的心跳乱了一个节拍。 她立刻翻开实时新闻,看见挂在首页的“女单一姐因伤退赛,大龄选手的竞技之路该何去何从”。 “她说你还有一场没演完,不让我们告诉你。”尹母的声音还在抖,逼迫顾贝曼维持平静。 “我马上买票回去,不要着急阿姨。”她劝着对面,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马上就回去。” 等她被耳机摔在地上的咔嗒声唤回神志,发现行李箱已经收拾整洁,乖乖躺在自己面前了。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机票订单的界面。 不要慌,顾贝曼。 她向自己命令,颤抖的手终于稳定下来能捡起掉在地上的耳机。 顾贝曼把它塞进耳朵里。 她的手机蓝牙从不断开,随机歌单迅速开始播放。 有一道声音逐渐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 【凛冽的风冰冷的雨,国定路的落叶满地 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哪里了】 顾贝曼怔了一下,而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首几年前的神曲不是她平常会听的音乐风格。 还是尹宓倾情推荐,说恢弘庄重严肃古典。 从小到大,她们认识小二十年,顾贝曼次次都信她,回回都挨骗。 她深呼吸感到心跳逐渐平稳,耳机里的歌声像白噪音一般安抚了她的情绪。 红眼航班不好坐,尤其是她刚结束这样耗费精力的交流项目,又小跑着回去收拾行李、赶飞机。 来不及倒时差,她在头疼欲裂里爬上八楼来到骨科。 医院里到处都能看到闻着血腥味寻来的小报记者。 她这会儿没心情控制情绪,尽量避开了。 尹宓的房间就在尽头。 顾贝曼隔着那片玻璃看见她裹着被子皱着眉头,显然在梦中也很不安稳。 尹父尹母应该还有工作,请了位陪护留在床边。 但单人病房仍旧显得空空荡荡,总让人觉得少点什么。 她拎着行李,戴着口罩帽子站在人家病房前,却并不推门进去。 走廊上其他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都多看她一眼。 她的耳机滴了一声,宣告电量过低请及时充电。 尖锐的蜂鸣压过了耳机里的乐声。 有人从旁伸手过来。她一个应激狠狠扼住。 “别捏、别捏。捏坏了谁给你家妹妹做手术啊。”骨科主任装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顾贝曼连忙松手。 自从十二岁出过意外后,顾贝曼的听力就时不时闹点问题。她已经习惯忍受,并且学会了怎么尽快摆脱病症干扰。 在片刻的空白过后,她跟着主任回了办公室。有人给她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她慢条斯理拧开盖子,把心悸头晕随水一并咽下去。 动作悠然赏心悦目,丝毫看不出将近二十小时没睡的奔波。 骨科主任端着一摞病例和报告在她对面落座。 “缓过来了?”他问。 顾贝曼父母在这看病的时候,主任还是个初入职场的廉价劳动力。 现在他升了主任,连顾贝曼都到了她父母生她的年纪,真算得上半个长辈了。 他往手里瞟了眼尹宓的病历,把检查结果递过去。 顾贝曼这人往哪儿一杵都赶制冷冰箱似的,也就提到尹宓的事还算有点波动。 久病成医,顾贝曼对那些专科名词并不陌生。 倘或这是一个正常人的身体,哪个骨科医生看了都得摇头。 她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迹,还有深色的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片子。 最先燃起的竟然是怒火。 尹宓没有告诉她。 就因为她在国外进行交流,只能通过视频和电话陪伴尹宓身边。 尹宓没有说自己不应该继续比赛。 膝盖不能再受伤,里面已经没有韧带和软骨可以修补。 积液与疼痛从来没有缓解,腰部的旧伤多次复发。 “她不该去比赛。” 顾贝曼脱口而出,连她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这话听着像人话多了。”主任招手唤来尹宓的管床医师,“瞧见没,这才是管事的。以后13床的家属沟通都找她。” 顾贝曼从这话里听出点不对劲。她想起尹母的那个电话。 尹宓了解自己的习惯,知道自己在行程结束前都不会及时回消息,所以有什么事都是先给她发消息,等着她在休息的间隙看。 她们互相有对方的行程。尹宓知道她原定在后天回程。 然而尹母打了电话,让自己提前回来了。 “尹宓在和她爸妈在闹什么别扭?”顾贝曼只能想到这一点。她在尹家一向是当消防员用的。 “嗨,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的问题嘛。她这手术拖不了了,否则以后走路可能都成问题。但你们搞体育的,耽搁比赛跟要命似的。尹宓这个年纪比一场少一场。她哪儿愿意啊。” 顾贝曼点点头,“那就做。” 主任“嗯”字还没说完,尾调便飘上去变成了一个从疑惑到狂喜的鼻音。 他翻得病历哗哗作响,“那把这手术同意书的字你给签了。” 顾贝曼眼睛向下一瞥,让他撤回一个嬉皮笑脸,“得嘞您受累,请她来给咱把这字签了。” 顾贝曼点头,掰开病历夹子抽出那张同意书,向主任微微颔首告别。 等她背影消失在办公室外,主任才指指点点地说:“嘿,这倒霉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顾贝曼在病房门前转圈是为了压住心里的火。 这倒霉孩子,她说出了和主任一样的话,对有些人知情不报的行为非常、非常生气。 但尹宓现在是病人。病人总是有点特权的,她劝自己,你不能和一个病人吵架,不合适。 学舞蹈的人不怕晕,旁边早就盯着她看的陪护婶子眼晕。 婶子终于一把抓住还在拉磨的顾贝曼,把她手里的行李接过来,一边把人往病房里赶。 尹家有钱,住的是单间。 尹家父母应该特别嘱咐过,陪护不仅认得她脸,还贴心地给她放了把椅子在尹宓床旁。 顾贝曼没有拒绝,最终还走过去坐下。 陪护很上道地退出去,让她有事按铃找自己。 于是整个房间就剩下了她们两人。 无论之前顾贝曼有多么生气,生气得感觉头发都要炸开了,现在看到尹宓裹在白色被褥里比平常苍白了的脸之后,她还是立刻举手投降了。 “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顾贝曼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尹宓借止痛药偷来的睡眠。 她知道那种疼痛。 骨头嘎吱作响,畸形的关节不堪重负。重力死死拽住你,随时都想要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球人一个教训。 隔着厚厚的被子,顾贝曼将手虚虚悬在尹宓的那条伤腿上,好像只要她放下去,尹宓就会被这万钧的重量压坏似的。 病房里被面是消毒水浸泡过的雪白,墙面也是雪白的。 冰面也是雪白的,舞台的灯光在亮起的一瞬间也是刺眼的白。 在一片白的世界里,连轴转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疲惫找上她。 顾贝曼将身体向后一靠,眯上眼睛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凛冽的风冰冷的雨/国定路的落叶满地 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哪里了 ——《张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在哪里了》上海彩虹合唱团 正文 第2章 今十二月 ◎尹宓二十四岁,顾贝曼二十五岁◎ 在上场前尹宓再一次打开了聊天窗口。 她从小养成了习惯要顾贝曼陪着才能比赛。即便如今姐姐不在身边,她依旧习惯性聊上两句才能进入状态。 【短节目没发挥好,不过分差不大】 【保佑我自由滑allclean】 教练的催促声响起。她亲了一下已经黑下去的屏幕,迅速将手机塞进外衣兜。 观众席上有不少镜头对准她。官方转播的镜头也扫到她的亲吻手机的画面。 作为这个冰场上最老资格的参赛者,尹宓这个小习惯已经被广为人知。 镜头录下她虔诚的神情,引来一阵私语和尖叫。 以前还有媒体好奇采访过,询问她这个动作是否有意义。 尹宓干巴巴的回答让他们并不能满足,一直追问到她点亮屏幕给全场,包括镜头外的观众们看到锁屏上那一片雪白的冰场才餍足地停止。 事后顾贝曼又为此训了她一顿,什么退让就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有时该强硬要强硬之类的。 尹宓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是赛前六练,她不该在比赛时分心。 尤其不该分心去想顾贝曼。 这是血的教训。 尹宓的短节目排名第五,因此会在倒数第五位出场。 最近两年各国的小女单来势汹汹。下半场的四人里竟然没有一个超过十八岁的选手。 就连尹宓这样的老将都只拿了个第五名,可见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 不过她们谁也比不过尹宓出场时的声势浩大。 场外解说也格外偏爱她,“我们可以看到这赛季尹宓选择了之前非常成熟的节目《梁祝》。节目编排中包含三种四周跳与3A。对于一位马上要迎来二十五岁生日的老将来说,是不是过于激进了呢?你怎么看?” “我们以前比赛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说,尹宓是一个精神分裂型的选手。场下社交恐惧,场上社交恐怖。一般对于大龄的选手,大家都觉得只要站上赛场就是一种胜利。但她目前仍拥有冲击奖牌的实力,我觉得她是会放弃放手一搏的。” 小提琴在冰面上响起来。 作为一个经典曲目,这么些年滑过《梁祝》的选手数都数不清。多数都因珠玉在前的缘故,显得有些模仿的拙劣。 尹宓能杀出一条血路,是因为她放大了反抗的部分,配以令人瞠目的技术难度,硬生生将分拉上去。 毕竟能打破国籍对P分限制的选手还没出生呢。 顾贝曼就讨厌这点,对她开场就放四周跳一直瘪嘴。 转向,加速,换刃,起跳。 尹宓甚至在一瞬间幻视顾贝曼向她翻了个白眼。 落地的声音不太美妙。 是前面选手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影响? 嘎吱,嘎吱。 冰刀滑出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曲目已经转向激烈,进入了抗婚部分。尹宓在这段里放了剩下两种四周跳、还没做的连跳,最后以一个3A向前挣扎一跃,伴随曲目转向化蝶。 第一个连跳,起跳! 尹宓感觉冰刀的齿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立刻意识到这次跳跃的姿势不对。 在她能做出调整之前,右脚已经落地。 整个脚踝几乎弯折贴在了冰面上,疼痛立刻传到尹宓大脑。 她甚至没时间处理这种疼痛,身体依靠惯性完成了一个夹心跳。 圈数肯定不够,落地一定会扣分。 她好像已经听见观众席与评委席上传来的大声议论,毫不遮掩对她一个大龄选手的恶意。 他们在说别占着位置阻拦新人往上爬,总是心态爆炸还搞什么竞技运动。 林林总总,她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急促的乐声没有给她缓过劲的时间。小提琴发出铁一样的声音,祝英台挣扎着甩开身上的手想要奔向自己选择的未来。 咚! 鼓声起。 原本尹宓该在此刻起跳完成一个后外点冰四周跳。 但在她愣神的瞬间节奏已经被打乱。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甚至好像听见了顾贝曼的声音。 哦,对,四周跳,尹宓忽然惊醒般试图补一个跳跃。 随着碰的一声,四周观众抑制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尹宓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撞在场边的软垫上。 被摔飞出去的本人似乎不觉痛,仍在试图站起继续比赛。 她手撑在冰面上,左腿上的肌肉鼓起,显然是一直在发力,但右腿不能受控。 “诶呀!这下摔得恐怕有点严重了。”曾经同为选手的场外解说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转播的镜头也很快移开转向场外脸色发黑的教练。 对于选手来说,在赛场上只要能站起来伤势就不算伤势。 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说明情况糟糕透顶。 在医疗的帮助下,尹宓最终离开了赛场,被救护车一路拉到医院,顺利入院,还被慌忙赶过来的父母骂了个狗血淋头。 再重复一次,尹家有钱,并不需要他们唯一的宝贝独苗过这样痛苦折磨的竞技生涯。 还是主任亲自过来叫他们去办公室聊聊病情才阻止了拍桌子的母亲、一直沉默着叹息的父亲。 医生们苦口婆心,说明她右腿的情况如何严峻,手术的风险与恢复如何困难。奈何病人本人保持着最高明的软抗拒态度。 不主动,不回答,不知道。 父亲捂着胸口吃高血压药给她看。母亲的眼珠转得飞快显然是在打什么主意。推轮椅的护工看了看时间说该去物理治疗了。管床的医生说你们赶紧考虑好,手术排期还是很紧张的。 在纷纷扰扰的世界里尹宓想起以前看过一张孤独指数的图表。 最高等级就是一个人在医院做手术。 现在明明有许多人围着她,尹宓却还是感觉到某种孤独。 所以母亲非常刻意地假装无意提起用下她手机的时候,尹宓默许了。 她知道母亲一定会把顾贝曼叫回来。 每次都是这样的,搞不定自己女儿就搬别人家女儿出来当救兵。 可是我很想你,姐姐,也让我任性一次吧。 尹宓平常最爱干的事就是训练,现在显然不成了。 她更不会玩手机,以免看到那些满嘴吐不出好话的网友。 于是睡觉就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那些被疼痛侵占的漫漫长夜,现在正是该补偿回来的时候。 尹宓躺在病床上睡得却不算好。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人来人往,一会儿又仿佛还身处赛场。滔天的嘘声从四面八方围猎,逼得她跪下、痛哭。 她不会逃,她的腿很疼,她无处可逃。 她整个人早就被赤裸裸地献祭给这片冰面。 床边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响。 咚的一声好像她撞上挡板时的声音。 尹宓被吓醒了。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注意自己床边坐着谁。 顾贝曼的膝盖抵住了她的被子。一米七出头的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头睡得一点一点的。 于是尹宓试图给她挪个舒服的姿势,却不想连累了身上的伤。 她本来想把脱口的痛呼咽下去,却晚了一步。 顾贝曼的眼睛刷一下睁开,正巧看见她因为疼痛姿势扭曲着。 倘或有人点火,顾贝曼大概真能燃起来。 尹宓连忙讨好地笑起来,“姐姐,我好痛哦。” “姐姐”两个字瞬间熄灭了顾贝曼的怒火。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被一瞬间勾回当年。 一如当年,只要尹宓真的向她卖乖,顾贝曼就无法继续生气。 尹宓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立刻乖乖把自己躺正了。 顾贝曼伸出一只手揉她的脸,“长本事了啊,还痛不痛?” 尹宓尽力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痛死你活该。说吧,为啥不想做手术。” 其实,尹宓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现在的伤势大概是做了手术没啥用,不做手术那更是完蛋。 人人都称赞她在挑战极限。 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些关节、韧带、骨骼的呻吟,那些无时无刻潜藏在身体里的疼痛,甚至在很多时候会变成麻木。 无论是在比赛还是训练,麻木都是致命的。 这意味着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只能无数次失败摔倒。 对于尹宓这样顶尖的现役运动员,从站上赛场的那一刻起,退役的日历就已经在翻动。 每过一天,每赢一次,翻过一页。 “我不知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尹宓无法向其他人吐露心声,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她的声音很轻,但顾贝曼听见了。 “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做出选择,或早或晚,或主动或被迫。我只是习惯快刀斩乱麻。而且那时候人仰马翻的,我根本没来得及想自己不滑冰了这件事。说句实话,忙得像狗一样的时候人没工夫想其他的。” 顾贝曼伸出一只手盖住尹宓的双眼。 “行了,如果你暂时不知道怎么办,就还是交给我吧。再睡会儿,等会儿他们查房的时候把同意书签了。” 尹宓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乖顺地闭上眼。 睫毛在顾贝曼手心扫过,痒痒的。 于是顾贝曼也在她床边趴下,支着脑袋盯着尹宓因她到来而松开的眉头。 【作者有话说】 有关一些专业术语,如果看不懂也没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花滑分两个大分,一个是技术分,一个是艺术分 尹宓是技术很好的那类 说的p分就可以当作艺术分 因种种原因,反正知道我国选手的艺术分一直受歧视被压分就行了 正文 第3章 今十二月 ◎顾贝曼二十五岁,尹宓二十四岁◎ 其实骨科手术一般风险不大。 就算失败也少有危及性命的情况。 括弧,特别指尹宓这种身体健康的年轻人。 主任拿走了知情同意书,说会尽快给她安排手术。 医生走后尹宓朝顾贝曼笑笑,“真是奇怪,赛场上他们叫我老将,这时候我又成年轻人了。” “我们本来就是年轻人。”顾贝曼回答,“对了,我帮你跟教练打过电话了。他说让你好好休整,这个赛季没两个月了。下赛季是奥运季,要提前规划。” 她说得风轻云淡,好像二十四岁大龄女单停训几个月再参赛不过是弯腰折花般轻巧的事。 连尹宓自己都没有这么大信心,否则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的她也不会拖延手术。 但这就是顾贝曼啊,尹宓即感慨又有些庆幸。 感慨于即便远离冰场,那个桀骜难驯被观众称之为冰上暴君的顾贝曼仍旧不改。 庆幸于此刻是顾贝曼陪在身边,得以让她逃避本该自己处理的事情。 以前就有人说过,她们俩能凑到一块,双方都应该反思一下。 在尹宓到来之前,没有人能忍受顾贝曼的性格。 而尹宓不仅能忍受,她甚至乐于顾贝曼替自己做主,借此躲避和人打交道。 就好像现在,即便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尹宓还是会服从顾贝曼的安排,并且为能逃脱与他人沟通而快乐。 亲女儿手术,尹家父母还是想办法赶来了。 他们穿的颇为正式,应该是从某个生意场直接下来的。 在他们赶过来之前是顾贝曼坐在手术室外。 尹母看见她,颇为感叹地走过来和她握手。 “唉,幸好小顾你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贝曼没说什么,只向她点点头。 尹父更沉默些,只站在一旁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顾贝曼也就接了。 不知道为什么医院的手术室外会有一个挂钟。 秒针咔哒咔哒的声音简直折磨人心神。 最先受不了的是看着沉稳实干的尹父。 他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往外走。 尹父走出几步之后肩膀明显塌了下来,一只手扶在了墙面上。 顾贝曼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他们的确不年轻了。 尹母也被这氛围引动。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慢慢捂住了嘴,默不作声地流下泪来。 顾贝曼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会安慰人的料。 且她最不相信的就是别人表现于外的情绪。 她听过太多藏于心底的幽暗,有时当事人自己甚至都无意识。 所以她只是目不斜视地沉默着。 尹母慢慢收了眼泪,接过顾贝曼递来的纸巾。 “从小你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外头的人就老拿这一点说你狂得没边。其实阿姨知道,你心里比好多人都明白。” “你是个直来直去的孩子,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顾贝曼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你也知道,当初我们就是为了让小宓锻炼身体才去学的滑冰。谁知道后来她跟你跑了,非要走什么专业。你说要是名次差也就算了,偏偏她争气。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让她回家继承家业的话。” 顾贝曼打断,“阿姨。” “唉,你瞧我,上了年纪就啰嗦得停不下来。”尹母低下头,对手里的纸巾起了很大兴趣似的。 “我是想说,尹宓从小听你的话。你是姐姐,劝劝她退役吧。” 果然如此。 顾贝曼心里没多少惊讶。 她就知道把自己找回来这事还没完。 现在看来矛盾的焦点可不仅仅是手术做不做,而是尹宓还滑不滑。 二十四岁,就像尹宓自嘲,在其他行业看来甚至有些年轻的年纪。 在花样滑冰的赛场上却是实打实的老将。 只有少部分人能享受长年竞技带来的荣誉,但所有运动员都不可避免伤病。 新人换代、体力下滑、伤痛缠身、遗憾离场。 这就是每个竞技体育人必走的道路。 顾贝曼理解他们心疼女儿。 家有万贯,本来是什么不做也能富贵一辈子的命。 尹宓却偏偏选了这样一条路。 只是。 “下一个赛季有奥运会。”她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尹母。 没有一个顶尖选手会拒绝站上奥运的舞台。 “奥运冠军难道能还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吗?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有多痛啊。” 尹母说到这儿情绪又有些失控。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不要在后辈面前痛哭。 顾贝曼本来还想说什么,一道尖锐的鸣叫从左耳窜到右耳。 她立刻按住了耳后。 这几天她的耳朵一直不太舒服。 她以为是长途飞行导致的后遗症,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发作如此频繁。 尹母看她脸色不好,这才想起来对方下飞机后一直陪在医院。 她刚要关心一下晚辈,手术室外的电子屏显示出尹宓的名字。 她们俩同时望向门口,统统忘了上一秒自己要做什么。 顾贝曼本来想赶在前头,起身的时候耳朵又是一阵嗡嗡响,就被尹母抢了先。 做手术的医生却只认得她这个家属,站门口歪着头远远对顾贝曼说话,“手术很成功,等下应该就回病房了。这几天注意伤口……” 顾贝曼靠近,和医生交头接耳去了。 尹母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不过方寸的空间格外遥远。 顾贝曼来医院陪床这几天是放弃交流活动后面的安排打时间差得来的。等原本的交流团一回国,舞团立刻给顾贝曼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越是临近春节,他们这些人反而繁忙。 今年因为接了交流活动,顾贝曼倒是暂且不用去参加各类晚会节目的排练。 但作为刚刚晋升的年轻首席,她不被允许离开太久。 好在现在的骨科手术多是微创,尹宓没几天也可以回家修养了。 顾贝曼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正巧是医生查房,尹宓作为一个社恐统统选择点头或摇头回应。 “行了,情况还不错,明天就可以办手续了,记得按时来复健。”医生也习惯了,确认尹宓都记下了便匆匆往下一张床去。 外科查房嘛,人数对得上就行。 在外头打电话的顾贝曼正好和他们迎面撞上。 下意识的,她向仍在病房里的尹宓望去。 医生们鱼贯而出,重叠的人影挡住了视线。 只是一闪神,扑面而来的痛苦将她淹没。 她听见混乱的曲调与尖叫声,还有痛苦的呻吟。 耳边似乎有幽灵缠绕,不断逼问自己。 只有一瞬,她仿佛又听见了熟悉的BGM。 【你如何逃离你的阴影 你如何摆脱你的命运】 但那显然是幻听。 她捂住胸口,慢慢弯下腰,大口大口地抽气。 还接通的电话另一头舞团负责人被吓了一大跳,以为她是借*口探病实则自己就医去了。 等她差点就准备给顾贝曼打救护车时,对面终于有了回音。 “我没事,明天就归队。”顾贝曼的呼吸声仍然深重。 负责人再次嘱咐了一堆注意身体、舞团砥柱的话,挂断了电话。 顾贝曼这才踉跄着扶住墙壁,将手机往兜里一塞。 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为人熟悉的是PTSD这个缩写。 指在受到强烈刺激后产生的一系列应激障碍。 对专业运动员来说还有一个更细的分类叫易普症。 不过顾贝曼的病因并非纯粹源自比赛,所以最终还是被心理医生定义为PTSD。 这是一种长期慢性的心理疾病,很可能伴随终生。 也因此成了她离开冰场最直接的理由。 只是她已经很久不复发,更别提出现仿佛重新听见BGM的幻听。 顾贝曼拍拍脸颊,正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回病房。 却再次听到了刚刚那首歌。 她透过玻璃看见尹宓正在看手机。 她对乐曲足够敏感,敏感到足以从这破碎的曲调里听出来是尹宓在看自己最后一次自由滑的参赛节目。 毕竟这首曲子是她亲自选定,拜托他人剪辑重编的。 在痛苦中挣扎的天才反复自我诘问。 我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如何摆脱自己的命运? 一个人又要怎么成为另一个人。 这是一首完全不顾贝曼的曲子,当年的教练组都觉得反而是尹宓更能够展现出这些复杂的情绪。 至于那场比赛的结果,看看现在就知道了。 顾贝曼垂眸思索着,又将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花滑从冷门项目变成了少有的被关注的冰雪运动。网上只要一搜尹宓的名字,全是她最后一场自由滑的视频。 顾贝曼的指尖绕开那些一看就摔得很痛的视频,却停在了一个一看就是营销号的标题上。 “已成事实?女单一姐轮椅出入,恐放弃赛季。” “美人在侧,一姐赛场失利阴云消散。” 那视频的封面是她推尹宓去楼下散心的照片。因为现在科技的发展,甚至无法判断镜头真正的远近。 顾贝曼冷笑一声,没看那粗制滥造的小视频,只快速浏览了一遍底下的评论,再用相似的关键字搜索了一圈,确定没什么人真的注意这条消息后才放心下来。 她原本是打算把手机收起来回病房陪尹宓的。 但几经挣扎,还是将手指点在了最高清的一个尹宓自由滑视频上。 【作者有话说】 WiewirdmanseinenSchattenlos你如何摆脱你的影子 WiesagtmanseinemSchicksalnein如何对你的命运说不 WiekriechtmanausdereignenHaut如何挣脱你的皮囊 Wiekannmanjeeinandrersein一个人怎么成为另一个人 ——《WiewirdmanseinenSchattenlos人如何摆脱自己的影子?》德语音乐剧《莫扎特》 正文 第4章 今春节前 ◎尹宓康复训练中,顾贝曼排练中◎ 最开始的步伐与滑行伴着乐曲渐强逐渐繁复。 为了能够定级四级,尹宓必然要塞满十一种转体步伐,强度之大并不比四周跳简单。 以小家伙的水准搞不好还更难,顾贝曼的眉头皱起。 这么多年了,滑行还是跟过缓冲带似的卡来卡去。 步伐换刃的时候顿了一下,所以第一个跳跃的起速不够。 顾贝曼暂停了视频。 尹宓选择了那样高的技术难度,而且将大量的跳跃压在了后半段,以求展现原曲压抑与反抗的悲凉。 她不用看,都知道接下来尹宓会摔出去。 因为伤病而大幅下降的肢体控制,想必发力也出了大问题。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衔接不够顺滑,倘或是自己—— 不,没有自己。 顾贝曼松了劲靠在墙上,掐了掐自己的鼻梁。 她太累了,不该频繁地想起以前。 尹宓看她接电话半天没回,单脚蹦出来找她。 顾贝曼往前一步接住她,手机屏幕自然被看了个清楚。 尹宓低头看着她暂停在第一个跳跃前的鬼畜图像,缓慢将头靠过去。 “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尹宓语气轻柔,像是叹息。 “我来接你。” 尹宓点点头,下巴硌着顾贝曼肩膀。 顾贝曼笑了一声,搂着她的腰把人往上一抬,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起来。 “那也不是你下地的借口,腿还想不想要了。” “我可是来安慰你的诶!” 顾贝曼言出必行,第二天前脚给尹宓办好了出院手续,后脚就去舞团报道。 明年,准确来说是春节后舞团要重启她主演的一部舞剧,除了本地驻场外还打算开启巡演。 还有之前入选晚会的节目因为一些细节问题还是要求她参演。 虽说不是直播的晚会,但仍旧要多次参与彩排。 担子一下都落在她肩头,反倒是没再复发。 等尹宓做完康复晃悠悠荡到排练厅时,正巧一节落幕。 顾贝曼拍了拍手,“休息一下。” 这本是句商量,只不过被她说得像发号施令。 刚从工作状态缓过来的顾贝曼额上沁出汗水,在灯光下镀上一层光,更显得她高贵冷艳。 太冷了,所以别人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只有她一人独自站在中央。 尹宓探头又缩回去,准备给顾贝曼打个电话。 “说多少回了,排练的时候手机不放在身上。”顾贝曼突然出现。 “你怎么……” “看到你了。” 顾贝曼示意尹宓跟她往外走。 场内的人原本各聊各的,等她前脚离开,后脚就互相用眉眼示意。 “诶诶,那是谁啊?” “首席居然会笑哦,看另外一个也是漂亮妹妹。” 他们互相眨眨眼,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可惜顾贝曼从来都听不见别人的议论。 “心情不错?”她问。 尹宓挠了挠脸,“医生说我恢复的不错,可以慢慢恢复活动。” 可以活动和可以剧烈活动是天差地别两个意思。 只是尹宓毕竟是一位专业的运动员,她没有养伤的资格。 顾贝曼没去挑明她故意模糊的话语,只是说:“你想好了?” “啊……以我的腿说想要拿冠军果然是太夸大了吗?我的状态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是个运动员,一个离开冰面这么久的运动员,还能被称之为运动员吗?” “我能听得见,他们都说我剩不了多少时间了。如果真的要离开这片冰面,我不能什么都不留下啊。” “姐姐,你生气了吗?” 发现顾贝曼不说话,尹宓小心地问。 简直就和被训出条件反射的猫一样。 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见到主人的神情不对就会喵喵叫着,讨好地蹭来蹭去。 顾贝曼想起尹母的嘱托。 她们其实不常谈论这些,关于理想、人生与未来。 毕竟顾贝曼眼里她们永远年轻,永远气盛,永远能跳下去,不论是冰面还是舞台。 头一次顾贝曼意识到,该听一听尹宓的声音。 “尹宓。”她喊她的名字。 尹宓一下子坐直了。 “我只问你一次,不考虑任何人的看法,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尹宓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有些发抖。 “我想、我想继续滑下去,但是——” 顾贝曼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尹宓但是后的话。 而后她借着这姿势半跪在了尹宓面前。 “姐姐?” 顾贝曼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坚定一览无余,“所以现在,你只要做出决定。” 尹宓读懂了她藏在后半句话里的意思。 只要她做出决定,顾贝曼就会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这边。 就像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做的那样。哪怕离开冰场,也依旧做着尹宓最坚强的后盾。 医生说,她的身体禁受不住。 父母说,早点回家继承家业。 就连随便一个路人都知道,现在的赛场上她不可能拿到金牌。 只有顾贝曼,只有她一直都说,“既然要争,那就要最好的。” “好。”尹宓短促地回答。 顾贝曼站起身,向她勾勾手,“钥匙。” “啊?” “你家给你在康复中心附近买的那栋房子的钥匙。” “但现在都用密码锁和指纹锁了。” 顾贝曼有点尴尬地挪开眼神,“啧,显着我了,是我自作多情。” “诶,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早就给您备好了。” 尹宓几乎是扑过去拉她的手。 她的腿还不太稳,摇摇晃晃撞到顾贝曼怀里。顾贝曼自己伸手从她羽绒服兜里掏出钥匙晃了两下。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顾贝曼一边笑一边捏了下尹宓的脸颊,“滑冰上瘾是吧?” 她说这话时就像二十年前初次见面,趾高气扬、意气风发。 尹宓为此收敛了些笑容,“我妈给你打电话这事儿……” 顾贝曼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收了一下,像一个仓促短暂的拥抱。 于是尹宓知道她什么都不用多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煮。” “马上上节目了,啥都没得吃。”,顾贝曼摆摆手,留给尹宓一个潇洒自如的背影。 尹宓没有开灯,整个客厅唯一的光源就是电视。 平常家里阿姨会做好一日三餐送来。司机也只在去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来接送。 这边除了尹宓外常驻的只有顾贝曼。 原本教练还问她什么时候归队,听说顾贝曼一直跟她在一起后口风就变成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让她务必等过了年再上冰。 至于眼下,这栋房子的另一位主人正在舞团春节聚餐的饭桌上。 趁着正主不在,尹宓把之前顾贝曼滑冰的录像带搬出来看。 她那天说自己想要给冰面留下什么并非假话。 6.0时代的节目精品辈出,多得是能让人过了十几二十年还念念不忘,让人当场入坑的高品质。 如今囿于规则对动作难度的追捧,已经很难见到真正有观赏性的节目了。 虽说这话由她一个跳跃选手来说有点讽刺,但她真的很怀念那年第一次见到亚古丁《winter》那段冰上踢踏舞时的震撼。 那让她从头脑深处长出来一个牢固的念头——我也要滑得像他一样好。 于是后来二十余年坎坷有之,汗水有之,痛苦有之,却不曾有过后悔。 更何况还有顾贝曼。 电视上老旧的画质有些模糊失真,但不能掩盖画面中央那身穿纯白色考斯滕的身影。 钢琴低低地响起,从冰面上盘悬着顺着顾贝曼优雅而舒展的动作向四周散播。 她是幽灵。她是死神。她是天才,亦是追逐天才的凡人。 而后随着第一个跳跃落地,音乐停顿,接着爆发。 窗外的风雪也跟着发出某种野兽在嚎叫的声响。 天气预报说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将有一场特大暴雪,让居民们早做准备,避免外出。 天气变化给尹宓带来的并非风花雪月的美,而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膝盖里的钉子还在隐隐作痛,腰后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 好美啊,在这种痛苦带来的失真中尹宓模模糊糊地想,我怎么才能向她一样呢? 突然响起的闹铃声唤回她三分神志。 尹宓看了眼备注,上面写着给顾贝曼打电话。 对方接起电话的背景声很嘈杂,应该是还在和团里吃饭。 “你在家里干吗呢?我看气温降得厉害,你把空调打开听见没。” 尹宓眨了眨眼,没有开口回答。 她换了几个姿势,感觉痛到麻木的左腿怎么放怎么别扭,腰上的伤也趁机逃出来作乱。 客厅里忽然传来“滴”的一声。 顾贝曼远程遥控打开了智能空调。 “止痛药在茶几左下角,密码锁是你生日。” “我知道你不喜欢止痛药,但是听话,先顶一下,我马上回来。” 疼痛超过了阈值,尹宓迷迷糊糊里听见有人挽留顾贝曼的话语。 “怎么还有人查岗啊。” “我们女主角怎么能先走呢。” 尹宓在这边听着,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说给她听。 然后她听见某种玻璃撞击玻璃的声音。 “我干了,大家随意。”顾贝曼的语气很柔和,但透露出一种不可抗拒,“家里还有人等,失陪。” 嘈杂的人声立即消失。 顾贝曼就是这样的性格,没有人能改变她的心意。 蛮横、不讲理的暴君。 她这样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 “……尹宓!” 尹宓回神,意识到对方已经喊了自己半天。 “你又在想什么呢?”顾贝曼问。 尹宓迟疑着说:“你其实不用……” “我从来不拿你当选项,”顾贝曼轻声截断她的话,“等我回来。” 身体为了应对疼痛自我保护般地催眠着她的意识。 耳边顾贝曼还在唠叨,让她注意保暖,小心腿伤。 那声音也逐渐模糊。 尹宓再一次沉浸在昨日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我都是6.0时代的遗孤了你让让我 亚古丁《winter》是真实存在的经典节目,非常精彩 正文 第5章 昔初见 ◎顾贝曼六岁,尹宓六岁◎ 顾贝曼训练喜欢赶早或者熬夜。父母曾经很多次说过要养成良好习惯,都被她当耳旁风。 无他,好时段训练场上挤得全是人,他们身上发出来的BGM吵得人脑袋痛。 冬奥刚过,冰场上热烈的风还在吹。 顾贝曼的父母作为双人滑金牌教练希望能趁着这阵热度为国家的梯队建设寻摸几个好苗子,于是近几个月在各大冰场里奔走。 顾贝曼嘛,是来陪父母工作的。 虽然她是有好多个叔叔伯伯婶婶姨姨拍着胸口对她爸妈说,只要把孩子交给他们,定然还你一个天降紫微星。 但家里对她滑冰的态度很是矛盾。 妈妈认为既然有天分当然应该去做。 父亲则因为吃够了竞技体育的苦,也见过许多孩子被竞技毁掉的一生,所以全力反对。 现在只好双方各退一步,不以专业为目标地训练顾贝曼。 不过天赋这种从不公平的东西在顾贝曼身上展现的太过明显。 无论是滑行、旋转还是跳跃,她都做的超出这个年纪得好。 尤其是在表现力方面,她甚至赶超一些不如意的成年选手。 顾贝曼才不会说,其实是因为她必须全身心投入音乐,否则就会以距离不同听见声音大小不同的从场边传来的BGM。 这恼人的能力很少带来好事,往往只是吵得人耳朵痛头也痛。 因而听见小孩子尖锐的哭声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同时在冰面炸开的时候,顾贝曼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并不是每个BGM都能成为一段曲调。 很多时候它就是一种符合场景的音效。 苍了天了,商业冰场九点半才开门,今天还是周末,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吵吵嚷嚷! 顾贝曼骤然变向,朝声源方向滑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挡板外,正和不知道谁聊得开心。她背后一个小男孩儿仰坐在冰面上神色懵懂,大概是没注意摔了一跤。 男人就是喜欢唧唧歪哇的,像她爹一样。 顾贝曼不屑,扛着干扰飞速从小男孩身边掠过,随即在他不远处起跳。 1A落地。 好,完美。 小男孩本来摔了一跤就很委屈,被她气势冲冲的滑行速度恐吓,又眼睁睁看她在自己身边起跳,吓得哭声都停了一秒。 而后他更大声地哭起来。 此时顾贝曼已经绕到另外半场。 反倒是尹宓刚巧从一旁无辜路过。 她那时候刚满六岁,没有大人跟在旁边,手足无措了一下就好心去扶。 顾贝曼看着她的动作,倒是对这个守着冰场开门时间就来,乖乖和保姆挥手告别,在冰上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发出的小妹妹多生了一分好感。 那本该在场边监护的妈终于意识到骤然大起来的哭声的源头是自己儿子。 她再看,旁边站着一个手伸到一半的尹宓,立刻指着对方的鼻子骂起来。 尹宓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对方气焰又盛,她更是不敢发声。 在顾贝曼耳朵里,世界可热闹了。 小孩的哭声、他妈的骂人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乒铃哐啷锅碗瓢盆的噪音。 也算是自己惹出来的乱子。 顾贝曼脚下一蹬。 尹宓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的顾贝曼是如何像一位真正的皇帝陛下一般,踩着冰刀从冰场边一步踏过来。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纤细清晰的一条线。 横刀刹车的技术溅起一片雪雾。 位置掐得又准又狠。 越过半场直直插进正在单方面挨骂的尹宓和女人中间。 那时候顾贝曼也只有六岁,可气场比成年人还强。 她仿佛从天而降的姿态居然镇住了闹事的家长。 而小男孩似乎认出来这就是刚才从他身边划过起跳的人,也慢慢止住了哭声。 顾贝曼低头看他一眼。 那孩子居然自觉地捂住了嘴,忙不迭地拍拍屁股爬了起来。 家长似乎还有话说。 顾贝曼突然举起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又用一根指头指向她背后的墙面。 家长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那一瞬间对一个黄毛丫头产生了恐惧。她不能控制地向后看去。 尹宓跟着看去。 上面挂着一个牌子——保持安静。 冰场大多是穹窿形建筑,回声在其中反复折射本就容易变得很吵。 加上不停播放的音乐和教练的哨子,更折磨人神经。 所以大多会提倡小声说话。 趁那女人转头去看标语,顾贝曼拽着尹宓逃离了现场。 她的动作很流畅优美。 看上去不像逃窜,更像是君主巡场。 尹宓就没那么容易跟上了。 她一共才滑了一年多,还是个半业余水准,跟得磕磕绊绊。 要不是顾贝曼一直抓着她的手,在她摔倒前拉住她,尹宓不知道要在冰面上磕几个头。 顾贝曼拽着尹宓越走越快,躲进了更衣间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尹宓反应过来被人救了,顾贝曼已经在拆冰鞋鞋带。 尹宓迟疑地张嘴,“谢……谢、谢……” “谢谢我?不用了。”顾贝曼对着镜子重新给自己扎好头发,率先推开门走出去。 尹宓跟在她身后。 顾贝曼根本不回头。 尹宓只好紧紧贴着她,结结巴巴地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以及对顾贝曼流畅滑行的欣赏。 顾贝曼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内秀的性子,一个猛回头把尹宓吓了一跳。 “你要跟着我跟到舞蹈教室去哇?” 被这么一冲,尹宓说话更是结巴了。 顾贝曼没心情听她纠结的少女心思。 她转身又要走。 尹宓突然冲了两步去拉她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追顾贝曼的背影。 但不是最后一次。 “谢谢、谢谢你。我叫尹宓。”她憋红了脸。 顾贝曼偏头上下打量她一遍。 滑行很差,心理素质更差。 可偏偏在某一瞬间能狠得下心。 也许会是一鸣惊人型的选手。 她站直了,向尹宓一点头,“顾贝曼。” 然后背着她的包去舞蹈教室了。 谁料没过两天,顾贝曼又在自己教练那儿见到了她。 虽说还没准备向专业运动员发展,但顾家父母人脉在这儿,再一个他们也深知练好基本功对未来减少伤病提高成绩的重要性,所以顾贝曼请的一直是动作最标准、训练最科学的教练。 唯一就是这位教练是教男单的,顾贝曼那是看她爸妈面子收下。 毕竟日后会不会上世界级赛场闯祸还不可知,也就不存在要不要报出为师名号的问题。 顾贝曼向来动作比脑子快,两步蹬到教练身边,“咋啊老叔,转性了?” 她一向习惯来得比别人还早,包括教练,这会儿已经练出一身汗。 教练嫌弃地后仰,“离我远远的啊,浑身味儿。” “诶,你嫌我。”顾贝曼反而上赶着凑过去,“叔啊我不是你唯一的关门女弟子了吗?” “你爸妈给我整来的,闹他们去。” 教练一般不会向顾贝曼介绍这些同学。 他知道顾贝曼是一头独狼。有时候在赛场上甚至他都有些害怕顾贝曼的眼睛。 今天见太阳打西边出来,教练拉着她多絮叨了两句。 大约还是些别那么独,别那么傲,平常冰场都是男娃你玩儿不到一起就算了,好不容易来个出过勾手二周跳的师妹,别嚯嚯人家。 “等等,你说多少周?”顾贝曼原本还在刨冰的脚步停下了。 “勾手二周,聋啦?” 二周跳确实不算难度很大,但考虑到尹宓练习时长仅有一年半,年纪只有六岁,而且出的是难度较大的一种跳跃,实在是很有天赋。 “叔啊。” “嗯?” “别压了,嘴角都上天了。” “你懂什么,这是我国祖传勾手跳的力量。” “瞎说,我们女单祖传的分明是旋转。”顾贝曼说着朝场地中心滑去,做了一个完美的贝尔曼旋转。 要不说她爹妈给她起名叫顾贝曼呢。 得益于前两日的英雌救美,尹宓在这个陌生的场地里还算有一张认识的脸。 她怯生生地跟了第一节课,并没有品尝出什么教练水平的高下就被拉去改正技术姿势。 尹宓滑行一般,旋转尚可,唯有跳跃时干净利落让人眼前一亮。 而顾贝曼基础打得很好,现在只需要稳定她的六种跳跃。 她们实在不能练到一个方向去。 就连大课两个女孩都未必排在一起。 毕竟顾贝曼的滑行与表现力实在惊人,值得被教练提溜在前排给大家做表率。 能聚集在此由顶级教练亲自带课的学员大多是曾经天才。他们必有过人之处才会被推举到这里,自然是不服气一个黄毛丫头给他们做范例的。 人性的劣根性与光辉竟能同时在冰面上闪耀。 有一些老实的男孩开始内卷,一个比一个更勤勉,常常需要大人们赶着下冰场。 另一些不太老实的则开始找顾贝曼的麻烦。 反正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顾贝曼是走后门的家伙。 不然从不收女徒的教练怎么会破格收她。 至于另一位例外尹宓,由于实在是太老实孤僻,一到下课家里保姆就等在场外,而且除了跳跃一文不值,在这些莫名自信觉得等自己发育起来一定有四周跳的男人眼里算不上威胁,便被轻易放过了。 可惜顾贝曼嫌人多太吵,和他们总是分开时间段上冰,一时之间竟没让人找到机会。 直到她们第一次共同参加比赛的前夕。 【作者有话说】 1AA是阿克塞尔跳 Lz勾手跳的简写 正文 第6章 昔第一次同台竞技前夕 ◎顾贝曼?,尹宓无辜受害◎ 所有俱乐部都会通过参赛来扩大自己的知名度。 不过她们的教练一般不收女娃,所以在她们是否参赛的态度上要放松很多。 顾贝曼很喜欢参赛,因为她喜欢展示自己。 每一个漂亮的手部动作,像刀锋划开黄油一般丝滑的步伐,衔接紧密的合乐都是她向观众展示的部分。 在这方面尹宓和她比就差远了。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滑冰,要不要当职业选手。 她去学习花滑,是因为父母觉得应该练习一项运动。 她转到这位教练门下,是因为顾家父母看中她的潜力。 她被天赋推着走到这里,却缺少顶尖级运动员最重要的一点——好胜心。 她答应去比赛的唯一原因是来了好久一句话都没说上的顾贝曼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今年你跟我一起比啊”。 就这样,她迅速上了顾贝曼的贼船。 教练甚至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等尹宓回家,父母已经知道了她要参赛的消息。 他们正兴冲冲地帮尹宓寻找可以定制服装的时尚圈朋友。 社恐怕人的女儿要去参加大型活动了,学习花滑功不可没。 平常顾贝曼迟到早退,在有比赛的日子里却很勤勉,于是给了之前一直想找她麻烦的男生机会。 顾贝曼平常昂着脑袋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做事却是很仔细的。 她自己的冰鞋与参赛服装在外从不离身,就连练习服都是在家换好再来冰场,以免有人通过衣物认出她的储物柜。 唯一会离开她视线的是平常穿来冰场的鞋子。 顾贝曼也一直从前台随机取鞋柜的钥匙,同那些顾客们的鞋混在一起。 在旁人看来这都是多此一举,就连被她关切过的尹宓最开始也觉得她有些紧张过头。 冰场的大家人都挺好的。 “你还是太——”顾贝曼听到了从远处逐渐靠近的BGM,忽地住嘴。 这群男生平常的BGM都是精神小伙土嗨土嗨的,今天怎么突然变《名侦探柯南》了。 顾贝曼留了个心眼,只叫尹宓过来把她的节目完整地跳上一遍。 她们俩,尤其是尹宓,毕竟还年轻不到出成绩的时候。大赛将近,教练的注意力自然会多分给那些能参加成人组的选手。 顾贝曼无所谓。倒不如说她讨厌别人对自己的节目指手画脚,除了技术性指导,其他一概婉拒。 尹宓嘛,能享受顾贝曼独家教导服务,她正求之不得,自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尤其教练上课的时候还很凶。 现在的尹宓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次比赛自己的节目是什么了,可能也是大脑的一种自我防护,将那段承受不了的记忆自动删除了。 但她记得出事的那天。 顾贝曼和她练习得很晚。顾家的保姆与司机在门口等了很久。 她们原本要一起帮管理员整理冰场,得以换取对方明天早半小时来放她们偷偷进去练习的承诺。 只是当天实在拖得太晚了。 顾贝曼挥手让她快点回家,“笨手笨脚的大小姐,在这儿也是拖累我。” 她实在是内向胆怯,没听懂对方话里的关切,还以为真的被新认识的厉害姐姐嫌弃了,小嘴一瘪,头也不回跑出去了。 她坐上车的时候,透过车窗玻璃看见顾贝曼和一个高个子站在冰场门口说什么。 她以为是管理员收拾完过来了,就没多想。 尹父尹母都不在家,这很正常。他们的生意正在要紧时,常常夜不归宿。 得益于每天的充分运动,那段时间尹宓都睡得很沉,直到在深夜被电话铃声惊醒。 他们家那时候配了一台座机。为了方便在每个卧房都设了一台子机,可以直接接通在客厅的本机。 在她隔壁睡的保姆都还有点懵懂,她却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坐起来抓过电话。 她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您好?” “是尹宓吗?”教练焦急的声音传出来,“你今晚上和小曼在一起吗?” 尹宓按实回答,说明她们俩在冰场内就分开了。 “好、好我知道了,行,那你、那你先睡啊,打搅你了。”教练说话显然不如平常利落,气势更是不如平日。 尹宓一贯小心内秀。此刻那对情绪的敏感猛地触及了她,“等等!” 她喊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汗了,“教、教练,出什么事了?” “没事……”对面似乎还有几个人在听电话,传来一阵虚弱的杂音。 而后一个中年女人接过了话筒,“你好尹宓,我是顾贝曼的妈妈。她今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所以你能不能仔细想想,你们分手前后还有没有发生什么?” 尹宓转过头去看自己床头的闹钟,上头的短一点的荧光指针指向一。 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一个几岁的小姑娘能跑到哪里去? 尹宓家里有钱,父母更是紧张她的安全,从小揪着她讲过许多案例,头一个要紧的就是警惕任何突然靠近你的人。 她立刻想起来自己透过车窗看到的那个影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忙乱,有的人在说“今天冰场谁值班”、“快问”。 他们慌乱的甚至没工夫同尹宓说声谢谢,就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尹宓体谅,他们必然是去和冰场核实了。 她原本是想把子机放回充电座上,但被这一通夜半来电吓得心率现在还没下去,手也没了力气。 子机顺着她的床铺落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只收了点皮外伤,连电池盖都没被摔飞。 只有尹宓,今晚是睡不着了。 教练的电话再一次打给冰场。 他们在之前其实也想到了,可能是顾贝曼一时热血上头,练习没注意时间。 但电话打过去,今晚负责锁门的人信誓旦旦自己走的时候冰上一个人都都没有。 他们又想可能是和训练班其他朋友出去玩了。 虽然顾贝曼孤傲得很,小小年纪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但万一她转性了呢。 得到的答案仍是清一色的没见到人。 最后还是教练提起尹宓,问顾贝曼妈妈有没有给女儿这个朋友打电话。 “尹宓?”顾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是我们之前推到你那里的小丫头?她们俩怎么玩到一起去的?” “你这当妈的,连孩子喜欢跟谁在一起都不知道。还搁这儿有一句没一句的。”教练急的直拍桌子,“那是你亲生的女儿吗!” “那我为她糟那么老大罪,还不是我女儿了。” 顾母还要说什么,被教练一手阻止。 电话打了第二次,冰场那边可能终于知道这事儿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负责人听声音是个挺年轻的女士,一边向顾母道歉,一边拿着电话快速安排下去。 今晚负责锁门的那汉子终于被三请四催地拖来了冰场。 他脸很红,一开口就是冲人的酒气,“干、干啥啊!我说了那里头没人!连个鬼影儿都不可能有!” 负责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搁这儿扬了二正的,开门!” 锁门的人掏了半天,那一大串钥匙还卡一半在裤兜。负责人终于是看不下去,直接一把抢过来,蹲下去开门。 铁门卷起来的巨大噪音在穹隆结构的冰场里回荡,充分显示出冰面上的空。 “你、你看嘛,我说没人、没人!你愣是不信。” 负责人瞪了他一眼,“挨个屋找一圈!” “找什么找啊,那小姑娘又不是个傻的,真被关起*来了不知道搁里头打个电话啊。” “打你大爷的,那丫头才几岁,家里能给她配个电话。” 负责人的鞋跟在走廊里敲出一阵急促的音,如同今夜无法入眠的所有人的心跳。 冰上没有。冰场四周的观众席也没有。 更衣室没—— 负责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闭嘴!”她冲着还在嘟嘟囔囔的男人嘘了一下。 有很轻微的敲击声,但富有规律。 敲、停、敲,敲、停、敲。 负责人担心是自己幻听,快步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 也许是听见了人的脚步声,那敲击的声音一下打起来,甚至变成了可谓是撞击的动静。 这下满口酒话的男人也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扑到那正在震动的柜子前。 “闺女,闺女是你吗?你别急啊,别急。”负责人冲上拉了半天发现这柜子竟然是锁起来的。 她生气地踹了负责锁门的男人一脚,“愣着啊,赶紧取钥匙去啊!” 正文 第7章 昔第一次同台竞技前夕 ◎顾贝曼六岁,尹宓六岁◎ 给尹宓打完电话的两个小时后,教练同顾母在医院重新看到了顾贝曼。 负责人把她从更衣室的柜子里抱出来,虽然没发现什么皮外伤,但还是第一时间送医。 好在六七岁的女童身体柔软、恢复力强,检查下来居然奇迹的没有一点伤。 母亲赶过来第一时间将孩子抱在怀里,再次确认了顾贝曼连根头发都没少之后勃然大怒,“是谁干的!” 一个孩子好好的怎么会被锁在柜子里,肯定是有人故意干的! 他们都是队里出身,知道多得是混账是配不上体育精神四个字。 顾贝曼侧着头。她在试着听清面前两人身上的BGM。 她被锁进柜子之后也难免慌张了一会儿。不过一个晚饭都没吃的小孩儿哪来的精力,不多久就累了。 她甚至还在柜子里眯了两觉,是听见一阵急促的《回家》才被惊醒,意识到有人找来了。 “是宋宇森。”顾贝曼说,“我当时正从更衣室出来,他把我提起来关进了柜子。” 教练和母亲的脸色都一变。 这男孩是近年男单的种子选手,今年的世青赛如果成绩不错,就打算升入成年组了。 此刻环绕着顾贝曼的《感恩的心》产生了一丝扭曲,像是磁带被覆写了一段别的什么歌曲,让原本充满感激情的歌曲听起来多了几分恐怖。 这就是顾贝曼讨厌这个能力的原因之一了。 若是个成年人还能理解人非圣人,心中一瞬间的挣扎再正常不过。 可孩子懂什么,孩子只知道那段扭曲的歌声意味着最亲的母亲和教练都动摇了。 他们并没有打算为自己撑腰。 要是其他孩子可能也就退缩了。大人都不管,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可惜,顾贝曼实在不是那种会吃哑巴亏的性格。 “教练,我说是宋宇森把我关起来的,你没听见吗?”她歪着头,神色看上去明明稚嫩,语气却未必,“妈妈说,遇到坏人就找警察叔叔。或许你可以帮我打一下110吗?” 教练当然不敢让她报警。 他安抚顾贝曼,说要等白天宋宇森来了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便借口让顾贝曼好好休息拉着顾母到一边去了。 顾贝曼闭上眼。 BGM已经变成了她不知道的一首曲子。不过她音乐鉴赏能力还不错,听得出其中的挣扎。 她真的很讨厌这种能力。 就好像她在宋宇森走过来之前其实已经听见了从他身上传来的危险信号。她当时就要跑,奈何小女孩的体力与力量都赢不过一个开始发育的少男,最后还是被对方薅着领子塞进去了。 她讨厌这些给她预警和真相的音乐。 讨厌极了。 如果没有这些,至少她可以愚蠢的被欺骗,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快乐小傻子。 观察的时间到了,医生确认她除了被关在柜子里姿势扭曲僵硬的肌肉外没有一点伤,大手一挥示意她可以回家休息了。 发生这种事,教练也给她放了几天假,怕她搞不好对冰场留下心理阴影。 只可怜尹宓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带着一脸憔悴上冰之后又没见到平常早早就到的顾贝曼,心里更是紧张,一上午在冰面上摔了不少回。 教练看她不在状态,拍手示意她停止,呵斥了两句。 尹宓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知道可以向教练打听顾贝曼的事,但她又不敢。 教练对待每一个学员都严厉得很,只有顾贝曼不怎么怕他。 好在顾贝曼在午饭的时候出现在了冰场上。 尹宓正准备朝她奔过去,教练先惊讶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没事我不来?马上要比赛了。”顾贝曼边说边做着准备运动,“对了,宋宇森那家伙说啥了?” 能说什么,他敢做就已经想好了。 那时候监控还不流行,更别提换衣间这种私密的地方。冰场上只有柜台因为有时收银放了个摄像头,别的地方都是死角。 加上宋宇森自称昨夜和一群朋友在外喝酒,有所谓人证,更是让人无从下手。 教练以为小姑娘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不过你也别着急啊,教练肯定是相信你的……” “教练,他偷偷喝酒,你不罚他?”顾贝曼却提及别的事。 教练对自己的徒弟们抓得还是很紧,决不允许他们沾染这些坏毛病。 顾贝曼这么一提倒是让他想起来了,本来正在气头上差点忘了。 最后事情以宋宇森被禁赛三个月结束。至于世青赛名单则要看他接下来得表现。 “不公平。”尹宓皱着脸,“他做了那么大的坏事,教练都不惩罚他。” 顾贝曼没听到她说话,因为她正致力于和宋宇森四目相对不落下风。 对面的人原本有些洋洋得意,但看见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恐惧后那点可怜的气焰便落了下去。 顾贝曼则是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甚至在对方撑不住挪开视线的前一秒和善地笑了笑。 啊,这种时候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异能的。 顾贝曼听见一阵慌乱的琴音,更加真心地笑起来。 尹宓看她不搭理自己,很是着急地拽着她的手臂摇晃,“以后你和我一起坐车回去。” “嗯?”顾贝曼不知道她怎么就说起这事了。 “昨天晚上,我应该等你一起回去的,不然、不然……”尹宓抿着嘴,“以后我让我家司机送你一起回去。” “没必要。他短时间——” “有必要!”尹宓朝她吼,“妈妈说了,女孩子不可以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走,要准时回家,如果有事要给家长打电话。不能一个人跟异性独处。” 顾贝曼捏住了尹宓的脸,“原来你话这么多的啊!” “讨厌!” 这个人真讨厌,尹宓气鼓鼓地想,昨天晚上是自己没有把她送回家的错,但她怎么能这么讨厌,我明明在很认真的和她说话。 妈妈说过,世界上坏人很多,女孩子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 顾贝曼看她背过身半天不说话,习惯性地侧耳去听。 诶,这家伙看着很生气,结果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哦,顾贝曼心想,她性格还怪好的嘞。 她家里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教育。她在一个熟人环境里长大,又因为能听得见BGM,所以确实是轻视了很多事的危险程度。 顾贝曼一身轻松地滑冰去了。尹宓生了一会儿闷气,又把自己劝好了。 那有什么办法,昨天会发生这种事全是因为自己先跑了。如果当时自己留下来再把顾贝曼送回家就好了。 她心事重重的,连最擅长的跳跃都摔了好几,再次被教练训了两句。 尹宓却忽然想到了点子。她向教练说了自己的想法。 “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正好她要帮我看比赛的节目,我也没有回报她,送她回家也是嗯,也是——举手之劳,对!”尹宓试着模仿爸妈在酒局上的口吻。 教练想了一会儿,也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尹家有保姆和司机全程看着,能避免这俩丫头出大事,也能看着顾贝曼不去找宋宇森的麻烦。 于是当天下课后,教练难得强硬一回,按着顾贝曼的头把她推进了尹宓家的小轿车里。 尹家的保姆和司机都是做了很多年的老人,对看着长大的尹宓有个朋友高兴的不得了,满口答应了顾贝曼的接送。 最不适应的是顾贝曼本人,“你这整得,不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尹家保姆笑着说,“你给小宓看节目,该你的。” 顾贝曼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心里暗下决定要更认真地帮尹宓排练她比赛的节目。 至于后来尹宓被她怎么折磨这事暂且不提。 顾贝曼报了个老小区的地址,却提前一条街要下车。 尹家保姆看着她神色很是不赞同,“这还没到呢。” “没事,我妈他们还没回家,我自己先找地吃点。” 她父母带的双人那是真正的世界一流选手,未来很有可能冲击奥运金牌,受到的训练同他们这些过家家的可完全不一样。 尹家保姆看她,“不然这样,你给你妈打个电话,完了跟我们回去。家里做的有,不差你一口。” 顾贝曼连忙摆手。 没事不去打扰别人家这种程度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 尹宓倒是忽然支棱起来,“好哦!” 她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有顾贝曼来的话就有人陪她玩了。 “诶,没事,你听我的姑娘。正好小宓上次说那什么步啊,不知道怎么走。” 顾贝曼一个小孩,哪里撕吧的过保姆。对方已经拿出手机,看架势是要给教练打电话问她父母的手机号了。 听到尹宓确实有问题要请教,顾贝曼没那么坚持了。她拿过手机,拨了个座机号出去,“诶,叔,是我。跟我妈说声,我到朋友家去吃晚饭。” 说着她捂住听筒,转过来问尹宓,“你家住哪儿?” 尹宓报了个市中心的公寓楼。 顾贝曼咂舌,又连忙学语把地址报过去了。 对面应了话,她很快挂断电话将手机奉还,随即松弛下来往车座椅上一靠。 “还真是个大小姐啊你。” 这是尹宓有关第一次比赛所有的记忆。 唯有这一刻,她与顾贝曼终于成为朋友的一刻,最为清晰。 正文 第8章 今春节前最后一次复诊 ◎顾贝曼二十五岁,尹宓二十四岁◎ 顾贝曼在门口地毯上跺了两下脚。 她搓了搓一路顶风走回来冻红的手,拿出钥匙打开门。 门廊到客厅的灯开着,有人蜷在沙发上,睡得不甚安稳。 暖呼呼的室内空气在她眼睫上一扑,凝成小小水珠,将暖黄色的灯光晃成光斑。 顾贝曼不自觉地笑了。 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一切,让她内心宁静。 她小心翼翼关上门,踮着脚尖不发出一点声音摸进厨房。 对于顶尖的舞者而言这并非难事。 电视机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顾贝曼敏锐地分辨出那是她当年的经典节目《哪吒闹海》。 这是她走进广大观众视线的一场比赛。 即便到今日,还有一些老资格的观众感慨再也没见过这样有天赋的表演。 顾贝曼按了按耳朵,走过去把电视关掉了。 原本看上去睡得正香的尹宓立刻惊醒,“谁……啊你回来啦。” 顾贝曼只好先走过来安抚她,“嗯,回来了。腿疼得很厉害吗?” 尹宓点点头,感觉身边的沙发沉下去一块儿。 顾贝曼替她把四散的头发全都捞在一起,放到不那么容易被压住的地方,顺手替她揉膝盖。 尹宓顺着她的力气把自己埋进顾贝曼的腹肌里。 尽管对方是一个能只靠脚背肌肉站起来的舞蹈首席,尹宓还是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某种软绵绵的陷阱,完全不想动弹。 顾贝曼小心翼翼把她挪下去,顺手把沙发上的小毯子给她裹上。 “再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顾贝曼其实也不会做饭,无非是把爸妈送来的水饺从速冻格里拿出来倒进锅里。 水汽蒸腾,将厨房的空间模糊。 顾贝曼抄着手看饺子在锅里起伏。 她知道尹宓为什么会看以前的摄像。因为春节一过马上就是今年的世锦赛。 由于接下来是奥运赛季,今年三月的世锦赛结果会决定有几个奥运名额。 以前女单没有什么选手,尹宓一个人挣自己的席位也就算了。 但这个周期突然崛起的年轻女单让她死了的心又微微复活,之前肯定是想过如果能在世锦赛上赢下满额三个席位,带年轻妹妹们去大赛上刷刷经验的。 可惜这次受伤来得太突然。 尹宓又不像她那么疯,真敢一身伤上场拼一拼。 或者说,因为她守着,所以尹宓不敢。 ……她应该不敢吧? 顾贝曼不自觉地皱眉。 如果接下来的世锦赛尹宓不出战,那么就必然是那几个年轻妹妹首次在没有前辈顶压力的情况下独自挑起大梁。 倘或是平常,教练让她们练兵倒是无所谓。 但正如前所述,接下来的世锦赛结果会影响参加奥运的名额。 教练组不应当托大。 所以按照道理来说,此时应该有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来了。 毕竟虽然“暴君”退位多年,但在冰场上关于她和尹宓的传说可是火热。 人人都知道如果打不通尹宓的电话了,那必然是被她姐关禁闭了,直接致电顾贝曼即可。 想到这儿,顾贝曼顺手给尹家父母报了个平安。 从小尹宓就是个会被外界影响巨大的人。 一句差评能让她翻来覆去到三更半夜坐起来想到底是为什么。 抽签决定的短节目顺序就能左右她一场比赛的发挥。 顾贝曼对这种内心脆弱的选手实在没招。 她也不理解尹宓明明有实力为什么还能全线崩盘。 最后她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由顾贝曼严格控制尹宓的生活。 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想。 所有的信息和目光都由顾贝曼充当第一层屏障过滤。 挑出可以让尹宓知道的,剔除绝对不能让她接触的。 尹宓只需要全盘交出,信任顾贝曼就行。 因而那段时间常常有人调笑,哪里是教练组在教尹宓,分明是顾贝曼年轻有为给教练组带出了一个苗子。 只可惜六年前那位一手塑造出两任传奇的男人突发疾病猝死。尹宓的训练与比赛也大受影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教练、没有冰场。 按理说优秀的运动员不应该没有人要,但门阀相争党派之别总是不能避免。 尹宓这样的一线运动员到谁的门下都会抢走其他人原本的资源。 谁会接受一个不是自己培养,还会影响自己养成未来之星的人呢? 后来这问题算是勉强解决了,尹宓也一直很感激如今的教练组与团队。 她的性格不会说别人坏话,也不会向顾贝曼透露自己真实的处境。 但顾贝曼可不傻。 前头尹宓能瞒过去靠的是国外山长水远还有时差。 这会儿每天下班都回同一个家,顾贝曼就是用闻的都能闻出来不对劲。 无非是想趁着尹宓受伤把自己门下的新星推上位。最好这碍人眼的老家伙赶紧退役,再次一点一蹶不振也好啊。 顾贝曼缓慢地磨起牙来,行啊,就让我看看—— 她的耳机嘀的一声响起电量低的警告。 顾贝曼这才想起最近忙得起飞,忘记给耳机充电了。 她把耳机摘下来,咔哒一声塞进充电仓。 “唔,饿了。”身后传来重量,有人把脑袋压在她左肩。 尹宓的膝盖还没好完,只能像个树袋熊将重量全部压在顾贝曼身上。 反正是个能连蹦上下两场的舞蹈演员,才不怕被这点分量压坏。 尹宓的呼吸轻轻打在脸庞。 这样的距离就算是以前也很少有。 顾贝曼侧过头,戳了两下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给我吓一跳。” 尹宓在她手下抖了一下,默默挪开一点。 顾贝曼的那点不悦立刻被这一个动作放大了。 尹宓敏锐地闻到她的不快,狗腿地抢过耳机,“我给你拿到房间里冲上。是什么插口啊?” “诶?”她将耳机翻转几圈仔细观察,“你……还在用这个啊。” 顾贝曼用耳机很费。 最高记录一个月换了仨。 尹宓那时候就劝她,花许多小钱买回来用不到两天的耳机,不如把这些钱加起来买个好的。 顾贝曼没有同意也没拒绝。 后来尹宓第一次在世界性大赛里拿了奖牌,有一笔奖金。 她对着购物车里的同款耳机纠结许久。 幸好元旦商家做活动买二立减,给了她一个借口。 当以生日礼物为由把东西送给顾贝曼的时候,她生怕得到一个同以往一模一样的“我又不过生日”。 幸好顾贝曼没有那么说。 现在看来顾贝曼不仅收下了礼物,还用得很小心。 “对了。”顾贝曼打断她的思绪,“今年我跟你回家过年。” “嗯?叔叔阿姨又在国外比赛?” 顾贝曼点头。 毕竟双人滑是传统优势项目,年年过年都在外参加决赛。 谁叫外国人不过本国年,老喜欢把比赛安排在春节前后。 往年呢,顾贝曼也忙,大家就都不着家。 今年她们团节目是录播,正常放假。 “哦,那我跟他们说一声。”尹宓话说完就觉得不对,“你不会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吧?” “嗯,说明天复查完就回去,到初一中午吃了饭再回来。” 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顾贝曼因为停车耽搁了一会儿。 医生看见她来,立刻向顾贝曼投来救命恩人的眼神。 他放弃和尹宓交流,转向顾贝曼交代注意事项,满意地看着她记在手机里。 而后他转身看向尹宓。 尹宓坐直身体,已经知道医生要说些什么。 “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竞技运动的强度,好好考虑一下。” 她抿着嘴,想朝医生笑一笑,但没能勾起嘴角。 一模一样的话她听了太多。 只有这次,连她的身体都在说,停下吧,尹宓。 她本不需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而她付出了这么多,没有回报,甚至在现在看来让自己更是成了个笑话。 她知道那些报道都在说什么。 大龄女单、成绩下滑、无以为继。 竞技运动本就残酷,尤其是以灵巧著称的项目则更为苛刻。 每一次当看着新来的小女孩在冰面上划过,越来越少的熟面孔出现在赛场,她都能深深意识到自己的衰老。 尹宓眼前模糊。 她强忍着,但眼泪从不听人指挥。 蜿蜒流淌的泪珠在脸上留下一道痕,慢慢风干后变成细微的痒。 是不肯罢休却隙小无力的抓挠。 有一双手突然沉沉地压在她双肩。 “别哭了,回家。” 顾贝曼从来只发号施令,而尹宓负责全盘接受。 尹家那么多套房子,顾贝曼也没全去过。 不过尹宓父母住的这套就是她第一次去尹宓家去的那个地址。 她与尹宓无言地等在车里,看着前面的车慢吞吞往前挪。 绿灯闪烁着变成红灯。 顾贝曼伸手把车载音响打开。 【——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 尹宓靠在窗户上的头抬起来,“《少女的祈祷》,你记不记得我有一年想用同名的钢琴曲。” “节奏不好掌握。” “是啊,你……” 尹宓迟疑半天,最后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顾贝曼已经习惯,轻轻跟着哼起来。 “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夕阳西下,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肩膀和脸庞。 好像从前千百次、数十年她们都这样默默地并肩走回家去。 尹宓闭上眼睛。 就这样再让她们默不作声地并肩一段路程吧。 【作者有话说】 《少女的祈祷》除了杨千嬅的歌曲外,有一首同名的钢琴曲是由一位少女钢琴家编写的,是很难得的女钢琴家的比较有名的曲目 正文 第9章 今除夕前一天 ◎尹宓正在崩溃,顾贝曼一心吃饭◎ 尹家似乎和顾贝曼第一次来时没有一点变化。 双开的大门,绕过遮拦视线的隔断后是迎客厅,摆了几张木质桌椅。 保姆和尹母的声音远远从回廊那头传来。 顾贝曼看了眼手表。她们路上堵车,还以为要劳动大家多等一会儿,没想到桌子上的饭似乎还没上齐。 保姆在尹宓还没出生前就在尹家工作,这么几十年过去,当年伶俐能干的婶子也不免被时间落在了身后。 尹宓单脚蹦着弯腰换鞋。 顾贝曼这才回神,单膝跪下去帮她脱掉外头穿的鞋,又把已经拿出来的拖鞋给她换上。 至于她的拖鞋,也早就被从鞋柜里拿出来和尹宓那双放在一起了。 “诶呦小顾回来了。”尹父正把一大个砂锅煲从厨房端到餐桌上。 顾贝曼和他点头问好,一只手捞着尹宓坐到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上,随即自己在尹宓右手边坐下。 桌上菜色很是精彩,显然是知道她们要来尹家父母又多做了些准备。 “快看看今天菜合不合口味,不行我让阿姨再去买点。”尹母最后端了碗上桌,身后跟着端着青菜的保姆。 “够了够了,又不是喂猪。”尹宓连忙摆手,“这要是过完节回去一称还得了。” 不论她还是顾贝曼都是控制体重的一员。 过年放纵一下还行,多吃两顿等回去一称体重就要被踢出训练。 但她这句话说完,桌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尹宓从小就对人的情绪敏锐得很,意识到自己讲错话了。 尹母很明显皱了眉。尹父虽没说话,但把筷子放下的动作重了一分。 唯有顾贝曼倒是一心不动地盯着桌上那盘水煮虾。 馋死你算了,她不免有点埋怨,但转念一想没办法自己看上的,还不是只有忍忍。 顾贝曼嘛倒也不是那么迟钝。她以前习惯用BGM判断场面上的真是情况,所以对氛围这种东西不太敏感。 但是菜都上齐了还不动筷子,肯定是有问题的。 她倒不在乎尹家父母有什么不快,她比较在乎什么时候能吃到那口白灼虾。 可惜,要是不解决眼前的问题,似乎白灼虾没得吃。 由于尹父的高血压和尹宓的职业性,尹家平常都不买什么饮料和酒精制品。 此刻在桌上摆的是顾贝曼喜欢的椰汁,还没开封。 阿姨本来要给大家都满上,但敏锐闻到了主人家的不快,于是迅速地溜回厨房假装自己还在忙。 顾贝曼想了想,把椰汁打开挨着个地给大家倒满,“你少管我,难得有机会尝一尝阿姨的手艺,我乐意吃胖几斤就几斤。” 尹宓的反应也是很快,“我妈那手艺全都是跟家里阿姨学来的,你又不是没吃过。之前不是说你再胖一斤就加俩小时基本功吗?” 她俩一唱一和,餐桌上氛围缓和一些。 本着大过年的这个永恒三定律,大家相安无事把这顿饭吃了下去。 好好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尹宓借口有伤,早早上楼去卧室了。 顾贝曼在楼下陪尹家父母说了会儿话,过了一会儿擦着头发钻进尹宓卧室。 从前只要她来就是住尹宓的卧室,这么些年谁都养成习惯了,也没觉得不对。 “你找啥呢?”她特别自如的往尹宓的大床上一倒。 尹宓看着她,真想不通她那条感受情绪的弦长在哪里。 可能就没长吧。 但她滑冰的时候情绪表达那么优秀。 总不该是凭空来的。 想到这里本就心乱如麻的尹宓更乱了。她手上的动作开始变得暴躁。 顾贝曼抓住她的手,“干嘛,没灵感拿笔记本撒气?” 顾贝曼的手一直都很暖和,无论是以前在冰上她牵着尹宓滑行的时候,还是现在握着她的手慢条斯理把桌面上翻飞的纸片收拢。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学习方式。 虽然花样滑冰作为一种运动更看重于动,但纸面上仍旧能够记载动作要领、节目分析。 顾贝曼喜欢用纸笔记录自己的想法。尹宓被她带着,也养成了一样的习惯。 顾贝曼退役的时候把她那份也送给了尹宓。 尹宓可以说是千百次地看过。那上面什么都有,对经典节目的解析,对一些乐曲编排的想法,不同技术动作的分数分析,如何更经济有效益地得分,如何让音乐与动作更加吻合。 顾贝曼握着她的手,一页一页在整理这些东西。 简直就像是在整理她们相识到现在的小二十年。 冰面啊,冰面像镜子,像钟面,像月亮。 现在的年轻人总喜欢说什么要月亮落入怀中,或者不要月亮奔我而来。 可尹宓从一开始就在月亮上滑冰了。 她身边的是太阳。 永恒的会将冰面灼烧的太阳。 太阳风格多变,从不怯场。她不害怕失败,不会陷入绝望,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像她连和自己的父母说一句“不”都不敢。 尹宓如今二十四,在世锦赛来临前会过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 她在月亮上面滑冰,二十年。 一直只是借了太阳的光辉。 只是太阳照向月亮上反射的光芒映射在自己身上。 她跳过拉二*,也选用过波莱罗,但她压根听不懂这些东西。 什么交响、什么协奏、什么古典,她压根没长那些欣赏的脑细胞。 她只是在复制而已。 复制顾贝曼解析出来的情绪,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然后再表演? 她似乎也没有表演出来。 毕竟现在的比赛,跳跃才是重头戏。 她只要拙劣地比划两下,然后跳跃、落地就可以了。 幸好她是个天生的跳跃选手,拥有任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的坚韧身体。 在这个职业里不容易受伤也是老天赏饭吃。 但现在,在不休不止的二十年过去后,她唯一的强项也快要被消耗干净了。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早就被抛弃了。 二十五岁的选手重伤,谁还会相信自己有能力站上领奖台。 就算接下来的一个赛季重回赛场,尹宓也很清楚,自己也就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次,最后的舞蹈。 这么想都有点可笑了,自己真的能做到在冰面上舞蹈吗? 她一直想的都很简单啊,就是想滑得像顾贝曼那样好,像她一样每个动作流淌出音符,一举一动都向观众诉说。 指尖的温度突然离开,而后从她眼下抹过,“怎么了这是,突然哭什么啊。” 顾贝曼的声音温柔,松开的另一手扣在尹宓的后脑勺上,让她不得已落进自己的怀抱。 “姐姐……”尹宓声音平静,眼泪却一直在往下落,“对不起,我做的不好……我做不到……” 顾贝曼抱着她左右摇晃两下,像哄孩子那样,“没事,没事。做不到就算啦,今天我们先休息了好不好?” 成年人的委屈是决不能哄的,越是有人哄越是收不住。 明明不是很要命的小事,明明先前还有更多让人伤心的痛苦。 只要在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面前,再坚强的防御都会失效。 对尹宓来说顾贝曼就是这样的存在。 “姐姐”两个字不仅仅是对顾贝曼特攻的咒语,也是她的。 只要说出这两个字一切痛苦、一切磨难都会有人接手,都会有人包容。 尹宓埋在顾贝曼怀里哇哇大哭。 或许说哇哇也不对。 她落泪一向安静克制,只有顾贝曼胸前不断晕开的水痕能够证明。 哄不下来就不哄了。 顾贝曼从来不为难自己。 尹宓只是需要一点释放情绪的时间。既然她需要,顾贝曼自然会给。 顾贝曼手上使力,尹宓非常顺从地站起来,而后被她端着大腿根抱起来。 尹宓比她矮小半个头,对顾贝曼来说倒是方便她动作了。 尹家这栋小别野有三层,所以卧室和卫生间没建在一起。 顾贝曼要把尹宓端过去得先从卧室出去过衣帽间,然后转个弯进浴室。 “诶,你是不是胖了。”把人往浴缸里送之前,顾贝曼下意识掂了一把。 这句话让尹宓停下了哭泣,“……不可能!” 滑冰对体重的要求可谓苛刻,尤其是女选手过发育关那几年,几乎没有一天是饱的。 尹宓比别人幸运点,身体发育地缓慢又均匀,没有在调整技术上吃太大的苦头。 但那种饥饿与挫败也足够在她心里烙下深刻的烙印。 一种对体重的恐惧。 即便是崩溃之中,也足以让她清醒过来的恐惧。 顾贝曼只是随口调笑,没想到给孩子吓着了。她恼怒的唉了一声。 尹宓似乎此时才注意到自己被她抱着,而且身处于浴室这样一个暧昧的空间。 她飞快地别扭起来,用手推着顾贝曼的肩膀,“我、我自己能行。” “你腿不能沾水。” “那、那你喊阿姨帮忙,之前都、都是她来弄的。” “得了吧,阿姨管你爸妈都够忙不过来了,每天顶多给你送三顿饭。” 尹宓哑口无言。 顾贝曼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的? “真不要我帮忙?”顾贝曼又问了一遍。 尹宓摇头。 不太宽阔的空间里,氛围沉寂了下来。 尹宓想,她是不是生气了。毕竟自己特别不识好人心地拒绝了帮助。 过了不知道是一会儿还是很久,顾贝曼戏谑的声音响起来,“那你倒是放手让我走啊。” 尹宓:“啊?” 她呆呆低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还攥着顾贝曼的袖口,拉得紧紧的。 【作者有话说】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冰场上的经典曲目,个人最喜欢的版本是陈露的 波莱罗舞曲,也是经典曲目之一 正文 第10章 今昔除夕与喜欢的那一瞬间 ◎尹宓顿悟,顾贝曼痛失良机◎ 尹宓迅速收回手,“你、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顾贝曼忍耐着,顾及她的面子没有笑得前俯合仰,但眉眼笑意已经漫出。 尹宓上手推她,又顾及伤腿不敢使劲,挣扎一会儿反倒跟自己生起气来。 顾贝曼这下是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往外走,“我去给你拿保鲜膜。” 作为骨科的老熟人,做手术时主刀尽可能减少了创口。 只是被割开的皮肤并没那么容易愈合,再加上顾贝曼多少有*点患得患失,尹宓还是顺从地接受她每次都要给自己膝盖做防水的行为。 北方的冬天室内大多比室外暖和。不过这套房子尹家住得太久,暖气效果一般,还得穿长袖的睡衣。 顾贝曼拿了保鲜膜回来,看见尹宓正在往上捞裤脚。 她按在把手上的手忽然一顿。 尹宓等了半天发现顾贝曼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转头向顾贝曼投去眼神,发现对方在看她的腿。 这句话说起来颇有些暧昧甚至低俗的意味。 可她看得真的很认真。 让尹宓连羞涩或被冒犯都没有,只能感觉到有点毛毛的。 倘或目光是刀,顾贝曼大概能把她剔成一架骨头。 其实顾贝曼只是在想,成年以后她好像是第一次见尹宓身上的伤。 她们小时候训练完常常挤一个隔间洗完澡再各回各家,或者更多的时候一起回某一个家。 这种赤裸相对的场景见得多了,顾贝曼可以说都麻木了。 但此刻偏偏不同。 花样滑冰是室内项目,把尹宓捂得更白了点。 因而白皙又健美的腿形上,伤痕就格外醒目。 冰鞋摩擦,跳跃动作时的摔伤,或是不慎与他人冰刀相撞。 这一项运动始终在挑战人类极限,纵然风雅却也危险。 顾贝曼知道,尹宓的背后应该还有一条手术瘢痕。 但她也仅仅是从新闻中得知,从来没亲眼见过那条伤口。 尹宓已经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热水从下而上腾起白茫茫的蒸汽,使得那些伤口也变得虚幻飘渺起来。 奇怪,只是多增添了几道伤痕,那曾经的小短腿长开了而已,为什么会有不一样呢? 是因为她们真的有好些年没像以前一样亲密相处? 甚至连尹宓受伤的事,她都不是第一时间知晓。 一种失控的感觉从顾贝曼心里蔓延开。 她定了定神,“腿给我。” 尹宓听话地伸出腿。 顾贝曼让她踩在浴缸边沿,自己半蹲着握住了对方的小腿。 摸上去的第一感觉是很瘦。 顾贝曼知道那腿上覆盖的肌肉够尹宓一脚把自己蹬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可手感上就是很瘦。 顶尖的竞技总是对应着极端的身体条件。 使得很多女选手,甚至一些男选手总是保持着轻盈的体态。 可跳跃总是要腿部肌肉发力的,看看顾贝曼自己的大腿肌肉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因而体重与肌肉成为一组折磨选手的永恒的矛盾。 尹宓,毫无疑问作为顶尖的一线选手,又是大龄选手,是被折磨得最惨的一批人。 “很、很痒……”尹宓结巴着说,手上动作想要阻挡却又不伸过来。 她实在是习惯了听顾贝曼的话,顶多冒一句话表达不满。 对她来说,反抗实在是有点太难了。 顾贝曼心理素质一流,完全没有露出一点羞涩或忐忑,手下一点没停顿的将那些手术伤口包裹起来。 尹宓的膝盖被绕成厚厚的粽子。保鲜膜却巧妙地让开了关节活动的间隙,便于病患行动。 “好了。”顾贝曼拍拍手站起身,“身上有伤少玩水。” 尹宓小时候喜欢玩水,家里才特意为她安了这个大浴缸。 被暗中点名的人点点头,哦了一声。 可能是浴室狭小空气不流通,她的脸色有点泛红。 何时发现自己喜欢顾贝曼? 尹宓给出的答案是二十一岁那年。 她的生日在二月末,每年几乎都卡在世锦赛前或冬奥会后的尴尬日子。 参加国际级别的比赛久了后,对手们也都调侃成了习惯。每年看到她准备过生日,就知道这一赛季该结束了。 那一年是冬奥赛季,比分领先的尹宓被迫坐在转播间里和镜头大眼瞪小眼。 陆陆续续有选手进来又出去。 陌生的、熟悉的,有邀请她赛后一起玩的,有表达对前辈的喜爱的。 顶光晃得她眼睛痛,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 旁边有位崇拜自己的后辈朝工作人员要来了纸巾。 “请用。”她打着手势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 尹宓不会拒绝他人,伸手接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对方指尖。 刚从冰场上下来的年轻人,手上还带着湿意,被室内空调一吹,说不出来的粘腻怪异。 她迅速收回手,连纸巾掉在地上都顾不上。 后辈眨眨眼,很是无辜地问她怎么了。 尹宓的心脏咚咚乱跳,感觉到一阵翻天倒海的恶心。 这对那年轻人太不公平。她只是好心为自己欣赏的前辈要了一张纸而已。 所以尹宓努力让自己把那种恶心咽下去。 太奇怪了,怎么会因为碰到别人的手就有这么大反应。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了瓶水来,尹宓刚要伸手去接,身边的后辈却先一步站起来把水接过去,然后细心地扭开瓶盖递给尹宓。 尹宓的鸡皮疙瘩一齐发作,终于明白自己为啥这么大反应。 怪她社恐又敏感,身体甚至先于逻辑反应过来对方的好感并不仅仅指对她能力的好感。 还有她这个人的。 尹宓虽然为人内向,但有些方面遗传了父母当断则断的性格。 她将后辈的手推开,即便是在镜头与众目睽睽之下,顾不得被溅起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流进外套袖口。 后辈仍在笑,但笑容里带了些冷,“前辈不喜欢我吗?” 幸好转播间里只有镜头,收音一般。不然被直播出去,还不知道会在粉丝群体里惹出多大风波。 尹宓只是连声道歉,多的话一句不说。 好在下一位选手已经完成比赛把这位后辈挤下去了。 在走之前这位后辈同镜头与房间内剩下那位选手再次打了招呼。 最后才走到尹宓面前,“我真的很喜欢前辈,考虑换一个女朋友?” 没等尹宓回应,她就昂首挺胸走出去了。 只留下尹宓一脸茫然,“什么女朋友?” 另一位待在房间里,在刚才的混乱里一直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的老对手终于凑过来,“哦,宓,没关系,我不会向顾告状的。” 什么跟什么啊,尹宓感觉自己快听不懂英文了。 这怎么又跟顾贝曼扯上关系了。 老对手:“她们太年轻以至于不了解你们这一对老派的罗曼蒂克爱情。我会作为你们的好友,帮助你们的感情。” 尹宓:“啊?”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和顾贝曼?” “当然,冰上的朱丽叶与朱丽叶,哦,美妙的爱情故事。”老对手点头,“我们下注你们何时结婚,我相信你会等待至退役后。” 为什么? 尹宓几乎要问出口了,但她最先说出来的还是辟谣。 “不,我们是朋友。” “朋友?” “是的,只是朋友。” 这一位在同她从世青赛开始就纠缠不清的选手夸张地叹息,“哦……我理解了。祝福你勇敢追求幸福,我的朋友。” 她伸手想要拍拍尹宓的肩膀。尹宓不自觉向后缩了一点。 啊,是这样吗。 她忽然明白过来。 虽说是大年三十,尹父尹母也早早起身。 他们中午有个所谓家宴,要和董事、股东欢聚一堂畅想明年美好业绩。 以往尹宓最害怕的就是这个环节。 大多来参加宴会的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一旦对方开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她就开始窒息。 幸好后来练出了成绩,可以用比赛和训练做借口。 今年顾贝曼在,尹宓倒没那么排斥。 不过父母体谅她腿伤,还是放她休息了,也借她的伤推辞了各大晚会邀请。 “难得你们都在家,等会儿阿姨打电话让厨师团队上门,好好做一顿年夜饭。” 他们离开前刚巧撞见顾贝曼晨练回来。 尹宓跟在父母身后往外送,“别折腾了,没必要,你们快去快回啊。” 唉,她们俩默契地叹一口气。 做了也没得吃,就别浪费时间和食物了。 尹父看上去还想坚持自己的大场面。尹母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是,最重要的还是谁在身边。那就让阿姨多做两个菜吧。” 阿姨在尹家做了很多年,把家里老小都接到了同一个城市,一般除夕夜会回去跟家里人过。 但既然雇主发话,她也会留下认真准备。 尹宓觉得不好,可惜还没说什么就被顾贝曼逮去做复健了。 尹家这套房子配置比较老,小区里没有健身房。 不过当时为了满足尹宓滑冰的需求,特意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健身角落。 顾贝曼握着她的手帮助她保持平衡,“一——” 尹宓单脚蹲下,而后再缓慢站起。 受伤的膝盖一阵阵疼痛。汗水从鬓发落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怎么亚冬女单偏偏在我最忙的时候比…… 受不了一点 正文 第11章 今除夕 ◎尹宓坐立难安,尹家双亲热心八卦◎ 做到第十个,尹宓还在往下蹲,顾贝曼握着她的手却紧了。 尹宓仰头,眼里带着疑问。 她的膝盖还是有些痛,活动起来感觉更是加重。 不过她可以忍受,像从前一样。 顾贝曼箍住了她,让尹宓不得不站直。她手上很有力道,不愧是能把两米的水袖舞的生风的人物。 “我……”顾贝曼很少迟疑。 尹宓从她停顿的语气里听出了劝阻,可只是转瞬顾贝曼就收了那副犹豫的表情。 她一向不听人话,狂的眼高于顶,所以她得相信尹宓也可以,不然不就是辜负对方流的血与汗了吗。 “你现在这个情况,想回冰场恐怕不行,还是要问问专业人士。” 顾贝曼的意思是,尹宓得回组进行训练。 尹宓其实也知道眼下只是暂时对付,真正想要回到竞技水平没有专业全面的训练是不行的。 “节后吧。” “要我帮你打电话吗?”顾贝曼问。 尹宓摇摇头。 虽说她只要愿意顾贝曼完全不在意把所有人际问题都替她扛下来。只是训练是自己的事,要和教练组长期相处的也是自己。 总要自己面对的。 顾贝曼点头,“那到时候我送你。” “现在先休息。” 听到指令,尹宓立刻丧失了力气。她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顾贝曼怀里。 腿痛。 对方往墙面一靠,很顺手的把尹宓往上提了提,承担了她大部分体重。 尹宓:“重不重啊?” 顾贝曼:“还行,但你肯定长胖了。” 瞧瞧,就这样还说是绯闻女友呢。哪儿有这样的女朋友。 她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忽然视线一定,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腿痛差点平地摔。 顾贝曼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腰,避免了悲剧。 “怎么了?” 尹宓迅速瞟了一眼墙角。 顾贝曼随之转过去发现保姆正盯着她们。 阿姨从小看着她们长大不假。 但尹宓清楚,父母才是阿姨的雇主。 在这个家,她和父母起冲突时,阿姨永远都站在他们那边。 况且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什么心思父母最清楚了,只是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爆发时机。 从前是因为他们忙,后来是因为自己满世界飞。 而今眼下虽然在过年,确实也是炸药爆炸最合适的时机。 她一直都知道的,悬而未决的剑将要落下。 不是今日,就是明天。 有时候她也讨厌自己过于纤细敏感的神经。 就像现在,明明还是大中午,她已经开始为必定要波折的晚饭焦虑了。 顾贝曼突然拦腰把她抱起来,让尹宓那点伤春悲秋迅速被恐慌代替。 “你干嘛?”她声音都劈了调。 顾贝曼不语,抱着她从阿姨面前走过到了客厅。 一直到把尹宓放到沙发上,顾贝曼才直了直腰,转头给了阿姨一个眼神。 “中午吃什么?” 保姆:“我就说来问问呢,看小顾你们都忙着锻炼。” “我不是带了我妈包的饺子回来吗,反正就我们仨将就一顿。” 保姆诶了一声,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向厨房。 顾贝曼情绪稳定,甚至还朝她点点头,“劳累您。” 热闹,喧哗,但氛围里有藏不住的压抑,商与权二字随时都能压断谁的骨头。 这就是真正的名利场。 即便是尹家,也只是其中最普通不过的一粒沙。 有些时候只有越过某个数字才知道自己的卑微。 这也是为什么尹家父母虽然不喜欢尹宓滑冰,但也没有真全力阻止。 某种意义上,尹宓还有顾贝曼都比他们站的要更高一点。 寒暄的高峰期已经过去,大家这会儿都在中场休息。 尹母端了酒杯,眼睛盯死了尹父手里的杯子,确保他没能沾上一点酒精。 尹父嘀嘀咕咕,“就会欺负我,也不管管你女儿。” 尹母回击,“说得好像那不是你女儿一样,光我管有什么用。子不学父之过,你管了吗?” “我哪儿管得了她,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你,当年敢跳窗和黄毛私奔,说去深圳去深圳,说去浦东去浦东。有其母必有其女。谁敢劝。” “嘿,话挺多,憋多久了?”尹母借着衣服的遮掩在尹父腰上轻轻掐了一下,“我和哪个黄毛跑了?和哪个?” 尹父连忙告饶,把夫人作乱的手拢在手心。 倒不是痛,主要是掐得痒。 “但我说真的,你真不管管尹宓?”尹父把人哄好了,又问,“还有你让小顾去劝。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小顾能劝她?怕不是早就被撺掇跑了。” “我管她干嘛。小顾都管不了就没人能管了。” 尹父还是不信。他女儿他知道,看着柔柔弱弱跟根面条儿似的,真到爆发的时候那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顾贝曼这种别人家孩子,一步一步按着规划走的好学生,怎么看都是那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 尹母:“要不说你们男人都缺心眼儿呢。” 算了,自己选的,有什么办法。 她只好把话再说得明白些,“我们家谁做主?” “你啊。” “那你为什么听我的?别人家老公可在家作威作福呢。”尹母说着隔空向一位生意伙伴举杯,脸上迅速挂起营业的笑容。 他胳膊上挽着的是小四还是小五来着? 尹父跟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幕,低声叹息。 “别人家归别人家,咱家是咱家。我娶了个好媳妇儿,疼你还来不及呢,作威作福就免了吧。” “所以啊,咱闺女也知道这个道理。”尹母和他轻轻碰杯,“你不如担心俩姑娘统一战线了怎么办。” 玻璃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震得人耳朵里隐隐作响。 “你是说她们俩在搞对象?” “以你女儿那怂劲,能是暗恋就烧高香了。” “那她确实不如我。小顾这条件,我肯定抓紧拿下。” 尹母偷笑,决定不提醒他当初到底是谁从窗户上跳下来拽着他的手说去私奔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气。 如果尹宓真的不肯放弃,顾贝曼一定会站到她那边去。 那伤痛与失败就成了注定。 尹宓从小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的白眼。可到最后她的选择偏偏会成为刺向她最锋利的剑。 真要是那样,他们做父母的也没办法。 路都是人自己走的。 谁也替不了谁。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尹宓正和顾贝曼在厨房里消磨时间。 正如常言道,冬奥的尽头是东北。 东北的尽头是饺子。 顾贝曼也不能免俗,天生基因里就流淌着饺子。 手擀皮与手工剁的馅就是比速成品香。 猪油、鸡蛋、葱花是绝不能忘的秘籍。 当年顾贝曼她妈的拿手好戏就是猪肉酸菜馅饺子。 可惜她们的职业要求控制体重,每次只有赛季末拿了奖才有资格尝上一口。 尹宓也是后来混熟了才能从顾贝曼嘴里蹭到一口。 为了这一口,尹宓曾大逆不道地追着顾母喊妈,就为了多争两个饺子。 后来顾贝曼退役,她也好久没能吃到这个味道了。 更可惜的是顾贝曼没学到她妈多少的水平,做饺子的手艺惨不忍睹。 所以整个现场基本上是她和尹宓捣乱,保姆一个人包。 就算是这样,她俩也没闲着。 一人带了一只蓝牙耳机,嘴里跟着哼哼,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这个不好,下一首。” “留着备选吧。” 正因如此,尹宓没听见父母回家的声音,被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的身影又吓了一跳。 她这脆弱的心里防线呦。 因为想要和家人团聚,保姆备餐很急。 尹母这两年也有下厨房的兴致,学了几手。 纯捣乱的俩小孩就被赶了出去。 尹宓还是有些担心,远远看着她们在厨房里聊了什么。 开宴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欺负一下内向的尹宓。 尹母说她也事业有成,该到当家做主的时候,不如先提一句。 即便是家宴,这种要求对于尹宓来说还是太过了一点。她将求助的眼神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贝曼身上。 于是顾贝曼站起身,“我是客人又是晚辈,该我先吧?今年呢虽然稍有波折,但马上就要迎来新的一年。这一杯希望大家接下来的每一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她仰起脖子一干二净,要不是杯子里头是椰汁,还挺有架势的。 顾贝曼也是这些年收敛了脾气,加上身为首席难免要去充些场面,不然也不太擅长这些话。 既然顾贝曼都提了,尹父自然也要总结今年、展望未来。 “再者就是你们两个小朋友。当年第一次见的时候才这么高。”他在腰间比划一个高度,“现在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各自的领域建功立业。” “如今只差一桩美满的婚姻,那我们做父母的就可以放心了。来,这一杯祝你们早觅良缘,白头偕老。” 尹宓咳了两声,“爸!” 顾贝曼拍拍她的后背。 尹母上手薅他,“干嘛呢,趁机偷喝是吧?”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他一边告饶,一边走到顾贝曼身边,“小顾啊,这一杯叔叔要和你喝。” 顾贝曼抬眼看他,顿了一下才站起来。 “从认识起,就是你在照顾我们家尹宓。这么多年……” 尹父端着酒杯,本想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 他放下手,将酒杯往前一递,“你是姐姐,你多劝劝她。” 尹宓的脸褪去了血色。 正文 第12章 今除夕 ◎顾贝曼吃鸿门宴?我这到底吃的是不是鸿门宴啊?◎ 她不知道是谁和父亲说了什么。这明晃晃的试探在瞬间让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担心绝非虚妄。 他们什么都知道。 尹宓慢慢把筷子放下,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反应是推凳子下桌。 顾贝曼眼疾手快抓住她,向她摇了摇头。 就像尹母说过的,这么多年尹宓最听顾贝曼的话。 尹宓被稳住,冷脸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作,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消极抵抗的模样。 顾贝曼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从来她才是一向让别人下不来台的那个。 她最后只能举杯低低碰了一下。 她没直接应,其实就是委婉的推拒。 尹父向尹母投去眼神。尹母微微摇头。 大过年的,万一真把人从桌子上逼下去也不合适。 “来,闺女吃个鸡爪子补一补。”尹母拈一筷子菜,轻轻把话题带过去。 尹宓知道这是暂且翻篇的表示。她坐起身,重新拿起筷子。 顾贝曼的视线却盯住了尹母。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明明是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明明刚才还经历了那么僵硬的氛围。 她仿佛永远置身事外。 她坐在人群里,却不在人世间。 真是奇怪,顾贝曼想,她在手术室外看着还是很心疼女儿的。 果然没了异能处处难,要是从前她只要听一听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尹母知道顾贝曼在盯着自己。 这种性格的人投过来的视线就像海面上的射灯,让人想忽略也难。 顾贝曼毕竟年轻,不知道对方有意耗着自己。 她站起身,“我也该敬阿姨一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辜负您嘱托,我不是。” 她嘴上说着敬酒,实际只是举起杯子示意。 杯子里的饮料连她的嘴唇都没沾湿。 “长者问,对勿欺;长者令,行勿迟。这点我也没做到,该我赔罪。” 她转向尹父举了一下杯子。 “至于叔叔说,我们只差一桩美满姻缘。可未能立业,何以成家?” 顾贝曼的脸上泛起不易见的波澜,仿佛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望向最初。 她的父母难道不算美满姻缘? 可后悔的难道不是她的父母? 只是这话不能放上来说。 顾贝曼无所谓脸面和他人指责,但她父母要。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这个外人来说。只是,裂痕一旦存在,想要修复就没那么容易了。尹宓注定要成为最优秀的运动员,阻拦只会让她撞得更粉身碎骨一点。” 尹父看向她,脸上有欣慰,亦有不快。 孩子都是有拼劲的好孩子。 可惜都是女儿。 注定是要走更艰难的路。 尹母叹了口气,“瞧我还说你不会说话。这不是比谁都会说嘛。” “亲身经历罢了。”顾贝曼偷偷在身后给尹宓打手势。 会读气氛的这个立刻弹起来,撞在桌子上引得一阵叮呤咣啷。 尹母和顾贝曼同时伸出手捞她。 尹宓自己连忙扶稳了,头昏脑涨地喊出一句话。 “我想接着滑冰!” 倒是不结巴也没说错音。 顾贝曼用眼神鼓励她。 好在诸位都是她的家人,剖白心意便没有那么困难。 二十四岁的女单,就现在的趋势来说几乎是职业生涯的极限,能够有勇气不放弃依旧向巅峰冲击的人并不多。 世人会夸赞她勇敢,赞扬这才是体育精神。 可世人也只会看她比赛成绩,嘲笑她自不量力。 他们所有人都会伤害她。 只有坐在这儿的人会真正担心她。 担心她痛,担心她累。 担心她一直紧绷着强迫自己,总有一天会崩溃。 而她能伤害的也只有这些真正爱自己的人。 爱呀。 爱呀。 尹宓说不出更多的话。 她知道自己开口就是哭腔。 冰面皎洁如同月亮,遥远而不可及。 她站在上面那么多年。 最开始是两个人,然后变成一个人。 都只是为了这一句话。 “我想继续滑冰。” 母亲看着她,眉头蹙在一起。 父亲不看她,却固执的和顾贝曼对视。 两方的沉默下都压着汹涌的岩浆。 没有人能说服另一个人。 但尹宓知道他们总会退让。 因为父母总是更爱她一点。 哪怕会让自己痛苦,也看不得她哭的。 沉默能够杀死任何热切的氛围。 哪怕有一句万能的“大过节的”都不顶用。 烟花爆竹炸开,电视机里眼熟的主持人们开始道贺。 春天翩翩而来,却融不了这个家里的冰冷。 顾贝曼知道尹宓受不了这个,偷偷在桌下伸手过去捏了捏对方冰冷的指尖。 尹宓在发抖,很细微,只有碰到她的人才知道。 顾贝曼的手指从尹宓的指缝间挤进去,轻轻在她掌心敲了两下。 “我在。” 那原本僵硬的抗拒外界一切动作的肌肉立刻放缓,终于让顾贝曼能完整地握住尹宓的手。 尹母看着她们。 尹宓或许是以为有餐桌阻隔大人们看不见,但顾贝曼更多的是毫不在乎。 她们看上去是那样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们明明应该是受尽磋磨最饱尝知世间痛苦不公的那群人。 她终于后退一步,“哪怕你会后悔,会遭受原本可以避免的咒骂?” 在你早就知道这不会是一个happyending的情况下,也依旧坚定地选择吗? 尹宓有点愣住,不知道母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同意我继续滑了?还是劝我别头脑发热? 直到顾贝曼狂拽她的手臂唤回她的神志。 “我想继续滑冰。”她眨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哪怕我会……遭受我远想不到的痛苦。” “最后一年。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你顶多只有这最后一年。”尹母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这就是退让的意思了。 尹宓深吸气,感觉自己被喜悦淹没。 顾贝曼看着她,也为尹宓感到开心。 她们都是成年人了,父母其实也不能真的阻挡到什么。 可尹宓需要支持,尤其是这种心灵层面的支持。 毕竟,她不像我。 尹宓就该是被所有人期待、所有人喜欢的大小姐。 话说开了,尹母干脆询问尹宓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又有什么是家里可以支持的。 事无预不立,她从小就这么教育孩子。 尹宓把想要两个新节目和想要尽快回到训练中的话说了。 尹母反问她,“那你觉得怎么做最合适?” 尹宓把话在嘴里转了三圈,也没好意思把顾贝曼之前的说法讲出来。 尹母知道有异,转向顾贝曼,“小顾有什么想法?” 颇有上级开会时等方案的气势。 顾贝曼:“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他再问我摇头。” 现下国内女单的储备她心里也挺清楚,上个B级赛没啥问题。 但世锦赛,尤其是要厮杀奥运名额的世锦赛,她们恐怕没几个能行。 顶多是之前有个17岁的小年轻,在大奖赛分站拿了牌子那个,看着还算有点一线选手的样子。 可惜独木难支,顶天了拿个前六。 顾贝曼的盘算简单粗暴,世锦赛砸了,教练组只能低头。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还得是等他们请你回去才能受到重视。 “那要是没砸呢?”尹母问。 “去年世锦赛尹宓发挥不错,才在如今给她们挣到名额。要她们真能顶住压力拿下满额,那就算她们孝敬前辈的。” 尹母点点头,却又提出一点,“这样你不怕得罪人吗?” “比赛场上从来只有对手没有朋友。” “可你们和教练组不该是敌,你们应该是同一个利益集团。”尹母倒是喜欢顾贝曼这种杀气凛然野心满满的样子,有意提点她几句。 “你们并不需要他们多少投资,却有可能获得高额的回报。任谁听了都会心动的。” 她说着还真随手抽出纸笔,给两个孩子算起来。 在尹宓不参加世锦赛的前提下,两个小女单发挥再好也只能保住两个名额,剩下的那个需要在雾迪杯决定。 如果发挥不好,那么还得看雾迪杯能不能抢到一个。 “所以你们看,不要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冬奥的野心。如果你只说自己想在雾迪杯帮国家多争取一个名额……” 外界对尹宓的评价一直都是能力在一线选手之列,但心态不适合竞争。 就好像这次世锦赛,她为可能要留俩年轻妹妹奋战而时常感到不安,更为接下来要和她们抢她们拿到手的奥运名额感到愧疚。 顾贝曼评价她自己锅都要扑了还管得上别人。 倘或这些后来人有本事,她们自然能崭露头角。 在竞技体育的赛场上,有些选手就是天生有冠军样。 这不是迷信,而是看着他们观众、评委、对手们就能感到的气势与心态。 顾贝曼就是典型。 想要多挣一个名额这种话从尹宓嘴里说出来好像非常正确。 要从顾贝曼嘴里说出来都没人会信。 “这就是充分利用刻板印象,以及真话只说一半。”尹母向她们眨眨眼,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娇俏,“而且今天是新年,问候老师不是应该的吗。” 尹宓若有所思,打算找个清净地去给教练打电话了。 顾贝曼原本想跟着她一起走,却被尹母喊住,“你让她自己去。这一关都过不了,还说什么挑战自我创造奇迹。” 顾贝曼只好又坐回去。 尹母看她心不在焉,“小顾啊,晚饭吃得胃胀,陪阿姨喝两杯茶吧。” 顾贝曼点头,但估摸一个字都没听清。 尹母只好把茶杯塞进她手里,“你妈妈和你还是不说话吗?” 顾贝曼可能是被手上的温度烫了一下,“阿姨,有话可以直说。” 她嘴上称呼不变,但神色里却没什么尊敬和笑意。 正文 第13章 昔退役之始 ◎顾贝曼向尹宓坦白,顾母暂且被瞒在鼓里◎ 冰场上已经没其他人了。 尹宓站在场边扒着栏杆看顾贝曼滑冰。 场上没有音乐,但顾贝曼的每一个动作都流淌着音符。 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每个赛季都要固定表演一套节目。选手可以选用新节目,也可以用以前滑过的节目。 不过她们的年龄还站不上真的竞技场,节目的水准也大多是教练随便编一编。 尹宓是稳定派,能一个一个滑好再说。 顾贝曼则更有创造力,每个赛季都一定拿出新节目。 这群没上过真正世界级别赛场的小孩里,只有她会自己参与编舞。 而眼下顾贝曼大概仍在精雕细琢下赛季的节目编排。尹宓已经见她和教练吵了很多回。 尹宓听见冰刀密集点在冰上的脆响,抬头看见顾贝曼进入了步伐。 顾贝曼演的是自己的“成名作”《哪吒闹海》。 其之所以在花滑的圈子里小小震颤了一阵,正是因为这段步伐。 《哪吒闹海》灵感来自上美的水墨动画电影,编曲选自电影原声。 在步伐这一段,顾贝曼选取了原声里复活哪吒的部分,并且模仿了原片哪吒在莲花台上的动作。 这些动作来源自印度舞蹈,柔美之中又多用折角的线条,充满神性与祭祀之感。 说人话就是很难跳。 加上脚上步伐定级,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才能体现出三头六臂的繁复。 在她们这个年龄组别,别提什么专业、难度、艺术性,只要节目完整、跳跃不摔、滑行流畅就已经够观众热烈讨论了。 卷到顾贝曼这个程度,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天降紫微星。 尹宓就没她那艺术表现力了,更多的将重心放在了跳跃质量上。 幸好跳跃值钱,让她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我怎么都不可能做到顾贝曼这种程度,尹宓托着腮看她在步伐后进入跳跃,干错利落到仿佛音乐里的鼓点是由她落地那一下敲出来的。 她只比我大九个月,怎么就能驾驭这种沉重悲悯的情绪。 顾贝曼最后的定格动作是一个剑指亮相。她稳了两秒,随后控制不住地开始喘息。 她将原本的跳跃难度提升了。 那些还不稳定*的三周跳,让她一次一次摔在冰面。 尹宓双脚一蹬滑向她,伸手把她衣服上粘的冰碴扑棱下去。 冰面温度很低,但刚运动完的年轻孩子身体很热,头顶都好像一簇簇冒着热气。 顾贝曼:“你觉得怎么样?” 尹宓愣了一下,“你问我吗?” 不怪她疑惑。顾贝曼从来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在滑冰上她向来不怎么听别人说话。 以往节目编排有分歧的时候,教练也只能听她的。 就算教练不听她的,顾贝曼也会在正式比赛里改回自己认定的版本。 所以整个俱乐部里,她也是挨骂最多的。 顾贝曼点头,“嗯。” “我……我不是很懂。哪吒他应该是小英雄吧,为什么你滑得很不开心呢?” 尹宓说她不懂,但分明对情绪很是敏感。 顾贝曼下意识想要听她是说真话还是撒谎,在一片寂静中又想起来,尹宓是不一样的。 在她耳中那个嘈杂的世界里,只有尹宓身边能得片刻宁静。 “这么说吧,你觉得《哪吒闹海》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呃……除暴安良?少年英雄?”尹宓试着调动自己不多的成语储备,“他代表着反抗精神,甚至为此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可我觉得他也只是在做对的事而已。” 没有乐声,没有音效,只有尹宓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冰场。 为什么只有你是特别的呢,顾贝曼问自己。 “那,如果我也做了哪吒一样的事,你会怎么想我?” “和哪吒一样的事?杀坏龙?可是这不都是……神话传说吗?” “不是,我是指会让很多人生气的事。” 你最终会站在哪一边,是爱子却又抛弃她的父辈,还是怒不可遏一定要偿还报偿的龙王? 尹宓的大脑开始打结。她感觉自己和顾贝曼完全在两个世界里对话。 她想了很久,实在不明白顾贝曼要表达什么,最后只好开口问。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尹宓在心底问过好多次这个问题。 在顾家父母第一次在冰场招手让她过去滑来看看的时候。 在妈妈微笑着问她要不要去更好的老师门下学习的时候。 在教练无数次看着她练习节目的时候。 许许多多次,她从来没问出口。 只有这一次,尹宓潜意识里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响,让她必须要问出口。 反正顾贝曼是不会对自己生气的。 “妮娜问我要不要去跳舞。我想答应。”顾贝曼说。 妮娜是她们舞蹈教室的芭蕾舞老师,据说以前是某个舞团的首席,退休后和丈夫来了这里定居,闲暇时会给她们这群小萝卜头上课。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顾贝曼的身体条件,并一直热衷于撬她去学习舞蹈。 “什么?”要不是穿着冰鞋,尹宓一定会跳起来,“为什么?你滑得那么好!你肯定能拿第一的!” “我能拿,和我想不想是两件事。”顾贝曼把脚伸直,摆弄着脚上那双白色冰鞋,“我并不喜欢滑冰呀。” 尹宓在那一刻怔住了,好像有千万钧的力量压在她背后,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只能干站着听。 “我是我爸妈的女儿,所以好像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滑冰。虽然他们说什么不一定走这条路,但我知道我的未来除了和花样滑冰相关以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知道他们好多人都看着我,等着我长大像父母那样为国争光。不是说我不愿意去争这个第一,就只是,我一直一直都在滑冰,好像只有这一件事可以做。我觉得好烦啊,滑冰好烦啊,天天步伐、旋转、跳跃,真的好烦啊。” “我其实更想去跳舞,古典、现代、芭蕾、探戈。只有在舞蹈教室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很开心。” “我和教练正在商量,大概这个赛季结束就会正式退役。该叫退役吗?我还算不上正式的运动员吧。我想,我们应该算是朋友,怎么都不该让你从新闻里知道我要退役的消息。” “所以我,和你说了。” 顾贝曼低着头,似乎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尹宓有一瞬间感觉到某种非常不真实的空洞感。 这个看起来毫不费力就能夺走冠军的人在说什么呢? 如果现在这些节目都是你在厌烦中完成的,那我,还有那些努力许久的选手都算什么? 那种空洞变成了绝望。 尹宓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轻轻起跳的地板,很可能就是大多数人的天花板了。 “你……”她觉得自己应该伤心,最好的朋友要抛下自己。 她也应该愤怒,最好的朋友似乎根本没把自己的努力放在眼里。 可这是顾贝曼。 尹宓想起刚刚才看到的在莲台上绽放的舞蹈。 哪吒是在莲花台中复生,从此后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隔断前尘,只有天地生养我。 顾贝曼的舞蹈里却是赴死。她亲自推开现有的一切,父母殷殷盼望,教练谆谆教诲,还有那些观众诚挚的等待。 这对于她的滑冰生涯当然是赴死。 她情恳从头再来。 难怪,难怪她会选择这个故事作为灵感。 尹宓抓住她的手,“所以、所以你,你才一直很生气吗?” “嗯?”这下轮到顾贝曼愣住了。 “你一直都,不笑。我知道,所以你才特别凶。”尹宓每次认真想说话的时候都有点磕磕绊绊,“就是、就是你去跳舞就好了。跳舞你会笑吗?” 小孩子的世界最终都会变成简单的选择题。 如果滑冰让你不快乐,那就去追求让你快乐的事。 如果滑冰只会让你难过,那就去跳舞吧。 因为我觉得哪吒一直都在追求对的事啊。 顾贝曼看着她,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朋友一样细细打量。 这世上她唯一一个不能分辨真假谎言的人,偏偏是第一个话里只在乎她怎么想的人。 等尹宓被她看得一直往后缩,顾贝曼才转开视线,拉起尹宓的手,“走,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边走边脱下外套,露出自己今天穿的表演服装。白色的裙装衬托出她童真纯洁的气质,挽起的发配着细长的眉,冰场的灯光为她描画出一双翅膀。 白色的裙子与冰面会融为一体,因此裙子的缘边上都做了烧灼一般的痕迹,伴着黑色的纹路,像是一张张被烧掉的乐谱,或者是往来的信件。 没有音乐,但顾贝曼在轻轻地哼唱。 那些吵闹的BGM在此刻汇聚汇聚,在她耳边奏出乐章。 她只要全情沉入就能够听见。 她这一次自由滑的选曲来自莫扎特和萨列里两位音乐家的《安魂曲》,通过二者互相引用的章节作为过渡。 提琴哀婉地盘旋在钢琴声高空,去除了人声后表演者的情绪表达更为鲜明。 在落泪之日部分,离别挚友的哀痛由顾贝曼微微颤抖的指尖传达。 曲风霎时一转,由哀痛转向愤怒,顾贝曼完成了一个跳跃。 旋转中裙摆飞起,露出反面热烈的火红。 她就像一朵剧烈燃烧的火焰,在冰面上不断旋转,而后坠落。 【作者有话说】 想当初在做设定的时候,真没想过今年拿抓会这么火…… 但目前的视野只是尹宓的想法 顾贝曼的退役真不是纯粹“想”去跳舞 小顾年纪虽轻,但被异能所害,心思还是很重的 正文 第14章 昔顾母知道退役的事之后 ◎顾贝曼十二岁,尹宓十一岁◎ 说是退役,顾贝曼也打算完成之前已经报名的比赛。 尹宓也依旧同她一并参加。 “你的节目怎么样了?”在停下休息的间隙顾贝曼问她。 这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好像是第一次同台竞技之后吧。 尹宓天生怕人多的地方,更别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比赛。 第一次站上赛场的那一刻慌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堆积在胸口,令人窒息。 大脑一片空白,腿软到根本无法迈开步伐。 唯一记得清楚的是赛后,大概是自己躲在某个角落,顾贝曼不知道怎么找了过来。 她低着头看尹宓,皱着眉头说:“把你的节目换掉。这两首曲子不适合你。” 尹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记忆里几乎都是顾贝曼单方面的一锤定音。 “为什么不用含蓄一点的音乐?这两首古典乐轻快、外放、热情,根本就不适合你这种一个字都不敢和别人说的人。” 顾贝曼站在她身前,面无表情地说:“换掉它,我来帮你选曲。” 从此之后直到如今也没变过。 尹宓更擅长跳跃,所以节目编排并不会像顾贝曼那样要求艺术性。 顾贝曼盯着她起跳、落地,眼睛简直是长在了尹宓的冰刀上。 轻快灵巧,高飘远全部都有,是非常漂亮的跳跃。 尹宓倒是五种三周跳都曾在训练里跳出来过,虽然正式比赛时往往因为心态问题摔来摔去,但只要能安稳度过发育期,是能在国际赛场上有一定竞争力的选手。 顾贝曼捏了捏自己酸胀的大腿肉。 三周跳,一个开始划分专业与业余的标志。 她现在能跳,但是不如尹宓稳定。 还有一点,她的身高已经在接近一米六。在冰场上,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身高越高,重心越不稳,完成动作的难度会越大。 在还没有彻底迎来发育期前,顾贝曼的三周跳已经有些吃力。 显而易见,她不是能够登顶的选手。 妮娜眼光毒辣,很早就说过她是为舞蹈而生的,需要跳跃的女单不适合。 教练并不想放弃这样好的苗子,这一年来仍旧在努力扣技术要点,但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东西是有上限的。 那么转方向就是唯一的选择。 教练的意思是以她的滑行和艺术领悟,完全可以转去冰舞,才算不浪费这些年的学习。 妮娜却笑,“只是这样你就能满足吗?” 前任首席有锐利的眼。她笑着问,“要不要去看看?” 现在那两张舞剧的门票正被顾贝曼锁在储物柜里,静静地等待揭幕时间。 尹宓做出最后的动作,仿佛呼啸的风从她指尖流淌。 “你只要不紧张,比赛场上没有人能赢你。”顾贝曼海豹鼓掌,“但是——” 她没能说完,因为有一个女人怒气冲冲闯进了正在教学的冰场。 背对着入口的顾贝曼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 她原本要转身,却脚下一滑差点在冰面上劈叉。 尹宓连忙捞住她,“你没事——” 她的话也被打断了。 冲进来的女人喊了顾贝曼的名字。 教练迎上去,也向顾贝曼招手。 “那是?”尹宓问。 “我妈。”顾贝曼答。 说来可笑,认识七八年了,顾贝曼在尹宓家待的时间赶和自己家一样长了,这还是尹宓第一次见到她家长。 顾贝曼拍拍尹宓的手臂,让她再把步伐的部分细化一下,自己脚下一溜去了场边。 尹宓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盯着顾贝曼套上冰刀套走到地面,被那女人一把薅住和教练一起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了。 顾贝曼的母亲甚至没能等到休息室再发难。 她在走廊上就开始训孩子,“你怎么回事?” 沉重的砸在琴键上的钢琴音开始从顾贝曼左耳朵传到右耳朵。 顾贝曼把自己想要转向舞蹈的事说了。为了显得不是小孩想一出是一出,她还把自己在舞蹈教室与冰面上的情况也分析了一遍。 “那你转冰舞好了呀。”母亲说出了和教练一样的话。 那种砸在钢琴键上发出的噪音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是这么想的,年底北舞附中招生去试一试,和滑冰也不冲突什么。只要把——” 母亲打断了她,“不行。” “为什么?” “专心干一件事才能干好。而且你学的舞蹈样样不精,都是为了滑冰储备的。人家那么好的学校怎么看得上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人家看不上我!” 母亲摆手,语气很是不屑,“滑冰都没滑出名堂,我还不知道你。” 那钢琴声消失了。 证明在妈妈眼里,现在的情况甚至不值得认真对待。 母亲已经开始和教练寒暄,“嗨,这孩子,您还是多费心,有事及时沟通。” “我不想滑冰了。” 母亲的笑意停在皮面上,“什么?” 顾贝曼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连空气都因为恐惧凝固了。 她眨眨眼,分辨出母亲似乎在朝自己问话。 “我不想滑冰了。”顾贝曼重复了一遍。 沉寂仍旧凝结在她的身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是不是正确。 “你和爸当时说过的,喜欢就滑。我现在不喜欢滑冰了,不想滑了。” 像是盛夏的雷鸣撕破天际,母亲的怒吼冲破了她耳旁的寂静,劈头盖脸打在身上。 “……你个倒霉孩子!不滑冰了!不滑冰你干啥!说你学习,学习一团糟。说你会来事,平常给我摆那个臭脸子。” 教练一看事情要闹大,连忙推开一间没人的陆地教室,把母女俩连推带拉地轰进去再说。 就他反身锁门这一时半会儿,顾贝曼的母亲冲破他的阻拦一把扯住了女儿的耳朵。 “跳舞,跳舞,我看你像个舞字儿。我和你爹年年花着钱供你,供给猪还能吃二两肉呢,供你能干啥?净气我来了!” 教练赶紧拦住,把俩人分开,“诶诶,别动手别动手,孩子还小孩子还小。” 好吵,好吵。 顾贝曼的耳朵里不仅仅是母亲的骂声,还有尖锐金属刮擦的声音。 她以前从来没听到过这类声音。 她缩着脖子往地下躲。 母亲的声音虽然能够远离,但那种刺耳的噪音反而愈发明显,逐渐变成嗡嗡作响的耳鸣。 好吵,好吵。 吵得人心烦躁,真想直接把两只耳朵剁掉求一个清静。 “我跟你说,今儿看人教练面子,我不说你。好好训练,听着没有!”母亲指点她两下。 顾贝曼用力攀住身旁的硬物,直到手掌拍上去才意识到那是镜面。 她慢慢直起腰,“给我报个名,别的都不用你管。” 母亲原本慢慢平息的怒火显然又被点燃了。 她弯腰一把把鞋抄在手里,“你个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顾贝曼刚要张开嘴再说一次,那运动鞋从教室一端飞过来撞在她脸上。 “诶呦!不至于啊,晓燕,不至于。”教练用身体阻隔开她们,“孩子也就是在考虑未来。这事儿好商量啊。” “不用商量了。”顾贝曼呸了两声,蹭干净脸,“你不帮我报名,我也会去的。” “这孩子我管不了。”她妈把鞋捡回来穿上,“谁爱管谁管去吧。” 说着她想要拉开房门就走。 被反锁的门被砰地摔了两下,也不知道究竟是被打开的还是被蛮力拽开的。 教练卡在门口左右不是人。他看了看顾贝曼慢慢肿起来的脸颊,唉了一声。 “你在这儿等等啊,我等下回来。” 顾贝曼没搭理他。 人全部走光之后,她迅速顺着镜子瘫了下去。 脸很痛,耳朵也很痛,刚刚手拍镜子那一下也痛。 晓燕是她母亲的名字,这个顾贝曼当然从小就知道了。 她在柜子上见过那些闪着光的奖牌和奖杯。虽然在自己滑冰之后才知道,里头含金量并不高。 可是上面都刻着父母的名字。 韩晓梅,一个普通的女孩会有的名字。 因为与另一个名字的协作,所以在当时的国内双人滑中占尽风骚。 但她从来没听别人叫过母亲的名字,直到刚刚教练劝架的时候。 母亲教的孩子们叫她韩教练。厂院里的同伴叫她韩阿姨。自己的老师叫她顾贝曼妈妈。 直到刚刚,晓梅两个字甚至让那个女人变得陌生。 韩晓梅,这个名字也像顾贝曼一样,在每次上场时被广播传扬,在冰面上回荡吗? 顾贝曼是艺术的女儿。 即便是不愉快的情绪也能让她顺着发散出许多头绪。 往常这些头绪是节目最好的灵感来源,现在却成了痛苦的根源。 手还在痛。 脸也是。 她从生下来不会走路之前先学会滑冰。十年光景痛苦与喜悦并存。 滑冰算得上生命的一部分。 若谈论将一部分割舍,最痛苦难道不该是她本人吗? 倘或妈妈愿意听她说一说理由,她是真的想要将那些见解和委屈尽数交付。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听我说话呢? 明明这么多年,我试着说了这么多次,可每一次听见的都是大人们的不在乎。 耳朵,耳朵感觉被蒙上了一层雾。 这双为她带来一切,又迫使她提早看透一切的耳朵啊。 即便在此刻,顾贝曼仍能听见围绕自身的曲调。 是她决定的下个赛季的自由滑曲目《安魂曲》。 时而轻柔,时而愤怒,恰如母亲。 顾贝曼将头用力地埋进双膝之间,祈望这样就可以逃避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乐曲。 但此刻,另有一道细小的声音透过迷雾传来。 “你怎么了?” 正文 第15章 昔病发 ◎顾贝曼病因成谜,尹宓初见顾母◎ 直到尹宓惊呼着把教练找回来,大人们火急火燎把她送到医院,医生拿着镊子和射灯让她忍一忍。 顾贝曼这才知道,她一直觉得手疼和脸疼是因为自己一巴掌干碎了镜子。玻璃碴全扎进了肉里。 更糟糕的是即便在捡干净所有碎片之后,顾贝曼还是觉得痛。 痛的位置不是伤口,而是耳朵。 她能模糊地听见一些声音,似乎是医生在问什么。 “听……检查……先休息……” 取而代之的是乐声。 那些从生下来就一直缠绕着她的BGM全盘代替了语言,在她的听觉里发挥作用。 医生应该是在检查我的情况。 因为她听见沉稳的低音提琴绕着自己转了一个圈,又小心地碰了一下自己,最后发出了一声肯定的音。 那看来我的耳朵并没有出现问题。 这种通过乐声理解世界的感觉很新奇,顾贝曼适应的比自己想象还快。 那种刺穿了耳朵的疼痛仍在,但顾贝曼逐渐被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疼痛而已,她早就习惯了。 因为女儿受伤,再怎么忙事业的顾父也还是请假来医院。 医生摸摸顾贝曼的头,还没想好怎么示意小姑娘自己玩一会儿,对方却神奇地领悟了未曾说出口的话,乖乖地推门出去坐了。 “现在来看,器官本身并没有出现病变。我们怀疑是其他的问题。”医生把检查结果递给家长。 “其他的问题是指什么?”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家长们有没有听说过狼孩的故事。 被狼养育长大的孩子,无法学会人类的语言,但却能通过肢体和模仿狼嚎来同狼□□流。 可见心理与环境的作用之大。 “你这什么意思?”顾父有点坐不住了,“说我们没把女儿教好?” “我的意思是,可能是压力太大,加上你们说她从小就在从事艺术类的,需要听音乐的活动,所以现在短暂地出现了这种情况。” 韩晓梅抓住了关键,“短暂?那什么时候会恢复?” “让孩子多休息,多放松,不要长时间听音乐,减轻耳朵的负担,会好起来的。”医生最后这样说。 零几年的时候国内对心理疾病的认识可谓匮乏。能想到是心理引起的幻听与失聪都算是首都的医院见多识广。 顾贝曼因此得到这些年来的第一个假期。 没有滑冰,没有训练。 由于乐声表达不出来那么复杂的课堂,所以暂且也不用上学。 她好像突然自由了。 父母听了医生的话,觉得顾贝曼只是压力太大,一直怀抱希望觉得只要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妈妈会更愧疚一点,觉得自己那天确实是气上头了,下手太重。 她给顾贝曼做了几顿饺子,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女儿狼吞虎咽。 多可怜啊,为了训练必须保持体重,顾贝曼这两年来都没怎么吃饱过。 “你是妈妈的女儿。”她用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换得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也没想到。” 但顾贝曼的耳朵里什么也没响起来。 音效、乐曲,甚至只是一个音符,都没有。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你明天有啥想干的,妈陪你。” 顾贝曼的耳朵里听到一声疑问。她转头询问母亲是不是说了什么。 韩晓梅这会儿才意识到她听不见,得用写的。 真是太不习惯了。 顾贝曼看着她的问题,想了想,“我想去冰场看看。” 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的发音已经有点变形,让母亲心里更是急躁。 这样下去,她就算好起来也得花大量时间康复,不还得耽搁正事吗。 顾贝曼听见乐声变得急躁,原本轻柔的小提琴开始锯桌腿。 她以为是母亲不方便陪自己去冰场,于是又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也行。” “没事没事,妈陪你去。” 顾贝曼说去冰场,按的是她以前训练的时间。 大清早的冰面上除了教练以外,只有几个想往专业走的选手在。 尹宓正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她能进入这样顶尖的教练门下学习,是有韩晓梅一半的功劳在的。 因为这孩子有天赋,韩晓梅也经常记挂着尹宓的成绩。 但两方正式的面对面的谈天,这还是第一次。 “阿姨好。”尹宓人内向,但礼貌还是有的。 “诶,尹宓啊,长高好多了。今年报了哪些站点啊?节目准备的怎么样了?” 尹宓一时被哽住。 就算是顾贝曼的妈妈也…… 她抓住顾贝曼的手,“姐姐。” 这两个字好使的跟唐三藏喊悟空似的,纯纯是尹宓的救命稻草。 顾贝曼立刻解围,“妈,你问人家什么了?” 她又转头跟尹宓说:“你不管我妈,她嘴碎得很,快去训练,我看看你的节目怎么样了。” 一提正事,俩小孩就跟大人似的,还真在冰面上操练起来。 尹宓的步伐总是有点卡,导致换脚捻转的时候速度起不来。 顾贝曼咬了一下手指甲,觉得她动作是标准的,但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别想着要怎么做,交给肌肉记忆。”顾贝曼做了个示范,耳朵里还是不太舒服,感觉晕晕的。 尹宓:“但是不想要点我脚下就会出错。” “那还是练少了。” “那我再加两组。” 韩晓梅忽然插进她们的对话,“你,你能听见了?” 嗯? 顾贝曼后知后觉,对哦,尹宓的声音没有变成音乐。 说来也奇怪。 以前顾贝曼身边BGM满世界飞的时候,她独独听不见尹宓身上的。 现在满世界的声音顾贝曼都听不见的时候,偏偏又能听见尹宓的。 发现女儿有康复的迹象,韩晓梅大喜过望,甚至捡了一双不合脚的冰鞋,亲自下场给尹宓做示范,甚至训练完了还盛情邀请尹宓一起吃饭。 “以前小曼被锁起来那次,教练就是给你打得电话对吧。我都还没谢谢你呢,不然大家都不知道到哪里找她。”她拉着尹宓的手,上下打量的眼神很是满意,“你只要坚持下去,肯定能拿金牌。” 跳跃好,技术好,性格也很好。不愧是当初他们一眼看中的花滑新星。 顾贝曼还是太小,没发现尹宓的问题不在技术,只是在经验不足。 这样的好苗子只要多上几场大比赛,多顺利完成几次节目,马上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尹宓平常在冰场和在家都没怎么听过这样热切的夸奖,很快就招架不住,被哄得有点翩翩然。 “嘿嘿。”她笑起来,“我还是不如姐姐啦。” “嗨呀,她就是起步早。我看你跳跃技术很不错啊,现在出了几周了?” 顾贝曼就知道这事儿会变成这样。 当你身边全是搞同一个事业的人,三句话内必然会转回花滑。 她也乐得轻松,不用再顶着母亲热切的眼神。 在她捞起烫好的牛肉时,锅中噗噜噜的声音也在她的耳朵里响起来。 像是耳朵进了水一样,周围的声音又开始变得模糊。 “……单人就是难出头,转双人也挺好……” “妈。”顾贝曼捂着耳朵。 韩晓梅正聊到兴起,没在意她弱小的如同蚊子叫声的声音。 反而是尹宓先站起身,“你怎么了?” 韩晓梅转头一看,顾贝曼捂着耳朵都快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于是顾贝曼喜提一周内二进宫医院。 好消息是,她还能听见人话。 坏消息是,听得很不清楚。 医生问她现在什么感觉。顾贝曼用尽比喻之力,最后想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像夏天挂了蚊帐却发现里头关了一只蚊子。每当你要睡觉的时候它都会飞到你的耳边。 嗡嗡,嗡嗡。 你伸出手用力一挥。 它暂且销声匿迹。 你以为这就完了。 但没过一会儿,它又飞到你耳边。 嗡嗡,嗡嗡。 你烦不胜烦,最后决定将被子一兜埋头睡觉。 那声音似乎远远地隔在了外面。 可是不久后你却听见它就在你耳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它就在你的耳朵里。 振翅的声音,停歇的声音,一清二楚。 医生被她的形容搞得脸色有点难看,“再测一下前庭功能吧。” 顾贝曼点头准备站起来,大脑里上下颠倒。 她控制不住平衡往一边歪去。尹宓赶紧站到她身边把她架住。 医生也没办法,只能断定为神经性耳鸣,给开了点抗眩晕的药物让回家休息。 尹宓放心不下,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一起陪着顾贝曼回去。 往常都是顾贝曼在她家过夜,或者坐她的顺风车到家门口。 尹宓还真是头一次走进顾家。 房子是分配的旧房子。好处是离顾贝曼爸妈上班的冰场很近。 邻里邻居几乎都是能数得上名号的从业者,看见顾贝曼脸色青白的被扶回来,透过纱门七嘴八舌地关心。 “怎么了这是?” “晓梅闺女这脸色,刷白啊。” 韩晓梅是个非常要强的女性,不然也不能搞竞技体育这一行。 她抓着顾贝曼的胳膊,以免女儿缩到地上去,“没事,就有点晕车。还不谢谢大家关心你。” 顾贝曼的脑子里跟长了个蝉似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好在她平常就这破脾气,邻里也不见怪。 “那肯定是训练太辛苦了。诶,旁边这闺女眼生啊。” “是,小曼一个冰场的,来家玩儿。” 说话期间,韩晓梅终于打开了家门把俩姑娘往里一推。 门在她们背后从外面关上了,隐约传来寒暄的拉扯。 尹宓从小独门独户长大,没见过这种架势。 顾贝曼撑着把自己摔进沙发,“你别管,也别和他们搭话。” “为什么?” 正文 第16章 昔开始准备 ◎顾贝曼试图瞒天过海,尹宓资助“贫困生”◎ 顾贝曼点了点耳朵。 那些人以为她听不见,但每次和邻居相遇的时候她都能听见他们嫉妒得发狂的声音。 尹宓没懂她的意思,以为她耳朵又开始痛了,走过来把她扶正。 尹宓试图用聊天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你之前说想转舞蹈,有去了解具体情况吗?” 顾贝曼摇头。 这奇怪的症状来得突然,打乱了她想做的事。 那两张舞剧门票在顾贝曼眼前一闪而过,她恼怒的“诶呀”一声。 尹宓:“怎么了?” 顾贝曼用下巴指向自己放在鞋柜上的滑冰包。 尹宓按照她的指示从背后的拉链里摸出两张褶皱的门票。 “你上课的时候帮我还给妮娜,说不好意思突然生病,浪费了她的心意。” 顾贝曼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烦死了,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看的。” 尹宓看了看已经过期的演出时间,没说什么,小心的将票折起放进了钱包。 转头去上芭蕾课的时候,她将顾贝曼的歉意转达给妮娜,却并没有归还那两张门票。 反、反正,已经过期作废的票还不还都无所谓了。 冰场上人多,消息很难保密。妮娜也早听到了自己喜欢的学生生病这件事,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顶多是感慨顾贝曼可能与舞蹈没什么缘分。 不然以前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说到跳舞就生病了呢。 顾贝曼这次一养病就是一个月。 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好奇她什么时候回归,后来就没人再提。 能留在这个俱乐部的大多都是想走专业路子的选手,深知一个人要是停下训练,没过多久就该废了。 况且顾贝曼本来就没什么人缘。 要不是实力在那儿摆着,背后说她走后门的人还得再翻一倍。 好像除了尹宓,任何人的世界里多一个少一个顾贝曼都无所谓。 心里装着事,在训练上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教练站在场边看她又一次摔在冰面,“站起来!继续!” 韩晓梅正是在此刻悄无声息出现在冰场旁。 她听见冰刀划过冰面。 好的选手滑行时就是用步伐将纸张熨平,透亮干净。 好的跳跃是裁纸刀,按下去,唰、嗒。 她曾经两个都占过。同期的选手经常用嫉妒的眼神看着她在冰面上飞来飞去。 然后体重增加,身高拔节,扰乱重心。 灵巧的鸟儿一次又一次坠落。 但没关系,如果孤雁难zhi,那就寻求族群的帮助。 于是另一只鸟将翅膀借给她,让她高高跃起。 然后摔在冰面。 双人滑里被男选手扔出去摔得可比女单痛多了。 摔下去、站起来,站起来、摔下去。 她不再轻盈,不再灵巧。 雪上加霜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没关系,她的丈夫说,既然我们走到了尽头,那托举一只小鸟起飞也不错。 我们的人才储备确实太差,她的教练说,很多孩子根本没接受过正经的训练。 好吧,好吧。 她的热血不能将厚厚的冰墙融化,那就用来浇灌。 她相信总有一天,贫瘠的冰雪之地也能开出一朵花。 而后她看到了绿芽。 那样漂亮,能随着风一起摇摆的绿芽,一定能长出高高的花朵越过冰墙的上方,让那些自傲的人多看上一眼。 然而绿芽并不打算当一朵花。 它享受了那么多培育,在即将结果的时候突然说要去别的地方生长。 多让人生气啊,让*人只能一把把它拔出来扔到田里,去给别的绿芽当做肥料了。 尹宓忽然觉得有点冷。 冰面上温度低,不过一直运动着也还好。她滑这么多年不至于突然就不适应了。 敏锐的感觉让她开始左右寻找,一眼发现了之前见过的阿姨。 教练原本要训斥她的走神,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是你,你怎么来了?哦,对了,顾贝曼怎么样了?” 韩晓梅把头偏到一边,“提她干嘛,说着都来气。这段时间又是装聋又是说耳朵痛。我看她玩电脑的时候好得很。也是翅膀硬了,看我收拾不了她了,为了不滑冰把装病这一套都学会了。” 大人们在寒暄。尹宓故意绕着冰场兜圈子。 她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顾贝曼,也没有对方消息。眼下机会来了,但她确实不敢上前。 顾贝曼妈妈总是让她觉得很害怕。 还只是看到她的脸,尹宓已经在往后缩了。 还是韩晓梅先朝她招手,“尹宓是吧,上次我们见过的。” 她拖着脚步过去了,因为不珍惜冰刀被教练瞪了一眼。 韩晓梅来跟她讨论,要不要转向竞技的。 她今年满十二岁,六年级上完就该升入中学。学业毫无疑问的会重起来。 而在花样滑冰项目,十三岁升入青年组后才逐渐有有含金量的国际赛事。大多花滑名将也是从这个年纪开始出头。 因而此刻便是决定要不要走专业竞技这一条路的最后期限了。 其实之前教练也和尹宓聊过,她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就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真有天赋能够在国际赛事中拿到奖牌,那她就干下去,不行的话再说别的。 她也和父母讨论过了。 她妈更是无所谓,反正以她的家世后退的路有很多条。 韩晓梅不太喜欢这种松垮的回答,“你这个年纪做什么都还有的选,等你以后年纪大了想转项也来不及了。” 教练听了这话开始皱眉。 尹宓单人滑得好好的,转什么项。 他们身后冰场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练和尹宓默契的没有接茬,统一去地转头看是谁打断了这次谈话。 顾贝曼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伸手拉着她母亲,“你回去。我上冰。” 韩晓梅双手一甩,把头扭到一边。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对母女吵架了,吵得还挺凶。 顾贝曼叹气,感觉小小的脸上都会多出几根皱纹。 她把身上的滑冰包扔在地面,就这样和母亲僵持起来。 尹宓开始偷偷后退,被顾贝曼盯了一眼。 她只好又滑回原位。 这幅景象已经引得冰上其他学员探头探脑。教练无奈只能调节气氛。 “这样这样,晓梅你难得来一次,帮我看看有几个苗子,说不定能转你们双人。” 韩晓梅倒是没跟他犟,马上进入了干正事的状态。 见他们离开,顾贝曼信守承诺进入冰场。 尹宓马上迎上去,“你还好吧?” 顾贝曼摇头,看上去没什么多说话的力气。 休息一个月还是给她留下来印记,一开始的基本步伐都有些踉跄。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本色。 甚至在下训前完美落了一个三周跳。 恐怖如斯,尹宓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顾贝曼朝她一脚蹬过来,张开双臂将她拢住,随即松下力气,被尹宓一把接住。 “我有事找你帮忙。”顾贝曼接着这个姿势小声地说。 这一个月除了和她时灵时不灵的听力作斗争以外,顾贝曼也没闲着。她在网上查了很多艺考的资料,知道了以她半路出家的程度最好是找个好点的艺考机构。 网上广告一大堆,顾贝曼都不相信。她决定去舞蹈教室问问妮娜。 妮娜的确有更好的选择。她可以亲自为顾贝曼培训,但同时也建议顾贝曼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舞院附中允许考生兼报两个项目。芭蕾固然是顾贝曼最熟悉、最擅长的舞种,但招生名额少,不如再加一项名额最多的中国舞。 妮娜甚至能给她找到一位辅导中国舞的老师。 剩下一些流程性的东西,只要最后找个艺考培训模拟一下就好。 尹宓举手,“这些都要钱吧?你妈妈会同意吗?” “我打算瞒着她去和我爸聊聊。” “如果不行呢?” “我要做的事没有不行。” 尹宓真是要被她这种理直气壮打败了。因家庭缘故,她从小长大见过好多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的戏码,也见过好多有钱人家一着不慎顷刻间高楼倒塌。 钱很重要,在任何时候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她的指尖在冰场护栏上敲击着,“我借给你。” 顾贝曼的眼神在说“你最近霸总小说看多了”? 这是一种投资,只是收益的时间有些长。 尹宓在这时候反而不内怯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自己的红包和零花钱。 “你人在首都不需要吃住的费用,无非是最后集训的钱和一些服装费。再加上剧目老师的钱。你有问妮娜她怎么收费吗?” “等等。”顾贝曼抓着她的手腕摇了两下,“你来真的?” “反正我留在手里也没什么用,顶多是今年少买两件衣服。如果真能帮到有需要的人也不错啊。” 顾贝曼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又出问题了。 小钱吗? 尹宓在这话题上反而显示出一种当断则断的魄力来。要不是顾贝曼拉住她,尹宓可能马上就要去找妮娜具体聊聊了。 “……不是,等等!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顾贝曼花了点时间把话题拽回来,“我想问的是你家顺风车能不能以后给我送舞蹈教室。” 虽然按尹宓的态度来说这个都不算大问题了。 尹宓当然同意。之前送顾贝曼回家也不顺路,现在换另一个不顺路的目的地而已。 顾贝曼原以为尹宓当时只是说笑,没想到后来她们去上芭蕾课的时候尹宓真和妮娜聊起这件事来。 妮娜听着笑得脸上妆都快花了,“哦,可爱的小家伙,你们不会算账啊。” 【作者有话说】 尹宓:资助贫困生也是资助,资助一个未来的首席也是资助,都是小钱 顾贝曼:是的,这是我的大富婆,我是小白脸QAQ ……jj的口口总能让我发现一些根本没想到的禁忌 正文 第17章 昔备考 ◎顾贝曼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妮娜掰着手指,“集训时间长短看你功底。剧目想要节省也可以选最大众的。服化道再多,考试的时候都是穿练功服。” “而你,小顾,你知道你的母亲一年给这个舞蹈教室交多少钱吗?集训跟它比起来,那都只是小费用。” 名师难得,能亲自下场指导的名师更难得。 这不是钱能完全解决的问题,还得靠人脉,以及学生自己努力。 “我说你可以,不是指可以考上艺术院校的可以,是指能踩在别人脸上的可以。要不是你的母亲看来不愿放弃自己的职业,我甚至会推荐你去POB。” 顾贝曼原本就是听不得夸奖的那类,一夸她立刻上头。 身兼两项肯定会分散精力。顾贝曼和她妈讲不通,只能先和教练商量。 教练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好苗子去搞别的事,但他知道顾贝曼肯定不听劝。 堵不如疏,等这家伙没精力了,她自然知道取舍。 是,顾贝曼的三周跳还一塌糊涂,也比那些跳都跳不出来的选手好了很多呀。 就我国花滑这种荒漠,能留住一个是一个。 他答应顾贝曼帮她和母亲协商,也可以帮顾贝曼减少参赛。 除了用来挣分的俱乐部联赛外,只留下了年末的全国少年锦标赛。 甚至在参完赛还留下了一个舞蹈集训期间,够顾贝曼临阵磨枪的。 问题在于转年一月底十一冬就要开幕了。顾贝曼显然也逃不了。 现在她最重要的事情是磕头拜佛求小艺考的时间不会和比赛重合。 “先别着急感谢我!”在顾贝曼扑过来之前,教练扳着她的肩膀把人推开了“你知道艺考是要考文化课的吗?不是我说小顾啊,数学学的怎么样了?” 顾贝曼立刻退下了。 语文,没问题,毕竟阅读理解与鉴赏水平可以挂约等号。 英语,虽然难记,但顾贝曼一直觉着自己是要上国际赛场的人,咬着牙也学起来了。 但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尹宓在旁边偷笑,被她抓过去薅头毛,“笑什么笑!” 教练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你知道人家小尹不走竞技的话,可以直升吗?” 顾贝曼真不知道。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关心的东西,什么数学,什么小升初,拿远点拿远点。 教练叹气,深觉她妈就该把她北上送到大鹅那里受点PUA。 可惜,眼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他还得为这家伙当个中转的站点。 他名下的学生到年纪还能选走不走职业的就她俩,尹宓家之前已经聊过,随便给孩子兜底。 他是真忘了和顾贝曼家里聊一聊。 可能是太熟了,人一熟很多话反而不好说。 他不仅约了韩晓梅,还把那几乎不出面教育孩子的顾父也喊来了冰场。 一起来的还有妮娜与另一位女老师。 这位舞蹈老师所处的机构在业内就是艺术生的衡水中学。她本人更可称之为中国舞艺考的肖秀荣。 她被妮娜发的一段视频勾来。 花滑选手练习成套节目一般都是在冰面上。如果不成百上千次养成肌肉记忆,很容易忙中出错。 手上的动作还好说。脚上的动作,在冰面上和陆地上根本是两个东西,更何况滑冰有特定的步伐。 顾贝曼不一样。 她的节目是真的有一套陆地舞蹈动作的,好像她有两套下肢,滑冰的时候用一套,跳舞的时候用一套。 《哪吒闹海》最让人惊叹的就是接续步。顾贝曼为此苦练了一段时间印度舞。 妮娜发给这位老师的视频里,正是顾贝曼当年的自由滑《哪吒闹海》的地面训练。 印度舞是一种手势舞,每一种姿态都代表一段特定的文字,甚至连表演者的表情都算在了这段文字里。 下盘稳健,手指柔软灵活,神态随音乐而动,如神明慈爱,亦如神明威严。 她当场嗷嗷叫地冲到妮娜教室,差不多是拽着对方的领子问这种成色的好苗子,居然私藏这么久。 妮娜给出的理由很正当。以前顾贝曼重心在滑冰,也能出成绩。她自然不会多嘴。 现在是顾贝曼自己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性,想要求一条新的路。她才伸出援手。 眼下听说要说服这位小天才的家长,那位中国舞老师自然也跟着来了。 韩晓梅对顾贝曼的叛逆正在气头上,即便是认识多年亲自把孩子托付去的老友也没能得她的好脸色。 “我把顾贝曼交给你是觉得你教得好。现在倒好,正事不做,你说她要是突然奋发图强好好学习也成,非说要去跳舞。” 跳舞跳得再好,能有世界冠军珍贵吗? 两位舞蹈演员感觉自己受到了歧视。 教练试着争辩,“那顾贝曼的三周就是不稳嘛,你也是做这一行的,晓梅。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稳就练,练不了就回去老实读书。” “诶呀,话不能这么讲嘛。你看你们一年几十万投进去,这不就浪费了。” “去跳舞就不浪费了?她滑冰出来,以后做教练、做裁判、做编舞。跳舞出来能干什么?给人当舞蹈老师?” 两位做舞蹈老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她们来是想和家长好好商量的,谁是来听奚落的啊! 中国舞那位性子更急,“那什么,这位妈妈,光听你搁这儿叭叭半天,同学爸爸怎么不说说看法?” 顾父原本坐在一边事不关己,没想到火引到自己身上。 他摆手,“我不管孩子的事。你们和她妈定就行。” 中国舞的老师火气更大了。 哪儿有这样当爹的。 要是顾贝曼是个普通学生也就算了,可偏偏她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天赋,浪费是一种罪过。她把牙都要咬碎了,硬是忍着听了下去。 韩晓梅软硬不吃。她的诉求就一个,要么顾贝曼接着滑下去,要么滚回学校走和大家差不多的路。 教练说到后面都动了火气,“你们当时把孩子带来说的什么,‘能练练,不能练就当强身健体了’,当放屁是吧!” “她不能练了吗?”韩晓梅问,“是腿断了,还是腰断了?” 这句话一下把教练的火气打散了。 别人家父母好歹疼孩子,怎么韩晓梅这话说得像是恨不得顾贝曼缺胳膊少腿的。 “我那个时候膝盖废了、手骨折了也要练,腰疼的起不来床,冰面上摔的脑震荡,还不是都练下来了。”韩晓梅说话的神色平静里透出点疯狂,“如果不是怀孕了,我照样能练。我花了这么多精力培养她,你现在跟我说她练不了?” 如果顾贝曼生下来就没有天赋,韩晓梅或许会好过很多。 可是那孩子,没学会走路之前就能在冰上滑,三岁比赛就有表演和展示的概念。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一颗未来的紫微星。 韩晓梅最开始不知道自己怀孕,带着她在冰上做了那么多旋转、抛跳、托举。她生命的一开始是与冰面密切相连的,便永远不能逃开了。 怎么能让她逃开,韩晓梅想,她是我在冰面上的延续,她偏偏有能力成为我的延续。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孩子,同顾贝曼一样优秀,如果能够成为她的徒弟,那就更像是她继续在冰面上滑下去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妮娜皱起的眉头松开了。她朝教练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和这位家长争论下去。 这种情况她在一些同行身上见过。那些因为生育而不得不离开舞台的女演员,等她们再想回到舞台,更会跳更年轻的新人已经替代了她们的位置。 这时候很多演员都会将自己的希望投射向下一代,就算嘴上说“学着玩玩”也是一样。 那不是她们的孩子,那是她们心中更年幼的自己。 这种事外人没法评判。 她们要么选择放弃,仍由顾贝曼这样的天才泯然众人。 要么就得看顾贝曼有没有决断的勇气了。 到头来跟教练估计的不错。顾贝曼她妈不会退让,滑冰永远都得是她的优先级。她也不会拿钱支持顾贝曼去参加什么集训。 唯一的好消息是,按往年附中考试的时间来推算,它没和任何一场比赛撞上。 顾贝曼,一个心理素质好的能在赛场上现改动作的人,当然决定搏一把。 为了节省精力,她把这个赛季的短节目直接改成了小艺考表演的剧目《艾丝美拉达变奏》。 滑冰的时候也能练练上肢动作。 老师们其实都挺担心她两手抓两手都拿不稳的。 最有信心的是尹宓。毕竟她对顾贝曼一直有盲目的滤镜。 直到顾贝曼短节目彻底成型。 《艾丝美拉达变奏》越慢越难。顾贝曼这家伙在最后变奏的部分有一个快慢交替。 跳舞的时候,这一段她通过控制抬腿的速度来合上节奏。 至于滑冰,这一段顾贝曼放了旋转。她甚至会合着音乐快慢控制旋转速度。 教练看完一时无语,感觉到了这丫头的炫耀。 炫技,纯纯炫技。 她大爷的,怎么会有这种干什么都能行的人。 教练一边感慨地敲桌,一边为她感到开心。 这样看来,想搏一搏小艺考也不是天方夜谭。 至于顾贝曼耳朵的问题,一时竟然都被大家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POB巴黎的一所舞蹈学校,世上最好的几所舞蹈学校之一,要求年龄未达标的学员家长陪读 《艾丝美拉达变奏》芭蕾舞的一段很有名的剧目,非常能展现舞者功底 印度舞分类很复杂,这里说的比较粗略,主要是指婆罗多那一类礼赞神明的舞蹈 快到世青锦了,文里估摸会随机出现对isu唾骂,不要担心,都是正常的 正文 第18章 昔复试 ◎顾贝曼异能失控◎ 由于顾贝曼重心转移,冰场的压力便逐渐到了二号种子尹宓的身上。 尹宓作为有三周跳能力却没在比赛中成功一次的选手,被教练拖着四处比赛,势要用脱敏疗法让她适应。 两位难姐难妹碰面的时间一下子减少,偶尔在冰面上相遇,只能发觉自己和对方都比上一次见面瘦了很多,然后漏出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笑。 一直到年末,顾贝曼果然接到了复试的通知。尹宓在少年锦标赛上难得地落了几个三周跳,引来关注。 再加上顾贝曼本就声名在外,他们俱乐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万幸顾贝曼的复试在十一冬开幕后,没有和女单比赛撞上。 她得在首都参加完复试之后立刻赶飞机去赛场,没有休整第二天下午就上场比短节目。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凡中间来个飞机延误,顾贝曼都得完蛋。 更何况顾贝曼她爸妈带的双人选手也一定会参加十一冬。到时候首都队一集合她妈一看顾贝曼没来,估摸这事就暴露了。 愁啊,连教练都替她发愁。 顾贝曼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不是发愁,是训练强度太大导致的。 她这几天起床之后老觉得晕乎乎,有时候左右都不分。 “我得跟着队里走,到时候考完妮娜送你去机场。”教练帮她盘算着时间,“你妈那边肯定是以比赛为主。但等你到赛场来,她肯定……” 教练这时候想说要不然你别来了。 可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就为了顾贝曼个人原因,把这么多人的努力,团体的荣誉全放在一旁? 老体育人干不出来这事。 顾贝曼侧着头,从教练身上听到了一瞬挣扎的小调。可能是她能力越发失控,很快小调又变得悠长平静起来。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顾贝曼已经在一次次失望里学会不去深究,除了面对自己血亲骨肉有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队伍启程那天顾贝曼借口和教练一起走打发了她妈,等他们前脚出发,后脚就偷偷去了练舞室。 她正在扶杆练软度的时候忽然听见好大一声包含怒气的“顾贝曼”。 她的耳朵里忽然变得很空荡,那吼叫声一直回荡,回荡,在脑子里形成了反射又折叠一浪叠着一浪的传播效果。 妮娜口令喊到一半,发现这个学生在走神,于是走过来训斥两句。 顾贝曼没有反应。 妮娜心里都替她着急,就算再有天赋,身兼两项的时候也不能马虎。她伸手抓住顾贝曼的脚脖子往内用力下压。 “嘶。”顾贝曼躲了一下,终于发现妮娜就在自己身旁说些什么。 但糟糕的是,她的脑子里只有扭曲变形的摩擦声在回荡。 妮娜喊了她两声,发现自己手下的肢体在发抖。 顾贝曼软开度很好,不至于她稍微加点力就受不了了。妮娜把手松开,顾贝曼一下坠在地上。 “你怎么了?”妮娜喊了两声,意识到对方好像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立刻想起之前顾贝曼曾经修养一个月,就是因为听力问题。 不是吧,在这种时候复发? 她这个学生莫非真跟舞蹈没有缘分? 顾贝曼拒绝了她们要把自己送去医院的举动。她隐约感觉到了,现代医学能处理不了自己的情况。 她很小很小刚学会说话的时候,还不知道世上其他人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于是她曾经摇晃着抓住了妈妈的裤腿,口齿不清地说“哭哭”。 那时候她对音乐的理解能力只能搞明白个高不高兴、好不好听。她的听觉里妈妈一直都在响,响得很不高兴。 所以她说“哭哭”。 韩晓梅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顾贝曼说话越来越流利,每次都要指着她说“妈妈听起来很难过”。 孩子老说怪话,当家长的肯定是求医问药全来一遍。 问题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顾贝曼也被折腾地学聪明了,后来再也没直接说别人听起来像什么。 再然后就是她之前突然失聪,医生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怀疑是心理问题。 什么心理问题能把别人心底里的秘密都转化成音乐啊。 顾贝曼估摸自己这症状走正规途径没用,搞点奇门八卦说不定有效。 不过当前的问题是,她没两天就得去参加复试了,复试完还跟着要命的比赛。 她之前犯病,好歹是有听力或者代替听力的能力来接收外界消息。现在倒好,没两天考试了,她彻底听不见了。 顾贝曼只能一边坚持训练,一边祈祷她这听力能自动恢复。 可惜,直到她站上复试的考场,她的耳朵里还隐约回荡着尖啸。 考官们看见她走上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虽说附中一年从全国就招不过百来个孩子,但各方面条件都能满足的好苗子并不多。 这个走上来这两下,就已经和别人突显出差距。 顾贝曼强迫自己忽略耳朵里的异响,将注意力放到老师们说话的声音上。 她能听到,她一定能听到,那些老师的笑脸说明他们还算满意,所以来点欢快的乐曲。 她的双手紧握着。 “考生?”坐在中间的主考官重复一遍,“你能自我介绍一下吗?” 然后他们看见顾贝曼像醒了似的,“自我介绍?” 考官们点头。 要不是看在她气质条件都不错的份上,就这个临场反应已经该不合格了。 顾贝曼简单自我介绍,谨记不要报真名而是报考生号的要点。 考官们听见她不仅学舞还是花滑运动员的时候眼神变了。 他们没说什么,但顾贝曼好像隐隐听见了。 无所谓老师们有什么想法,顾贝曼对听见的渴求远大于其他。她需要借用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想法,摆脱脑海里一直尖啸的母亲。 接下来的流程同昨天她考芭蕾的时候一模一样。考官会插上她的U盘,示意她准备好了之后播放BGM。 顾贝曼现在听不清声音,只好在最后两天内苦练,指望靠自己默数节拍把这支舞跳在节奏上。 尽管她肌肉记忆做得完美,但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昨天她跳完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拍子慢了。空气里音响的震颤已经停下,她的脚才踩到地面。 今天的中国舞是她最后的机会,把命豁出去她也得发挥出来。 顾贝曼在教室中央站定,眼睛盯住了播放音乐的老师。他的手轻轻一动。 那时候设备不行,音响一开能震得地上的灰都跟着跳舞。顾贝曼听不见音乐,却能感受到这点震颤。 她摇动手中铃鼓。 坐在正中央的考官眉头一皱。 糟糕,节奏肯定不对。 她强压着恐惧继续动作。 恐惧会让人惊慌,数节奏会不自觉变快。 但听不见的人要怎么跳舞呢?除非是有人引导。 铃鼓仍在响动,艾丝美拉达的红裙在人群中飘摇。她是吉普赛女郎,是活跃的爱与美之神。 男人目光不能从她身上挪开——不、不对,刚才是不是有一个节拍乱了? 女性也会不自觉模——该转圈了吗——仿她的一举一动。 失望逐渐汇聚,压力攫住她的脖颈。 那充满荒芜尖啸的耳朵里传来沉闷的鼓声,一击一声逐渐快起来。 顾贝曼不知道自己到底跳到哪里去了。 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 砰—— 忽然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顾贝曼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考官们统一的向右后方望去。 在这种关头,考室的音响居然坏了一个。 不应该啊,大部分人心里泛起一阵疑惑。每年考试之前,所有设备都是经过检修的,怎么会突然歇菜。 疑惑、恐慌,还有场边等待的其他考生的急躁汇成河流流入顾贝曼的耳朵。 首先响起的是贝斯声,很低,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而后吉他、键盘,接下来是鼓点。 她的异能忽然又支棱了! 顾贝曼迅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只要自己跳起来,把自己跳进去,耳边响起的BGM就会自然与外界融合成一首。 她的脑袋里有过万千思绪,凭借从小参赛的良好心理素质竟然没有一点露馅。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被音响的异响震了一下,动作甚至没有停顿。 顾贝曼举起铃鼓,将它敲在肩膀上。 叮、叮、叮三下压过了那些慌乱的音符,也唤来场上大部分人的注意。 她要干嘛,大部分人的心里都产生一个疑问。 随后他们意识到,音乐没有停。 艾丝美拉达变奏仍在继续,只是少了右后方的音源听上去有点单薄。 顾贝曼将铃鼓高举,而后侧踢腿到高位。 哒。 慌乱、烦躁、惊讶全都被她抓住了,变奏开始在她耳边回响,慢慢慢慢变成了她唯一能够听到的东西。 变奏开始变得缓慢。顾贝曼一点一点抬高腿,用脚背击打手中的铃鼓。 舞蹈越慢越难,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拍,只有极致的控制力才能做得不丑。 观众的视线都跟着她击打铃鼓的腿在走。倘或能画成示意图,应该跟音乐节奏一模一样。 艾丝美拉达,十几岁的吉普赛少女。她灵巧轻快,如小鹿般纯洁,如玫瑰般娇艳。 音乐开始变得大声了。滑音轮过,乐曲开始进入下半段。 这一段踢铃鼓的姿态是舞者展现技巧的时刻。 旋转踢铃鼓也好,单腿不落地也好,要的就是展现难度和技术。 妮娜之前担心顾贝曼的状态,刻意嘱咐她求稳。 可气氛都到这儿了。 她挥舞双手引动观众一起打节拍。 跳跃的音符从四面八方跃进她的耳朵,随着手掌拍出的节奏一同奏响最后一段变奏。 一个漂亮的扭身,顾贝曼开始旋转。 一哒哒,踢。 二哒哒,踢。 节奏加快,迅疾的两声铃响。 节奏放慢,肩、肘、手、脚尖全都能碰撞出清脆的响。 美人,这词汇仿佛因她而来。 是她骄阳般炙热的狂舞,是她飞鸟般轻盈的徘徊。* 最后的琴音落下,顾贝曼单膝跪地一脚撇出,握住铃鼓的手向前伸,还细心的将凹下去的鼓背向上。 啊对哦,吉普赛舞女以当街卖艺为生。 无声的喝彩在顾贝曼耳朵里响起来,她知道自己一定被选中了。 【作者有话说】 *美人,这词汇仿佛因她而来。 是她骄阳般炙热的狂舞,是她飞鸟般轻盈的徘徊。 ——法语音乐剧《巴黎圣母院》选段《美人》 正文 第19章 母亲 ◎母亲强势孩子要么懦弱,要么叛逆。◎ 妮娜在场外接到了自家学生,脸色白得像鬼,整个耳朵包括附近的皮肤却红得想要渗出血来。 见过大风大浪的前首席还真是有点惊着了,问顾贝曼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最后顾贝曼拿回手机才开始打字交流:耳朵的问题,不用在意。 尹宓是冰场上第一个接到顾贝曼消息的人。 对方的短信里语气轻快,看来对这场考试很有信心。 运动村里给他们参赛人员准备的住宿条件不错,能让她们一人一间。 顾贝曼是在文化考试后直接飞到赛场的,到站的时间已经很晚了。除了去接她的教练以外,其他人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见面。 因为下午是女单比赛,所以早上的冰场只向女单选手开放训练。 尹宓远远看着顾贝曼戴着口罩穿着冰鞋踏过来,发现她的脸似乎有些发红。等顾贝曼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不是发红,那是顾贝曼的皮肤在渗血,尤其以耳朵周围一圈最为严重。 “你……”尹宓惊得话都不会说了。 顾贝曼把口罩拉上去,向她摇头。她耳朵里的乐声因为靠近尹宓逐渐减弱到消失,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她这破异能来源不明,用途不定,唯一的例外就是尹宓。顾贝曼当年出于好奇和怀疑靠近她,结果还是没能研究出来什么。 她们说不上两句话,就各自为今天下午的比赛努力去了。 顾贝曼这段时间为了考试把滑冰落下不少,一开始站在冰面上还有点愣神,不过等活动开了之后她又变成了大家熟悉的那个样子。 我国的花滑事业发展的实在是,说贫瘠都是抬举。如果严格按照国际标准分成年组和青年组,根本凑不够一场比赛的选手人数。 于是只要能满足难度要求的选手统一被称为开放组,在同一水平竞技。 如今国内的女单一姐年纪也不小了,有二十一,是个在大赛就突然爆种的拼命女郎。也因为她这到冬奥就突然支棱的事业运,我国在女单项目上才勉强没被世界遗忘。 尹宓在场边休息的时候看见她跳起来摔倒,然后爬起来接着滑。每一个滑冰人做的最熟练的动作就是站起来接着滑。 尹宓手脚的温度都随着冰面散失了。她抑制不住地想,如果我一直滑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她那样。 那样明明看见很年轻,却又很衰老。 滑冰有趣吗,我真的要选这条路吗,尹宓开始怀疑自己。她算了下自己的节目配置,如果三周跳全部都能高质量完成,短节目的技术分能赢过这位一姐。 因为她的勾手三周跳(Lz)更值钱,分数给的更多。 “这就是这个赛场的残酷之处。”顾贝曼顺了一遍自己的短节目,这会儿溜过来和她闲聊。 她现在又进入了那种耳朵里听不到人声,尹宓除外,全靠BGM来分辨外界发生什么的状态。加上这几天又考试又赶飞机,她体力消耗比较大,训练的时候都收着劲。 “不过即便残酷,因为热爱,又有前赴后继的女孩用热血浇灌。旧的王会老去,新人打败她赢得加冕。”顾贝曼感慨着把视线落在尹宓身上,“说不定这次你就能赢过我。” 顾贝曼现在只有后外点冰三周跳(T)成功率最高。这是公认最简单的跳跃,分数不高。而短节目要求一个连跳,并且不能和单跳是同一种,顾贝曼的选择要么是2A打头,要么是把这3T用上。* 不然就只能跳两周跳加两周跳。 这显然不如赛场上搏一搏单跳看三周能不能顺利落冰不摔跤。 顾贝曼拍拍尹宓的肩膀,“你得加油啊,不然拿金牌的重担就得落在我身上了。” 尹宓两腿一弯,差点给她跪下,本来就不禁吓唬,现在更是心跳奔着一百八去了。 在尹宓心跳敲得像鼓点一样的节奏里,顾贝曼忽然挺直了腰杆,把她往场中心推了一把。 尹宓别的没有,听话是第一,顺从地跟着顾贝曼的力道滑向场中继续练习去了。 顾贝曼转身,原本想挤出一个笑脸,但她脸上的每一块皮肤都在痛,都在往外渗血。她实在是懒得动了。 她的耳朵里传来一阵颂唱。 “大卫和众先知作证; 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 那日子才是天主震怒之日, 审判者未来驾临时, 一切都要详加盘问, 严格清算,我将如何战栗!”*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总是听到这首曲子,直到后来她查了很多资料,知道它叫《安魂曲》,最有名的版本是莫扎特那位音乐奇才写的。 在冰面上同名的经典节目也有几个,不过多少都跟退役、失意相关联,怪不吉利的。 顾贝曼从前一直想不明白,她母亲既无丁忧生活也无困苦,为什么自己总是从她身上听见《安魂曲》。 多数时候是落泪之日,生气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 现在她大概明白了。 安魂的不是什么人,是韩晓梅的滑冰事业。 教练,哪里比得上自己比赛呢。 多少不甘,多少血泪,多少恨与怨,值得审判,值得背负,值得她一直一直抗拒接受现实。 哪里能安魂。 而顾贝曼成长起来,越来越像她,甚至超过她。 韩晓梅看着她,爱她,恨她,怕她。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女儿吗?顾贝曼扪心自问,看着韩晓梅的身影越来越近。 真的让你痛恨愤怒到如此境界? 韩晓梅在她面前几米开外刹车。她脸上还留着愤怒的痕迹,被惊讶冲淡后变得有些滑稽。 《安魂曲》停下来了。 冰场上其他练习的选手也意识到气氛不对,默默地远离了顾贝曼占着的护栏。 “妈。”顾贝曼率先打破了沉默,微微颔首。 她动作间口罩落下来一点,露出大片大片的红色。 一个尖锐的管音,表示韩晓梅的惊讶。 她看着顾贝曼。 这个女孩不知道长得像谁,反正不像她和她老公中的任何一人。 但这种硬脾气,软中带硬的性子,和他们俩绝对是一家人。 算了,韩晓梅想,我管不了她,从她出生就是超出我控制的,命该如此。 她这个年纪了,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办法。 顾贝曼已经挺直腰杆等着挨骂了。反正她现在顶多听到一段上蹿下跳的音符,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可是妈妈没有动静。 顾贝曼疑惑,但依旧没敢动弹。 她妈不会气傻了吧?之前那么生气来着,隔着半个大陆她的耳朵里都能听见。 韩晓梅叹了一口气。 顾贝曼突然心跳漏了一拍。她有胆子背着亲妈去考舞院附中,却好像被轻轻的一口气吓着了。 她原本要说什么,韩晓梅一摆手把她没成型的词句全打散了。 而后那中年妇女驼了背,一句话不说,像她来时那样匆忙的离开。 顾贝曼望着这个莫名其妙的背影,耳朵里一片空白。 尹母将茶杯从顾贝曼手里取下来。 小圆浅青色的一个,拿着一个不小心就会碎。 顾贝曼被她的动作惊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上被烫红了一片。 “阿姨。”她的牙在发抖。顾贝曼用力咬了一下把它们按回去,“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太差劲了,这句话回的太差劲了。 尹母:“世人常说慈母爱子,非为报也。” “她哪里爱我——”顾贝曼情绪失控地站起身,沉重的木料凳子被她推开一截发出响声,“她爱过我吗?” 她同时绝望地想到,爱过的,至少在十二岁以前,花的精力、花的钱,都是爱。 尹母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为什么你只在提起你母亲的时候这么激动?” “难道我连恨的权利都没有?”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恨你的父亲?” 老房子暖气不高,但不至于冻得顾贝曼手指尖跟外头气温一个样。 她听见尹母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恨他,因为你不在意。没有爱,所以也没有恨。你如今这样恨,只是因为你曾经那样爱你的母亲。” “所以呢?”顾贝曼被磨去的尖牙又漏了出来,“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一点,并不是母亲天然就要爱孩子的。所以放过——” “放过她?” 尹母垂下眼,不知道是不是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放过你自己。接受母亲也许没有那么爱你,你不是她期待的那个孩子。” “别用爱折磨自己。” 顾贝曼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到了自己刚推开的凳子,痛得她龇牙咧嘴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太惊悚了,惊得她直接越过愤怒——反驳这个阶段,到冷静了。 “阿姨,您到底什么意思?”顾贝曼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前从没认真关注过尹宓的家庭。她是和尹宓当朋友,又不是要嫁到她家当媳妇,管什么家境。 “你应该知道人有三次死亡的说法。我嘛,不才总结了一个人有两次成年。”尹母轻轻吹了一下茶沫,“一次是法律意义上的,一次是他们剪断精神上的脐带。” 一个人如果不能剪断同父母相连的精神上的脐带,即便能立业,也不可能成家。 家不是什么结婚生小孩就完事了的廉价玩意儿。它是成年人协作构建平台,让自己,或让利益相关者站得更高的地方。 从前尹宓怎么样,尹母不在乎。她生下孩子,赚了万贯家财,保证这个孩子没有长歪是对社会尽责,保证这个孩子未来无恙是对孩子尽责,就已经足够了。 但今年,应该叫去年了,关于尹宓退役这件事上已经能够看出,孩子现在翅膀硬了,要自己做主了。 而且显然,顾贝曼对她的影响比父母要大了。 那怎么办呢,孩子选中了一个伴侣,当父母的还不是只有履行责任,站好最后一班岗,替她把关。 顾贝曼,熟悉的人都说她又傲又独。 在过来人尹母的眼睛里,她觉得那是抗拒亲密关系。 也是奇怪了,这丫头明明就该是谁也不让近身的性子,怎么偏偏对尹宓不一样。 顾贝曼讨厌爱,恐惧爱,偏偏又从事着对爱最敏感的行业。她拧巴,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她在躲,躲所有会让她痛的人。 逃避得越久,她逐渐学会从根源上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绝。 就好像狼孩,与人隔绝成长,就不会生出复杂的社会关系。 如果没有尹宓,尹母任她逃一辈子,逃到天涯海角,反正事不关己。 问题是,顾贝曼小时候不知道抽什么风偏偏认定了尹宓。然后尹宓这小傻子又偏偏喜欢上了顾贝曼。 唉,老母亲头痛不已。 但你妈就是你妈。 想要解开一团乱麻,最重要的技巧就是找到线头和第一个结,把它抽开。 【作者有话说】 *《安魂曲震怒之日》 正文 第20章 今重回冰场 ◎尹宓马上二十五岁,顾贝曼二十五岁◎ 顾贝曼僵持了一会儿,最终重新从茶盘里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阿姨,我好像从来没问过您的名字。” “啊,免贵姓洛,洛甄。” 顾贝曼向她一点头,转身去找打电话的尹宓了。 外面有烟花炸开,可能是哪家业主安排的定制烟火。 尹宓把阳台的落地窗打开一条小缝,给教练发送了从网上抄来的新年祝福。 顾贝曼的手臂越过她把门关好,“不嫌冷啊。” “还行,外训的时候冬天比这冷多了。”尹宓的眼神仍旧停留在外面。 顾贝曼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花火闪烁的间隙,能看到一丛丛郁金香正在园子里开放。 比起常规的梅兰竹菊,这年宵花还挺稀奇。 顾贝曼从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走的时候,带一束回去。” “带一束回去?” “带回自己家啊,有问题吗。” 回家。 顾贝曼未能注意这细微的部分,好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的地方就能称之为家。 “好、好的,到时候我找个花瓶。”尹宓说得有点磕绊,不自觉移开视线。 她用这样细微的遣词从顾贝曼那儿偷来一份亲密,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分离,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尹家年年习惯在大年初一起床后就去烧香。 很多人越是向上走越是信这些东西,尹家也不能免俗。 命里有,命里无。 趁着大人虔诚叩拜,顾贝曼偷偷拽着尹宓说小话。 有几个自以为压低的声音说:“快看,那个是不是!你去嘛,去问问。” 顾贝曼很敏感地听见了动静,抓住了尹宓的手,随时准备着不对劲就跑路。 几个戴口罩的小姑娘从人流中挤过来,“您好,请问一下您是尹宓吗?” 尹宓点头。 到底是当了好多年女单一姐,再社恐的人也练出了点应付的绝活。 小姑娘们发出压抑的惊呼,“好诶,能不能合照,我特别喜欢你上赛季的《爱之梦》。” 看见只是几个粉丝,加之年纪看上去也不大没什么危险,顾贝曼才放开尹宓的手,示意她去合照。 这能做得了一姐的主的神秘人显然也引起了小姑娘们的兴趣。有一个胆大的招呼顾贝曼一起合照。 “不。”顾贝曼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可能看她脸色有点凶,原本很是殷切的小姑娘默默缩回去,老实的和尹宓合照去了。 合完照签完名,几个小姑娘欲言又止地说了“下赛季加油”,飞快消失在她们视线里。 “好凶啊,姐姐。”尹宓打趣,“照个相而已。说起来我们是不是从来没照过合照?” 顾贝曼一怔,好像真没有。 以前媒体不发达,花滑又是冷门项目,幼儿的比赛没什么记录,顶多有些会留一张前三名的合照。 若要论她和尹宓单独的合照,好像真没有。 尹宓本想说择日不如撞日,又转念一想没这个必要。 她们的照片会一直留在当初的冰场门口,作为优秀学员展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合照的一种。 “等你退役。”顾贝曼忽然说,“到时候照一张挂微博置顶。” “好啊。”尹宓回答。 按照旧历,没出正月都算过年。可惜现代的打工人没有那么好命,别说正月,就是正月十五也一样上班。 只不过尹宓和顾贝曼的工作特别点。 一个在舞蹈室跳跳跳,一个在冰面上跳跳跳。 对于一姐的回归,整个俱乐部都显得喜气洋洋,虽说不知有多少假装的成分。 教练组既要跟世锦赛,另一边还得帮尹宓安排下赛季的节目。 花样滑冰一个赛季要准备短节目和自由滑两套节目。 一旦决定,中途轻易不再更改。 尹宓伤势未愈,要是再排练一套新节目显然会耗费更多精力。 教练组挑了几个以前成绩不错的套组让尹宓试滑。 只要一站上冰面,只要音乐响起,所有的烦恼都会随着速度抛在脑后。 退役、伤病、劝阻都被呼啸的风声刮走。 起跳的那一刻每分每秒都是一生一世。 在旋转的空白间隙,尹宓忽然觉得一阵锐利的疼痛从脚踝传来。 她就知道了,落地必然会摔跤。 啪,轻轻的一声。 尹宓顺着惯性滚了一圈,避免受伤。 教练示意她停下。 尹宓站起身在冰面中央大口喘息。 教练摇着头滑过来,“不行。受伤影响太大,你很多动作都不到位。” 尹宓只能用微笑回答。 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茫茫的冰面温度保持着零下。 尹宓站在温润的、像月亮一般清冷的冰面上,感觉冰场的射灯晃得她眼晕。 那个遥远模糊的白色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 白色的裙摆在旋转中露出层叠的红色衬裙,犹如一朵点燃的火焰。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追上她? “……不行先降低难度。尹宓?你在听我说话没有?”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在冰鞋里的脚腕。 尖锐的疼痛提醒她那里是怎样残破变形。 “我想上新的节目。” 新节目,新节目,新节目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教练组气得肝儿痛,却对这位稍微大声一点就一副受惊样子的一姐一点办法没有。 教练气得磨牙,想也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春节尹宓肯定又和顾贝曼混到一起了。 这熟悉的臭脾气,一看就是从那家伙身上传染来的。 被念叨的人物在车里打了个喷嚏。 顾贝曼摇下车窗,守着冰场的出口。她只要不在演出季,上下班还算是朝九晚五,比起尹宓每天至少搞到晚上八九点,显得清闲多了。 于是她下班只要来得及,都过来接尹宓一同回家。 本来尹宓盛情邀请她跟着一起上冰看看节目,但被顾贝曼坚定地拒绝了。 春节前她的耳朵才犯了毛病,顾贝曼不想直接面对最大的心理阴影。 只要她上冰,尹宓一定能看出问题所在。就好像尹宓也从来没能在滑冰上隐瞒过她。 那光滑如同镜子的冰面将诚实地反射她们所有。 顾贝曼暂时还没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 好在对方没有让她久等,很快就拎着背包混在一群人中走出来。 她身边围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犹如小雀一般活泼。 却也吵闹。 尹宓在外一向沉默。 只是比起顾贝曼又冷又硬,她还是太好亲近了。 顾贝曼推门下车。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笑容在尹宓的脸上绽放。 她几步走到顾贝曼身边,“哎呀,你在外面等不冷吧?” 她念着要给顾贝曼讲讲今天训练发生的趣事。 顾贝曼瞟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小姑娘。 她不认识,应当是入队的新人。 小姑娘们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一向沉默的一姐,竟然是个话痨? 春节过后天气开始转暖,顾贝曼这个不怕冷的脱下羽绒服换上了大衣。 藕荷色的羊绒柔和了她的气场。 那些大胆的姑娘凑过来问,“尹姐,你的朋友啊?” 顾贝曼忙着给尹宓带围巾帽子,没有答话。 尹宓说:“是你们师姐。” 小姑娘们左看右看,观察了半天,还是没有认出来这是哪一位。 也许这群小姑娘里有谁也曾经有发誓要以她为目标。等时过境迁,大部分的人已经遗忘了那个名字。 冰上的暴君卸下皇冠后,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 不过有小机灵鬼顺着尹宓的叫法,“师姐好。” 顾贝曼看她一眼“嗯”上一声权作回应,而后又转头回去给尹宓紧了紧围巾。 “上车就有空调了。”尹宓本意是带了等会儿一热又要脱。 顾贝曼抬眼笑似非笑,“捂着。你敢脱?” 不敢。 尹宓被她推上副驾,拉安全带的时候想起该和那些师妹道个别。等她按下车窗,发现这群小雀儿一个溜得比一个快,早没影了。 顾贝曼拉她一把,“头伸回来,开车了。” 尹宓没多想,把窗户关上,开始分享今天在冰场的训练。 一般顾贝曼只负责听,但尹宓问了她也会答。 “问我怎么让教练点头?”顾贝曼正在打开车载音响,反应有点慢。 “就,说服他让我上新节目。” 愤怒的钢琴声从车载音响里砸落。顾贝曼原本要说的话一瞬间断在嘴边。 尹宓也是一震。她听出来了,这是顾贝曼最后一支自由滑的曲子。 十二年前多么遥远,却只要顷刻便能覆辙。 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阴影,如何摆脱自己的影子。 许久之后,尹宓终于开口,“我那时都没看到你最后的自由滑。” 她的话让原本就安静压抑的空气更压下来一层。 顾贝曼直视着眼前的道路。 她没有回头,“你难道没有视频资料吗?” “有。”尹宓笑着说,“但我从来不敢看。” 顾贝曼一脚油门,车辆擦着红灯转绿冲了出去。 她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扭曲成某种狰狞。 有那么一瞬间,尹宓以为顾贝曼会这样带着她们俩一直飞驰下去直到道路的尽头。 顾贝曼的心底的确有一个声音在诱惑她。 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加速不要停。 下一秒眼前也许是会是万丈的悬崖,也许是急转弯的岔口。 然后也不用踩刹车,就这样让她俩冲出去车毁人亡也不失一种美满结局。 但顾贝曼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她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从挡光板的小镜子里看见汗水顺着额头滑到下颌。 尹宓一定被吓坏了,她第一时间想到。 果然握着变速杆的手臂被人抓住。 尹宓的指甲深深掐进她手臂还在痉挛的肌肉。 车里只能听见她们俩人的喘气声。 正文 第21章 今世锦赛 ◎尹宓开始准备下赛季短节目◎ 感受疼痛也是一种幸运。 人类如果丧失了疼痛,也就丧失了对自己的保护。 顾贝曼深呼吸让心率慢下来。 她感觉自己还行,准备换档继续开车回家。 尹宓的手非常用力,硬生生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 “别问!” 顾贝曼在她松开手的那一瞬吼出声。 那不像是女人的声音。 更像某种受伤的野兽从喉中逼出的示警。 尹宓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 但她从来不会害怕姐姐。 就好像她俩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一眼认出顾贝曼是个心软的人。 敏感和纤细是双刃剑。 他人恐惧于顾贝曼冰冷和早熟的眼睛。 只有尹宓一直确信,姐姐是个好人。 她轻轻用手指拍拍顾贝曼的手背,看着紧绷肌肉慢慢松开。 而后顾贝曼让开了方向盘和变速杆。 “我让司机来把车开回去,好吗?” 尹宓仔细观察她的脸色,确定对方没有异议。 顾贝曼这种控制狂,能让她让渡权力并不容易。 尹家的司机来得很快。 顾忌外人在场,俩个人坐在后座保持着沉默一直到家。 但谁都知道没有时间给她们逃避。 尹宓缺了上个赛季的成绩,即便身为一姐,想要拿下名额也很有难度。 在此时她又提出要完成两套全新的节目。 教练组是什么样,顾贝曼比尹宓更清楚。 在她听得见的时候就知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稳定的只有利益。 有多少选手是真正热爱他的赛场呢? 这些真正热爱竞技与体育的选手们中又有多少是个好人呢? 世界上的事情很复杂。 所以尹宓这样纯真的心情才更为难得。 所以顾贝曼不允许有人来伤害这样的心。 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她们俩一边吃饭,顾贝曼一边问,“你想要新节目,自己有想法了吗?” 尹宓点点头又摇摇头。 顾贝曼难得有和教练组站在同一方的冲动。她按了一下额头,“先说说看。” “我想要完全不同风格的两个节目,但国风还是要的。” 这一开始是顾贝曼的标志。 她很喜欢有自己传统的曲目,但又不愿意滑那些烂大街的曲子。 比如卧虎藏龙。 在西式审美把持着裁判席的项目上,坚守传统文化其实很丢分。 其实这也是某种霸凌。 只可惜目前为止都没有有效的手段反抗。 所以教练与选手们大多向古典乐妥协,或者选择更广为人知的曲目。 比如卧虎藏龙。 但顾贝曼不屑于此。 她有用身体表达出任何曲子的本事。 古典乐、传统民乐、流行歌。 尹宓见她滑过好多节目,真正用在比赛场上的只是少之又少的部分。 于是顾贝曼的节目库就被尹宓继承了,坚持有东方风格曲目的习惯也被尹宓继承了。 “好,短节目还是自由滑?”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也只有尹宓立刻意会。 “应该是短节目用国风。自由滑还是古典乐吧,分数占比太大了。” 短节目的分数较少,拉开的分差不会太难追赶。 自由滑的打分就要命多了。 这也是为了拿好成绩,选手不想妥协下的妥协。 顾贝曼开始在心里过那些抒情的曲子。 就算尹宓怀抱着最后一个赛季的心情,想要改变风格。 她也逃不出抒情这个大方向。 这实在是性格限制。 她注定不像顾贝曼那样风格多样。 尹宓第一次比赛就吃过这样的亏。 顾贝曼陷入沉默后,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她们俩本来一般也是顾贝曼起头尹宓答的相处。 而且两个都是习惯享受宁静的人。 不是有句话说的吗,只有足够熟悉的人才能一起享受沉默。 选曲实在是迫在眉睫。 教练组给的最后通牒在三月世锦赛后。 顾贝曼一边思索,手下调出自己的播放器。 不间断的乐声从中流淌。 尹宓几乎每首都听过。 毕竟这里有一半都是她推荐的歌。 她们相识的年头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播放器里的歌曲从上世纪金曲可以播到短视频神曲。 在大跨度的歌单里,尹宓忽然听见一首不熟悉的。 她把平板从顾贝曼手边拿过来。 【碧玉阶前莲步移, 水晶帘下看端倪。】 “这是……嫦娥奔月?” 词是京剧的词,可这唱法明明是流行。 尹宓这么说就是有兴趣的意思。 顾贝曼点了暂停,“这是舞剧《青衣》里的歌。” 除了最近在练习的曲子,顾贝曼绝不往自己播放器里存舞剧里的音乐。 这跟人不能把喜欢的歌当闹铃一样道理。 舞团一天到晚都是训练。音响轰得震天,不由让人担心总有一天得英年早聋。 再好听的歌也会听吐的。 这首歌让人青眼的道理在于它是顾贝曼特别憧憬的一位前辈的作品。 这支舞目前也只有这位前辈一人能跳。 顾贝曼没跳过,纯欣赏,当然令人喜爱。 “这是一首……”顾贝曼有些词穷。 它是一首再适合尹宓不过的曲子了。 《青衣》原剧描绘了一位为艺术疯魔的青衣,因与前辈争执失去了剧团女主角的位子,却仍旧无时无刻都在渴望重回舞台。为此她不惜放弃婚姻、道德,甚至是自己。 这段《奔月》正是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后,身着单薄舞裙在雪夜里边唱边舞,做一场永不醒来的嫦娥奔月的梦。 也是整场舞剧的落幕舞。 【人间匹配多和美, 荐瓜持酒庆佳期。 想嫦娥独坐寒宫里, 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这是尹宓的曲子,可她能发挥出背后那悲凉的、疯魔的,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吗? 顾贝曼不怀疑她能否同曲目共情。她担心的是,这种比较平淡的曲子需要表演者本身强大的调动力才能感染现场。 这从来都不是尹宓的强项。 不过她好像记得这个剧最近也复演了。 行,喜欢就行,顾贝曼下定决心,当初她干什么尹宓都夸,没道理尹宓想要做点什么她在旁边泼人家冷水。 尹宓看她老不说话,把平板拿回来重新点了播放,“我喜欢这首歌。它在讲什么?” 表演分也是成绩的一部分。 既然有捷径可走,尹宓当然愿意利用。 还有就是顾贝曼从猛踩油门之后情绪就怪怪的。 顾贝曼既然说别问。 那她当然不会问。 尹宓希望能引得她多说几句,给自己一个方向去猜测。 顾贝曼在生活里从来没有这些纤细的神经。 她简单和尹宓讲了这支舞,说起两米的双层水袖如何在舞台上翻飞,说起最后落幕血红的灯光映在白绸舞衣上,纷飞落花从天而降如同落雪。 那一刻不可抗的悲凉从舞者身上溢出,将整个舞台感染。 “好美,也好孤独。”尹宓评价。 “是啊,我一直没机会去看现场版,但隔着屏幕也能感觉从心底里生出的冷。主角对不起学生、对不起家庭,唯独对艺术问心无愧,不疯魔不成活。” “听起来是姐姐最擅长的风格,什么时候滑给我看就好了。” “滑怕是不行。我跳都不一定能完美复刻,毕竟那么长的水袖只有她一个人能跳。” 尹宓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她略微扭开头,“可惜,这种高难大概是我攀不上了。” 顾贝曼欸了一声,不是刚刚还说喜欢嘛,这怎么又攀不上了,“你担心版权问题?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去和那位老师谈。” 顾贝曼向来说到做到,第二天上班就要来了制作方的联系方式。 对方听闻她的大名,对于这种小要求满口答应,甚至还问顾贝曼要不要赠票。 她看了眼时间三月底,正巧是世锦赛后,于是欣然笑纳。 花滑协会对于到底要不要让尹宓去世锦赛有过争执。 虽然人人都想捧自己人上位,但这次比赛要决定奥运名额,胆子小的还是希望能上一重尹宓保险。 至少职业生涯内,尹宓一直都能进自由滑。 可显然利益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他们最终借口尹宓伤势过重仍需休息,带走了年纪更小的几个女单。 反正我们花样滑冰一直拉胯,赢不了是应该的,锅都是选手没发挥好的。 这样下来,俱乐部里主力学员都被带去世锦赛了,剩下的要么年纪不够,要么实力不佳。 顾贝曼在这时候偷偷摸摸跑来了冰场。 放弃这一个赛季的好处是尹宓新赛季有更多时间磨合新节目,目前她的短节目正在编舞。 可惜的是编舞们大多擅长芭蕾与现代,对于中国古典舞基本上都一窍不通。 只好又动用尹宓的御用编舞师顾贝曼小姐。 编舞这活都算顾贝曼半个兼职了。从小她的节目就有自己的想法,再加上后来一直帮尹宓调整手上姿态,做着做着就莫名其妙成了半个专业人士,还是尹宓专用。 尤其在尹宓最糟糕的那一年半,没有冰场,没有教练。人人都议论一姐应该会就此沉寂,无法东山再起。尹宓编排节目时难免遭一些踩低拜高的小人随便应付。 顾贝曼一怒之下叫尹宓扔掉那两个浪费了十万块的垃圾,顶着上报节目的死线给她重新做了两套,而后直接线下找过去大骂一通,逼得对方出来道歉。 当然,这样做很有可能遭到他们事后报复。冷门项目最容易遇见所有人都是一窝黑的情况。 所以顾贝曼又花了点时间把他们一整个团伙全部点了,从受贿渎职到猥亵幼女,一个都没放过。 由此一战成名,让那些忘记暴君是个什么人的相关人士时隔多年又回想起了被她气个半死的滋味。 正文 第22章 今世锦赛 ◎顾贝曼和尹宓的双人舞◎ 顾贝曼带了冰鞋来,但并不想上冰。她站在冰场栏杆旁边,示意尹宓先把编了一半的半成品跳来看看。 尹宓知道她肯定有什么消化不了的事。从前就是这样,再难翻的关顾贝曼都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调整好心态,绝不打扰到任何人。 只有自己咽下去了,顾贝曼才会向尹宓轻描淡写地聊上两句。 毕竟以尹宓的心态,告诉她了也是多一个人干着急。从她们相识那天起,顾贝曼就选择了担下这份责任。 是她拽着尹宓到自己身边,她年长些,当然应该承担接下来的所有后果。 《奔月》的音乐从冰场上响起。 许多年来一代代滑冰人在冰面飞驰,将冰面称之为月亮的也有不少。 此情此景,倒是恰如其分。 编舞师显然参考了原舞。尹宓从冰面掠过,伸出一手向下抚冰,随后变为兰花指向上从脸侧抚过。 尹宓手过脸颊,随后向上伸起,同时脚下变为内勾步,恰好卡点BGM里锣鼓一声响,间杂渐起的戏腔。 按顾贝曼的习惯,从这里开始应当是步伐编排,伴随乐曲里重复的“想嫦娥独坐寒宫里”将情绪向上推进,而后进入最后的旋转。 但显然一是编舞师对古典舞确实没什么涉猎,二是尹宓的强项确实不是合乐与步伐,所以这一段的表现力显然不如音乐背景。 反倒是最后换足旋转,因为是祖传的功底,展现出了曲目应该有的飘逸。 这不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嘛,顾贝曼好气又好笑地想。 “如果按古典舞的标准来看,你太硬了。”尹宓刚滑到场边就听见顾贝曼这么说。 不过顾贝曼是笑着的,所以她不怕。 “但我们是搞花滑,所以OK,有个样子就行。”顾贝曼伸出手,重新做了一遍用兰花指捧脸的动作。 刚刚在尹宓身上还一股子搓脸操的动作在顾贝曼的手中变得柔软,变得哀怨。 那是嫦娥,在我们的文化里遥远的清冷的美人。人来人往,月圆月缺,只有她端坐天宫,不言不语。 尹宓照着她的动作开始西子捧脸,被顾贝曼啪的一下打了手指头。 “虽然说不要你软成水,好歹也不能是直线啊!” 随后是步伐。 因为不是尹宓的强项,所以反而需要更细致地调整,在满足四级定级的同时,给尹宓遮遮丑。 哦,对,还不能完全按古典舞含蓄低调的风格编排。 怕那些歪果仁看不懂。 编舞师的工作完成的还不错。不过最优秀的节目往往需要大量的细节填充。以尹宓现在的待遇,没人会干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 步伐编排总不能用嘴说,顾贝曼虽然不想上冰,但还是脱了鞋套。 她去跳舞之后倒也没有放弃滑冰,只不过没上那么大的强度。跳跃现在两周看运气,步伐还算勉强,旋转主打一个意思到了就行。 她现在的腿也很金贵啊,要是跳出点问题来,全团上下都要来追杀她。 冰面同地面的感觉完全不同,一踩上去那种从脚底升起的寒冷就让顾贝曼缩了一下脖子。 她用单足在场边来回晃悠两圈,适应着好久不曾感受过的内外刃。 尹宓靠在围栏上休息,盯着她沉思的身影挪不开眼睛。 她一直很喜欢看顾贝曼滑冰,不论是私下练习还是在赛场上*。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还蛮讨厌舞蹈这个抢走了姐姐的小三。 我坚持滑冰本来是想和她一起比赛的。 因为姐姐滑行和表现力强,所以她苦练跳跃试图从技术分超越。 现在的冰面上,没有顾贝曼,甚至连和她有同样风格的选手都找不到,不免太过寂寞了。 不过成年人向来会接受现实,尹宓心里抱怨两句,很快把注意力转回了顾贝曼的脚下。 顾贝曼正在慢慢哼着选曲,往她那套应试教育产物的步伐里添加细节。 现行的规则下,跳跃是整个节目的重头戏。就算没有衔接,肢体表现为零,只要能够漂亮地完成高难度的跳跃,也能冲击奖牌。 但一套永流传的节目可没那么简单。 打个比方,节目编排就好像应试作文。 你按照套路不写偏题就能拿四十五,但想要上五十就得为这十分多付出千倍百倍的时间,甚至还得有一分天赋。 有这个时间,数学都能从不及格练到及格了。 干嘛做这不划算的买卖。 一套节目从拿高分到经典永流传的差距看上去就是作文那十分。看上去不过一点点差距,背后的工作量是十倍、百倍、千倍。 除了尹宓这种荣耀有过,低谷有过,从上而下什么都经历过的老人外,现在的赛场大概没有几个有这个心思了。 好在顾贝曼也是老派选手。 最终顾贝曼将步伐的节奏拉长,改动了一些上肢动作。 古典舞要练身韵,所以专业与非专业之间的差别一眼就能认出来。 尹宓有舞蹈功底,可以对她要求高一点。 今天冰场里没什么人。 俱乐部里最主要的团队都被带去跟世锦赛了,留下来的一些教练要么比尹宓还年轻,要么水平不够。主教练说是给尹宓安排了训练,但就这些教练,未必真有人敢给一姐上强度。 所以最后又变成了尹宓自己一个人默默练习。顾贝曼在一旁当一个合格的摄影师,给她录练习的视频回去复盘。 “慢了。”经过这些年舞蹈训练,顾贝曼的乐感更加精确,不用回放都能抓到尹宓的问题。 其实滑冰不一定追求卡点。只要选手表现力好,有一千种灵活的合乐方法。 不过尹宓作为笨鸟,选择把每个动作先变成肌肉记忆,再到赛场上去临场发挥。 顾贝曼在别的地方帮不上忙,只能再把动作给她扣细一点。 “我一直觉得,滑行不好的话可以发配去冰舞练两天。”看着尹宓好不容易才理顺新动作,原本双手向后靠在场边一副大佬做派的顾贝曼站直身体,“来跳探戈吗?” 她嘴上发出疑问,手先一步伸到了尹宓的面前。 尹宓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把手递过去了,等被握住才想起来问:“哪一个啊?” 冰上探戈千千万,双人冰舞占一半。 顾贝曼借力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没有言语一脚已经插进尹宓的两腿之间。 她往前慢压,尹宓只能跟着她的力道向后退。 “一!二!——三四。”顾贝曼在她耳边低声念着节拍。 冰面上温度低,扑在尹宓热得发红的耳朵上都是潮湿的气。她的脑子里还是不知道顾贝曼要跳什么探戈的慌乱,脚上却在顾贝曼的慢动作里跟上了节奏。 她不知道顾贝曼在跳哪一支探戈,但放慢步伐完全感受对方的动作的指引,漫无目的在冰面上滑行,即便穿着训练服,也好像一出裙摆摇曳的双人舞。 顾贝曼的手很暖和,而现在她正牵引自己在冰面上起舞,不存在的裙摆鼓荡扬起某种不知觉的滋味,也同时充盈了尹宓的胸口。 恍惚之中,顾贝曼换了一种握法,松开放在尹宓背上的右手。她慢慢停下滑动的脚步,像跳交际舞的男伴那样手上用力带着尹宓在原地旋转一圈,随后又左手用力将尹宓拽回来,重新恢复了双人舞的准备动作。 尹宓的额头低下贴在顾贝曼的前胸,听见不知道谁的一颗心在咚咚咚地乱跳。为了安全,她们滑行的速度不快,按理来说并不耗费体力。 那么是自己的心动? 还是顾贝曼太久没有站上冰场的激动? 尹宓还没有想明白,两人的动作僵持在最后的结束姿态。 冰场上断断续续响起掌声,尹宓额头贴靠的那层衣物下传来一声乱了节奏的响动。 这俩干起活来就忘了时间的工作狂终于想起来为啥冰上人少了。今天是周末,一般需要兼顾学业的小选手们会为了睡个懒觉排晚点的课时。 现在这群看热闹的正绕着冰场围了一个圈,正是为了给她俩腾个表演的地方。 甚至还有一些留守的初级教练带头起哄。 顾贝曼咳了两声,松开她的手,“这不就翻过来了嘛。不要因为换了个手上姿态就僵了。” 尹宓摩挲了一下手指,顾贝曼的温度还留在她的肌肤上。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四周逐渐嘈杂起来,两人意识到已经错过了午饭时间。 “我说真的,尹姐下赛季难了哇。”小女单咬了一口碗里的胡萝卜,看那气势像是要咬断对手的脖子。 她对面坐的是那位被顾贝曼夸过一嘴的十七岁的女单选手梅梓萱。 虽然二人来自不同俱乐部,但作为没怎么参加过国际性赛事的新人,不免抱团取暖。 梅梓萱不想回答这个刚上成年组就有幸捡了漏的小丫头,假装对自己的午饭很有兴致。 她们身侧来来回回许多一线选手。有几个看见她们亚洲人的长相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再迈步。 梅梓萱知道,她们在找尹宓。 尹宓参加国际比赛将近十年,积累了不少人缘。尤其在如今变动颇为迅速的女单届,赛场上的选手几乎都是她的后辈。 虽然早些时候就放出了不来参赛的消息,但那些新人也好旧人也罢都抱着一种朝圣的心态希望她能出现。 不参赛不代表不会随队来看比赛嘛。 真不愧是一姐,即便因伤退赛还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 她把盘子里的草料吞下去。叉子同玻璃盘子碰撞传出一些令人心烦的动静。 但人都会老的,尤其在女子单人这个残酷的项目上。 尹宓总有一天得给像她这样的年轻人让位。 正文 第23章 今世锦赛 ◎小女单们篡位中……◎ 因为是抢夺冬奥会席位的比赛,各国来的都是些风头正盛的选手。 她们俩没怎么参加过正式比赛的小女单纯属落入星光的海,被闪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快看,那是上届奥运的男单冠军!”小女单抓着梅梓萱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尖叫,“诶诶诶,那是隔壁大鹅的选手吧!” 吵什么吵,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些选手之前梅梓萱在大奖赛上见过,她还算维持了应有的平静。 一位金发美女微笑着越过人群,跟来往的每位选手都热情交际,“哦,好久不见,今天要挑战全四周吗?” “啊,他们终于放你来参加比赛了?我真喜欢你上赛季的短节目。” “嘿,你之前那件考斯特挺好看的,怎么又换了一件?” 这位人来熟的美女终于走到了梅梓萱面前。她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推到发顶,像戴太阳镜那样戴着它,而后弯腰凑近一点。 一张西式立体深邃的脸在梅梓萱的眼前放大,金发碧眼,笑起来犹如阿佛洛狄忒降世。 “你们就是这次TEAMCHINA的女单选手?都很面生啊。宓呢?真的受伤退赛了?” 小女单刚要回答,被梅梓萱一把推到身后,“我们和她不熟。尹宓的行程一直都是单独的。” “哦,是吗?”这位阿佛洛狄忒将平光镜推回来,直起身自上而下乜斜着她,“那还真是可惜。我就不打扰啦。” 她做了一个飞吻,带着芳香与爱飘到了另外的区域。 不过很快,她们在晚上的女单自由滑比赛场上遇见了。赛前六练的时候,梅梓萱发现这位阿佛洛狄忒和她在一个小组。 选手们脱下刀套依次踏入冰场。当阿佛洛狄忒登场的一瞬间,观众席上沸腾起来。 但她没有受到现场氛围的影响,微笑着的面庞已经沉静下来,挂着大战在即的严肃。 明星选手吗?梅梓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也专注于自己的比赛。 她知道目前只有三周跳的节目难度算不上领先,因此只有最佳的发挥才能让自己进入自由滑,并且尽量向前爬排名。 一个国家的奥运席位,将由他们所有参赛选手的最终名次决定。 所以梅梓萱给自己的任务是冲进前十。 “诶,你当时第一次冬奥前的世锦赛拿的铜牌对吧?幸好咱不是干男单的,不然多不吉利。*”隔着一个大平洋的时差,顾贝曼和尹宓正在对付午餐。 尹宓正在减重,几乎是看着顾贝曼一个人在吃,无可事事到拿出手机看世锦赛。 熟悉的播报声也吸引了正在喝汤的顾贝曼,她也伸了个脑袋到尹宓怀里,瞟了一眼选手名单。 俄女单难度卷的一骑绝尘,几乎人手四周跳。日韩老牌强国,储备了不少新人。美加近年稍差,倒是清一色的亚裔崛起。 可怜那俩小华萝被拆开两组,在茫茫名单中被隔成了个牛郎织女银河迢迢。 临行前也有人问,要不然把尹宓带上当个替补也好。各方势力考虑来考虑去,最后得出结论,一姐腿伤未愈跟着折腾不利于恢复,还是别打扰人家。 顾贝曼敢打赌,这又是一个压根没和尹宓商量的决定。因为只要他们提出来,尹宓肯定同意跟去,哪怕是替补,甚至是观众席。 他们只是不愿问,也不会问。 何其傲慢,何其可悲啊。 不过尹宓不用知道这些,反正顾贝曼只会告诉她“我帮你拒绝了”。 六练结束,小组的第一位选手出场。 尹宓忽然坐直,“是大奖赛那个妹妹。” 顾贝曼拍拍她的手,尹宓熟稔的将手机转到一个两人都能看清的角度。 画面上梅梓萱面色沉静,向场中滑去的同时举起双臂朝观众示意。她在之前的大奖赛分赛站上表现不错,获得了一些掌声。 “参赛选手梅梓萱,短节目选曲来自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 尹宓:“你跳过的曲子诶。” 顾贝曼皱了下眉头,“我和她又不一样。” 交响曲分好多章,谁知道她要跳哪一段,别来沾边。 谁知道接下来激情澎湃的第四乐章就响了起来。 奇了,还真是顾贝曼当年选过的节段。 交响乐团管弦齐响,宏伟的史诗就在人们眼前展开。 “第一个连跳3Lz3T,好!滑出的编排非常特别。” 外刃、点冰、节奏,就凭顾贝曼的眼光来说无可挑剔。她转向尹宓。 “勾手跳提前转体比较多,落地的时候应该也有存周,受发育关影响吧。看裁判怎么抓了。”一姐完全进入了状态,开始分析小女单的技术。 花滑短节目时长在2分40秒上下,一般会对音乐进行一些剪辑来保证时间在规定范围内。 顾贝曼当年滑这个听第四乐章听得想吐,一耳朵就分辨出来这孩子把中间黑管独奏的部分剪了,导致剩下的都是激昂紧凑的合奏,听在耳朵里跟打仗似的。 当年顾贝曼干这事是在少年组,没发育体重轻,直接蹦起来三圈还富余找个零。 梅梓萱今年十七,正处在发育期,身高体重都硬生生拔节的时候,还敢把节目编排的这么紧密,除了找死,就只能证明她对自己的体力非常有自信。 “哦,2A有点过头了。不过她还年轻,可能是第一次参加世锦赛有点兴奋。”尹宓完全投入了对方的表演。 顾贝曼磨了磨牙。 哦~她还年轻~ 一向敏锐的尹宓这会儿好像关掉了对外探测的窗口,指尖在桌上跟着打节奏。 刚刷干净的冰面白亮亮的,是一块好反光板,映衬着大洋彼岸的灯光,由手机狭窄的屏幕透出,在尹宓的眼睛里闪动。 没有一个热爱滑冰的选手会拒绝这样一场比赛。众星云集,气氛焦灼,空气中的弦被长到最满,一触即发。 在赛场中央进入旋转的梅梓萱是最能够直接体会到这种紧张感的人。 心跳已经超过了限制。 她都怀疑自己的心脏真的还在跳吗?它会不会已经破裂,化作流动的血灌注四肢?或许她现在只是被热爱点燃油门的列车,在音乐结束后就会熄灭冷却。 喘不上气。 她还在转吗?这是第几圈,达到提级要求了吗? 明明在半年前还能轻松完成的蹲姿态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沉重? 站起来,站起来,转够八圈然后稳稳地停住旋转。 停下来!梅梓萱! 她左脚猛地摆下,刀齿点地,双手握拳环抱在胸前。 现场响起了掌声。 Allclean,跳跃也好,旋转也好,步伐的变换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接下来就是看裁判判定和对技术细节的加减分了。 梅梓萱单膝蹲跪,向四周行了礼。 教练已经在场边等着她过来,“好,做得很好!只是有几个要点扣得更细就好了,比如旋转的时候换刃……” 她的大脑还因为最后的旋转有些充血,世界在她眼前摇摇晃晃。 水,我要喝水! 她下意识在身侧抓了两下,但水杯和其他杂物早就交给教练保管,所以只能摸到空气。 教练看到她的动作,心里有数。只是刚刚剧烈运动完成,不能立刻补水。队医也特别交代,在发育关的孩子什么事都要更加小心。 万一留下点胃痛、痛经的毛病,就她们吃止痛药、上封闭的强度,到时候痛起来药不管用还撞上正赛就完蛋了。 他们坐在等分区。梅梓萱的呼吸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教练的手里接过自己的水杯,看着屏幕上打出了自己的名字。 分数还没出来,裁判可能还在核实。 场地的屏幕上回放了她刚才的几个跳跃,能够看得出来还是有一些技术问题。 裁判打分完毕,扣得很严,给3Lz3T打了一个小于号,扣了执行分。至于本就不富裕的P分更是因为在本组较前而雪上加霜。 但好在前面的选手摔的摔、空的空,让她暂且进入了短节目前十。 加上这一组已经是最后的六人,进入自由滑看来是问题不大。 就算后面五个都爆种排的比她还高—— 也还有个短节目第五撑在那里。 梅梓萱的眼神挪到后台,那里有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十五岁,刚升组,面容上看上去还只是孩子的小女单正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初生牛犊还没经历发育关,直接把难度拉到四周跳,真好啊。 本场短节目最后一位出场的选手,正是之前同梅梓萱搭话的美国甜心。 金色短发波波头,搭配艳丽羽毛装饰的服装,一副飞来波女郎的气质便弥散了整个赛场。 在凳子上当了一晚上鼓掌机器人的观众真心实意地沸腾了。人群的欢呼声快要掀翻冰场的天花板。 梅梓萱此时已经偷偷在场边找了个位置观赛,感觉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一个赛季。 我印象里没有这个选手啊。 替尹宓盯着手机的顾贝曼看到报幕,朝正在拉伸的人勾勾手,“喏,到她了。” 尹宓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我天,她怎么整了个这样的造型。” “嗯?有哪里不对吗?”除了偶尔熬夜等尹宓出场外,顾贝曼看其他选手的节目都是等第二天剪辑,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你有没有看人家名字,这是克拉拉里奇。” 克拉拉…… “等下,你那个从青年赛开始就一直撞上的对手?她不是棕色长头发吗?”顾贝曼凑过去确认了一遍,“大奖赛的时候不还是这模样吗?” 金色,短发,波波头。 顾贝曼:? 尹宓:“据她说是失恋了,前一阵跟我发消息说要抛下过去,没想到是……” 是这样抛下过去的。 顾贝曼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件事。 尹宓刚刚说前一阵,谁给她发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奥运前一年的大奖赛男单铜牌,必定会在下一年的奥运上出意外,从亚古丁开始到羽生结弦,目前没有一个逃脱这个魔咒的 所以顾贝曼才说不吉利 给六六作法,p来~p来~p从四面八方来~ 正文 第24章 今世锦赛 ◎小女单篡位,好像不太成功啊◎ “她什么时候给你发消息了?我怎么不知道?”顾贝曼问。 明明这一阵都是她消息代收,电话代回,连游戏都是代签到。怎么会漏掉克拉拉的消息? 尹宓:“啊,应该是通过ins的账号。” 哦,社交媒体啊,那确实,顾贝曼不看的。 她俩一说话,克拉拉的节目都到第一个跳跃了。 “3A,诶呀,没有站稳。” 克拉拉的造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要演什么曲风。 咆哮的二十年代,那些离家向外飞行的女郎们穿起宽松闪亮的短裙,将长发换成男士短发,手握香烟,流连酒吧。 最能反应这一时代特征的著作,应当就是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当代最出名的改编是2013年由地球村草领衔主演的同名电影。 电影一般,但主题曲却火遍全球。正是那首能凑够八个翻译版本的《YoungandBeautiful》。 管风琴营造出宏大又圣洁的气氛。克拉拉双手合十向上伸出,而后快速向两边甩开,随即压步加速向前,像要把一切都随风扔在身后。 顾贝曼:“你说得对,真失恋了。” 克拉拉比尹宓还要小一年,从青年组的时候就常常同她争这个第三名的位置。 争着争着,俩就变成了赛场上的前辈。 此人比尹宓性格开朗,野心勃勃,同时热爱八卦,是为数不多能和尹宓聊上两句的选手。 毕竟,厚着脸皮唱独角戏完全不在乎听众有没有反馈,也是一种天赋。 这几年克拉拉的兴趣转变为追踪尹宓同顾贝曼的进展,隔个十天半个月跑社媒账号私信她情况如何,整的尹宓烦不胜烦。 克拉拉最后的旋转与打雷姐慵懒迷幻的嗓音一同将气氛推向了高潮。她再次双手合十向上申出,头颈向后弯曲到一个惊人的弧度。 这一次祈祷的动作没有再分开,只是孤零零地留在场中,是无奈也是控诉。 观众们从椅子上站起来呐喊、振臂,有的在挥舞国旗。欢呼声掀翻屋顶。人们喊着她的名字。 鲜花、毛绒玩具从天而降,很快在冰面上堆积成一小泊。 这就是明星选手的号召力,也是对老将仍在坚持竞技的致意。 在全场的欢呼中克拉拉走到了等分区。 比起那些跳四周的小女单,她没有那样高难度的技术储备,3A落地失误,都会成为技术分的劣势。 但她成功的跳跃做得漂亮,有裁判缘和肉眼可见的表现力。 看见克拉拉的分数,顾贝曼“啧”了一声。 高贵的国籍,高贵的分数啊。 比咱们四周落地的姑娘分还高一头。 尹宓看她的脸色,“你都不滑了还跟他们置气呐。” “你还在滑呢。” 我能不生气嘛。 顾贝曼利落地按掉电源键,“算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在自己衣兜里摸出两张门票递给尹宓,“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顾贝曼自己不过生日,但她会给尹宓过生日。 尹宓接过来看,“《青衣》?” “现买票有点晚了,前排好位置都被选光了,所以我往后坐了几排。”顾贝曼想了想又补充,“十二岁那张票没能送出去,现在总算是给你补上了。” 顾贝曼以前不是没有给尹宓留过票。凡是她参演的舞剧,能拿到赠票的,都第一时间问过尹宓要不要来看。 只是赛季时间紧张,还全世界到处乱飞,休赛季呢尹宓又会因为对“小三”心有不满,找各种借口推脱。 久了之后就连顾贝曼这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出她的抗拒,便改成了每次把宣传连接发给她,再留一句言,让尹宓要去就联系自己。 拖来拖去,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去看舞剧。 “这次你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顾贝曼抱怨,“这可是为了你的节目。” 舞剧买的是下周六晚的场次,方便尹宓去做康复的时间。 在此之前,她们还能看完世锦赛的自由滑比赛。 自由滑安排在短节目两天后的晚场。 纵观历史,女单项目一向比男单受到更多关注,因此比赛时间也较为黄金。 进入自由滑的选手依旧是六人一组,按短节目排名倒序出场,所以很不幸梅梓萱依旧和队友分在两组。 初升入成年组的小女单并没有什么紧张的状态。她本来就是捡漏来的世锦赛,纯粹是拿第几都不亏,登上领奖台更是血赚。 不过考虑到大鹅有三个名单,这个愿望有些奢侈。 不过也有好消息,她俩都闯入了自由滑,明年冬奥俩名额应该是没跑了。 总不至于就她俩跳跃全炸,旋转全废,然后变成十五十六名吧? 梅梓萱脑子里滑过一个念头,随后她就感到非常不吉利。 呸呸呸!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滑到了场上。 由于比赛当天是个工作日,此次观看的人便只剩尹宓一个。顾贝曼正在舞蹈室里苦哈哈地排练。 梅梓萱的自由滑选自音乐剧《汉密尔顿》。音乐剧讲述了美国国父汉密尔顿的一生。梅梓萱却只选取了里面斯凯勒三姐妹相关的曲目,展现在动乱浩荡的历史长河中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女人的故事。 开始部分是三姐妹的登场曲,跳跃活泼带一点爵士的生机勃勃。体能跟得上的时候,梅梓萱在这里放单跳,随着管乐插入的音符一起跃动,显得干净利落。 更秒的是在点冰的瞬间卡上节奏,让观众跟着一起扭起来。 不过现在她在发育关,只好把单跳换成了313或322连跳,也能卡在轻快的节奏里带动现场气氛。 可惜事与愿违,起跳时速度不够导致第三跳没有足够的速度与高度完成三周跳,落地的时候毫无意外的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没关系,没关系,梅梓萱对自己说,但她的心率很明显一下子上升了。 这导致她要做的第二个单跳节奏也失了水准。好在落地还算平稳。 至于没有卡上节奏,不算什么大事。 接下来是第一段旋转,曲目也从轻快跃动的风格逐渐增加了厚度,更复杂的配器,更深沉的曲风。 梅梓萱第一次看《汉密尔顿》的选段正式其中斯凯勒姐妹相对应的两首歌。相同的副歌部分,前一首唱着妹妹一见钟情的甜蜜,后一首通过演员们反过来的动作模仿出倒带般的效果,却体现的是大姐的痛苦与深情。 惊为天人的舞台编排,以及出演斯凯勒大姐的女演员丰富的情感表达。每一个点都足以让与音乐合作的花滑人瞬间入坑。 因为喜欢这两首曲子的对应安排,梅梓萱毫不犹豫将它列进了想要滑的节目名单中。 《汉密尔顿》原剧是rap风格,显然不适合用在花滑比赛。梅梓萱请人重新编排,用提琴与钢琴代替了人声。 直到她完成第二个连跳,正是短节目里被尹宓点评过的3Lz3T,在她落地的时候正好会放出整个节目的第一句歌词“时光倒流”,然后再接一段旋转,正好配上歌词。 原本她是安排的好好的。 可能就是怪她今天上场前那一闪而过的不吉利念头,她原本要做的第二个连跳只完成了第一个3Lz。后面的三周跳在起跳前被卡了一下,她迅速放弃了动作。 如果强行发力再起跳,恐怕不只是摔就是空。 现在梅梓萱可没心情听她最喜欢的歌了。她满脑子只有缺少一个连跳的慌张。 那些被改来改去的规则迅速占领了她的大脑。她知道自己得补一个跳跃在接下来的下半段节目。 问题是,花样滑冰的规则里对跳跃的类型有限制。 她需要补在哪里是一个问题,补的跳跃后面能不能再跟这个3T也是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她有没有体力在下半段完成两个三周加三周的连跳? 如果不行,换成三周加二周连跳又要换哪一种跳跃才能损失最小? 不同的跳跃,不同的分数,不同版本对于跳跃的加减分条件在她的大脑里混成一团浆糊。她几乎是随着肌肉记忆在跟着歌曲旋转。 可是前面单跳的时候节奏已经慢了,进入旋转也自然慢了几秒钟。 梅梓萱把身体交给了习惯,按照训练的时候的节奏在副歌部分想起来的瞬间换了旋转姿势。 这完全是条件反射没有过脑子。 糟了!上一个旋转姿态圈没转够!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晚了几秒进入旋转的后果,但现在恐怕来不及补救。 她再补救一个动作,就又要打乱后面的编排。 可能大脑运转飞速的选手能够做到,或者是大赛经验丰富把什么情况都想好了的老选手能够提前做预案。 但她确实不行。 光算一个跳跃要怎么补都够为难她了。 梅梓萱趁着旋转完毕起身的瞬间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是体力耗费后本就难以支撑的下半段。 为了尽量向前爬几名保住席位,她绝对绝对不能再出错了。 浑厚的女声终于唱出那句歌词。 “我知道我将永不满足。” 接下来这个自由滑节目终于要进入尾声,也是历史上汉密尔顿同自己夫人感情的结局。 而梅梓萱还剩下两个连跳,一段旋转,一段代心碎的编排步伐,和一个阿克塞尔跳。 她的体力显然已经见底,脚上的冰鞋突然变得沉重不堪。 至少要保住单跳。 梅梓萱转身向前准备起跳,左腿换至外刃,右腿腾空。 【作者有话说】 汉密尔顿的satisfied,语言很难用很短的字写清楚它舞台的编排,只有看了才知道有多巧妙 太神了 正文 第25章 今世锦赛 ◎小女单们的奇迹◎ 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疼痛刺激了肾上腺素,而后大腿下压。 起跳! 观众们发出一声惊呼。 “三……三周半跳!”解说的声音卡了一下,“虽然落地扶冰,但我们能看到梅梓萱刚才完成了一个3A。现在需要静待裁判认定。” 不行,很明显有缺周,肯定会降组扣分。 尹宓在屏幕这端看清楚了梅梓萱的动作。 观众席上的惊呼仍没有平息。导播的镜头晃动两下,极速推进放大,从脚下步伐挪到选手脸上。 血…… 梅梓萱的唇角在冒血。 歌曲没有停止,女声唱着“我要将所有的信件燃尽!” “燃尽!” “世界无权了解我的心声。” 梅梓萱点冰小跳进入旋转,一只手高高举起。 观众显然被她撅住,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 旋转、换足、姿态变换,而后支撑腿向外划出,干净利落地转身急停。 梅梓萱伸手将嘴唇上淌下的血狠狠蹭掉。 音乐在此戛然而止。 …… 寂静,而后是山呼海啸的尖叫、欢呼。 观众们站起来为浴血奋战的选手鼓掌。有鲜花从两旁落下,不知道是哪位博爱的观众准备的礼物。 梅梓萱冷脸致谢,显然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并不满意。 镜头怼在她与教练的脸上,任谁都能从那4K60帧的屏幕上看到选手微微皱起的眉。 不满足,不服输,永远和自己较劲,那是最顶尖的选手该有的心态。 分数播报,技术分比梅梓萱平常的水平还要差些。她的神色倒是没有恼怒,想来是自己心里也对这个成绩有数了。 但不知道是哪位裁判良心发现,或者是被这不要命的气势震撼,平常干旱的P分竟然稍有上涨,看着像个正常选手该有的待遇了。 还没等广播念完总分,梅梓萱直接站起身往后台去了。她的教练在旁边愣了一下,连忙抓起杂物跟上。 后台下一组要出战的选手还在热身。每个人都脸色阴沉沉的像世界欠他们几个亿。 决战当前,就算平常关系再好,站上同一片冰面就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唯有克拉拉像一只花蝴蝶,骚扰一下这个,勾搭一下那个。大多数选手当她是空气,她也没有恼怒,依旧在人群里飞来飞去。 有的人放松是给自己念咒,有人的紧张时候变成话痨。 把后台剩下的选手都骚扰了个遍,克拉拉还不满足。她又拿出手机开始给人数可观的好友列表发消息。 这一个是闺蜜,再和她咒骂一句前男友。 这个是编舞老师,表达一下自己对新节目的喜欢。 这个是,啊,宓,传达一下对她伤情的慰问,顺便再八卦一下她的恋情。 对方竟然在线回应:你马上上场了? 老朋友就是好,都已经习惯自己的毛病了。 克拉拉:~wow~关心一下您的伤势,亲爱的 克拉拉:再关心一下您的心灵健康,蜜月如何? 尹宓:什么蜜月? 克拉拉:这么久既不回消息,也没在媒体上有消息,难道不是你那位姐姐在代管? 克拉拉:难道前段时间你们俩不在一起吗? 尹宓将手机往前一扔,继续柔韧训练。 不用管克拉拉,她老毛病了,等她上场就好了。 尹宓的手机传来一阵密集的提示音,最后归于平静。 话痨终于认真热身准备上场去了。 克拉拉与那位年轻的小女单都在最后一组出场。 尹宓没看。 她自己列了一个训练计划表,正以令人惊叹的自制力一项项完成中。 克拉拉不是第一个试探她受伤情况的选手。 受伤三个月来明里暗里敌对的选手、自己人、冰迷粉丝,众多人都在询问她的近况。 一开始统统被顾贝曼已读不回挡回去。 后来开年工作,手机回到尹宓手里,来询问的人只是减少,却没有断绝。 尹宓随意把话题转移,又好言好气结*束对话,最后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腿。 每一次受伤都有可能断送她们的职业生涯,甚至不需要受伤,哪怕只是一个正常的动作,也会伴随极大的风险。 她回归冰上,目前仍旧是以养伤的状态训练,不过是稍微运动一下避免脚生,三周跳都没怎么跳。 而现在这些小姑娘们已经在拼四周跳、三周半跳,真让人感到压力。 尹宓的心态并不适合成为顶尖的运动员,但偏偏上天给了她这样的天赋。 以前教练也感叹,怎么就不能把你和顾贝曼中和一下呢。 现在看,这些年轻姑娘们不就有了吗。 尹宓不得不再一次感慨自己的衰老。人在竞技体育,不得不服老啊。 她例行感慨完,专心于自己的训练,因此没有看到最后一组的精彩对决。 梅梓萱坐在后台,看到了。 她那时正在拉伸自己的右腿肌肉。三周半的跳跃落地对脚踝与膝盖的压力呈指数翻倍。她其实并没有做好跳跃的准备,纯靠一时热血上头,落地之后就意识到不对劲。 腿一直在痛,所以她一直在咬嘴唇上被咬破的部分以保持清醒,直到她完成整个节目,再然后挺直背从等分区离开。 现在上头的热血褪去,疼痛这位老朋友不请自来。 随行的队医正在为她临时治疗。 唯一万幸的是现在她的比赛已经完成,疼痛不会影响成绩。 “找点别的事做。”队医和她嘱咐一句,然后迅速用力向下压。 梅梓萱本要回应的话被痛得挤回去,一声嚎叫冒出来。其他选手面不改色来来往往,显然对此情形已经司空见惯。 疼痛、伤病,如影随形的另一个自己。 队医都是一个能打十个的壮汉。她反抗不了,只好左右看看有什么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选手后台也有实况转播,梅梓萱试图用视线把那块屏幕洞穿。 广播正在播放下一位选手的名字,来自中国的另一位小女单进场。 “一位来自中国的十五岁小将,这是她升入成年组后的第一个世锦赛。原本赢得名额的尹宓因伤退赛,使得她获得了这次机会。您如何看呢?”转播员问。 同她搭档的一位专业运动员回答,“大奖赛上这位年轻的女士并没有什么出色表现。但从赛季初至今,我们能看出来她的分数在稳定上升。今天她的纸面难度包括3A、4T,希望她能顺利完成吧。” 音乐渐渐响起,她的选曲来自坂本龙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这也算是个经典曲目了。 只是十五岁的少女真的能理解在所谓“正常”、“应该”之间挣扎最后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逝去的情绪吗? 后场也有日萝,听见熟悉的曲子被吸引到转播屏前。人头逐渐遮挡了梅梓萱的视线。她慢慢闭上眼。 冰刀划过冰面是有声音的。 有些像叶子晃动树影,有的是笔尖在干净洁白的纸面游走。还有起跳那一下,利落的是鼓点,不成功的往往听起来沉闷。 钢琴声是人们听见这首曲子第一捕捉的东西,从悠扬缓慢到逐渐急促。 梅梓萱听见冰刀点地的一声脆响,压在钢琴键音节奏骤然加速的第一下。 “后生可畏啊。”有人感慨。 各国的解说们也逐渐来了兴致,“3Lz完美落冰,我们看到她起跳非常得干脆啊,刚才的夹心跳也是很稳定。” 时隔多年,难道这泼天的富贵又转回我们头上了? 梅梓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是倒数第五个出场的选手。假设她们所有人的分都比自己高,那么自己将滑到第十二名。这样看两人名次相加不超过28应该是没问题了。 不过任何时候半路开香槟都是禁忌。梅梓萱只是紧握双手,连腿上的伤痛都忘记了的在祈祷场上的队友不要出差错。 被剪辑的曲子中间有半拍的停顿。女孩拍掌两次闭目垂头,仿佛于神社前祈祷。随后音乐再度低沉下去。自然小调悠然婉转,以明媚娇憨的少女心事相称,更显悲凉底色。 这个编排之前是绝对没有的。许多的解说们也发现了这点,不禁感慨即便到了最后也在坚持将他们的节目打磨得更好。 也只有刚参加成年组的选手有这种余力和大胆,不去更换磨合得更好的旧节目。而是以赛代练,在极致中逼迫出极致。 只有梅梓萱知道自己手心里出了多少汗。 节目已经进入下半段,场上的选手还有最难的两个单跳3A与4T没有完成,以及一个较为轻松的连跳2A3T。 后半段的技术动作可以乘一点一倍的系数。想来她是颇以自己体能为傲,才敢干这种事情。 这不是初生牛犊,谁还是呢? 屏幕内外,不知道有多少观众和选手的心随着最后跳跃的到来在一起波动。 4T、4T、4T要来了! 选手做出进入动作,大家的心还没提到嗓子眼,她已经飞速起跳,向上伸直了双手,而后稳稳落地。 梅梓萱感到队医的手在那一瞬都忘记了控制力道。但她没叫,因为她也紧张的忘记了。 接下来的连跳也很轻松。 镜头扫过正在表演步伐的女孩。她的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是沉浸的,没有扭曲的痛苦,也没有明显的体力不支。 最后是3A。女孩总算是像个正常人那样露出了疲态,在落地的时候翻身了。 尽管如此,在最后她的旋转依旧稳定,且手部姿态非常独特,像一只往远处飞翔的鸽子。 女孩站定,仍高举着一只手,做出半边翅膀飞翔的动态,配合曲子最后减弱的收尾,逐渐定格。 场馆里寂静无声,直到有谁缓缓地鼓起掌来。 掌声犹如雪崩被引动越发剧烈。 转播里解说员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这是中国十五岁的小将,代表未来冰雪运动的最高水平。让我们从今天起铭记她的名字——楚云。” 这一次裁判们出分出的很快,想必他们也意识到了,目前所有出场的选手中,楚云不仅难度一骑绝尘,完成度也是最高。他们唯一能够苛求的只有执行分。 分数显示在大屏幕上。 梅梓萱将冰凉的汗水抹在裤子上,深呼吸一次后才敢睁开眼。 楚云,十五岁,中国队,目前得分暂列第一。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前做大纲到这里是想实事求是的 但是转念一想,我都写小说了,而且裁判们经常水我们的p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不管,给我拿三个名额! 正文 第26章 今获得三名额 ◎尹宓压力爆棚,顾贝曼忽然被提及◎ 克拉拉的自由滑是一首原创曲,来自她那大赛前提分手的倒霉音乐家前男友。 光是想到这个男人就足够让她火往上窜,更别说要听着当时缠缠绵绵的音乐,完成那甜甜蜜蜜的自由滑了。 如果不是心里还有一点职业操守,克拉拉应当早就弃赛了。 但这首曲子就好像她那碍事的前男友一样,在比赛场上碍她的脚。她自从会跳2A以来从未失误,竟然在今天直接摔倒在地,还屁股向后滑出去三十公分。 在下一个跳跃的时候,克拉拉才意识到不仅仅是一个跳跃失败的问题。她的脚踝好像崴了。疼痛都不是最困扰的东西,发力和动作变形才是赛场上最致命的。 都不用等结束,克拉拉自己心里都清楚分数肯定是追不上前面那个中国小女单了。 只是身为明星选手,她很好地保持了自己的体面。即便在分数出现后整场哗然,她也依旧用营业微笑对着镜头。 这种时候只能用别人的痛苦来缓解自己心里的狂怒。 比如,要是后面的三位选手全都像她一样抽风,中国队这次会不会前所未有地得到三个名额? 那时候没来参加比赛的尹宓该多么崩溃啊。她得为待定的那个名额拼命。 克拉拉难免恶毒地想,她一向是待在姐姐羽翼下的乖宝宝。可怎么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压力啊。那雾迪杯上有人就要炸烟花咯。 克拉拉第一次见顾贝曼是有一年她和尹宓报了同一个大奖赛分站。不知道为什么那届大奖赛的分赛站把好几个种子选手塞到了一场,搞出了个死亡之组。 选手后台可谓群星璀璨。 除开尹宓作为主场选手,当时的排名第一与第三都选择了此站。克拉拉里奇那是也是美国新星花滑选手,多少人认定她将接过一姐的位置。 本土作战的好处是不用倒时差,对竞技状态影响不大。坏处在于,那年尹宓的成绩并不理想,观众要是现场骂街,她完全听得懂。 公开练习的时候克拉拉就发现尹宓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她以为是之前被骂“跳跃机器”的旧黄历,还好心劝了两句。 没想到晚上出去逛街的时候就撞见尹宓和一个高个子的女生并肩走在一起。 尹宓的手自然地挽在那女生胳膊上,正和她聊些什么。 她微微仰头,说话时不自觉鼓起两颊,活脱脱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对方没有说话,用力拍了一下尹宓的脑门。 尹宓闭上眼睛躲了一下,“好痛哦!” 克拉拉知道那是谁了。 尹宓每年放假的时候都会短期外训。那几年刚好她和克拉拉在同一个俱乐部里。 克拉拉曾不止一次在深夜撞见过尹宓在没有人的宿舍楼下和谁打着电话。 那个时候尹宓的语气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眼看着有八卦可听,克拉拉迅速来了兴致几步追赶上去拍尹宓的肩膀。 “所以,这就是你那位……”克拉拉那时候的中文一塌糊涂,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出来。 尹宓没有说话,反倒是她身边那位接过了话题,“你一定是克拉拉了?” 对方的英文没有尹宓流利,但能听懂。 “哦,你怎么知道?”克拉拉来了兴趣。 “尹宓和我提起过你,非常感谢你对她的照顾。” 照顾?倒也不是,纯粹是克拉拉对于东方人的好奇,以及那种强迫社恐搭理自己的快乐而已。 早熟的外国女孩上下打量对方,对于这种越俎代庖的致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夜市的灯光撼动了她眼里的碧波,“小事一件,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失礼了。”对方这么说,但神情可没有一点歉意,“我是尹宓的姐姐,顾贝曼。” 中文烫嘴,克拉拉并不想尝试正确的发音。她随意取了最简单的音节,“那我叫你顾了。” 顾贝曼竟然横了她一眼,“我以为念出完整的发音是一种礼貌。如果你做不到,至少不要随便喊别人的名字。” 好烂的脾气,比她男朋友还要烂,宓是怎么忍受她的。克拉拉咬着牙请她再说一遍。 尹宓总算是想起来打圆场了,“其实后面两个字来自贝尔曼,去掉中间的i音。” 确定了,是讨人厌的一对眷侣。 后来她学会了成语,知道这叫妇唱妇随。 克拉拉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假笑,用一些经典的“初到此地有何推荐”、“明天比赛了紧不紧张”迅速糊弄完整个对话。 最后以自己要回酒店倒时差为借口逃离。 她当时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给尹宓好脸色了。 第二天赛场上,她又碰到了这对壁人。 顾贝曼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人员的证件,同尹宓神色严肃地低声谈着什么。尹宓咬着水壶的吸管,将它蹂躏成各种样式,一边点头。 尹宓嘬了两口电解质水,打算把水壶收起来。 顾贝曼看着她的牙终于松开了那段可怜的硅胶。一抹暗红却被留在了半透明的管壁上,隐约能看到唇纹的痕迹。 顾贝曼眨了好几下眼睛,忽然停下了话语。 花样滑冰对妆造也有要求。尹宓那个赛季的短节目是《黑天鹅》,因此眼线与口红都走的成熟风格。 “你的口红不防水啊?”顾贝曼从脑子里捡了一个话题出来。 “没事,上场前再补一下就行。” 顾贝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把自己的随身包褪下来开始翻找,最后还真从包里摸出几根口红来。她挨着个的拧开,在尹宓嘴唇边比对一下,最后选中了一只铁锈红的绿管。 她有左右摸摸裤兜,竟然真翻出一小包卸妆湿巾。顾贝曼抽了一张拎起一个角,另一只手捏着尹宓的下巴抬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用手指抵着细细地擦。 尹宓就老实地站在原地等她动作,一点反抗也没有。 周围一些路过的选手看见她俩,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一副“老天啊又开始了”的表情。 克拉拉眼疾手快抓住一个,“嘿美女。”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了顾贝曼的身份,尹宓的朋友,同门师姐,曾经的天才少女,如今选手背后的无名之人。 这个赛季尹宓的短节目就是她帮忙编舞。 在克拉拉皱着眉头思索她俩到底是个什么吊诡的关系时,顾贝曼已经将尹宓嘴上原本的口红卸得干干净净。 她干跳舞的人,手稳得很,一点没影响到尹宓剩下的妆容。 顾贝曼又抽了张卫生纸将尹宓嘴唇上残余的液体擦干,然后拧开口红盖子一点点将尹宓染上铁锈的红。 她甚至突然轻轻哼起《红玫瑰》的调子,显得心情不错的样子。 “好了。”顾贝曼把手上的东西收好,退开一步欣赏自己的成果。 尹宓这才动弹两下,活动着肢体。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克拉拉大为震撼,甚至在赛后询问了一位找自己签名的粉丝。 在你们这儿,姐姐就是女同的借口吗? 搞得那位粉丝尴尬地接不上话,只能说服自己外国人思想开放是这样的。 不过正如克拉拉阴暗的想法,或者就是她的诅咒,在她下一位上场的俄女单仿佛也和这块冰面八字不合,硬是摔了两个连跳加一个步伐。 把前面几位选手本来带起来的气氛全给压下去了。 观众席上隐约传来议论,甚至怀疑是不是这组整冰的时候没给铺平。 而在后台,一些选手们已经开始欢呼。 例如暂列分数第一的楚云,和她差点掉链子但稳住了的队友。还有原本不抱希望,但忽然发现好像自己能多捡一个名额的意大利选手。 更别说那些咬得很紧的五至十名。 一俄萝降,万国选手生。 可惜凭借好运终究不如实力牢靠。剩下两位俄萝平稳发挥,靠着一骑绝尘的难度和p分将众人甩在身后。 但没关系,对于两位来自中国的小女单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的名次相加恰恰好就是十三,能够在冬奥会上争取到三个名额。 三个名额啊! 几乎陌生得像上辈子的梦了。 只可惜她们只来了两位选手,这三个名额还不能说是板上钉钉。只有在今年九月的雾迪杯上拿到排名较前的位次才行。 这下真是所有压力都在尹宓身上了。 去参加雾迪杯落选赛的都是世锦赛没拿到名额的选手。现在女单这个场面,几乎等于明示她去参加。 别问,能够凑够最低门槛技术分的女单就这几个了。 她自己的名额自己挣倒是能缓解她之前对可能要抢几个小妹妹挣回来的名额的内疚,但这明晃晃的剩下的名额几乎等同在对她说—— “要么拿下名额去往冬奥,要么失败原地退役。” 更何况,久违的三名额已经在冰迷圈子里掀起滔天的大波。人们讨论着初出茅庐就精彩亮相的小女单,不免对这位只会跳跃、伤病缠身的一姐又多了一分不满。 他们说起以前,说我们曾经也有很多优秀的选手储备。当年和尹宓齐名的那个,叫什么贝尔曼来着,就是一个表现力很优秀的选手。 说起来,她好像当初滑过梅梓萱滑的这首曲子嘞。 叫、叫什么来着? 嘶,不管了,反正她要是还在滑,肯定是比这个尹宓强的。至少人家从来没有心态崩溃过。 嗯? 你问这么优秀的选手怎么没有听说过? 呵。 老观众们冷笑一声,那你得问现在的一姐去。 【作者有话说】 试图幻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听说咱有三个冬奥名额 是躺棺材板里了我也要坐起来看的程度 正文 第27章 今休赛期开始啦 ◎尹宓辛勤练习,顾贝曼勤俭持家◎ 顾贝曼本人并不知道观众们把自己这个陈年冷炒饭又翻出来了。她正在规规矩矩地上课、练舞、上课、练舞。 顺便在练习的间隙想想要给尹宓买点什么。 顾贝曼本人没什么送礼的习惯,顶多是遇见个小玩意儿觉得和尹宓相配就买下来,不管有没有节庆假日都直接送去,不讲名头也没有点仪式感。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近段时间尹宓持续性拿东西砸她,砸得顾贝曼有点惶恐,总觉得无功不受禄。 顾贝曼一直觉得尹宓在拿她当活的芭比娃娃玩。她之前用手机识图扫过尹宓随手递给她的一件据说是尺码偏大的风衣,看一眼价签差点原地晕过去。 衣服、首饰、鞋、护肤品、化妆品,到后面顾贝曼自己都说不清哪些是尹宓送的,哪些是自己买的。 她从前不是没有拒绝过。 第一回是中学讲《红楼梦》选段。顾贝曼一个文青自然是顺带手把整个小说看完了。她当时对尹宓说:“我觉得你把我当富贵人家的贴身丫鬟养。” 尹宓当时对她这不解风情的脾气绝望了,从此买东西要么同款不同色,要么直接买成双成对的。 一人一件行了吧。 后来有一次赛后晚宴,顾贝曼来接尹宓回家。俩人刚好穿的同款不同色的高领山羊绒衫,被在场的其他选手询问是不是情侣装。 这事儿当时在顾贝曼脑子里转一圈就出去了。尹宓提心吊胆,以后都尽量避开穿同一件出门。 第二次是尹宓在外训的时候。顾贝曼接了尹母的机票跑去看她。尹宓喜出望外说来都来了带她去四处逛逛。 原本是景点参观的旅程逛着逛着就又变成了尹宓的换装游戏。 她指挥顾贝曼在香奈儿、迪奥以及一堆顾贝曼根本认不出来的牌子里穿梭。一件一件衣服流水般送过来再送出去。 尹宓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只有两句话。 “换一件。” “这个好看。” 顾贝曼生平没怕什么,但尹宓打了个响指示意服务人员把留下的东西都包起来的时候,她差点掐自己的人中。 “等等!”顾贝曼最后还是阻止了她的行为,“你上一场比赛拿的奖金是多少?” 尹宓歪头,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想了想,“拿到手不过一千美金吧。” “把这里超过一千美金的都拿走。”顾贝曼发号施令。 服务人员看了看尹宓,顺从地拿走那些衣物,留下一些香水之类的小物件。 “如果你想要给我买东西,以后就用你的奖金买吧。” “就当你的编舞费了。”她定下了这个规矩。 好在尹宓听话,从此没有太过的消费。 但最近几个月她们俩又住到一起去,尹宓借口“给家里添置的”又零零碎碎买了很多东西回来。 顾贝曼胆战心惊地估算着那些东西的价格,发现孩子学聪明了,买的都是些不贵且一定能用上的东西。 什么床单、枕套、牙刷、拖鞋之类的。 疯狂购物也是对抗焦虑的一种办法。顾贝曼随她去了。 只是她白吃白住的也不好,于是琢磨着要给尹宓买点什么。 《青衣》的票只是帮助她更好理解短节目,算不上一份真正的礼物。 她平常在团里话少,但脸色只是冷,并不会皱着眉。其他人休息时从练舞室外过,看见她的表情,还以为团里要发不起工资了。 “怎么了,星期一综合征啊黑着个脸。”指导老师同她更熟,敢开她的玩笑。 顾贝曼本着人多力量大的想法,向过来人求教。 指导老师听她说完,脸上笑意掩盖不住,“诶呦呦,小顾啊好事将近了?” 顾贝曼已经习惯被别人误解和尹宓是一对了,“朋友合租而已。” “还不好意思承认。”指导老师斜她一眼,“我们这个行业,直的也不少。” 您真幽默,顾贝曼干笑一声。 过来人还是给出了靠谱的回答,“如果不知道送什么,就请她吃顿饭呗。不是有句话说的,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顿。” 顾贝曼点头。 世锦赛已经结束(她都忘记去看眼拿了几个名额),休赛季到来,对尹宓的饮食禁令总算是松了一点。 她们可以去吃顿好的。 问题又回来了,尹宓作为一个富家小姐有什么珍馐没吃过? 顾贝曼一手不自觉地敲着。忽然她停下了动作。 有一样食物,尹宓很喜欢。 顾贝曼撅了噘嘴,很难得透露出几分小孩子气。 周六如约而至。 尹宓上午还要去冰场锻炼。顾贝曼不在巡演期,可以幸福的双休。 她慢吞吞爬出被窝。微波炉里放着尹宓给她剩的早饭。 粥和鸡蛋打热一下就能吃。顾贝曼凭借锅里剩余的量判断尹宓今天肯定又没吃够。她吃完饭把碗洗了,顺手洗了两个苹果揣在兜里,换衣服出门。 可能是最近日子过得比较平淡,加上有事要忙,之前上冰也没引起什么后遗症。顾贝曼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和各个冰场的门卫都混得老熟了。对方看到她的脸,笑着把门打开,“又来找尹宓玩啊。” “诶,您辛苦。”她点头。 冰场上音乐来回飘荡。 尹宓仍在调整步伐的姿态。她有一段编排是照着原舞蹈的动作编的。顾贝曼给她减了难度,改了一些细节,让原本有点怪模怪样的舞姿变得顺眼。 其中有一个翻身的动作被顾贝曼改为原地旋转,但尹宓怎么都摸不到顾贝曼示范时那一瞬轻盈的感觉。 教练不在,没人会劝她停下。 于是尹宓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直到某刻连原本只是冰上最简单的动作也失误了。 她摔在冰面上,并不疼。 “你动作走形了。”顾贝曼从角落里走过来,“去换衣服,今天不要练了。” 尹宓猛地扭头,嘴微微张开,而后又咬了下牙,不发一言地站起来。 她滑到场边,“我想要不换……” “不要想。”顾贝曼打断她,“落选赛你的对手是谁?俄日三名额已经到手,韩美也只有确定的两名额。你仔细想想。” “可是还有法、德、意、瑞——” 顾贝曼比了个叉,阻止了尹宓把欧洲地图念一遍的行为。 “她们有四周吗?3A?” “没有。” “这么多年哪一场比赛不是这样的。我们有得到过公平公正的待遇吗?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拼难度,拼到他们没有办法操作分数。”顾贝曼看着尹宓视线慢慢往下缩,都快落在地上,语气缓和了些,“你赢不下这个名额又怎么样?把那两个确定的名额拿下一个就好了。” “那是妹妹们赢回来的东西。” “她们赢回来的名额从来不是自己的。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 “可是……”尹宓张嘴又闭上。 她不喜欢这种残酷。 顾贝曼忽然握住她的双肩。 她忍着若有若无的耳鸣,手上的劲可能没怎么收住,“你得仔细想明白,你的对手究竟是谁。” 这一件小插曲显然打扰了原本约会的气氛。 顾贝曼把尹宓送去理疗,一路无话。 她在实习生递过来的登记本上签字,转头要出诊室。 “诶,你等等。”这位做针灸的大夫也是老相识了。要是医院能办卡,尹宓和顾贝曼都得是个VVVVVIP。 “脸色这么差,最近干嘛去了?” 顾贝曼揉了揉耳朵,“没有,有点头晕,可能开车开猛了晕车。” “你晕车?你那前庭功能一级棒,没有晕车的指标哈。”大夫朝她勾手,示意她坐在就诊位,“手伸出来我看看。” 顾贝曼依言挽起袖子。 “诶呀呀,年纪轻轻肝火这么旺,平常熬夜吧。” 顾贝曼摇头。 “那耳鸣?眼干涩?口苦咽干?” 顾贝曼:“耳鸣。” 她这毛病一直是看心理医生,倒还真没求助过中医。 大夫眼神里多了一丝“我就知道”的了然。她转头招呼实习生,“里头有空位没,把这个姐姐也安排上。” 十分钟后,顾贝曼被按在尹宓旁边的按摩床上,双眼紧闭双手握在胸前。 大夫嘲讽她,“你又不是没扎过,紧张什么。” 顾贝曼不语,依旧维持着姿势。 一次性的针灸针在白炽灯下闪烁着不妙的光芒。大夫的手刚放到顾贝曼耳边,尹宓就看见她抖了一下。 “你躲什么!”大夫斥责一句,手上动作飞快,在顾贝曼反应之前针已经到位。 顾贝曼嗷的一声。 头上皮肤薄,比起之前腰背腿上扎针痛多了。 尹宓在旁边本来是躺着,听到这动静把自己撑起来看热闹。 姐姐难得出洋相,好看,爱看,多来点。 这下原本是顾贝曼坐在外头当一个绝望等待的病人家属,变成了尹宓在外头等她出来。 大夫对顾贝曼还挺热情,专门把她送出诊室,“年纪轻轻不要心思那么重,气性那么大,伤身体。” 尹宓在旁边笑出声。 顾贝曼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行啦,大小姐,这会儿开心了。咱去吃饭吧?”顾贝曼走到她跟前,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正文 第28章 今休赛季 ◎顾贝曼带人回家蹭饭◎ 尹宓以为她会把车直接开到剧院附近找个地吃饭。 等车停下她向窗外一望,“嗯?这不是你家吗?” 顾贝曼俯身过来给她解安全带,“对啊。我妈说好久没见你,让我带你回家吃顿饭。” 谎言,分明是她前两天热脸贴冷屁股硬着头皮和她妈商量好的。 幸亏带回家的是尹宓,她妈喜欢成绩好的女单。换成别人,她妈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尹宓:“什么东西都没带就上门,这不合适。” 顾贝曼:“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灵丹妙药,我妈见了瞬间年轻二十岁。” 果不其然,上楼顾贝曼走前面拿钥匙开门。钥匙刚插进去一半,门就自动从里头打开了,露出韩晓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贝曼喊了声“妈”,得到她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回音。 换在往常顾贝曼肯定会拉下脸,今天毕竟有客上门,她尽可能咬着牙忍住了。 洛阿姨那句话又出现在耳边“放过自己,接受母亲不一定那么爱你的事实”。 她垂下眼眸深呼吸了两次。 尹宓看她堵在门口半天不动,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怎么堵车了?” 韩晓梅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喜笑颜开,“诶呀,小尹来啦。” 她快步走到鞋柜拿了双拖鞋放在门口,“来来来,快里面来坐。” 韩晓梅对尹宓嘘寒问暖,听到她现在还在上冰神色心疼,又听说她为下赛季选曲正在苦恼又是一阵慨叹,最后得知了今天二人要为短节目灵感去看舞剧。 “没事,她当姐姐的是该做的。”韩晓梅拍拍尹宓的手,“不过休赛季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尹宓一边应付,一边向顾贝曼发出求救信号。 顾贝曼耸耸肩,脱掉外套往厨房去,“我爸在擀饺子皮了吗?我去帮忙。” “我也去!”尹宓立刻站起来,贴在顾贝曼身后仓皇逃离。她一个平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里进过什么厨房,纯纯是添乱的。 顾贝曼接手了她爸擀饺子皮的工作,指挥尹宓去给每张皮里填馅儿,最后再由她爸把饺子捏成型。 尹宓看了一会儿这个流程,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做,自告奋勇想要一试。 顾父不知道平常家里顾贝曼从来不敢让尹宓干活,笑呵呵地让出位置,给她做示范。 “先把两边捏拢,然后这样打褶。这边也一样,一褶两褶三褶。” 尹宓尝试复刻,但可能是灵巧都点在了腿上,这手上的花活干得笨重。她包出来的饺子不是散黄,就是瘪肚,还得顾父停下来给她整形,大大拖慢了饺子皮的消耗进度。 本来在擀皮的顾贝曼停手,示意她把手上那个还没包起来的半成品给自己。 “初学者别把馅儿装的太满,少放点。”她用筷子挑出一部分肉馅,拉过尹宓的手,“来,我带着你再做一次。” 顾贝曼一开始和她呈现一个面对面的姿势,做到一半给自己卡住了。就像人自己能给自己打领带,但换到别人脖子上就会卡壳。 顾贝曼僵了一下,最后站到尹宓身后操作,“这样就对了嘛,然后把饺子转个方向再来一遍。” 两边面皮拉长,再对折捏紧。随后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向内推出褶子。她的手轻轻覆在尹宓手上,带着尹宓做着一些眼花缭乱的动作。 尹宓头一次意识到,顾贝曼的手指原来这么灵活。 而且她原来整个人能覆盖住自己。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这个近乎于背后拥抱的姿势与手上的感触,什么东西也没有。 “当初包饺子还是我教的。”韩晓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颇为感慨地说。 尹宓被她一句话惊到,抖了一下。 顾贝曼给她顺顺毛,“知道尹宓胆子小你还吓她!” 尹宓连忙说:“没事,没事。饺子什么时候能吃啊,我饿了。” “饿了?那不早说,我烧水去,水开了就下。”韩晓梅快步走到灶台前。 好在家里厨房够大,四个人在内也不拥挤。 之前过年,顾贝曼和尹宓俩不会做饭的很是靠家里给的水饺挺过了一段日子。 可成品当然不如现做的香。 水汽噗噜噜蒸腾在玻璃上,模糊了厨房间忙碌的身影,使得画面竟然和谐起来。 尹宓和顾贝曼一前一后被赶出厨房,坐在饭桌上干等。 趁这个时间,顾贝曼悄悄凑到尹宓耳朵边,“我一直有个问题。你真那么喜欢我妈做的*饺子啊?” 尹宓点头。 顾贝曼妈妈做的饺子超级好吃。馅料的味道独此一家,她在外头吃过无数米其林大厨,没有一个赶得上她妈妈的手艺。 顾贝曼听她描述的馋猫样子,不说话只是笑。 喜欢就好,她上赶着去贴冷屁股总算不是白费功夫。 不过馅料配方她也知道,和面、剁馅儿、包饺子所有流程她都会,怎么就做不出和她妈一样的味道呢。 要是她能做,尹宓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上,还不用非回来和她妈找不痛快。 到底是休赛季,饺子上桌的时候尹宓稍微放肆了一些,端着碗一直埋头苦吃。顾家父母也心疼她受伤退赛不容易,筷子总是在桌面上拐个弯就进了尹宓的碗。 顾贝曼这个今天不上班没有运动量的反而拘谨起来。她探着脑袋往尹宓碗里看,“诶诶诶,还是数着点啊。” 韩晓梅骂她,“瞧你那样子,哪儿有这么跟客人说话的。” 嘿呀,一年到头跟我说不上两句话,今天托尹宓的福,这都占了明年的份额了吧。顾贝曼不稀得跟她吵架,默默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了。 好不容易等尹宓放下碗筷,摸摸自己稍撑起来的圆滚滚小肚子。顾贝曼站起身,自觉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去洗碗了。 尹宓被顾家父母一人一手挟持到客厅里去坐着。她一活动,血液流通了,敏锐的神经又发挥作用了。 “叔叔阿姨怎么知道今天我们要来?” 虽然是北方人,也不可能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吃饺子。今天随便吃一顿就让她们撞上的概率不为零,但也很低。 一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 “小曼说的你们俩回来吃,特别点了说你喜欢吃咱们包的饺子,让准备好。” 尹宓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她笑了一下。 曾经有一段时间,尹宓视顾贝曼为神明。姐姐很强,滑冰的时候很美。她会帮自己挡掉所有的麻烦。自己只要永远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就好了。 顾贝曼会给她排每一周的行程,提醒他天气变化,帮她从两首曲子里挑更适合自己的那首,给她整理衣柜搭出适合各种场合的套装。 除了顾贝曼退役时兵荒马乱的那几个月,这些年这些习惯从来没有断过,哪怕是异国隔着时差。 后来尹宓长大,在异国的时候就算顾贝曼再怎么照顾,也还是很多时候需要依靠自己。她才慢慢从这种盲目崇拜的情绪里走出来。 走出来之后,她还是很难想到顾贝曼也只不过是普通人,而且只比自己大不了一岁。 直到有一年外训,顾贝曼按往常的习惯在放假的时候来看她。尹宓那时候被国外商业化专业化的俱乐部模式震撼,拉着顾贝曼就要带她去看看自己现在滑冰的地方。 俱乐部也会有对外开放的冰面,尹宓兴致冲冲去帮顾贝曼挑冰鞋,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看见顾贝曼在用力掐自己的太阳穴和耳朵前面那一块儿。 尹宓的笑容僵在脸上,出于直觉没敢靠近,甚至迅速地躲在了顾贝曼看不到的角落里。 是因为我不在?她恍惚地想,因为姐姐身边没有需要掩饰的对象了,所以她无所顾忌地展现了痛苦? 顾贝曼的脸色很难看,甚至到了狰狞的地步。她像是在同无形的怪物挣扎。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快以为那怪物要从顾贝曼弯曲的脊梁中破皮而出了。 直到顾贝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放下手揉了揉已经发红充血的耳朵。 尹宓想了想,把那双挑好的冰鞋拿回前台退掉。她眨了眨眼,拍拍面颊,确定自己表情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到顾贝曼身边。 “最近冰雪季,鞋都被那些来的小孩子搞坏了。”她不知道自己拙劣的演技有没有骗过顾贝曼,只能乞求姐姐一向对情绪不敏锐的神经。 从此之后尹宓就留了个心眼,发现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提及顾贝曼母亲或是滑冰之后。 她见过顾贝曼和她母亲之间的矛盾,却没想到原来已经到了应激的地步,甚至会延伸到和母亲相关的其他东西上。 在这种情况下还因为自己喜欢吃她妈妈包的饺子而跑回来和家里说,尹宓一时有点失语和心疼。 韩晓梅仍在同她笑谈,看不出一点和女儿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尹宓并不打算插手这段扭曲的母女关系,但她希望顾贝曼能好受一点。 或许顾贝曼是故意维持这样的状态以便疼痛刺激她清醒。 可尹宓不希望她疼。 【作者有话说】 早早了解人心难测的顾姐:人会说谎骗人,甚至连自己都能骗过,但行动不会 任劳任怨搭衣服的顾姐:虽然老婆基本上都穿训练服,虽然家里有一个门面当担就够了,但毕竟算明星选手,给我穿得美美的,好拿出去让全场都嫉妒 正文 第29章 今休赛期 ◎顾贝曼再度搅动风云,尹宓苦苦练习中◎ 尹宓注意到顾贝曼自从离开家门就一直在揉耳朵。 因此她们没有开车而是选择地铁时,尹宓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顾家离剧院不远,有地铁直达二十分钟。 正巧这会儿赶上晚高峰,车厢里头人挤人。顾贝曼顾忌尹宓腿上伤没好完,略过好几趟地铁终于等来一辆人少点的。 说是人少,实际上车厢里还是没有座位。 顾贝曼仗着一米七出头的身高伸手抓住了上面的横杆。尹宓被她挡在怀里,顺手环住顾贝曼的腰。 被当成扶手的顾贝曼本人毫无知觉,依旧皱着眉和她的耳朵过不去。 “很不舒服吗?”尹宓把下巴搁在顾贝曼颈窝,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你这耳朵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都没查清楚吗?” “就小时候那些事呗。”尹宓见过顾贝曼突然失去听力的样子,却不知道在失去听力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顾贝曼不想讲,尹宓也不好开口问。 她只能默默贴在顾贝曼怀里,听着地铁过站的轨道声。 到剧院门口前,顾贝曼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好在春天风沙大,有许多过敏性鼻炎的患者也戴着口罩,才不显得她突兀。 来观剧的人不多,但显然都是资深观众。尹宓走在她们身边听到各样的讨论,话里的剧目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顾贝曼一直拉着她的手,显然对此处熟门熟路。 二人落座后不久,灯光缓缓暗下来。 尹宓从前没看过舞剧。她的确不喜欢这些高雅的艺术,就算她自己是个花样滑冰的运动员。 没有语言,没有文字,真的能形成有效的沟通吗? 就好像观众常常评论哪位选手的节目很有表现力。可那最多也不过是看出个简单的喜怒哀乐吧?如何能看懂更细腻的情感呢? 能做出长篇大论评价的人,以前语文阅读理解一定是满分吧。 坐在舞剧现场的现在,尹宓意识到她错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通过肢体表现出最细微的情绪。主演最后的独舞她已经在手机上看过很多遍了。 可等到了现场,她才意识到那完完全全是两个层级的震撼。 长绸像水像血环绕在舞者身边,是她情绪的延伸,是她梦断的无声呐喊。 问人家多少美与乐,想嫦娥独坐在月宫中。 直到顾贝曼递给她一张纸巾,尹宓才发现自己哭了。 “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和《月亮与六便士》有相似之处吗?”顾贝曼还能保持平静,或许是专业人士的眼光又不太一样吧。 满地都是六便士,而我抬头看月光。 艺术不一定符合世俗道德标准,但它依旧是美的、震撼人心的。 “我要、要滑《奔月》。我一定能滑出来!”尹宓把哽咽咽下去。 什么落选赛,什么名额,我唯一的敌人是自己。 顾贝曼笑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故事适合尹宓。 就算不适合赛场又怎么样呢?二十五岁的女单了,难道谁还要苛求她? 休赛季并不是完全的休息。 选手们一般会和俱乐部一并放一个假期,而后开始进入下赛季节目的准备。有的明星选手还会收到各种商业冰演的邀请。 有些同尹宓有交情的选手也问,今年冬奥开到你家门口,怎么不考虑组织一场冰演? 尹宓只能以微笑应付过去。 别问,糊滑全网只有三百粉,撑不起一点商业化。 她依旧在练习短节目,试图将那天在剧场看到的震撼传递出来。 实话说,很难。 如今对花样滑冰的技术要求基本固定死了选手滑冰的内容,能表达情感的编排只有一点点。要在一点点里给人巨大的情感冲击,可谓是我国选手最大的短板。 没办法,咱祖传不传表现力。 另一方面,她也在思考自由滑改用什么曲目。 其实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不敢真的付诸实践。 就是这本来无事的休赛季,却因为不确定的三个名额多出了一丝火热。 一条微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冰迷们的首页。 【李涛,咱们真能时隔多年拿下这第三个名额吗?】 热门回复:要是参加落选赛谁去啊?一姐?她的腿伤能行吗?上赛季直接放弃了剩下的所有比赛- 除了她还有谁,一姐暂时也没换人吧?- 今年的新生代我看挺厉害的,说不定尹宓就这么悄无声息退了呢 我看了世锦赛,小女单真是无可限量啊,咱们也有梯队了?想想都要笑醒了- 还得看发育关吧,一姐当年不也发育关前猛猛冲,现在拉成什么样了- 你什么意思!-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当初就说她不行,热知识把暴君挤走了也不能让你那p分高起来好吗?- 你这个当初当的是哪里啊?这么多年就她一个够上A级赛好吗 底下的回复越来越多,除了吵能不能拿下三个名额以外,都是在求求老粉放瓜。 毕竟什么排挤、霸凌听起来可比复杂的名额归属规则有趣多了。 很快之前世锦赛的实时帖子也被顶了起来,就是那条说之前好像也有个小女单滑过《自新大陆》的回忆贴。 因为提及顾贝曼,底下回复的用户几乎都是这十几年剩下来的老人,几乎个个ID后头都带着超话的高级标,甚至还有几个带着主持人的标。 他们的回复风格也挺统一,无非是感慨这么多年没再遇见一个表现力那么好的选手了。梅梓萱在世锦赛上表现当然尚可,可惜还是没有超过暴君。 观众们会给选手起不同的绰号代替复杂的名字,也方便同好相识。 顾贝曼一直被他们用暴君代称,让后来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众星云集的评论区引来一群人呼啦啦的打卡。还有些阅读速度快的,已经吃了一肚子同门师姐妹、双生紫微星的瓜。 随后就有好事者真去翻了资料。十几年的时候设备并不发达,流行的媒体网络也不是现在这些。 他们最后竟然是在一个微博小号里发现了顾贝曼的录像。像素还挺不错,一看当年就是花了大价钱买机器录的。 互联网的兴起让所有人都有了剪辑视频的能力。很快超话里就有人将两版《自新大陆》剪在一起对比。 对于看不懂技术的围观群众来说,顾贝曼确实表现力超群。于是梅梓萱还不如一个十来岁小姑娘的谣言就这么传起来了。 超话的主持人反应也算不慢,立刻删除了这个微博,并且置顶规则禁止再出现这样的拉踩。 可风言风语不会停下。 身为当事人的梅梓萱正处在休假,兴致勃勃地补上之前没能玩手机的时间。她看见这样一个微博,当然是怒不可遏地点进去了。 论技术,那时候顾贝曼的水平根本和她没得比,连三周跳都跳不清楚。可是,表现力方面,梅梓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么模糊的画质里都能看出对方从每一个动作延伸出来的力量与欣欣向上的生命力。 她站在冰上,犹如站立在她辉煌的殿堂中。 确实是有可学的方面。 一般的十七岁姑娘可能还在为每天睡不饱就要起来上早自习烦恼,梅梓萱已经在大赛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心性锻炼得成熟不少。 她看完这段视频,原本生起的气也消了。冷静与理智回归大脑,梅梓萱也难免起了八卦的心思。 据说和尹宓师出同门,这么一个厉害的选手,怎么后来没见她继续滑冰了? 她想了想,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尹宓,然后又在筛选中勾选十年以上。 那时候用互联网的人真不多。没有几下梅梓萱就浏览完了结果。 最有用的是一条新闻“未来之星忽然退役?同门师妹血洒冰场”。 可惜时间过了太久,里头的连接已经失效,只能看到一些简介。 【本报讯,今日十一冬花样滑冰女单比赛落下帷幕。……令人惋惜的是一向受到关注的双子星顾贝曼、尹宓此次表现不佳。】 梅梓萱不肯放弃,再换了个浏览器搜索尹宓的资料。 很快她就发现,尹宓现在的教练是后来搭档的。在14年前,尹宓跟随的是另一位大名鼎鼎的男单教练。 这位教练因突发疾病去世后,尹宓在将近两年后才与现在的教练达成协议。 梅梓萱当然接着搜索了那位去世的教练,很快一些熟悉的名字环绕着他出现了。有当年男单的领头人物,也有曾经辉煌过的两位女单选手。 顾贝曼甚至没有自己的词条,只是一个名字缀在关系谱上。 好像真的在十二岁以后这个人就从花滑的世界消失蒸发了一样。 真是奇怪,按理来说这么有天赋的选手就算退役也会被留下来参加相关工作。比如教练、编舞甚至是裁判。 可顾贝曼好像真的没有留恋,消失得干干净净。 梅梓萱再往下滑,没能找到更多的消息。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今日的娱乐时间已经到了,该去做一点基础的体能训练了。 但网友们的娱乐时间可还没到。 而家里唯一一个会看这些东西的尹宓此时正在和教练发消息。 正文 第30章 今昔最后的自由滑 ◎尹宓开始头疼自由滑选曲,顾贝曼回忆当初◎ 她正在和教练讨论自由滑曲目的事,发了几首之前和顾贝曼讨论出来的曲子。 教练匆匆听完,“都是顾贝曼给你选的吧?” 他难得真心说两句实话,“你也不能总是听她的啊,这是你自己比赛。我说话难听,你也到这个岁数了,眼看是最后一个赛季了,不想给自己留下点什么吗?” 要是顾贝曼在场肯定当即就怼回去了,什么最后一个赛季,有你这么说话的教练嘛。 尹宓脾气好,“可是她选的我也很喜欢啊。” “你们俩要有一个是男的,我都得怀疑你恋爱脑。”教练恨恨,试图继续给她做思想工作,“你已经到这个地步,荣誉有过奖牌拿过,更多应该是为花滑整体的事业贡献了。”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一位迟暮的英雄,后面追着虎视眈眈的新生代,最后一个赛季的她拼尽全力展现自己却仍旧无法摆脱失败结局。 功败垂成的be美学,现代人就喜欢吃这一套。 今年冬奥在家门口,加上中国队难得手握三个不太确定的名额。正是大吹特吹的时候。 要是能吸引一波观众,再带动一批人上冰,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有新的紫微星降世。 一个运动项目连新人都没有,还怎么维持下去。 尹宓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只是她不太乐观。她从参加成年组比赛以来十年,奖牌不是没有拿过,当时也不是没有引起过热议。 可那又怎么样呢? 十年,她还不是只有一个人。 她自己都很怀疑,自己真的有激励到哪怕一个人来参与这项运动吗? 教练见她沉默,以为是自己的PUA起了效果,劝她再想想,挂了电话。 厌烦从尹宓的胸口里迸发,将她的心脏紧紧握住。 滑冰滑冰,选曲选曲,我干什么要坚持?直接在上个赛季末受伤的时候顺势宣布退役就好了。 “不行哦。”顾贝曼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你已经做了决定,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是啊,姐姐说过,她只问那最后一次。 是尹宓自己说的想要继续滑下去。 脑袋里乱糟糟的,尹宓提着冰鞋出了家门。 专供训练的冰场正在放假,尹宓就随便找了个离家最近的商业冰场。 工作日的白天,冰面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没有课的大学生。 冬奥的投放其实早在年前就陆陆续续开始了。只可惜花滑并不是什么主流项目,尤其在我们国家,只在长幅广告牌上占了一个小角落。 前台的年轻人应该也不关注这个项目,没认出尹宓,只公事公办的请她扫码,推销课程。 倒反天罡把尹宓逗笑了。她摆摆手,一言不发钻进了场内。 冰场上会随机播一些BGM,尹宓跟着节奏随意滑了一会儿。她滑过的节目多,随便捡一节卡上拍就行。 没有打分,没有技术要求,滑冰最原始的属于运动的快乐冒上来。多巴胺充斥,将烦闷一扫而空。 尹宓加速,在冰场上跳了个三周。 旁边还扶着栏杆爬行的初学者看见惊呼一声。虽然数不清圈,但莫名觉得厉害。 腿上之后尹宓一直想恢复跳跃,在冰场刻苦练习,但没有一个跳跃比刚才的感觉更好。 顾贝曼曾经和她形容过自己怎么知道一场比赛发挥如何。 “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选曲。” 尹宓没体会过。赛场上总得分心计算,跳跃前的动作,每个姿态是否达到要求,有时候跳漏一个,还得紧急计算怎么补回来。 她的脑子做不到在飞速旋转的时候再分一半出来给表现力。 “还是练少了。”顾贝曼对她的问题这样说,“表现力不是靠脑子,是你练习到吐之后的肌肉记忆。” “表现力好的选手,我能直接从他的滑行里听到BGM。” 难呐,尹宓在旋转的时候分心想,太难了。 “还真是跑这儿来了。” 她是不是想顾贝曼想得太专心了,怎么好像听见了她说话。 尹宓放下提起的刀刃,站定后四处找了找。 有人打了个响指,尹宓循声望去,顾贝曼在隔起的塑料墙外头和她招手。 尹宓才想起顾贝曼五点下班,想来是看家里没人手机也不接所以出来找人了。 “对不起,我没把手机带上冰。”尹宓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顾贝曼隔着透明塑料点点她,“知道错了就好。” 不过想找到尹宓并不难,反正除了家里和冰场,这社恐就不会去其他地方。 尹宓着急忙慌的往场边滑,顾贝曼阻止了她,“来都来了,想玩就多玩会儿。” “你不一起来吗?”尹宓问。 顾贝曼笑着摇摇头。 尹宓贴到墙边,“为什么?” “跳了一天舞腿都要断了,大小姐。” 说谎。 她们认识这么久了,顾贝曼不会不知道这种程度的谎言会被她一眼识破。 尹宓伸出手掌贴在那面透明墙上。指纹与掌纹被挤压摊平,在塑料上纹出一圈光阴。 你想要我看出来吗? 你想要我知道? 尹宓再往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墙上。 “你到底——”她呼出的气模糊了透明,顾贝曼丧失了她张口那一瞬的表情。 “请问,你是尹宓吗?”身后有一个兴奋的声音打断了这个瞬间。 尹宓猛地回头,把顾贝曼完全挡住,看见一位兴奋的女生举着手机。 “你、您好,我看你的比赛很久了,能不能合照?” 尹宓点点头。 兴奋的粉丝冲过来,完全不介意这个纷乱的背景。 顾贝曼对着她们俩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如果刚刚尹宓问出了口,她怕自己真的会答。 这种透明的塑料很容易留下痕迹,尹宓摸过的地方还印着她的指纹。 顾贝曼抬起手,很缓慢地贴了上去。 场内前置摄像头灯光闪烁,场外顾贝曼悄声说:“茄子。” “好了。”教练把手上那款诺基亚N95递还给尹宓。 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子啊,刚上市快万把块钱的手机随便玩。 号称500万像素的摄像头在当下已经非常够用,两个身穿自己演出服装的小女单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中间站着当时的女单一姐,一手搂住一个未来之星。 “好,你有空发给我。”当时的一姐看了看照片,又顺手揉了揉她们俩的头。 顾贝曼当时窜个子,只好低头让她的手够上来。 “诶呀,你们比赛要加油,以后都得靠你们呐。” 顾贝曼脸上血一般的痕迹还没有褪下去。她带着口罩看不出表情。 尹宓很是受宠若惊,攥着拳头发誓,“嗯,我会努力的!” 一般在正式比赛前,选手连饮水的剂量都是被严格控制的。参赛选手们陆续去解决体征维持餐,顺便开始准备上妆。 是了,花样滑冰比赛,妆造也是分数的一部分。 顾贝曼的脸上还有一点点渗血,只能再上一层厚厚的遮瑕。血混着惨白色的遮瑕膏,隐约透出的粉有一种让人恶心的腻。 尹宓在旁边,小心碰了一下顾贝曼的脸,听见她嘶了一声。 “这能行吗?” 血停不下来会一直从里面往外渗,妆面再厚也会有渗出去的时候。 “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变成这样了。”尹宓语气变快,难得不是为自己上场而焦虑。 顾贝曼拿了个粉饼揣在外套兜里,大不了就是随时补妆。要是上场了血飙出来了,那就假装是受伤了呗。 滑冰场上,见血的多了去了。 “行啦,别转了我头晕。”顾贝曼抓住快把地板磨平的尹宓,“还是想想你今天这倒数第二的签位吧乖乖。” 尹宓,一个从不被抽签之神眷顾的倒霉蛋,目前战绩有全场第一位、倒数第一位、强力选手集合的死亡分组第一位。 以及今天,顾贝曼抽了个最后上场。她抽了个倒数第二位。 排在有夺冠实力选手前出场并不是一个好事,当然紧接着的下一个也不是。 花滑是有主观打分的项目,一贯表现优异的选手出场前,裁判们总会想着要给后面有实力的人留些余地。 不然一不小心分差太近,大家算错那零点零几分把原本该拿金牌的选手给筛出去了怎么办。 观众们喊的裁判缘也有点这个意思。 像十一冬这个赛场,最有竞争性的除了现在的一姐,剩下的看点就聚集在顾贝曼和尹宓之争上。 前两年大家还没上三周跳,顾贝曼靠表现力一骑绝尘,被誉为未来女单接班人。 现在难度上到三周跳,她那不太稳定的跳跃终于让人们把目光挪到了师出同门的尹宓身上。 可惜裁判缘这种需要靠长年累月积累的东西还在发力,顾贝曼基本上都能靠执行分压过尹宓一头。 随着尹宓难度逐渐提升,这种优势也越来越小。外界一直在等,看是尹宓先凭借难度斩下顾贝曼一血,还是顾贝曼被逼到极限爆发技术水平再上一层。 更有技术派与艺术派在网上吵来吵去,誓要把对方喷成煞笔。两方倒也不是真的欣赏她们中的哪一位,只不过是借着她们的名头攻击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而已。 要顾贝曼那张嘴锐评,这才是煞笔。 她当时还真在一次遇见过线下挑事的观众。那时候甚至不是她参加的比赛,而是国内承办了大赛教练动用人脉给她们俩塞进去当小冰童见见世面。 退场之后尹宓想和自己喜欢的选手拍照,被教练带着走了。 顾贝曼就先出去等他们。旁边路过一个人,忽然抓着她的胳膊问:“顾贝曼?我特别喜欢你啊!” 那时候暴君已负盛名,顾贝曼没顾着观众的面子,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 可惜傻子看不懂人脸色,依旧自说自话,“我当时一眼就看中你了!你要加油!比赛为什么不上难度?再这样下去尹宓的分数就会超过你了!” 正文 第31章 昔赛前六练 ◎顾贝曼试图威胁自己的异能,尹宓还在崩溃◎ 顾贝曼开始皱眉。 顾贝曼:这是大庭广众,不能动手,不能动手,要冷静。 观众:“你听我说!就尹宓上个领奖台都要磕头的怂货,根本比不上你。你只要赢过她,我看那群煞笔还怎么四处贩剑,天天贷款说未来紫微星。我看是赤石吃坏了脑子。” 我冷静个屁啊! 她猛地挣了一下,那人没抓稳被她脱出一半胳膊,下意识做出了抓回去的动作。谁料顾贝曼不跑反进,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将一个成年人拖弯了腰。 只是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让她犯了难。她倒是可以干脆给对方一脚,可作为稍有名望的运动员,风评对她们来说还蛮重要。 至少不能有什么当街暴打观众的事发生吧。 一阵劲爆的《黑猫警长》主题曲突然响起来,顾贝曼意识到安保人员正在路过。 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放手”。 几位路过的工作人员远远一看,一个成年人在纠缠小姑娘,那还了得,噌的一下冲过来把人按在了地上。 再一看被纠缠这姑娘好眼熟,似乎是经常进出这个冰场的。 “怎么回事?”正巧教练带着尹宓出来和她会和,连忙把小女孩挡在身后。 被按在地下的那个看见了尹宓突然挣扎起来。 顾贝曼摆着手往外推,“给我带远点!我不想看到这家伙!” 有成年男性撑腰,安保们迅速带着人去治安室,还非常小心地传达了如果顾贝曼方便的话也可以一起去说清情况。 《黑猫警长》变成了刺耳的警铃。 顾贝曼沉默不语,只是把头偏向一边。 教练大怒,“你们当保安的就这个水平?这都是健将级别的运动员,出了什么事你们给我赔一个?” “我们赔不起、赔不起。”领头的队长搓着手讪笑,“我们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这事儿后来顾贝曼私下和教练讲了实话,大家背着尹宓揭过去了。 当时顾贝曼就很不屑。 幸好这项目平常没啥记者和采访流出,不然让那些兴致勃勃等着她俩你死我活的观众知道尹宓会因为害怕上场缩在她姐怀里发抖还得了。 十一冬的赛场比其他赛场更大,设备更齐全,能容纳的观众更多。 那时候花样滑冰的观众可比现在多。 前有亚古丁、普鲁申科这对被戏称吸干大鹅男单三十年精华的双子星。后有女单史上至今还争论不休的金猫之争的两位运动员渐渐在赛场上大放异彩。 在双人滑方面,我国技术难度一骑绝尘,有多组一线选手能与传统强国俄罗斯分庭抗礼。 还有经常被人忽略的冰舞项目,虽暂时难以复刻98年长野冬奥的辉煌,但日后将名扬四海的几个组合也正是在此时登上舞台。 这是最好的时代,对于无法得到金牌的大多选手们来说是最坏的时代。 在国内赛中,对顾贝曼她们这些未来之星的注视就更多。 经过一个赛季的历练,尹宓好不容易克服了对站上赛场的恐惧。这一下遇见大赛,还是倒数上场,瞬间被打回原形。 顾贝曼好笑地看她眼泪汪汪地走过来走过去,听着外面广播播报的声音就一抖,有选手从后台去前台准备又一抖。 尹宓试图强撑。姐姐最近很辛苦,不能再打扰她了。 外头忽然响起剧烈掌声,是现一姐上场了。 尹宓又是一抖。 顾贝朝她招手,“过来。” 尹宓像是得了指令的小狗狂奔向她。 顾贝曼把外套拉链打开,尹宓一头砸进去,试图把自己完全蜷缩在顾贝曼的怀里。 拉链一拉上,顾贝曼的怀抱、双手和外套为她构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区域。 没有声响,没有光线。 她贴在顾贝曼胸膛上,温暖的体温透过演出服传到她的皮肤。 顾贝曼有长期运动的习惯,心率比一般人慢些,听上去不急不迫,镇定有力。 尹宓被她的心跳安抚下来,小声嘟囔,“姐姐我腿好疼,站都站不动了。” 每次上场前尹宓都这么说,顾贝曼并没有提起关注,反而想,这以后我不跟着比赛了,小家伙要怎么办哦。 但她没出声,避免让尹宓心情更紧张,只是用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尹宓的后背。 教练从后台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下敌情又缩回来,看见她俩这姿势做出了一个掐人中的动作。 都到什么时候了,人家都在拼命热身,你们俩不怕也把腿压麻了。 顾贝曼的耳朵依旧没有恢复。她的听力里一直远远地传来《运动员进行曲》。 这个顾贝曼可熟了,每次要去参加比赛的时候都会听见。还有就是证明,现在场上的运动员水平不怎么样。 厉害的选手那可是从出场BGM就同别人不一样了。 教练喊她两声,发现自己学生没有反应,心里咯噔一下。他走到顾贝曼眼前晃了晃手,被逆女一巴掌拍开。 “干嘛?” “#¥@%?” 一个疑问句,顾贝曼从上扬的音调里听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岔开话题,指着自己怀里拱起的大包,“你学生管不管的?” 教练瞪了她一眼,用力在尹宓背上一拍。 啪一声还挺响,周围有些选手都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发生什么。 尹宓也惊了一下,从顾贝曼的领口艰难地拱出来。 顾贝曼很淡定地指了指她身后。尹宓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头,看见教练和善的笑容。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贴在一起的小姐妹俩终于被撕开。 教练拎着尹宓准备在上场前狠狠操练一顿这心态脆弱的徒弟。走之前他不忘喊了一声顾贝曼。 对方没有反应,眼神盯在后台的转播屏上,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 教练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明确。 这家伙的耳朵不会真……那她之前是怎么和尹宓有说有笑的? 教练分身乏术*,但两者相比显然是尹宓的状态更需要干涉。他想,反正顾贝曼也就最后一场比赛了,她自己快乐滑冰就行。 于是他最后一次回头,把尹宓领到了僻静角落重新构建心理防线。 其实顾贝曼根本不知道现在转播的场上是谁在滑。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表示自己很忙有事要做,所以忽略了外面的声音是很正常的。 十二岁的姑娘,不知道怎么学会的装无事发生。 等着倒数第二组的姑娘们上场,顾贝曼看了看表也开始做最后的热身。 如无意外,这是她最后一场比赛,虽说现在耳朵不太好用,顾贝曼也要想办法完美落幕。 她也没怎么担心等会儿上场听不见乐曲咋办,毕竟不上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生气也没用,还是先尽人事。 《运动员进行曲》断断续续嗡嗡隆隆地传过来。顾贝曼甩了甩耳朵,总觉得有点像耳朵进水了。 你最好是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顾贝曼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考试的时候你都支棱了,现在是我最后一次比赛,你敢给我整点什么花活! 选手一个个完成比赛,排行不断被刷新。 最后一组选手的赛前六分钟练习时间到了。 教练一手牵了一个把她们送到场边,拍拍小女孩们的肩膀,“加油!” 广播开始播报场上选手的属地与名称,最后两个念到顾贝曼与尹宓的名字。 场边有观众带头欢呼,尹宓向大家点了点头。顾贝曼没有反应。 赛前六分钟的练习有一条规则,一旦开始没有指令不能随意停下。顾贝曼听不见这些声音,尽管异能也能将指令转化为哨声,但很容易受到场上其他人的影响。 比如这一会儿,她耳朵边一直传来某种低沉的管乐,要是配上镜头可能是一只捕猎状态的猫压低身体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蓄势待发。 她只能一边看一边结合听到的声音来猜测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艺考的剧目对时间的要求是两分钟以内。花滑短节目的时长在2分40秒左右。 因此顾贝曼除了艺考部分还添加了一分钟左右的变奏,同样出自《艾丝美拉达》。 她的演出服做得和芭蕾舞服没太大区别,蓬起的绿色裙子上追着红色水钻,丝绒与聚酯纤维不同的质感营造出沉重与轻盈,将视觉中心聚集到了胸前至腰身的V字。 顾贝曼尝试了一个3T,感觉很好,落地的时候也很稳定。那么她这次短节目的跳跃应该没什么问题。 嘘,她轻轻对自己说。 她的听力难得这么听话,将周遭一切都静音。没有周边选手自带的BGM,没有场上观众、裁判的注视。她已经全心投入这最后一场比赛,进入忘我的状态。 尹宓没有那么顺利。 她依旧有些紧张。倒数第二的排位并不算很差,前提条件是后面没有跟着一个顾贝曼。 她控制不住地想自己的3Lz能不能完美落地,顾贝曼会站在场边看她表演,然后紧跟着上场。 观众会最直接地看到她们俩之间的差别,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他们会头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尹宓就是个跳跃机器,没有别的能力,滑行不行,步伐不行,表现力更是一塌糊涂。 在姐姐完赛宣布退役之后,人们会议论的更加大声。 “就她吗?她能够担起这个重担吗?她能做的比顾贝曼还好吗?” 我做不到,我肯定做不到。尹宓很想抱头蹲下,场上观众悄声的议论被千百倍放大传入她的耳朵。 他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尹宓尝试收敛心神完成一个跳跃。 但很可惜,她跳成了一周跳。 观众席上的声音更大了。她还隐约看到了教练,他分明是一脸失望。 我不可能、谁都不能代替顾贝曼。 谁来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咳咳(清嗓子)(调整话筒),既然提到了花滑的黄金年代(昂首挺胸),以下是作者倾情推荐的节目单 排名不分先后,一人只提名一个节目 男单:亚古丁《winter》、普鲁申科《献给尼金斯基》 女单:陈露《梁祝》、金妍儿《阿里郎》2011年世锦赛限定版、浅田真央《拉二》索契冬奥限定版、斯科特内尔《不要离开我》、梅德韦杰娃《安娜卡列尼娜》平昌冬奥限定版、美秋《neverenough》 双人:隋韩《Raininyourblackeyes》看得出来,我真不怎么看双人 冰舞:长野冬奥会前四名:GP《自由探戈》、《安魂曲》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节目,舍弃哪一个都不忍心 KO《卡门》、FD《罗密欧与朱丽叶》、BK《大河之舞》 近年的VM《红磨坊》、DW《印度舞》、喵狗《红磨坊》(为啥有是你?) 正文 第32章 昔短节目 ◎尹宓崩溃着滑完了,顾贝曼假装自己不崩溃◎ 恐慌拉慢了她的脚步。跟在她身后的选手不满,几下加速越过她。 尹宓听见隐约传来一声“啧”。 “给她一个名额也是浪费。”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些选手的议论。 “明明和顾贝曼是一个教练门下的,只能说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 “也不知道顾贝曼看上她什么,和这种东西凑在一起。” “你不懂,这叫找自信。那不然顾贝曼怎么天天眼睛长在天上。” 尹宓觉得喘不上气来。她开始颤抖,整个胸廓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起伏。 她一走神脚下就失了准,竟然在光滑的平面上摔了一跤。 其他人都小声地尖叫了一下,纷纷抬脚躲开。 花滑冰刀虽然并不锋利,但要是来上一下也是会见血的。 纵然场上有些选手心怀不满,可观众、裁判、教练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得做做样子。 摔这一下给尹宓摔清醒了。她的左脚更痛了,但也让她有了一个分心的渠道。 疼痛暂且压过了那些嘲笑与讽刺,让她能专心于接下来的练习。 六分钟走得很快,前头那四位选手的节目也很快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尹宓还没把她悬起来的心放下,她就又要上场了。 顾贝曼今天显得格外沉默,尹宓猜她难免受到最后一次比赛的影响,心情不佳,所以没有例行来和她互动也很正常。 她垂着头站在场边,耳朵里蹿过教练的嘱咐。 显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广播报了她的名字与短节目选曲——肖邦《夜曲》。 今年顾贝曼要考试,加上耳朵不适,没太掺和她的节目选曲,但依旧在练习时给了很多建议。 比如对始终理解不了古典音乐想表达什么的尹宓说,加一点她喜欢的流行歌做桥。 教练接受了这个建议,在里头混入了一点周杰伦的《夜曲》。 这首歌其中那句“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大概是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这首古典乐。 因此尹宓就直接把它理解为悲情。反正以她的表现力,悲情和抒情差不了太多。 顾贝曼站在观众席下,背着他们一手扳着大腿拉伸。尹宓几次看向她的身影,在超时扣分之前磨蹭地站到了赛场中心。 钢琴声从冰面上旋转而起,向四面八方扩散。 顾贝曼已经转过身,扯了一下正在观察尹宓的教练的袖子。她一般要么直接喊人,要么就是很轻浮的一拍,很少有这样幼童的姿态。 教练心里一咯噔,顾不上尹宓,立刻微微低头询问尹宓,“你怎么样?” 妮娜之前有给他发消息说明顾贝曼的耳朵问题。机场接人的时候他也被顾贝曼脸上的红痕吓了一跳。 只是顾贝曼后面没表现出什么不适,问什么也都扯开话题。 这孩子嘴硬,还撬不得,教练只好当她是个好人。 顾贝曼指了指自己的脸,“还好吗?” 她总感觉耳朵边一圈有什么东西闷在里面,而且脸上腻腻的。 教练仔细打量一会儿,“有一点点泛红,其他看不太出来。” 顾贝曼点头,“那行,叔啊,咱们也是师徒一场,你帮我个忙呗。” 天没塌吧?教练第一反应是仰头,又反应过来这是室内赛场看不到天。 顾贝曼这张嘴会说好话,还是求人的好话? “你说,只要不是摘星星我都给你办了。” 顾贝曼失笑。她听见了一声滑稽的簧管,虽然不知道教练到底回答了什么,但笑一笑总是没错的。 “你看,我也算是你最优秀的徒弟。”顾贝曼看了眼正在场上拼命旋转的尹宓,补充道,“目前。” “咱们可能就最后两场比赛了,你能不能给我比个大拇指。” 就这?教练当即要答应,没想到顾贝曼平常头昂那么高,这时候也还是有点离愁别绪的嘛。 顾贝曼话没说完,“当然了,我有要求的。你在我上场之后,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把手抬高给我比一下。” 她做了个示范,把两只手抬起来翘起大拇指。 “就这一下,行吗?” 教练脸色变了。他怀疑,还怀疑什么,顾贝曼这样分明是耳朵还有问题。 不然啥时候比不行,非得音乐响那一下。 顾贝曼预判了他的态度,在教练要长篇大论开口那一瞬间用手按住了教练的胳膊,“最后两次了,你让我安心滑完昂。” 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大人呢。 教练牙根有点痒,恨不得把这小兔崽子一巴掌拍冰面上。 “你、你……”他结巴半天,愣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尹宓已经在做最后的旋转,离顾贝曼上场顶天了还有三分钟。 华佗在世都不敢打包票说三分钟后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徒弟。 教练最后很无奈地挥了一下手,“你怎么长成这样的。” 他埋怨两声,又想起顾贝曼可能听不清,赶紧点点头。 “行了,快去接尹宓吧。”顾贝曼往另一头指一指。 尹宓已经在等分区了,左右探头寻找本应该在那里的教练,不知道怎么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和他们对上,高兴地挥了挥手。 教练还想说什么,顾贝曼抢先,“别墨迹,快去!” 你个小兔崽子,教练感觉头有点疼起来了,收了顾贝曼当徒弟自己不知道要折寿多少。他匆忙绕着场外往尹宓那边跑,一边回头又看了眼站在场边深呼吸的顾贝曼。 顾贝曼回给他一个翘起的大拇指,微笑着踏上了冰面。 她短节目增加的一分钟是《艾丝美拉达》第一幕靠后的一段响板舞。同踢铃鼓那段变奏一样,这是一段很容易看出选手节奏如何的曲目。 顾贝曼原本的开始动作应该是面朝裁判席,现在为了看教练的手势,只能将身体稍侧向一边。 教练的手攥在胸前,比在场上的人还要紧张。 音乐起,一声响板打在所有人心头。教练猛地将双手举起,比出大拇指。 “加油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顾贝曼的反应比他的动作还要快一点,在他抬手的时候脚步已经动了。 只要启动,节奏扣没扣上就看顾贝曼表演了。 一个千百次滑过刻进骨头里的节目,就算听不见BGM,她也能滑出来。 从台下观众的视角看,谁也想不到她现在耳朵里仍是嘈杂的《运动员进行曲》。 认真一点,认真一点,顾贝曼对自己的脑子说,你可不是那些滑得平淡无奇的选手。你每一次上场,可都能听见自己冰刀下流淌出来的音乐。 那时候花滑的动作规定与现在稍有不同,要求选手们在中途完成三个覆盖冰面的不同姿态的燕式。 这个燕式提起来的时间是顾贝曼唯一不太能控制的动作。 她只能数着自己的心跳,两到三下左右,换脚。 有弹错的杂音在顾贝曼耳朵边上响起了。 看来节奏没扣上,观众已经有人发现问题了。 没关系,我跳的都算原版,顾贝曼双腕一翻,音乐随后换到下一段。 该上踢铃鼓那段了。 编排步伐永远是顾贝曼节目中最值得一看的部分。 铃鼓响了一声,她高举双手过头顶,而后猛地合掌,在头上一击。 观众们一愣,随即被她的步伐点燃了热情,跟着节奏鼓起掌来。 顾贝曼调整了步伐原本的弧线,临时将自己的朝向掰向了观众席。她表面在向观众亮相,实则在看他们拍手的节奏,同时手上不忘做出邀赏的动作。 艾丝美拉达,吉普赛的流□□郎,以卖艺为生的绝世美人。 大家只是觉得原来她临场修改了动作,难怪前面有点节奏对不上。没谁会想到这只是被逼到没有办法的选手在积极自救。 一个大跳接上一段捻转,顾贝曼踩着落下的滑音做了一个展示,随后进入到最后的旋转部分。 铃鼓越发急促,顾贝曼在心里数着圈数,加快而后在变换姿势后放慢。 这一段音乐实在是听到吐,就算完全听不见,她也能自信踩在每一个动作上。 一串音符滚着降调,顾贝曼稳稳停下旋转,像舞蹈动作结尾一样,单膝跪地一腿伸直,手向前摊开缓缓勾了两下。 音乐结束。 观众们开始欢呼,掌声短暂的在顾贝曼的耳边响起。她站起身谢幕,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等下冰那一瞬间就被教练勾住脖子按在怀里。 她们教练平常还是很注意男女大防,今天实在是为自己这位学生骄傲又心酸。他也没抱几秒,马上又松开了顾贝曼,推着她的肩膀往等分区走。 短短几步路让教练生出无限感慨。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唉,她妈妈也是为她好,两人各退一步就好了。 顾贝曼跟着他安静的在等分区落座,眉头中央有很轻的皱纹。 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并不太满意。在冰面上三分钟内,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自己的选曲在耳边响起。 证明她滑得并不好。 最终的分数也证明了她的看法,并不算顾贝曼较好的成绩,只能说堪堪维持在前六名内。 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自由滑,她和尹宓还是都在最后一组上场。 顾贝曼难得为她的耳朵感到糟心。 除了接下来的自由滑时间更长,更难在静音状态下找到节奏外,她也担心如果听力一直不能恢复,要怎么去舞蹈学院的附中上课呢? 要知道附中并不是考进去就完事大吉了,它还有一段可退回不适合附中生活的学生的考察期等着顾贝曼。 正文 第33章 昔自由滑 ◎顾贝曼的PTSD◎ 自由滑比赛被安排在一天后,姑娘们虽各有心事,也得先把注意力放在比赛上。 顾贝曼的耳朵好像有点恶化了,具体表现为那些声音开始忽远忽近,时常有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夹杂其中。 这下算是知道生活在水缸里的鱼是什么体验了。 自由滑尹宓仍旧在顾贝曼之前出场。能闯进最后一组的基本上都是国内一线选手,跟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观众们多少会把目光投在还没进入青年组的两位小女单身上。 “这么年轻,储备还挺不错。” “听说五种三周跳都掌握了,看来是下一个一姐。” “顾贝曼比她全面些吧?” “三周不稳定,恐怕是难了。” 依旧是漫长的赛前六分钟,尹宓总觉得左脚的冰鞋不太舒服,大拇指的地方挤得很痛。 接连不断的比赛可能确实影响到了她的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脸颊又慢慢吐出去。好歹撑过今天最后一场比赛,休赛季就在眼前。 这一组最先出场的就是尹宓。六分钟到了之后其他选手下场,留她一人停在冰面上。 顾贝曼从她身边滑过,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加油。” 可能是滑过来没刹住车,那一下还挺响的,有些坐的近的观众都探头出来看怎么回事。 下一个就是顾贝曼,她也就没走多远,在场边同教练一起近距离欣赏尹宓的比赛。 尹宓的自由滑选曲是德彪西《月光》。又是一首古典乐,但这曲子讲什么不重要,反正尹宓要开蹦了。 教练为了缓解尹宓的心理压力,加上为了选手可持续发展,短节目不会让年轻的姑娘们上非常大的难度,方便她们顺利完成动作建立自信。 尹宓跳跃的天赋也不能浪费,就留在了自由滑。今年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教练终于放开禁令,让她尽情蹦跶。 顾贝曼看过一眼她报上去的纸面难度,感觉自己把腿跳断也上不了什么3Lz+3T、3S(后内结环跳)+2T+2Lo(后外结环跳)。 可怕的点,也是这次比赛为尹宓找来这么多注视的原因,在于之前一场俱乐部赛分站中尹宓完美地完成了她给出的技术难度,跳跃没有一点瑕疵。 这一套的难度放在成年组的赛场都有得看,自然在花滑圈里引起了震动。 不过小姑娘的跳跃确实比成年人简单,还有很多对尹宓的发育关表示担忧,认为大家不用急着下结论,等她能闯过发育关再说也不迟。 那次的战绩肯定是不能在今天重现了,尹宓开始第一个连跳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左脚就是有点不对劲,使不上劲。 尹宓的脸色不太对。她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才把落地时尖锐的疼痛逼回去,自然来不及第二跳起跳。 “诶呀,原本要接的Lo跳空了。”场外的解说非常可惜。 痛。 好痛。 她已经想不起来接下来该做哪个动作。左脚大拇指的疼痛占据了她所有心神。 顾贝曼在场边拉伸,抬起头就看见尹宓试图提起刀刃,可作为支撑腿的左腿却弯了一下,导致手上没能够住冰刀。 不对,她无心于自己的热身活动,紧紧贴着场边盯住尹宓。教练一手把她拽回来,“你别干扰比赛!” 而后是第二个跳跃。 “3F,起跳的时候好像踩刃比较明显。” 尹宓勉强稳住了落地。因为疼痛,她的额前已经密布汗珠。 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七个跳跃已经过去两个了,再来一个,跳完下一个我就放弃比赛。 疼痛让思维都变得断断续续,尹宓试图用哄自己跑五公里的办法哄自己坚持完赛。 “你看,我说就是紧张。你也知道你这个师妹。”教练嘟囔着,把顾贝曼从场边推开,“快活动吧,等下就该你上场了。” 顾贝曼眉头皱得很紧。她也不是很确定尹宓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耳朵里完全没听到声响,因此连一个能帮助她判断情况的借力也没有。 既然她没有听见尖叫或者警报声,尹宓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她怀疑着,在教练一直向外推的力量下踌躇着背过去继续自己的上场准备。 第三个跳跃又是一组连跳,首先要起跳的后内结环跳就是左腿发力腾空而起。 尹宓的左脚已经痛得抬不起来。她明明已经用力了,左脚却和冰面紧紧地黏在一起。 场外已经有些观众往前探身,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不行,不对,为什么跳不起来! 你跳啊废物! 尹宓着急地想捶自己大腿,可惜是在比赛没功夫给她自责。 跳跃的音乐已经过去,尹宓充耳不闻。 跳起来,跳起来,用力啊! 你为什么不用力! 跳啊!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恐慌掩盖了疼痛,与肾上腺素一同飙升的是心率。尹宓已经可以在耳朵边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要跳起来,她必须要跳起来。 做给那些人看,做给姐姐看,证明给他们看你已经不是那个扛不起事的尹宓了。 难道以后没有顾贝曼我自己就滑不了冰吗? 突兀的,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愤怒和恐惧一同爆发将她抛向天空。 她跳起来了。 而后重力将她拽回现实。 砰的一声,尹宓趴着摔在冰面上。 那是好响的一声,和还在兀自播放的选曲一同回荡在冰面上。 观众鸦雀无声。 尹宓趴在那里,也没有动。 镜头很快挪过去。大屏幕上重放了一遍尹宓失败的跳跃。 她好像掉下来的时候直直砸到了太阳穴。 一秒,两秒,或许更久,尹宓的手指头在冰面上用力弯曲起来。 场上回荡着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教练早已经小跑到离尹宓摔倒最近的场边,小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你还能站起来吗?不行喊医疗。” 尹宓试着撑了几次,又摔下去。 她的脑子晕乎乎,有几秒一片空白。 我……这是在干嘛? 呼啸而过的风声之后,她想起来,啊,我还在比赛! 脑海里短暂的迷雾散去,也带走了对感官的屏蔽,疼痛又一次缠上了她。 尹宓痛得用力捶打着冰面。 教练当机立断,“担架,上担架,把她抬下去!” 在场边待命的医生们迅速行动。 长毯从打开的挡板处延伸向尹宓。 顾贝曼终于后知后觉的被惊动。她收回侧压腿,从场边站起来左右转了半圈。 怎么了? 而后她看见尹宓坐在冰上,胸廓奋力起伏着。 中控终于关掉了恼人的音乐。整个赛场除了医疗队的交谈声,再无其他杂音。 顾贝曼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有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尹宓到底怎么了,又怎么严重到要医疗队上场把她抬下来。 只要还能忍受,受伤的选手都会完赛,再次也会自己走下冰场。 除非是完全动不了。 除开医疗急救的声音,大家都能听见一声声闷响,那是尹宓用拳头砸在冰面上的动静。 她一直没有停下,不知道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还是全然的苦闷。 医疗终于抬着担架到她身边。他们不敢轻易挪动尹宓。谁也不能确保她在摔下来的时候没有脑震荡。 “你现在哪里不舒服?”有经验的医疗人员试着和她交谈,来判断情况到底如何。 尹宓没有回答他们。 她低着头,依旧在一下一下的用手砸着冰面。那一块冰面本来就有很多冰刀留下的痕迹,这么被她一折腾,都陷下去一块凹洞。 比赛仍要继续,医护人员试图用搬运伤员的手法把尹宓固定起来搬上担架。其中一个人伸手去固定尹宓的脑袋和脖子。 尹宓终于有了别的动作。她伸手甩开了那人。 “啊!”有眼尖的观众叫起来,指着尹宓的手指。 指节上可能是被冰面冻伤或是冰渣划伤,渗满了红色。 那是,血吗? 站在场边的顾贝曼脑子里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冰场上不是没有见过血。 可是,那是尹宓一拳一拳砸出来的,是她故意这么做,哪怕受到伤害也没停下。 医疗们看尹宓动作确认神经没有受伤,终于放心地控制住她,想办法要把她弄到担架上去。 尹宓被摆弄着挪到了担架上。她的脸色比冰面还要苍白,神情却淡漠,仿佛一切都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来这只脚也抬上去。”有人帮她挪动了一下左腿,希望能把它放到担架的范围里。 “哇”的一声,尹宓突然爆发,捂脸痛哭起来。 同时同刻,在场边的顾贝曼清晰地听见了那声哭泣。 好痛! 她踉跄着抓住了场边的挡板,我的左脚怎么会突然这么痛。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颊上不自然地泛红。 她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等缓过来医疗已经抬着尹宓到了场边。她和教练连忙跑过去。 “怎么样?” “尹宓?” 尹宓在担架上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伸出那只受伤的手。 顾贝曼看见了血。她听见了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她扑上去试图抓住尹宓的手,被教练一把拦住。 教练作为成年人的靠谱在此刻展现。他抓过来另一位同行的编舞师,把顾贝曼推到对方身边。 “我跟着尹宓看后续情况。你跟紧顾贝曼,一步也不要离开知道吗?” 顾贝曼还在挣扎,奈何被成年男性控制住了。 一滴又一滴,她的耳朵里只有液体滴落的声响,如同一场漫长的刑罚。 编舞师的手死死抓住了顾贝曼,一直到广播喊了顾贝曼的名字之后才慢慢放开她,“该你上场了。” “……”顾贝曼感觉自己的魂还没回来。 编舞师抓住顾贝曼的肩膀,用力地晃动一下,“回神!” “!”顾贝曼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从鱼缸里捞了出来。 观众还在议论刚才发生的意外。广播在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 冰面已经做了简单的清理,反射着刺眼的灯光。 她能听见了? 顾贝曼被推着踏上冰面,一边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脸。 有什么东西好像黏在了指尖。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了血。 【作者有话说】 顾贝曼的PTSD可不是因为她自己啊^_^ 正文 第34章 昔最后的自由滑 ◎顾贝曼十二岁。◎ 顾贝曼来不及想这究竟是自己脸上的血,还是从尹宓手上蹭到的。她已经随着惯性停在了冰场中心。 也许是被不知伤情如何的尹宓牵动心神,在场的观众们头一次见这位选手在音乐响起前做了一个在胸前画十字的动作。 指挥家将手挥下。提琴声单独引入。 大名鼎鼎的莫扎特《安魂曲落泪之日》的片段很轻地飘过来。 好清晰,微弱的小提琴震弦声,合唱团低低的吟唱声,甚至是观众们传来的呼吸声。 她已经大半年没有这样清晰干净地听到这世界,甚至有点让人不适应。 顾贝曼做出祈祷的动作,先是向下缩起身体,而后舒展开。 她轻柔地伸展双臂,向前奔跑,开始为第一个连跳加速。 “从灰烬中起身的,是接受判决的罪人。” 女声渐强,悲伤又宏伟的唱诵里顾贝曼轻巧起跳。 3T2Lo,这是目前她能做到的最高难度。 顾贝曼一只手抬高向内扣,踩着提琴拉长音的一瞬做连跳的第二个跳跃。 Lo跳做的好看,选手的裙摆就会像花朵一样盛开。她腾起的瞬间透出了隐藏在裙摆下的火红色打底与裙摆反面不同色的设计,像一朵瞬间燃烧起来的火苗。 作为一个艺术党,顾贝曼这件表演服装在设计时就充满巧思。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是一件白色的裙装,实际上背后露出的V字镶嵌着黑边,正是一个变形的十字架。 同时因曲目取自莫扎特、萨列里两位音乐家的《安魂曲》,顾贝曼的白色裙身上特意做出了字迹质感般的花纹,用来代表信件和乐谱组成了这件衣服。 白色的裙身在设计时更是充满了“五彩斑斓的黑”这样的要求,做出了褪色一般的渐变。 被时光烧灼的信件与乐谱,不为人知的嫉妒与友谊,这是顾贝曼给设计师的要求。 而后她穿着这份复杂的感情在冰面上、在大众的眼光下,表演一场又一场最私密的呓语。 合唱的高音向上攀登攀登。直到最高音戛然而止的一瞬,顾贝曼刚好落地。冰刀在冰面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她高举起的手没有随着跳跃落地而放下,反而在空中用力地抓了一把。 据说莫扎特当年在写完这段《落泪之日》的最高音后当即离世。 短暂的寂静中顾贝曼慢慢松开五指,向上轻轻一托。 那从她指尖飞翔出去的是音符?是鸽子?还是乐谱的灰烬? “这是整个节目里难度最高的连跳,完成度很不错。虽然前面出了点意外,但顾贝曼一向以心态稳定著称,看来颇有大将风范。” 乐曲转向萨列里的同名作,风格更庄重哀痛,即便是震怒之日也是压抑着的庄严稳重。 顾贝曼双手捂嘴做了一个被拉回去的动作。明明是圣洁的送葬曲,却让人看得有些恐惧。 流言伸出了手,向无辜者扑来。 “杀死天才的凶手。” “因嫉妒犯下罪的杀人凶手。” “顾贝曼什么出身,想压尹宓一头还不简单。” “三周跳都跳不清楚,还有脸和裁判一起打压对手。” “谁会真的和抢走金牌的人做朋友啊。” 永远,永远都是批评。 观众、前辈、教练、父母。 她是可以不在乎。可冰刀一旦拖着这么重的负累,又怎么指望它轻盈地跃起呢? “一个勾手二周跳。这个动作参赛选手中做得最好的应该还是尹宓。” 又一个连跳,只能完成二周套。 接下来是旋转。 顾贝曼由燕式旋转转入,再将冰刃拉高进入贝尔曼。她的柔韧很优秀,可以将弧线形的贝尔曼直接拉直成一条线的烛台贝尔曼。裙摆飞扬下,她更像是一支蜡烛了。 在冰面上被点燃的,孤零零的蜡烛。 贝尔曼的姿态再度变换,顾贝曼向后仰直立旋转并加速。 曲子随着她的加速旋转进入了下半段。 由燕式巡场过度了两首《震怒之日》,因为都是截取的完整小节,不熟悉古典乐的人几乎听不出来。 愤怒,雷霆般的愤怒。 顾贝曼向裁判方向划出,双手向下用力展开。 向下的动作往往展现负面情绪,因顾贝曼有力的动作才显示出渺小的抗争。 神的面前凡人何其渺小。劈天盖日的神威让人无处可逃。但总有不惧的勇士敢于经历审判,得以证明灵魂的清白。 曲子的声调仍在高昂着向上,顾贝曼向前向前再向前,手臂一次一次展开,一次比一次更加向上。 合唱团的声音攀着她的臂膀爆发,再一次唱“愤怒的一天”。 而此刻有一个小小的流行曲调藏了进来,在弦乐沉下去的一刻震耳的钟声响起。 顾贝曼的特长是步伐,因此总是先把跳跃放在前面完成。她合着最后一声钟声完成了最后一个连跳。 接下来就是她的表演时刻了。 钟声连接的是1999年首演的德语《莫扎特》终曲《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原剧里莫扎特一生所遇的人们从阴影里走出,不断靠近逼问他。 “你如何摆脱你的影子? 如何对你的命运说不? 如何冲破你的枷锁? 你该如何获得新生?” 顾贝曼站定,听见现场观众已经跟着节奏打起拍子。她先是括弧步*进入步伐,而后外勾捻转,同手双手捂住自己的头表现出挣扎。 冰面的单足步伐可以做的很飘摇,配合节奏好像是那些逼问一点点像浪一样击打着顾贝曼,让她挣扎、崩溃、逃避。 而阴影的鬼祟犹如溺水,人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顾贝曼两手交替向上抓了两下,又随着大一字的动作重新将手捂住耳朵。 她在场中心画了一个圈,把自己禁锢在了里面。 阴影们一直在唱,“你该向谁追寻?如果你自己都无法认识你自己?” 顾贝曼将双手向身后摆,一方面是为了配合蹬冰加速的脚下动作,一方面又展现了她要将阴影甩到身后的决绝。 无数的手向她追来,她双手抱胸原地点冰小跳,同时舒展四肢做了一个坚定有力的亮相。 “顾贝曼的强项,完成得非常完美。我们能看到观众已经为她这套步伐沸腾了。” 她绕冰场弧线从裁判席前巡场而过,最后向中央去完成最后的联合旋转。 这一次的旋转从顾贝曼双手抱头蹲下再一次做出被阴影逼问缠绕的痛苦动作开始。她合着节拍猛地起身,将姿态变为了单脚直立的躬身旋转。 她的两只手也从耳旁挪到了胸前,做出一个双手交叠按在胸口的安息姿态。 主啊,请赐您的怜悯,让这个人安息吧。 但是不。 有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所以她张开双臂,缓缓的将一只手抬高,再抬高,像是要去抓握高悬于天上的什么东西。 在交代了自己准备退役的事情后,顾贝曼给尹宓听过她自由滑选曲的精修版本。 “感觉好闹腾,尤其是从一分钟后开始,节奏不会有点太平了吗?”尹宓听完问。 情绪的爆发只有一瞬间,才更容易抓住观众和裁判的心。要不然就得把情绪一直往上顶,层层叠叠直到剧终落幕,亦是戛然而止的高潮。 顾贝曼笑了笑,“可是我的滑冰生涯就是这样的啊,一直都是高潮。” “还有什么听后感吗?” 尹宓摇头。她见过顾贝曼滑那时候还不太成熟的自由滑节目。 如果用曲子的情绪来比喻顾贝曼的滑冰生涯,倒也是没错啦。 先是平缓的,那是她受父母影响刚开始滑冰的时候。 而后就是接连不断的获奖,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表现力,被很多很多的观众所知。 顾贝曼一直都在创造新的惊喜,也的确算得上每一次都将观众的情绪往上推。 唯一要说的,只有…… “这选曲怪不吉利的。”尹宓瘪嘴。 “我倒不觉得。”顾贝曼回答,但拒不进一步说明这个不觉得到底在哪里。 我从来不觉得福祸兴旺事由天定。 在最后那个漫长的旋转中,顾贝曼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她的大脑因为极度的痛苦而使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极为漫长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这次谈话。 有的选手喜欢说冰面也有灵性,讲有的人就是被这项运动所眷顾。 好多人也说我是为此而生,拥有天生的天赋。 可走到这里的哪一位不是天才呢? 在奥林匹克的运动中,参与竞争的竞争者全都是令人惊叹的天才啊。 于是有人说运气。 好似乎如此,总有实力强劲的选手与领奖台无缘。莫名其妙出现一些平常不会出现的错误,决定了最后的名次。 可我从来不愿意相信这些东西。 我站上领奖台是因为我千万次拼了命地练习,是因为我在有天赋的条件下仍然比任何人都努力地练习。 所以我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不需要这样的心理安慰。 选曲吉不吉利又怎么样呢?那不会影响我分毫的发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让祂听好。 我凭自己的努力无数次夺得桂冠,我也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如今的抉择。 你只需要看着,在一旁见证我的誓言。 我总会获得成功。 顾贝曼从不信仰神明。 那为什么你选择《安魂曲》作为最后的自由滑? 因为…… 因为这是一封只能在冰面上被读懂的诀别信。 【作者有话说】 小顾小顾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就是“我才不觉得不吉利呢” 正文 第35章 昔退役 ◎顾贝曼的职业生涯结束!◎ 我亲爱的战友,我不知道脱离冰面之后我们还剩下多少联系。 所以我在这个节目里留下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承认的事实。 人们都夸我是表现力的天才,说我堪比一些成年选手。你也相信了他们的话。 可我并不是天才,我只是在作弊。 如果一个人从生下来就处于一个通过音乐交流的世界,她肯定比其他人更擅长舞蹈。 而你,我千百次看着你挣脱重力的束缚,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浇灌翅膀。 那些精巧的跳跃,如同奇迹的姿态,我不能说出口,我的羡慕,我的嫉妒。 我不能。 我心知肚明。我永远不可能做到像你一样跳跃。 嫉妒让人发疯,我只能选择一种写日记的方式来表达。 滑冰是我们共同的语言,如果有一天你看懂了这个节目大概会嘲笑我。 但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不滑冰了。 “你该如何逃脱,如果你成为了自己的枷锁?” 歌手的高音带着这些针扎般的问题向上冲破云霄。 顾贝曼随着歌曲递进加速旋转,而后斩钉截铁地停下动作。 她的右手仍然高举,向上向上,五指张开去抓什么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而后猛地攥紧。 吵嚷的音乐也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顾贝曼听见很轻的一声“滋”,有点像老式电视机关掉电源时静电在屏幕上闪烁那一下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再一次消失了。 观众们开始鼓掌欢呼。冰面上能够完美地完成一套节目就已经很是难得,再加上选手本人如同夜莺啼血的表演。 值得用尖叫将屋顶掀翻。 可顾贝曼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是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想坚持两秒作为结尾的定格,但支撑不住身体往下仰的态势。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双腿一软跪在了冰面上。 听力会影响平衡。花样滑冰是最需要平衡能力的一类运动。 人们看见她垂了下去,整个上半身都贴在冰面上。只有胸廓推动起伏的背脊能表明她的状态。 顾贝曼埋着头捂着脸,人们看不清她的表情究竟是痛苦还是狂笑。 过了不一会儿,顾贝曼撑着自己从趴着的姿态变为跪姿,原本用手撑了一下冰面准备起身,她在拿起手的时候看了一眼掌心,又猛地将手翻过去按在冰面上。 血,手上全是血迹。 她跪在那儿,杂乱的思绪终于慢慢回到脑海。 冰面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红色? 是我吗? 我没有受伤啊? 是尹宓的血? 血,有血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的声音。 她的双手猛地攥紧。 冰面冻得人有点发痛。顾贝曼勉强站起身。 她眨着眼睛慢慢滑下冰场,刚接过刀套往脚上套,就给大家行了个大礼。 在冰场边等她的编舞师眼疾手快拎住她,把她从冰面上抱下来。 因为身体不适,顾贝曼成了场上第二个提早离开的选手。 转播为了调节气氛,半开玩笑地说:“今天自由滑看来有些过于一波三折了。希望接下来的选手能够好运。” 后来仍会有观众说起这场比赛,言语中满是惋惜。人们说她天赋异禀、充满灵气,很久没见过这样圣洁之中夹杂凡人不甘的《安魂曲》。 如果她能坚持到成年组,想必能将这个节目打磨得更好看。 “或者哪个一线选手复刻一个高级版也行啊。” 队里的选手都比完了,其他人也就跟着撤了。编舞师还是提心吊胆跟着顾贝曼。 她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脸上一块白一块红,而且怎么喊都不吱声。 什么都听不见的顾贝曼被护送着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她也没睡好,净做了些稀奇古怪的梦。尤其是梦见一个大眼珠子里长满了小眼珠子,背后还背着六个翅膀。翅膀上也长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统一转向她的方向,目光像是太阳灼热,照在她的皮肤上烫出红斑和水泡。最后她被目光照射着从皮肤开始融化,留下一摊蜡痕。 要么就是她在滑冰,双脚交错不停地滑,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感到疲惫,双脚也已经痛得不能忍受。可她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开始渗出血液,身体被一点点溶解,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化为血肉。 她喊不出声,跑不掉,只能一直滑一直滑。 等她再睁眼,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去,房间里漆黑一片。 她看了眼手机,尹宓给她发了消息,说是去医院看了只是大脚趾应力性骨折,没什么大碍。 顾贝曼一下子想起来,短节目之前尹宓曾经和自己说过她脚疼。她也和教练一样陷入固定思维,觉得无非是长期比赛引起的疲劳。 她不该这样的。 尹宓不信任大人,她向顾贝曼说是在求救。 理智上顾贝曼知道她根本不用承担这些责任。她是尹宓的朋友而已,家长与教练都没在乎,轮不到她一个未成年人插手。 但尹宓和她说了,而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尹宓那样能够忍耐的性格,对她喊疼的时候并不是在撒娇。 她没有意识到。 一阵莫名的恶心从胃里传来。顾贝曼爬起来,撞进厕所,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而且刚刚这么一动,她更恶心了。 她的耳朵里还是一片寂静。这事必须得解决一下。 顾贝曼抓着手机给队医发消息。对方很快冲过来砸门,看半天没有人答应,立刻找了备用钥匙和教练一起破门而入,把还在厕所地板上的顾贝曼捞回床上。 简单诊断下来,队医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只能简单给了抗眩晕的药物,再给孩子端了点流质食品来。 从比赛前四个小时起到现在差不多一整个白天了,都没给人家吃一口,能不晕吗? 房间里开了灯,顾贝曼团着被子坐在床上享受病人待遇。被子靠脸的这头蹭上了一层粉底。顾贝曼看到痕迹才想起来自己妆都没卸。 她伸手去够自己放床头的化妆包,拆了卸妆棉一点点把残存的妆容清理干净。 镜子里粉饰太平的肉色被褪掉,凝在下面的血块被液体打湿混成黏黏糊糊的一团。 顾贝曼厌烦地清理干净,发现耳边的皮肤好像没那么红了。她摸了摸,也没有渗血出来。 队里两位女单选手都有伤,顺理成章翘掉了表演滑。 男单与双人项目却没法跑。所以尹宓和顾贝曼也只能在看台等着,于是便时长有一些人来和她们搭话,问问以后的打算,职业生涯有什么计划。 顾贝曼听不见,乐得轻松。尹宓社恐,没有姐姐替她回答也不肯开口。 逐渐就穿出来这两个小女单傲得很、看不上前辈的传闻。 体育界明明是个鼓励后来者居上的竞争模式,偏偏有时候喜欢给自己立尊师重道的牌坊。一时间网上又是一阵小风雨,说国家未来女单选手素质堪忧,应该开除了换人培养。 顾贝曼看着这些消息冷笑,心说一天天真是给你们闲的没事干了。 没过两日,队里又放出了顾贝曼退役的消息。 本来小队员退役年年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顾贝曼这事刚好和前头的风波赶在一起,小小点燃了吃瓜群众的热情。 最主流的说法是责问她浪费纳税人的钱,明明已经进行了专业的训练且明显还有能力继续滑下去,为什么突然退役。 另一些人说她浪费了观众期待,从前营销天才少女、表演力爆棚,现在一定是看演不下去了才临时决定跑路。 更多的人只是为了好玩。他们试图在网络上寻找顾贝曼的每一场比赛,深度挖掘她的每一个人际关系。 很快关于顾贝曼父母身份就被神通广大的网友们挖掘出来。 这下更是有人直指名额分配问题。一个没有女选手的教练为什么独独为她开了后门? 有常年关注这个项目的网友弱弱站出来说,倒也不是只有顾贝曼,尹宓也是一个教练门下的。 其他人一顿狂喷,说那当然是实力问题。 顾贝曼什么水平,只能跳两周套,上一个三周都跳不清楚的废物。谁都知道花样滑冰年纪越小越容易出成绩。她青年组之前连三周都练不出来,还指望以后。 尹宓好歹是五种三周跳都能跳明白的准专业选手。心理问题就是比赛少了,多练练就行。 不过也不代表尹宓就没错了。作为运动员,连拼劲都没有,怎么指望你拿金牌。 哦,说到这里顾贝曼罪加一条,她一个人占着位置把尹宓压过一头,让真正有实力的根本得不到足够的资源。 顾贝曼她狂,她傲,就成了所有的原罪。 幸好花样滑冰不是什么国民度高的大项目,再怎么讨论也没翻出天去。 但队里也没见过这阵仗,最后不得不临时补充说明,顾贝曼因突发性听力障碍不得不放弃职业生涯。 此公告一出,网友们老实了。 风向又转变成了好好的选手怎么突发耳聋,你们教练组是怎么教孩子的? 顾贝曼明明是一个很有灵气的选手,怎么会越教越差。还有失聪,一定是被你们折磨惨了,才会突然发病。 好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新花样吸引大家的注意。 在队里抓耳挠腮想出解决办法之前,大部分的人已经把这件小事忘在脑后了。 而风暴中心那位,正在养病。 她的听力已经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很多次,都没有器质性病变,也没见恢复的迹象。医生们最后归因为心理压力引起的精神性失聪。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外头风风雨雨都当听不见的顾贝曼,哪里来的心理压力? 她因为心理压力失聪? 还不如说尹宓会得这个毛病的可能性大一点。 【作者有话说】 声明一下本章内容的灵感来源,是08年我在网上替刘翔说话被骂到销号 其他别的一点不沾,一点不沾啊! 总算是把过去基本上写完了,可以速速推进剧情了 正文 第36章 今克拉拉退役 ◎克拉拉里奇,美国女单名将,二十四岁。◎ 休赛季选手各有自己的习惯。 像尹宓这种当然是原地装死,恨不得直接退出生物圈直到下赛季开始。 今年楚云在世锦赛上一跳惊破天,成了这个休赛季最大的热闹。 网络的时代,智能手机的高度普及,以及冬奥的承办让许多不曾关注这个项目的网民们混入看热闹的大军。 哦,好年轻的选手,第一次参加大赛就拿了第三,那不错啊,下回拿个金牌回来。 一些列在内行来看令人啼笑皆非的留言成为大流,害的想要纠正的专业人士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尹宓偶尔上线看看热闹,还用的小号,愣是没让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逮住自己的尾巴。 除了顾贝曼偶尔探过头看一眼她的屏幕,然后半是警告半是玩笑的让她少管闲事。 她们仍在与尹宓的自由滑选曲做斗争。 大小姐去看一次舞剧,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艺术殿堂的通路,揪着她姐一定要整出一个震铄古今的节目来。 换别人不定叫苦连天,求大小姐别闹,你就干不了艺术派这活儿。顶多最后一年,咱不能老老实实安稳渡过吗。 也就顾贝曼这家伙,不仅不劝着还跟尹宓一起上头。 她们把那些古典音乐家挨着个地翻出来,然后又一个一个埋回去,简直堪称史上最恶劣掘坟行动。 浪漫肖邦? 单身多年,抱歉。 倔强贝多芬? 演不了一点暴躁小老头,下一个。 丰富的李斯特? 热情起来招架不住。 “那……莫扎特?”顾贝曼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冒出口这句话,“像我当年用的就是他的《安魂曲》。” 啧,她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说什么呢。 尹宓没能现场看到她最后一曲自由滑,只是后来在顾贝曼的笔记看过她写下的灵感。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首选曲批注的内容却很少。 明明是最上心的退役节目才对。 尹宓想了想,“他有点炫技了,我不知道能不能配得上他。” 那毕竟是大名鼎鼎的古典乐天才,充分为上天所爱,为神明吻过的神子。 “有点盲目崇拜了,小尹同学。”顾贝曼作势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不然流行音乐有什么你喜欢的吗?” 尹宓迟疑了一下。一条消息赶在她开口前弹出来。 顾贝曼和她同时低头去看锁屏上的气泡。 “【突发】美国花滑名将克拉拉里奇宣布退役,将不再竞争……” 尹宓想,谁? 顾贝曼也愣住了一下。她眨眨眼,“……她退了?” 这位金发碧眼的美式甜心比尹宓小一岁,在冰面已经渡过十八年时光,自第一次登上国际赛场至今十四年,位列一线选手之位五年。 冬奥赛季近在眼前,很少有选手能抗住这场比赛的吸引。 那毕竟是四年一度,汇聚全球顶尖选手的花样滑冰最高领奖台。即便是没有得牌希望,选手们也会以参加比赛为荣耀。 多少人拼搏、坚持、咒骂、痛哭都是为了这一场比赛啊。 尹宓缓过劲来,把手机捞起来解锁,点开ins就问:“真的假的?” 可能是太多人在同一时间发了相似的问题,克拉拉的回信来得很快,“真的。” 尹宓:真退役?在这个时候?你不去冬奥了? 美国队的名额有一个可是她千辛万苦挣来的。 克拉拉:退役前为后辈们最后发光发热一次啦 克拉拉:拜托,我腰得做手术,再拖下去医生说以后可能连直立行走都困难 克拉拉:你不会真以为世锦赛我是因为失恋才摔的吧? 尹宓不敢告诉她,自己真这么以为。 顾贝曼的头凑过来。尹宓把屏幕转过去一点给她看聊天记录。 “冰面上又离开了一位熟人啊。”顾贝曼感慨,“帮我转达,祝她手术顺利。” 尹宓照实敲过去。 对面抢先跳出一个问题:看在我就要上手术台的份上,告诉我,你和顾发展到哪个阶段了? 顾贝曼的脑袋还没移开,自然也看到了这条消息。她低低笑了一声。 尹宓被她笑得有点胆颤又有点恼怒。 她到底什么意思。 克拉拉的消息还没完:拜托了,你也不想我上手术台还死不瞑目吧? “告诉她中文学来不是这么用的……”顾贝曼按了按额角,“真是有够闲的。” 她说完便转回去,又开始搜寻自己手上的曲库了。 尹宓按她说的委婉地表达了对克拉拉中文学习的劝阻,又添了一句自己的话。 “我们俩真的没什么关系。” 在大洋的彼岸,克拉拉与一群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这块小小的屏幕。 看见尹宓的回复跳出来之后众人都“哦”了一声。 只是语气各不相同。 有的绕了十八个弯,有的很是遗憾,有的表示惊讶,还有的表示“去她的,这俩明显是在消遣洒家”。 克拉拉按掉电源键,将手机直直伸出到众人面前,“给钱,给钱。” 其他人骂骂咧咧地扔了几个币在屏幕上。 第一百零一次赌局,关于顾贝曼和尹宓到底是什么关系,依旧由克拉拉胜出。 这位自称尹宓好友的选手选择了没人选的那边——她们俩没谈。 哦,实际上是因为场上只分了谈恋爱和没谈恋爱两个选项。如果庄家愿意再分细一点,克拉拉会下注给“尹宓暗恋”这个选项。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俩有一腿,也就尹宓会自我否认,也就顾贝曼完全不在意。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怎么会!她们俩怎么可能不是一对!”有青年组小女单抱头尖叫,一副不愿意接受的模样,“这只是东方人的含蓄对不对!告诉我,不然我的船难道是假的吗?” 瞧瞧,瞧瞧,给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尹宓13年大奖赛夺冠后就成了不少孩子的偶像,尤其是这几年的青年组和年龄刚够到成年组的女单们,多少是对她有一点慕强心理的。 拜托,二十岁后才出了四周跳和3A的选手诶,谁会不欣赏呢? 至于顾贝曼,顶多是偶尔作为工作人员陪赛过那么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就给这些孩子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真是俩完蛋玩意儿啊。 正在尖叫的女单的教练从人群中走过,去安抚自家选手崩溃的心灵。 其他更年长一点的选手们,还有那些经常在赛场边出现的教练们、编舞们神色更平静,或者说跟接近于“又来了”。 这个问题他们问过没有十次也有九次了,每次都只能得到尹宓一句“我们真的没有在谈恋爱”为结局。 年年有人为此尖叫我的cp怎么是假的。年年有人看到她俩相处模式后不死心再去问。 别说尹宓有没有被问烦,他们听这个答案都有点听烦了。 “难道我们就不能问一问另一位当事人吗?”曾经有人提议。 顾贝曼虽然不是场场都来,但大家都在冰面上比赛总能遇见的。 结果有一回还真让一对儿冰舞选手在赛后给撞上了她们俩。两人当场拉住顾贝曼的胳膊,被皱起眉头的首席吓退三步之后锲而不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漂亮的、全妆的、面无表情对着他们的顾贝曼回答:“不好意思,我英语不好。” 然后她回头对尹宓笑了,“要不然你帮我翻译一下?” 尹宓能给她翻译就怪了。 她睁眼说瞎话,“他们说经常见你,想认识一下。” 当场给两位听不懂中文的选手整得不上不下的。 不得不说两位装聋作哑的女士从另一个方面推动了中文在冰上的流行。 毕竟,八卦的力量是巨大的。 人们还在谈论这对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搭档,话题的发起者克拉拉女士捂着自己的腰抻了抻失去知觉的腿。 她重新解锁手机,看着自己的ins与推特下粉丝前来留下哀嚎。 有些是熟悉的ID,有些是花滑这个领域的知名人物,还有一些是纯粹的观众,为表示对她退役的惋惜而来。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冰刀、护具以及练习服。它们被凌乱地堆在冰场的椅子上。 在这张照片下她写道:“数十双冰鞋,不计其数的损耗,这一片冰面。” 没有她所获得过的荣耀,没有她穿过的各色的靓丽表演服装。 这是冰面上光鲜亮丽被剥开后剩下的东西。 日复一日的练习,多年不得闲的苦修,浸透血汗的折磨。 与一身永远不能康复的伤病。 尹宓也看到了她的社媒,给她点了个红心之后手指停在那个页面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的手机有自动亮屏。屏幕的光亮每每缓缓暗下去就又会突然亮起来。 她给克拉拉的点赞很快推送给了她的粉丝,也有一些在同一时间前来凭吊的观众们看到了她的点赞。 很快人们又为她的出现讨论出一个热点话题。 每到休赛季都静默的账号居然活了。 可惜是为了这种事活了。 尹宓看见有一些人也在给自己留言。他们疯狂地涌入她的后台和评论,急慌慌地问她会退役吗?她会参加接下来的奥运会吗?她在准备下个赛季的节目吗?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 “我还能为这块冰面留下什么?” 等到以后,人们提起尹宓,会提起什么? 尹宓,一位跳跃优异的选手,一位在大龄仍能学会四周跳的选手,一位……鼓舞了青年选手踏上冰面的选手……吗? 尹宓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而此时顾贝曼探出一个脑袋喊她,“尹宓?” 正文 第37章 今确定自由滑曲目 ◎尹宓隐瞒自由滑选曲,顾贝曼开始混乱◎ 凡是能走到国际赛场上的运动员,无一不是天纵之才。 很多人对艺体生有偏见,觉得就是脑子不好用四肢发达的代名词。 实际上在任何一个行业能做到顶尖,脑子与天赋缺一不可。 同样的,人们也对古典乐、芭蕾之类的听起来很高雅的艺术有偏见。 传统文化讲阳春白雪、下里巴人。 本质上是想说它们都是人民喜闻乐见的文化形式,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越走越远,甚至到了对立的地步。 但它们真的没有那么远。 就好像尹宓经常被观众批评心理脆弱不适合赛场。实际上能扛得住顶级赛事的压力,那也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十九年前顾贝曼就评价她,看着胆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来个大的。 在她们苦苦寻找自由滑曲目无果,教练组又催得很急的情况下,尹宓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不妨说,这个想法从很早以前就一直隐隐约约萦绕在她的脑海,直到如今她好像真的不能再拖下去。 谁都曾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谁都要最终离开这片冰面。 克拉拉里奇不是第一个,尹宓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 只是她看着脚下的冰面,偶尔也会出神地想见证过黄金时代的选手越来越少了。 黄金色的梦啊,吸引着他们这代人为冰面献祭自己的辉煌时代。如果只是一次次重复地讲,现在的选手与观众只会厌烦。 尹宓不是祥林嫂,最简单的就是让他们直接看到。 即便是休赛期,选手们仍有夏季的体能训练和针对自己不足的专项训练要做。 冰场短暂地歇了个假,很快又变得热闹起来。 教练组正四散在冰面上,等着看尹宓说的“一个好想法”。 人声合唱响起来了。 “在这落泪之日。” 尹宓向上伸出一只手。动作并不迅猛有力,而是她一贯温柔的姿态。 她要从天上摘下一颗星星,让它留在自己手心。 接下来的表演中,不论是跳跃还是滑行,尹宓始终有一个将什么东西保护起来的姿态。 激昂的乐曲落下,教练看着还在喘气的尹宓,“这节目……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对这个节目的成熟度,他有点不敢置信。 尹宓站在冰面中央大口喘息。养伤让她体力退化,就算没有加跳跃的节目也显得有些吃力。 她无法和别人解释自己的心态变化。 就在那个空气低沉、天空灰暗的下午,刷了一遍又一遍顾贝曼比赛的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灵光一现,又是怎么下定决心克服了所有的胆怯从电脑里翻出近二十年前的曲目。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看着自己残破变形的脚腕想。 尹宓沉默着滑到场边,低下头聆听教练的训斥。 她还有点委屈,因为顾贝曼就绝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顾贝曼只会在看完她的滑冰之后严厉指出缺漏,然后一遍一遍陪她改正。 只是可惜,偏偏这一次尹宓想要瞒着她。 可能是叛逆期到了,她想。 教练控制不住的在身侧抖手。刚才那个节目的完整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尹宓临时起意的架势。 而且总觉得这BGM很耳熟啊。 过了很久,他终于决定,“就它吧。” 虽然尹宓不是他们冰场最最最重要的选手,他们也该恪守职业道德,帮助选手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定下《安魂曲》作为尹宓自由滑曲目的当天,俱乐部其他部门也迅速运转起来了。 尹宓也知道,这毕竟是顾贝曼十三年前的作品,早已经不符合如今的规则。况且如今尹宓的难度和顾贝曼那时候的难度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很多编排都要重新来过。 用这样一个节目也有好处,它大大节省了编舞、编曲的时间,让尹宓把之前浪费在选曲上的时间补了回来。 解决了一件大事,直到当天下冰回家尹宓的心情都很好。 然后她看见了等在马路对门停车位上的顾贝曼的车。 嘶—— 尹宓用力拍拍自己的脸。疼痛迅速压过了她有点兴奋的神经,让她恢复了平常那孤僻的脸。 “今天怎么样?”顾贝曼越过副驾给她开门。 “嗯?啊,哦,还行。”尹宓回以几个语气词。 顾贝曼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她的眉毛修的长而锋利,让人一看气势就矮了半截。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但语气肯定。 她竟然就这么问出来了,尹宓在心里尖叫,她怎么能就这么自然地问出来? 我之前多少次想要问、想要向她问这个问题。 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没有得到回答的顾贝曼紧追不放,“到底怎么了?说话,尹宓。” “没、没怎么。今天教练找我问自由滑的事来着。” 顾贝曼想也是这事,“他有什么意见吗?” “啊,他,我们决定了。” “哦?哪首?”没头没尾的,顾贝曼还是听懂了。 “能不能……保密啊?”尹宓的声音逐渐模糊。她小心地抬头观察顾贝曼的神色。 “什么?”顾贝曼差点一脚踩错刹车。 没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顾贝曼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 以前尹宓所有滑过的节目,几乎都是顾贝曼替她和教练争来的。所以今年她自然理所应当这样想。 甚至她们已经决定了短节目的选曲,到这个时候尹宓和她说什么保密? 那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震惊,以及某种被抛弃的既视感同时袭来,一瞬间让顾贝曼这样简明的人都混乱了。 她勉强将车靠边停下,手攥在方向盘上深呼吸几次,“为什么?” 她差点以为自己问不出来了。 是不是教练组和尹宓说了什么?顾贝曼几乎是下意识去摸手机。 尹宓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等等!” 尹宓在冰面上待得久,手有点凉,碰上顾贝曼温暖的手背激得两个人都是一激灵。 “到底怎么了?” “我……” 两人同时出声,最后还是尹宓退让,让顾贝曼先把话说完了。 每次都是这样,永远都会是这样,关于她的一切顾贝曼都要知道,但顾贝曼的一切都由她自己扛着。 尹宓垂着眼,外头的街灯射进来白惨惨*的光,将一片阴影投在她脸上。 “我就只是……想保密。” 顾贝曼结巴着,“呃、你、你说保密,到底为什么?” 她真的想不明白。 她们俩之间很少有这样一再逼问的行为。 从小到大都是顾贝曼说尹宓做。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贝曼现在比出了舞台事故还要慌张。她感觉自己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尹宓,最近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事发生吗?” 尹宓摇头。 顾贝曼被她逼得有点发疯。 以前外人总说尹宓是个闷葫芦,把她锯开都听不到两声响。 这时候顾贝曼就会突然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手搭在尹宓的肩膀上,昂着头说:“那是你们。” 然后趾高气昂地带着人跑路。 她为此沾沾自喜。 在尹宓那儿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她的生活圈很小,除了上学与滑冰之外刚好只够圈一个顾贝曼进来。 而顾贝曼自己,是那故事里识千里马的伯乐。是她第一个从尹宓那小小的不起眼的身躯里看到爆发力。 这是她一眼挑中的璞玉。 顾贝曼一直以此为傲。 甚至比对她自己的表现还要更骄傲一点。 尹宓从不让她失望,也从不拒绝她的炫耀。 直到今天,一切都被打碎了。 顾贝曼从冰场出事想到尹家是不是又给她压力,直到最后也没想过是不是自己太冒犯别人私人空间。 她反过来抓住尹宓还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我……” 顾贝曼刚一开口,忽然愣住了。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顾贝曼只能再问了一次,“你真的不告诉我?” 尹宓的脸垂得更下去了,几乎要完全藏进阴影里。 顾贝曼知道这是她的拒绝,但她直勾勾盯着尹宓,势要亲口听见尹宓把拒绝的话再一次说出口。 她等了很久,最终等来尹宓一句话。 “你不是一直有件事也有不让我知道吗?” 顾贝曼刚要反驳,却忽地住了口。 她有点想摸一摸自己的脉搏,不说多了估计得有九十往上了。 顾贝曼稳了一下,避免出现声音劈叉这种大失水准的事,“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尹宓忽然坐直了,转过头来和她对视,“那我们来交换?你告诉我这件小事,我告诉你自由滑曲目?” 这下反倒是顾贝曼躲她的眼神了。 “你要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呗。”顾贝曼很想这么说,轻巧的,好像什么都已经过去了那样说,但她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 她沉默地打火换挡,打算先回家再说。 尹宓又喊了她一声,“顾贝曼。” 这一下喊全名的威力不亚于亲妈点名,顾贝曼一脚油门给她们轰出五米开外。 天可见怜,她明明是想踩刹车来着。 顾贝曼百忙中抽出一只手,示意尹宓先别说话了。 到家门口,一反常态的,尹宓先单独下了车。 顾贝曼只好一人去停车。 幸亏她们回家比较晚路上没什么车,小区里道路也宽,否则顾贝曼不敢保证驾驶安全。 她脑子里回荡着尹宓开门下车的动作。 和她认识近二十年的妹妹一手拄着副驾驶的门,弯腰下来望着驾驶位的她。 光影透过尹宓打在皮质座椅上,看不太分明的黑灰混作一团。 顾贝曼的脑子里只想到一件事。 尹宓瘦了。 【作者有话说】 在这落泪之日,从灰烬中起身的,是接受判决的罪人。——《安魂曲落泪之日》 小尹:妻子的美貌,我的荣耀 小顾:妹妹的成绩,姐姐的荣耀 根本就没在一个世界聊天啊你们 正文 第38章 今七月 ◎顾贝曼二十六岁,尹宓二十五岁◎ 那天之后尹宓和顾贝曼之间就陷入一种奇怪的氛围。 顾贝曼原本还想要维护一下这么多年的关系,但她也开始忙碌起来。 巡演票已经开售。很快舞团就要全国乱飞了。 在一向要强不低头的顾贝曼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之前,她就被团里打包带上了飞机。 说是冷战又不完全是的冷战开始了。 在尹宓方面,她也得备战九月的落选赛。这场比赛不对外售票,有网络直播。 尹宓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她既然想要把自由滑作为一份惊喜、一份礼物就一定要亲自送到顾贝曼手里。 要是让顾贝曼先在网络上就开盒了那算什么惊喜。 因而她直接给顾贝曼发消息,要她今年在来现场看自己比赛之前不许上网看节目。 顾贝曼简直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被尹宓管的一天。 她从哪儿学会的这一招?还倒反天罡用在自己身上了。 那阵顾贝曼耳机充电的频率显著提高,以至于团里其他人一度担忧起首席的听力。 对于尹宓而言没有顾贝曼的魔鬼训练开始了。 那种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不仅要弥补一个赛季拉下的功课,还得顶住心理上的压力。 《安魂曲》这种题材对于我国人来说其实有点难以理解。 怎么会有人觉得人生来就是带着罪过的?还得被审判了才能上天堂? 人人死了都是要下地狱的嘛,然后该投胎投胎,该受罚受罚。 更有甚者会直接怒斥封建迷信,人人得而诛之。 况且顾贝曼的选曲里有两位音乐家与一部音乐剧。如果只是选择《安魂曲》最直观的意义,为什么要添加其他东西进来? 在连续摔了四组连跳之后,教练站在一旁挥手示意尹宓休息。 身体闲下来脑子闲不下来的一姐开始思考。 她已经把顾贝曼的笔记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多遍。里头只写了这些曲子的来源和《安魂曲》里那些唱词的翻译。一些作曲家生平和顾贝曼自己的解析却没写。 要找到莫扎特的生平简直轻而易举,哪个搜索引擎都能给尹宓刷出一个屏幕。 但萨列里不好找。 尹宓搜了他的名字,一开始差点没找到他的百科。 好不容易关联一下莫扎特,网络上一开始弹出来的关键词全是谋杀。 尹宓看了半天搞明白了,啊原来萨列里就是那个传说中谋杀莫扎特的人! 这个她倒是听说过。 可见从古至今,人类对于八卦的热爱没有变过。 “有传言称,出于嫉妒当时的宫廷长乐师谋杀了天才莫扎特。萨列里在晚年因无法承受流言自杀,更是为这种说法提供了证明。” 尹宓小声念着那些字,眉头都皱起来。 嫉妒真的会让人丧失理智到这一步吗?那可是一条人命,真的值得创作者的双手染血吗? 她很轻易地想到,如果自己是萨列里,谋杀了那样一位天才之后肯定再也没办法拿起笔作曲了。 你的手上有血,每一次提笔作曲的时候,血都会流到你的乐章里。 你无法掩盖。 这不对,这不对,尹宓心中始终有一分错位感。 一个沾满血腥的人,一个认为自己要赎罪的人,他的安魂曲会是那样的吗? 或者说,他还能平心静气写出《安魂曲》?然后让它一直流传在葬礼上? 除非萨列里是个天生反社会。 尹宓又拿他的全名搜了一次。这回搜出来的东西总算是正经了些。 她没来得及细看。休息时间到了,她又回身投入了练习。 顾贝曼比她还忙。她们舞剧分上下半年巡演,上半年四月到六月,中途歇一个月,八月份又开启下半年的旅程,还有什么高雅艺术进校园。 看今年的架势恐怕要到翻年一月才能消停。 好消息是,她能去冬奥现场看比赛。至于票,顾贝曼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搞一张赠票来。 这么两边都忙起来,等顾贝曼浑身难受觉得好像少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外头路上的行人都换夏装了。 被每半个月甚至一星期就要连着跳两场的节奏搞得日子都过不清的首席拖着行李,准备回家收拾衣柜。 她是真没想到尹宓也在家。 顾贝曼手悬在门口的电子锁上,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茫然。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来开门的尹宓。 最后首席转过头试图透过楼道的墙壁看看外面的天色。 其实尹宓也忙,只是今天恰好休息,没想到这么巧就和顾贝曼回家撞上。 尹宓看她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伸手把她的行李接过来。 顾贝曼躲了一下她的手,“别,你小心腿。” 尹宓:“你那行李箱没轮子的是吗?” 顾贝曼哦了一声,对有些人明显的造反的行为完全没有反应。 尹宓看她那失去高光的眼睛,估摸团里把她累狠了。 一个崭新的首席,当然是当牛用啊。 尹宓接了箱子,另一只手拉住顾贝曼把人弄进了家门。 累蒙了的首席任揉任搓,被她推去浴室洗澡。 “诶!衣服!”顾贝曼一边脱衣服一边回头说。 “等会儿我给你拿。”尹宓赶紧给她推进去了,手上都没注意力道。 这可是七月份的首都,外头走的人恨不得一件不穿。顾贝曼身上也不可能有两件。 她刚一掀T恤直接漏出漂亮的腰身。 尹宓承认自己多看了两眼才很有道德的把人关进浴室。 虽然大家都有腹肌,但是长在别人腰上的就是要眼馋一点呢。 顾贝曼做事一般都很讲究效率。尹宓来不及给她收拾行李箱,先去她房间的衣柜里给她找了换洗的衣物。 房间的主人好久没着家,床单被套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尹宓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家里有能换的床单吗?有,她买的有多的。 但是已经在柜子里放了好几个月,现在拿出来说不定也落灰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诱惑她。 你的床单是一直按时换洗的。你看今天现洗也来不及了。 家里用的是烘洗套装,可以直接烘干的。 诶呀,刚烘干的床品怎么能直接睡呢,还要敞一敞热气呢。 尹宓的脑子开始打架。 不得不说,每次只要顾贝曼在尹宓就会迫于管教收敛许多想法。一旦顾贝曼不在,天高皇帝远没人能伸长胳膊管到她了,尹宓那胆子就会簌簌地长起来。 然后又随着顾贝曼气急败坏跑回来盯着她蔫儿下去。 最后让尹宓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念头。顾贝曼走之前可还没给我一个解释呢,该让她受受罚。 速战速决的首席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尹宓的天条。她已经简单冲洗,从浴室门里探出个脑袋喊尹宓的名字。 前任户主为了装地暖,给家里安的复合木地板,虽然比实木禁折腾,但尹宓和顾贝曼还是尽量不头发淌水到处跑。 在每周的钟点工阿姨上门前给家里保持一个相对整洁的环境,也是一种为自己生活舒心的努力。 顾贝曼换了睡衣,准备将该洗的东西一起扔进洗衣机。 “诶,这不是我床单吗?”她拎着洗衣篮里的布料问尹宓。 “几个月没睡过人了你也躺得下去。”尹宓面部红心不跳地回答。 她今天是不是一直在撅我?顾贝曼后知后觉,看来是洗了个澡洗清醒了。 不过尹宓说的也有理,顾贝曼愉快地接受了,“那我跟你挤挤?” 尹宓点头,朝顾贝曼举了举吹风。 顾贝曼小跑到她腿边,靠着沙发腿坐在地上,留出来一截高度差方便尹宓给她吹头发。 吹风嗡嗡声与Tony尹高超的技术搞得顾贝曼又昏昏欲睡起来。为了转移注意,顾贝曼想起来似的问:“诶,你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怎么没发?那么多照片你也不嫌占内存。” 自从尹宓搞出个大动作背着顾贝曼把自己搞进医院,在顾贝曼那儿就失去了信誉度。 她姐出去巡演前特别叮嘱每天给自己发一张打卡照。 要是再让顾贝曼逮住尹宓隐瞒不报。临走一手行李一手大门的顾贝曼还腾出一只手隔空点了点尹宓作为威胁。 尹宓听话得很。顾贝曼每天准时收她的照片,但除此之外别的一句话都没。 那些照片也大同小异,不是在冰上练习就是在做陆地练习。 顾贝曼眼睛都要眯上了,“那不算。” “那什么才算呢?”尹宓的手停下了动作,在背后眼神灼灼盯着顾贝曼。 勉强保持清醒的首席脑子转不动了。她试着发了几个音,发现自己也想不好,于是迅速地放弃回答。 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进攻,“对了,马上要去落选赛了吧?” 尹宓嗯了一声。 “那前面不报其他B级赛热热身?” 就算尹宓不喜欢赛场,在受伤休赛这么久之后也该先上一两场比赛适应一下节奏。 跟学生高考前怎么都要有个一诊二诊三诊一个道理。 “俱乐部哪里会给我出这个钱?” 也是这个道理。俱乐部肯定会把资源倾注给自己原产的选手。 尹宓再有竞争力也没几年好比了,加上受伤后状态下滑更是让以前一些有观望心态的人速速撇清关系。 而市面上一场B级赛值得上六位数预算。 别说十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时间拿出一万都是很困难的。 尹宓有家底倒是能自费。不过她实在上了年纪,没有那么想折腾的自主性了。 “不去就不去吧,反正也不是没有干过这种事。” 顾贝曼一下子精神了,挣脱尹宓还在玩她头发的手扭头看她,“你是谁?快把我们家尹宓还给我。” 说着还上手来捏尹宓的脸蛋。 【作者有话说】 家里断网,惨惨地开着流量存稿 正文 第39章 今七月 ◎顾贝曼带回的小东西,尹宓补送生日礼物◎ 尹宓把她的手拍开,“既然你回来,今天要不要出去吃?” “你兴奋剂检测不会有问题吗?” “还有两个多月呢。” “好啊。”顾贝曼一跃而起,跑到箱子面前翻来翻去,“我给你带了东西回来。” 尹宓看她捣鼓半天,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 尹宓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了一个小小的零钱包。她见过好东西,入手一摸,发现外皮是真丝的。 零钱包不大,可以揣到训练服的兜里,上头还绣了一朵黄蕊的水仙。 尹宓的名字常被人念错。宓是多音字,最常见到的组合是甄宓之名。神话传说里甄宓又是十二月花水仙的花神。 顾贝曼在巡演的舞剧正是十二花神主题,主打一个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的中心思想。自从学习完相关资料,顾贝曼一直就想给尹宓买点什么水仙相关的东西。 多合适啊,用水仙代替尹宓的名字,悄悄地炫耀物品所属。 巡演当地承办方过来对接的工作人员很是热情,谈话间提及当地很有名气的苏绣技艺。他家里有亲戚做相关工作,因此多讲了几句详细的。 顾贝曼灵活的脑袋瓜子一转,和对接人迅速混熟了,假装不在意地询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带给家人的伴手礼。 有生意上门,对方迅速推荐了一系列的小玩意。顾贝曼左挑右选,看上了人家正在绣的绣片。 买方看她诚恳,也确实存了与这位首席做个人情的想法,同意帮她现做了一个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小蝴蝶零钱包。 现在的生活到处都用手机支付,钱包早已退出日常生活。有时候尹宓去国外比赛剩老些钢镚没地方收,揣兜里又容易掉。 顾贝曼听她抱怨好多次,要用的时候总找不到零钱,一直琢磨给她买个合适的包。果然还是让她寻着了。 异形包不好上拉链,顾贝曼硬塞了二倍的手工费,谢过买家与对接人,高高兴兴包起来。 绣这绣片的绣娘上了年纪,看她一张脸上开出真心的喜悦,也跟着笑眯了眼睛。 “瞧瞧人家送个礼物多上心,你啊,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哦。”她点点自家小辈的额头,“蚕丝不好打理,说明给你拿一张哦。” 顾贝曼摇头。 比起尹宓日常用度,这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她也没指望尹宓能用多久,大不了过段时间再换一个。 不过这些尹宓都不知道。她摸了摸那朵水仙。桑蚕丝线劈了六十四份,针角细腻看不出一点多余的痕迹。 虽然不是最上等的秀工,也是要刺绣人多年功力的累积。 顾贝曼不太懂这些所谓高级工艺,眼光确是一等一的挑剔。 “肯定是不如你平常见过的奢侈品高级,但我觉得趁你。”首席嫌蹲着的姿势不舒服,干脆劈开胯随地练功,“不许说不喜欢。” “喜欢,喜欢。”尹宓转身去找她背的滑冰包,把小蝴蝶和出门的装备放在一起。 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贝曼选了水仙样式。 她可以直接问,顾贝曼一定会答。但自从尹宓看了萨列里生平,隐约咂摸出一点顾贝曼当年的想法之后,她有点爱上了这种解密游戏。 凡是顾贝曼带东西回来,一定是觉得哪里适合尹宓。这蝴蝶包上头的水仙一定有她的小心思。 解出顾贝曼心意这件事会在接下来聚少离多的时光里成为尹宓消磨闲思的利器,让她不免减少两分紧张多一分期待。 等她回过头来,困得懵懵的顾贝曼正垂着头打盹。 人倒是还很敬业地保持着开胯的姿势。 尹宓看了眼时间,离晚饭也没有两小时了,干脆摆弄顾贝曼在沙发上小眯一会,省的等会还要从吃人的被窝里爬起来。 顾贝曼半梦半醒,顺着她的力道倒在沙发上,还不忘手脚并用地缠住她,“不许嫌弃东西老气,听见没有?你姐一年到头就挣这么几个钱。别浪费。” 尹宓忍不住笑。 顾贝曼嘟囔两句,又接着说:“不过真不喜欢就算了。今年有巡演要加钱,到时候发工资了咱再挑一个别的。” 尹宓好趴在她耳朵边,“没嫌弃,很喜欢。”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笑意。顾贝曼于是信了,总算安分下来睡过去。 尹宓起身把东西替她全部归置好。 顾贝曼特别傲,特别独。人人看她不像是生于尘世,而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金钱这么事俗的东西怎么会和仙气飘飘的首席扯上关系呢? 只有尹宓能看到她这一面,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落在地上了。 这世上哪有仙女?仙女也是要吃饭的。 晚些时候睡了一觉充满电的顾贝曼载着尹宓,按她给的导航往六环外开去。 唉,首都,一个著名的美食荒漠。 跟尹宓大小姐出门吃饭,总能混上顿好的。百倍的金钱可能只能提升一倍的体验,但那也是有提升。 更何况俩位平常都是吃食堂的可怜人。在固定菜单的对比之下,三倍提升也说不定呢。 只是今天这家没什么特色,盛名之下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付给了氛围。好在顾贝曼不挑食,依旧秉持着光盘行动打扫尹宓的剩菜。 正经吃饭尹宓肯定不带顾贝曼来这种地方。她又不是钱多烧得慌。 只是今天临时计划,她又想找个稍微私密点的地方,就挑了个自己熟悉的餐厅。 “之前俱乐部里问我要不要去参加个综艺。”尹宓看顾贝曼抬起眼要说什么,连忙补充,“就飞行嘉宾,顶多耽搁半天。冰雪季嘛,给冬奥造造势。不会耽搁训练,在我休息的时候录。” 顾贝曼的脑袋又埋下去。 “节目组说过年前其实就想联系我,但那时候受伤了不便打扰。后面又一直没联系上,这才耽搁了。” 废话,那时候尹宓的手机还在顾贝曼手里。未知来电统统被她拒了。 “我看了给的台本,说是跨界合作,让你们学校的小孩来试试滑冰。” 艺术性一直是国内选手的短板。以前就流行过一段时间这种说法,让跳舞的小孩去滑冰看能不能有所改善。 没想到这从顾贝曼退役前就在流传的想法到如今尹宓都面临退役问题了还只是个台本呢。 “舞院?还是舞院附中?”顾贝曼问。 她当年读完附中直升舞蹈学院,论起母校两个都是舞蹈界一等一的圣地。 “舞院,成年人可以自己签合同。附中都还是小孩子呢,摄制太麻烦。”尹宓回答。 “顶多跳跳冰舞,还做不了什么复杂动作。”顾贝曼锐评完,又埋头进盘子。 滑冰和跳舞一样都是童子功。步伐与滑行看上去简单,实际上都是从小时候练出来的基础。哪怕顾贝曼退役多年,那些技艺还是藏在她的肌肉下面,剥去血肉也不能洗掉。 她上冰还能滑,不代表那些没上过冰的学生能学会。 “诶呀,全民冰雪运动嘛,只是想做做样子让大家看见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尹宓被她一岔,差点忘了主题,“我是想问,你要不要来玩?” 人家在校大学生的任务,把顾贝曼一个毕业生带去干嘛,顾贝曼摇头。 尹宓没啥意外,“那行吧。还有,这个给你的。”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前头那一大堆都是为了给最后这句话打掩护。 顾贝曼是六月底生人。 这个生日对于滑冰人来说可谓妙极。刚巧能赶上升组的年龄末班车,不用多等一年。 很多人可能对这一年没有概念。 打个比方,同样在冬奥当年满十五岁的小女单,如果生日在上半年,就能参加这个比赛,而下半年的选手则痛失机会。 因而顾贝曼简直是天选的参赛人。 虽然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顾贝曼不过生日。尹宓不太清楚为什么。她以前问过,被顾贝曼糊弄过去,后来学会了默默送礼就行。 尹宓也不是年年都有机会当天送到礼物的。她们个工作性质注定了更多时候就像今年一样分居两地。 但没关系,有空的时候尹宓会补上。 礼物准不准点没关系,重要的是亲手送过去。而且尹宓的直觉说,正日子送顾贝曼可能不一定乐意收。 尹宓送礼的原则还挺简单,要么顾贝曼最近缺啥,要么啥贵送啥。 顾贝曼看见她手下扣着一个小丝绒盒子。要不是大小不对,她都感觉有点惊慌了。 但尹宓那么乖,才不会背着她搞什么突然袭击让大家下不来台。 盒子被推到顾贝曼面前。她擦了擦嘴,拿起盒子掂量了一下,“我可以……” 尹宓做了个请的动作。 顾贝曼翻开盒子。黑色衬布上一对银蓝光巴洛克澳白珍珠耳坠在微微的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 这两年澳白炒得贵。市场都喜欢圆又大的无暇款。要么做简约的耳钉,要么穿成项链。 总之都是些低调炫富的基本款。 就顾贝曼这种特立独行的家伙喜欢每一颗都不一样的巴洛克。 好的巴洛克珍珠有一半靠设计师慧眼,恰好成为设计中最巧妙的一环,从而身价倍增。 尹宓给的这一对原料估摸不值钱,但设计肯定是大师手笔。 珍珠微妙的蓝光恰好构成一抹浪花浮在银白色的圆珠上。周围绕线被设计成一个简约的人形环绕,嵌着钻石。 另一枚更接近耳钉款,简单镶嵌在钻石底座上。 不过那枚珍珠近似心形,上头的蓝色光晕又像泪滴将心劈成两半。 顾贝曼倒是立刻跟设计师搭上了思路,“小美人鱼?” 尹宓点头,手还是一个邀请的动作,“老规矩,一人一半。” 【作者有话说】 巴洛克珍珠就是那种形状比较奇怪的,遇到好的设计身价直接暴增 之前见过几个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鱼珍珠和海神珍珠,做的就很有意思 正文 第40章 今七月 ◎顾贝曼最终还是得去录节目,尹宓在上刑◎ 这话本来是之前顾贝曼拒绝尹宓给自己买太昂贵的东西时俩人拉扯出来的条约。 没想到如今成了顾贝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沉吟半天长叹一声。 尹宓:“又怎么了?” “我在想,我是从哪一步走错才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不纯粹的金钱关系的。” 尹宓心跳漏了一拍。还好高级餐厅灯光都昏暗,她不怕顾贝曼看见自己的脸色。 “怎么,你还想变成纯粹的金钱关系?”尹宓稳了稳,反问到。 顾贝曼啧了一声,“怎么我出去一趟,感觉回来尽被你怼了。我最近得罪你了?” 尹宓挑起眉。 百年难见的心虚从顾贝曼脸上浮现。 哦,看来是还记得出门前发生了什么的,尹宓心想。 顾贝曼咳了几声,也不知道在咳什么劲。她眼神游移半天,“你还吃吗?不吃咱回家吧。” 尹宓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跑什么么?担心我把你压这里刷盘子?” 顾贝曼心里一阵打鼓。尹宓这态度变得跟坐过山车一样。她是受什么刺激了? 餐厅里空调不知道为啥吹得很低。尹宓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冰冰的一个小圆点将她的手背当做场地在上面跳舞。 “说正事,你要哪一个?”尹宓抽回了手,指了指顾贝曼身边的盒子。 顾贝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用另一只手攥了一把,才慢慢从盒子里挑出那个人鱼设计的耳环。 尹宓能穿衣自由的时间不多。顾贝曼一向习惯给她留一些轻便的款式方便日常穿搭。 她把人鱼从盒子里取出来,也没有扭捏,直接将耳朵上的银色耳针取下换上了尹宓的礼物。 顾贝曼用手机当镜子,确认耳饰戴正之后很上道的把脸凑到尹宓那边去。 “怎么样?” 尹宓点点头。她伸手摸了摸顾贝曼的脸,又顺着骨骼线渡到耳垂。银蓝色的珍珠与昏暗的灯光相称。一点反光的润白色落在顾贝曼的眼角。 现在流行的巴掌脸衬不了华丽的大体量的饰品。要看美人配繁丽,还得是顾贝曼这张大气又立体的脸才行。 顾贝曼垂下眼觑着她的手指。她只是盯着尹宓的手指移动,一言不发。 那凉冰冰的小圆点因为尹宓与她的接触面积变大变成一片一片的冰凉。夏日啊,人还是会下意识贪凉吧。 “其实……这也是贿赂。”尹宓欣赏够了才慢慢说,“你还记得我给你发的消息吧?” 顾贝曼下意识问:“哪条?” 然后她脑子跟上来。最近尹宓哪里给她正经发过消息了,还不是就那一条。 “不让我上网看你今年的自由滑?” “嗯哼。” 顾贝曼做出一副为难样子,“好吧。看来你对自己的自由滑很有信心啊。” “是啊,你给的嘛。”尹宓笑着眨眨眼,并且拒绝就这句话给出任何解释。 顾贝曼扭着她问,却愣是没能成功撬开她的嘴。回家之后又自己麻溜地蹲一边生闷气了。 头天她听尹宓提了一嘴那个滑冰综艺,没想到第二天上班又在领导办公室听到了风声。 “我去?”顾贝曼指着自己,“为什么?” 她团直系领导手上握着合同,笑得跟个狐狸似的,“诶小顾,你这话说的。团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顾贝曼搓了一下脸。放过她吧,这语言的艺术欣赏不了一点。 她倒是猜到了自己被找上门来的原因。 一边是舞蹈学院,一边是花样滑冰。她是那少的可怜的交集里最显眼的那个,当然会被盯上。 说到底,我国连能达到参加成年组比赛最低技术分的选手都没几个,更别想找出几个和舞院有交情的选手。 顾贝曼看着那蓝色文件夹,刚准备开口就被领导堵了回去。 “政治任务,不许拒绝。” 顾贝曼用手指敲了几下桌子,长舒一口气,“什么时候录制?” “前期早就录得差不多了。人全组就等着你巡演回来呢。小顾,你可是我们最年轻的首席。领导是真喜欢你,才愿意培养你。好好干啊。” 顾贝曼点头称是,拿着文件出门。 她第一件事就是给尹宓发消息。对方很是开心,还发了个偷笑表情包。 “行啊,正好去给他们看看师姐的厉害。” 那黄豆表情还会在对话框里动弹。顾贝曼看得心烦,不禁腹诽到底谁才是一天到晚在网上冲浪的,怎么用个这么阴阳怪气的表情。 尹宓在心里计划了好多次录制那一天要怎么炫耀顾贝曼和自己的好关系,再播出去让曾经的观众大吃一惊。 上得赛场,上得舞台的超级美人,你要是家里养一个顾贝曼,你也会像我一样炫耀的。 她心里想得很美。 可惜天公不作美。 定好的录制前两天,坚强的一姐被痛经打败了。 当运动员的体脂率低,又一年四季都在冰面上待着,还滥用止痛药到一种地步,别说痛经了,还能来月经都算稀奇。 顾贝曼看她在家里痛得上吐下泻,又不敢随便给她吃药。只好趁着上班前把同居人载去针灸大夫那里,打了招呼说中午来接。 针灸的医生一边让实习生过来扶人,一边不忘问一句顾贝曼的耳朵怎么样。 尹宓痛得脸比墙壁还白,却不忘在此时竖着耳朵偷听。 任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她超爱。 顾贝曼惯来不同人说真心话,“还行,没什么。” 大夫什么病人都见过,这种程度的讳疾忌医一眼就能看穿。她不着急反驳顾贝曼,只点点头,“那就好啊,放平心态注意维护。还有,上班要迟到了。” 顾贝曼倒吸一口气,风一样地跑了。 诊室里一群颈肩腰腿痛的“残废”伸长脖子眼含羡慕的热泪。 大夫做这一行快二十年,内外妇儿一针横扫,手往尹宓身上一搭就知道她痛成什么样。 她不慌不忙开了烤灯,给皮肤消毒,“你姐这脾气,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 尹宓痛得迷糊,耳朵自动抓取关键字“你姐”。 “啊,对,她是——啊!” 两根短短的针已经没入皮肤。医生拽着上头的把,左右拧转的同时上下提拉。 “你刚说什么?” 尹宓这会儿感觉全身的痛细胞都跑到那两根针尖下了,根本没分出多余的心思去和医生对话。 大夫笑了两声,“中医有个理论叫痛则不通。有时候人也是这么回事儿。要是真没事儿,你姐反而应该愿意跟人讲。还行,没事儿,那就是有事。” “我这儿病人说自己好了都说怎么怎么减轻了,哪些哪些没有了。她倒是,谎都不会撒。你不会就看上她这点吧*?” 尹宓震惊,“您怎么——嗷!” 大夫又转了转针,“还痛不?” 尹宓上下摸了摸肚子,惊喜地点点头。 是不那么痛了。也没那么想吐了。 浑身上下现在最不舒服的是扎针的地方。 “诶呦,差点忘了你也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你们俩平常在家都大眼瞪小眼玩儿嘛?”大夫站起身,给她调了红光灯的温度,“躺二十分钟。” 说完就翩翩离去继续给其他病人扎针去了。 独留尹宓躺在床上抓心挠肝。 这可是除开她们朋友外第一个这么说的局外人。 不觉得她们是好闺蜜,更不觉得她们是恨不得对方死的宿敌。 而是爱人。 难不成学中医的真都能掐会算? 尹宓被针灸封印在床上,内心演完一百八十场大戏后终于刑满释放。她从床上翻下身,一脚蹬上单鞋,跑去找大夫的桌子前坐下。 这会儿没病人,大夫从手机上抬起头,施舍她一个眼神。 尹宓心里有很多问题烧得她发昏。这会儿真站在人前要张嘴了,一下清醒过来。 “谢谢医生,我好多了。”她最后干巴巴地说。 大夫放下手机,“有话想说?” 尹宓抿了下嘴,“我姐……嗯她的耳朵还好吗?” “什么叫耳朵还好吗?”医生的眉头皱起来。 尹宓也不结巴了,把她所知的顾贝曼突发耳鸣的事从头到尾给大夫讲了一遍。 大夫越听眉头中间的皱纹越深,“从小就有这个本事,难怪能成大事。” 她记得当时顾贝曼来诊室来得很勤。作为医生,她劝诫了几次,让顾贝曼不要因为年纪小就使劲折腾,万一练废了下半辈子怎么办。 那时候顾贝曼顶多喊两句腰痛腿痛,从来没提过原来在腰腿痛背后还藏了那么多事。 “年纪轻轻,无可限量啊。”要不是大夫咬着牙说出这种话,尹宓还能信一点。 “那我姐的耳朵……?” 大夫举起一只手拒绝,“我无能为力。她这耳朵治好了也会复发。这天生的性格,得看风水才能调整。” 这怎么还跟风水扯上关系了? 尹宓不懂,但尹宓已经打算找家里问一问。 “我管不了她,我现在只管你。这两天尽量少上冰,小心下次痛得更厉害。”大夫嘱咐着,看到尹宓满脸的心虚。 “你这什么表情?等等?尹宓?你别跑!” 已经在手机上交完费的尹宓迅速溜走,还不忘有礼貌地告别医生。 她给顾贝曼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弄完了,先一步回冰场训练。过一会儿收到了顾贝曼已阅的回复。 不管怎么说,九月份的落选赛已经越来越近了。 还有后天的摄制。她已经接了合同,总不能让人家摄制组失望而归。 【作者有话说】 如果记不得这两章的前置,可以回去看一眼27 正文 第41章 今录综艺 ◎导演欣喜若狂◎ 摄制组也知道一姐为人社恐,除了训练基本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因此直接把拍摄现场搬到了冰场里。 两个压根没啥拍摄经验的人到现场一看才发现,什么临时起意,什么简单推广,分明是早早就启动的舞院与冰舞的跨界培养计划。 去年开始就从舞院选了些学生,一边兼顾课业一边进行竞技培养,希望能为比其他项目还要贫瘠的冰舞找到一条新出路。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尹宓在默不作声地发疯,顾贝曼当场完成了一套搓脸操。 “不是,那你们找我干嘛?”她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只不过一个问出声来,一个在心底默念。 众所周知,女单是单人项目。 就连人数都对不上。 摄制组来的工作人员连忙解释。 这是个科普向的轻综艺。节目组前期已经在线上线下搜集了普通观众对冬奥的疑问,选出了其中被问到的频率较高,比较有代表性的部分,请来相关专业人士解惑。 顺便一提,待在第一位的那个问题是:为什么冬奥会没有跑步项目? 节目第一期的内容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冬季项目和夏季项目各请了几位很有人气的运动员,让他们交换学习。 有趣,生动,而且不需要花大价钱请些明星,算得上一个小成本高利率的好节目。 这次请她们来是想回答一些关于花滑的问题。 其中包括“为什么不让最优秀的两个单人选手组合去参加冰舞”、“既然花滑要艺术性那舞者去练花滑会不会有优势”这种稍有了解但不多的可爱想法。 “所以我们请了跳舞最好的人来,就让大家看看您在零基础下,究竟会不会比别人更快上手。”工作人员不忘吹捧一句顾贝曼。 原本闭着眼画眼线的顾贝曼猛地睁眼。 化妆师原本要抱怨,但她从镜子里看见这位首席的眼神,锋利、尖锐,处于“我真服了”和“领导又在瞎搞”之间的无奈。于是化妆师小姐默默闭嘴。 顾贝曼的眼睛盯住了工作人员在镜面里的身影,“你们背调怎么做的?不知道我跟她是同期选手吗?” “啊?”工作人员有点傻眼,“同、同期选手是指?” 顾贝曼把尹宓的手机拿过来。她答应尹宓绝不提前上网看自由滑,当着对方的面把所有社媒和视频软件都删了,现在手机上就一个微信。 她熟门熟路点进尹宓的微博,拉到主页确认了微博名称后拖动时间轴。 化妆师停了手在旁边偷看。屏幕很快向下刷去,文字糊成残影,一直停到很久很久之前。 顾贝曼把屏幕怼到工作人员面前,一言不发。 那是个视频微博,标题里写某某届俱乐部联赛尹宓+顾贝曼FS,后接一串比赛时间。标题前后加起来跟密码似的,看得人晕字。 工作人员提炼中心思想还挺快的,一边擦着汗一边说什么和导演商量一下,脚下生风地射出去了。 化妆师喊了他两声,无奈耸肩,“来,我们闭眼,刚刚的眼线还没画完呢。” 反正领导没说停,那些烦心事就留给真正拿钱的人去考虑了。 顾贝曼躺回椅子里。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节目组在和舞团对接的时候只说了要一个跳舞跳得好的,根本没想过还有她埋伏在这儿。 团里那些领导又一贯喜欢把事做得超格,想说他们拍滑冰有关的节目,自然要送一个滑的好的去给团里长长面子。 两方各有心思。这下好了,碰面变成了个暴雷。 “这才多久啊……”她忍不住嘀咕一句。 尹宓把自己的手机从她手里赎回来,“冰场更新换代本来就快。这么些年以前传比赛的视频软件都垮了好多个。” 言下之意是节目组做背调,没有调查到她也是情有可原。 顾贝曼哼了一声。她也知道,这种任务式的节目没沦落到给只为给上头证明拿了经费在干事的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她很不喜欢做事不用心的人。甭管是什么缘由。 这个节目被她拖进了黑名单。就算是日后播出,她恐怕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过了很一会儿,刚夺门而出的工作人员飞了回来,喜笑颜开的和她们说,导演批了就这么录。 就这么录?顾贝曼重复了一遍,得到肯定回答。 术业有专攻,两位并不专攻影视,只会看影视当灵感来源的女士互相对视一眼,起身跟工作人员去下一站了。 因为节目需要上冰,两位都带了自己的冰鞋来,衣服也没什么好讲究,基本上就是好看一点的训练服。 顾贝曼更惨。她们跳舞的训练服肯定不能上冰。她又很久没参加正式训练,最后还是自己找了一套运动服将就。 草台班子,统统都是草台班子。 等到冰面附近她们才知道,今天还有嘉宾。据说是女团出身的什么爱豆,看上去比她们俩都还要小上几岁。 导演组本来说开拍前大家互相熟悉一下,结果场上三位之二都是跟陌生人话少的性格。女团爱豆一人努力活跃气氛了,奈何没人搭茬。 导演两眼一黑,但也无奈,只能双手一摊。 录呗。 镜头盖一打开,刚才就很开朗的爱豆更是上了一个台阶,导演cue流程的时候一直敬业地给出反应,听见尹宓现任我国女单一姐的名号时更是惊呼。 在镜头前顾贝曼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耐。 大呼小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导演介绍完她们三位,询问爱豆知道为什么让她也来参加这期录制。小女生摇摇头。 “请看。”导演递上一个手机。 大家凑在一起一看,原来是节目组征集对冬奥有什么看法的微博。 下面最热回复的高楼里有一条就是这个爱豆发的。 “跳舞的人会不会更容易学会滑冰啊?” 被人在镜头前掀了老底,女孩也只是摸摸鼻子,笑着说:“非常荣幸能因为一个问题被节目组选中,让我能体验大神课。” 尹宓不太会同她商业互吹,场面一度冷下去。 顾贝曼立刻出来接茬,“这里头听起来怎么好像没有我的事啊?” 她在问导演组,笑得很营业。 导演干笑两声,“那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吧。” 节目原本的构架没怎么更改。还是通过同一个动作的对比来说明舞蹈在花滑中的体现。 只不过从尹宓教学尹宓评判,变成了尹宓和顾贝曼二人完成一段动作,由局外人来评价。 虽说审美各有不同,但审美也有高低。 正好也是个机会给观众们展示外行的好看与内行的好看有什么区别。 她们指导了一下爱豆怎么穿上冰鞋。镜头怼近,录了一大堆大神教你如何选择冰鞋、如何穿鞋带、如何判断鞋穿没穿好的科普。 画面外PD拿着手机同她们搭话。 “我们知道两位以前经常同台竞技不分伯仲,时隔多年再度相逢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贝曼是茫然于她们俩看上去那么不熟吗? 尹宓则是因为想起之前网友们翻出来的旧事,有点不忍面对。 在她们中间系鞋带的那位一直低着头,假装自己手上很忙的样子,实则拉长了耳朵听八卦。 “也没有不分伯仲。”最终顾贝曼纠正,“成绩来看,我一直在赢。” 尹宓在一旁点头,表示她说的是对的。 导演的眼睛在摄像机后发亮,打手势让PD继续。 “这样啊,那您有没有想过继续滑下去会怎么样呢?我们看现在网上还有很多粉丝在怀念您当年的比赛。” 顾贝曼:“不会怎么样,过去的事没有什么反复谈论的必要。” 看来首席难攻,导演组迅速把话题转到更温柔的尹宓身上,“那您觉得当年顾贝曼老师哪场比赛给您留下深刻印象?” 倒是没有直接挑拨离间看热闹不嫌事大。 尹宓斟酌了一下,问:“这个问题跟接下来的录制……” “有关。”导演抢着回答,“跟接下来你们要挑战的动作有关。” 原本的拍摄计划被打乱了确实可惜。但上网一查发现这两位原来是相杀多年的宿敌则让人兴奋。 做媒体的,最想要的就是流量。 之前世锦赛上中国拿下三名额小小的地震过一回,那时候尹宓作为缺席的一姐就带过一波流量。 如今又有时隔多年宿敌相见这样劲爆的场面,再拉一个现在的尹宓和顾贝曼的对比。何愁没人来看啊。 到时候再卖一波怀旧,把如今的顾贝曼和当年的顾贝曼在一个屏幕上对比。 这不得给观众整得眼泪汪汪。 顾贝曼有点控制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这是一个打着冬奥科普幌子的节目。怎么听着话题全往自己身上来了。 她懒得委婉,直接走到场边脱下刀套,率先用踏上冰面的动作表示自己对话题的抗议。 镜头推进,聚焦在她随手放在护栏上的刀套,然后追着顾贝曼绕着冰场转圈的身影。 尹宓跟着顾贝曼往前迈了两步,又回头看还在和鞋带做斗争的小爱豆。她站在中间有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女团爱豆很是有眼力见。她立刻直起腰,带着一耳朵的八卦略显浮夸地喊叫,“好啦好啦,我穿好了,尹宓姐你看!” 正在热身的顾贝曼被吸引着瞟她一眼,又很快扭过头。 她轻轻地拍拍脸,祈祷她的耳朵不会出岔子。 【作者有话说】 顾贝曼真要滑冰,高低是能混上个明星选手的 一是她漂亮,二是她驾驭风格多变 但肯定混不上一线 正文 第42章 今录综艺 ◎导演正在捡◎ 尹宓示意那位小爱豆先上冰。她在背后看着对方的动作。 顾贝曼也转了个方向过来接她们。 一般而言,初学者上冰不仅需要护具,还会带一个协助平衡的小企鹅。 不过剩下两位都是熟手,加上小企鹅容易挡镜头,导演组就做主撤了这个道具。 女团舞也是要靠体力与核心的,小爱豆上冰没多久就摸清了移动的方式,就是滑起来一股滑轮的味道,只会用两只内刃在冰上蹬来蹬去。 花滑与普通冰上项目最大的区别就是,它的加速是倒着滑的。 导演组没有专业人员,于是干脆问尹宓她第一次上冰学了什么动作,就照着给小爱豆来一套。 顾贝曼插话进来,“小孩的难度和成年人能一样吗。” “诶,为什么这么说呢?”爱豆尽职尽责做着她主持局面的工作。 “体重轻、重心低、柔韧好,比成年人上难度容易得多。”顾贝曼语气平淡,好歹是愿意回答问题。 “那我们成年人零基础从什么学起呢?” “葫芦步。” “葫芦步吧。” 尹宓和顾贝曼同时说。 葫芦步,顾名思义就是在冰面上画葫芦一样的轨迹,算得上最基础的几种步伐,全程都靠内侧的刀刃滑动,对没有基础的人来说很友好。 爱豆此刻正叉着大腿,以一个A字形立在冰面上,收到她们把腿并拢的指示,动得颤颤巍巍。 “诶诶,啊,我,不行吧。”她叫得很夸张,但两条腿还是顺利地并拢了。 综艺效果嘛,浮夸一点总没有错。 可惜同她组合的两位都不是什么浮夸的人。 尹宓和顾贝曼默契的一人站在她的一边。两个随时移动的人墙给了小爱豆勇气,她按照指令把双脚后跟贴紧,站出一个舞蹈里很常见的小八字步。 顾贝曼抽出空来说了一句,“看到了吗,至少学舞蹈的能更快听懂指令。” 尹宓站到前面去,给她做了一次示范。 双手张开平举,双膝微曲,脚后跟用力向外推,到大八字的程度再内收。 连续做两次,一个完美的葫芦形就出现在冰面上了。 顾贝曼朝摄像招手,示意他们去摄影冰面上刀锋划过的痕迹。大家都看见了两条清晰的波浪线。 这是向前的葫芦步。 能跳舞的人协调性和灵活性都不错。在别人听来云里雾里的脚后跟向外推,以及收大腿都被小爱豆良好执行。 除了第一下腿劈得有点太开没收回来被尹宓扶了一把,接下来的动作逐渐变得标准。 学得挺快,顾贝曼在心里评判了一句。 而后是向后的葫芦步。 和向前的步伐看上去动作差不多,但只有人自己在冰上试着往后退才知道那种背后空空的恐惧。 尹宓稍稍拦了几次往后摔的小爱豆。 冰上摔跤最是麻烦,不能拉,不能抓,只能顺势稍微给个缓冲让她摔下去没那么重。 第不知道多少次一屁股坐到冰面上后,小爱豆在哪里跌倒就在那里躺下,“我不干了!后退滑好恐怖啊!” 说着汪汪假哭,还手脚并用给冰面扫得干干净净。虽然有综艺效果的成分,但也能看出几分真心。 尹宓蹲在她旁边劝说,时不时用手拍一拍对方,示意她振作。 顾贝曼在一旁看着,眼神盯在尹宓的手上。 这是在镜头前,顾贝曼心里有根弦,压抑住了自己想要皱眉的冲动。 她向来天大地大都不如自己最大惯了,有什么事也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只是觉得不爽尹宓的手一次次搭在小姑娘身上。 那就隔断好了。 顾贝曼丝滑地缩到两人身边,蹲下去朝小孩笑了笑。 她朝小爱豆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说:“来,起来,我们再试试。” 舞蹈表演也是表演,她向来知道自己怎么讨人喜欢。如果藏起那些桀骜与狂妄,顾贝曼可谓是完美之人。 小爱豆自己也有一张不错的脸,不然不能从那么多练习生里脱颖而出。在娱乐圈待得久了,她也自认对漂亮脸蛋脱敏。 但顾贝曼是不一样的。 她不仅仅有一张伟大的脸,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现在许多美人,美则美矣但空有五官,却不灵动。静态看上去散神,动态直接掉价。 身为舞蹈演员的顾贝曼和他们完全不同,静态如仕女图,动起来更是风韵。 她刻意展现魅力的时候,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会被魅到一瞬。 小爱豆“哇”了一声,握住顾贝曼的手被拉起来。 “我选首席姐姐。”小爱豆朝镜头说,“不管后面你们什么流程,我都选首席姐姐。” 她顺势挽住顾贝曼的手臂,傻笑了一会儿。 女团嘛,卖卖cp,搞搞亲密互动已是常态,她不觉得有什么。 尹宓这下可是有点恼怒了。她很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啧”,引得镜头迅速怼到她脸上来。 “为师对你不够好吗?我的好徒弟,这就转投别人门下了?”尹宓说话有点咬牙切齿了。 导演心中大喜。他都能想到后期如何给这一幕添油加醋,宿敌之争一触即发、多年归来仍能搅动风雨如何如何。 很会做人的小爱豆左右看两眼,迅速放下顾贝曼的手臂,“诶呀,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成抢手货了。” “那我要看她们俩比!谁赢我跟谁!我要看血流成河!” 显然全组上下都学习了一些宿敌文学。 顾贝曼率先将眼神投给尹宓。对方朝她耸了一下肩。两位同时向前滑出,又停在差不多的位置。 摄影眼疾手快抢下这一镜头。 要不是先前导演就打过招呼,希望通过她们同一个动作的不同风格让普通观众看到学没学舞蹈的区别,顾贝曼这会儿就直接认输。 她做什么要跟一个竞技选手比专项?尹宓又不会跟她比跳舞。 导演组显然也知道她们俩之间没什么太大的可比性,因此直接把顾贝曼一战成名的《哪吒闹海》搬出来了。 一来难度低,小小的顾贝曼都能滑,没道理在不加跳跃的情况下大大的顾贝曼不能滑。 二来这个选曲很独特,不会跟其他选手撞上,也免得尹宓被拿去比对。 至于跟顾贝曼比对,反而是专业的占便宜。 顾贝曼这会儿戴着和蔼可亲的面具,不好说什么。 尹宓在视频播放的期间好几次看向她,却一言不发。 导演可不管她们俩,直接戳破,“我们尹宓老师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 尹宓摇摇头。 小爱豆迅速接上,避免冷场,“好厉害,顾老师,顾老师,我要学这一段!” 顾贝曼:“起码十年功。” “真的不能速成吗顾老师?” “小孩还有戏,你不能。” 导演组也知道这节目来自很久以前,恐怕原主自己都快忘了怎么滑,因此大手一挥给她们十分钟复习时间。 “那么十分钟后,两位要同时完成《哪吒闹海》里的编排步伐。由妹妹评判自己更喜欢哪一位的风格。” 小爱豆后撤一步,把冰场让出来给两位。 之前后葫芦步摔得直喊,这逃跑的动作倒是生出两分娴熟。顾贝曼看她一眼,似笑非笑。 装呗,大家都在装呗。 节目组此刻也凑在一起商议。准备好的台本被临时改动,嘉宾们看起来又并没有什么火花。这一期的风格注定不同以往。 “从对抗性改成vlog风吧。”导演看了眼录制时间,“平淡一点,着力描写那种曾为对手如今惺惺相惜的感觉,让观众感觉到平淡之下的残忍。” 尹宓和顾贝曼在冰场中心,自然听不到导演的想法。 她们正拿着节目组提供的平板,对着顾贝曼十几年前的节目扒动作。 “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天啊。让你来滑我的节目,他们也是想得出来。”顾贝曼抱怨地说,“我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尹宓知道她肯定是说谎。 顾贝曼不会忘了她的节目,更不会忘了她在舞蹈室苦苦练习的日夜。 “我记得当时你的开场动作还是特别编排的?”尹宓试着模仿那个印度舞的起手式。 她的手指也很漂亮,但做不到像顾贝曼那样柔软地延伸出去。 明明和视频里的动作一模一样啊,她懊恼地想。 顾贝曼这会儿已经空着手在冰面上开始比划。尹宓是很了解她,虽然嘴上说自己都忘光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很清楚。 技艺是不会丢失的。 跳跃可能会跳不起来,旋转可能会做不标准,但腿上苦练过的滑行与步伐是很难丢掉的。 尤其是这些年顾贝曼还在断断续续地滑冰,更是想扔都扔不掉。 童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会随着人一生,哪怕你以为自己忘了,它还是会在某个时刻不受控制地显现。 像一个幽灵,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冷颤。 镜头一直跟着顾贝曼的身影。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她来来回回几次把那条弧线滑顺。 而后加上了手上的姿态配合,七七八八和视频里那一段让人屏息的编排差不多。 一旦滑起来,很多丢在脑后的记忆又变得清晰。 《哪吒闹海》能被观众记住,不仅仅是它精彩的步伐,还有当时顾贝曼的心情与其无比契合。 全情投入,情感爆发。即便是同一个节目,一模一样的编排,也会有天壤之别。 所以一些明星选手的代表作未必是自己发挥最完美的一场。 越是痛苦,越是美丽。 冰面白净,但开出的花都是血催熟。 尹宓没怎么练。这会儿正在一旁认真地看顾贝曼滑行。 她的眼神很专注,显示出一种宁静的怀恋。 完全没有注意到对准她的镜头在一直推进,直到整个画面都被她温柔微笑的侧脸占据。 【作者有话说】 是谁开始怀念了,我不说 顾贝曼看完最近比赛,心说早知道未来女单两周都跳不清楚我退个什么劲 正文 第43章 今录综艺 ◎不是,导演到底要录啥啊◎ 小爱豆身侧伸出一只导演的黑手。她被塞了几张临时赶制出来的手卡,上头的字都是现写的。 爱豆妹妹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扫了两眼手卡连内容都没领会就奔到尹宓背后的挡板。“教练,我想学这个!” 尹宓正在看顾贝曼,头也不回地数:“教练也不会。” “骗人的吧,教练你可是最厉害的女单之一。” “教练跳不了她那印度舞。”吹起顾贝曼的尹宓一点也不社恐,“她脚下的步伐很简单,但是手上动作我模仿不了。” “谁都不行吗?” “至少滑冰的人里没有。”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顾贝曼正在完成一个双手上举托天的姿势。她的手如同莲花绽开,以刀齿步代替了脚尖在冰面上完成了一串翻身动作。 要说和当年有什么区别,大概是练舞多年留头的执念越发深重,配合上转的不那么快的动作,显示出一种头和身体错位的感觉。 她翻身后迅速在冰上跪滑,身体大幅度变化姿态后稳稳停下,摆出了最后定格的姿势。 这姿势也模仿了印度佛像的姿势,乍眼一看以为有人在冰上练瑜伽。 大概捡了一下的顾贝曼站起身,眼睛一下子抓住在场边和小爱豆说小话的尹宓。 她几步滑过来,“你不练?” 尹宓耸了下肩,“手上动作我直接一个放弃。” “那就是步伐已经看会了?”顾贝曼抓着她的手臂把人往冰场中间推,“走一遍呗。” 尹宓懒洋洋直起身,顺到场边开始模仿刚才那套步伐。 她的确是看两眼就记住了。至少在场边这些外行人的眼里,她的脚步和顾贝曼刚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专业的吗?”小爱豆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平常扒舞的心酸也就理解了。 少年组的难度确实不高,尹宓看了两次凭着记忆滑出来,顺脚用上了很多自己习惯的串联。 所以选手的个人风格才会很明显。刻在肌肉里的反应实在难以抗拒。 节目组也是一听就想明白了关巧。他们要给观众看的是滑冰的动作不同,不该用太过于复杂的编排。一声令下,工作人员迅速在尹宓广袤的节目单里翻找起来。 顾贝曼滑过去,手把手教她手上的动作。 其实手上姿态改动并不多,只是柔而刚的直角带上了一些异域风情。 顾贝曼捏着尹宓的指头,给她扳成了合适的姿态,“这样,诶,再用点力,不是手是指头。” 镜头可以伸得很远,因此小爱豆站在冰场外头的显示器旁跟着学。 印度舞比其他直线条的舞蹈更柔,又比柔软的动作更大线条。在迅捷轻敏之中,又有至刚至柔。 动作看上去简单,要跟着一点点凹对也不难。 可总是味道不对。 顾贝曼又出手两次,手折回脸旁再迅速翻腕,配上庄重神情,确实是一尊神像。 连尹宓都跟不上她的动作,别说习惯了女团舞发力方式的小爱豆。动作都是一样的动作,但她们俩看起来就是有点像耍杂技。 小爱豆还在和那举手动作死磕。 导演突然在一旁猛拍大腿,“摄影,摄影!快推!” 镜头追上去,顾贝曼正好从后背抱上去,像教小孩写字那样握着尹宓的手将她摆弄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她整个人能把尹宓包裹起来。尹宓比划两下只要微微侧头向后仰就能和她轻声交谈。 镜头下有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将白色的冰面变成浮光跃金的模样。她们的影子延伸混入那一团金色,碎成千片教堂玻璃上的马赛克。 很美的画面,甚至连打在两位女主脸上的光都透出岁月静好。 如果没有小爱豆随手抓了身边一个人,漂亮的美甲死死扣近别人肉里,压着嗓子喊“嗑到了”会更好。 辛苦他们音频了,导演释然地想。 今天的拍摄显然从头到尾都没在导演的预计之内。先是简单科普向变成了退役选手返场,而后多年宿敌一朝在他们面前搂搂抱抱,大有把冰场上其他人都当做自己的play的意味。 导演累了,导演想问问她俩到底喜欢什么剧本。 不过媒体人自己也知道,真正干实事的新闻人少之又少,当年那些什么王不见王、千年老二肯定有他们同行的加工成分。 就是没想到这纯纯都是加工啊。 没关系,他一边再次调整了自己的拍摄计划,一边抽空扶住身边快要晕过去的制片人,现在人就喜欢这一口。我不仅能接着拍,说不定还能小爆一回。 两位正在搂搂抱抱的还真没听见冰场边的动静。 这俩是什么人,干起活来脑子是不接收外部信息的。 就连平常暗恋的风吹草动都要心动一会儿的尹宓,在冰场上时也几乎是全心投入训练中去。 况且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实在是……太平常了。 平常到在没认清自己心意之前尹宓就已经温水煮青蛙地习惯了。 从小到大,顾贝曼不知道这样给揣怀里她纠正过多少回动作。 她还没一口亲上来呢,抱一下到底算得了什么。 顾贝曼仍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把五指尽力张开,而后抡起小指与无名指向上翘至竖直。 “这里再平一点。”顾贝曼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无名指按下去,“这个动作叫莲花盛放,后来也引申为心花怒放的意思。” 她说着就着这个姿势在尹宓眼前做了一遍。 纤长的手指就像一朵花开,在此刻独独为尹宓而绽放。 印度舞的手部动作可以看作一种手语。舞者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在演绎神话故事,只是用肢体在讲罢了。 顾贝曼不可能完全研究透印度那庞大的传说。她那时候就捡着字面意思学了几个需要的手势。 “这个姿势是莲花苞。”她说着把五指捏在一起,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像有些地方比数字七的姿势。 “我们在花苞的时候双足定格,而后进入单足步伐,同时手上变成莲花盛放。”顾贝曼终于松开了她,给她演示了一遍手势的运用。 因为顾贝曼当时主要表现哪吒的反抗精神,所以更多的手势都是代表战斗的姿态。 隔了这么多年,说她放没放下也不太重要了。心境稍有不同,舞蹈者的情绪便难以像那时那样年轻,那样愤怒。 连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柔情起来。 尹宓本来就不算是跳舞的好胚子。平常练柔韧性都是练的大关节,哪成想有一天要扣到这么细微的手指节。虽然努力伸直了指头,却抑制不住它的抖动。 好在这些都只是一瞬的变换,做过了就算。 练习的时间很显然超过了十分钟,但导演没有喊停,两位也就乐得清闲,公然在录制里开上小差。 自然她们最后聊着聊着都会回到尹宓下赛季的节目上。 “其实戏曲里也有很多独特的手指动作。比如你的《青衣》中间倒酒的那个姿势。”顾贝曼说着做了一个挽起袖子倒酒的姿态,“这种无实物表演就要靠手上动作夸张一点。” 为了配合短节目选曲本身的情感,编排步伐被压后,在旋转结束于第一遍“想嫦娥独坐寒宫里”起的时候,通过一个搬腿进入。 在冰上把一条腿掰起来这个动作被好多观众吐槽,说做出来很丑,但架不住简单又刷分。而且原舞蹈在进入这一段高潮时,舞者恰好有一个翻身抬腿后仰倒的动作。编舞的时候便顺手改进去了。 尹宓一直不太擅长这样舒展的动作。一方面是她舞蹈基*础不行,另一方面她性格所致。 这种展现自己的大动作,让一个内向的人来做总是有点缩手缩脚的。 “如果你不喜欢,做成别的燕式进入也行。”顾贝曼一直看着她,背向加速滑出。 直到一个外勾转身,她向后抬腿做了一个最普通的燕式。单足转了小三分之一的圆之后,她双脚落地翻身又面向尹宓的方向,身体向后仰一只脚向前抬起。 得益于优异的柔韧,顾贝曼后仰的燕式两腿张得很开,整个人拉开一把长弓,不忘双手舒张,仿佛身后有一双水袖同她一并飞舞。 没有背景音乐,她自己在唱,“想嫦娥独坐寒宫里。” 跳舞的人,别的不说肺活量肯定不差,声音也够亮堂。 刚去补了个妆的小爱豆给节目组打手势。 一直跟在顾贝曼身上没有动的镜头在极速往后缩,好把整个全景框进来。 抬脚,翻身,而后重心降低的弓箭步让她单膝跪在冰面上。她以膝盖为重心顺着惯性转了一圈,双手向上伸出,胸尽可能的向后仰到与地面平行,随后换脚站起向滑出,另一只腿随之向身后摆,稳稳停在半空。 她唱出下一句,“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一个小跳接翻转的步法,带动手臂旋转着向下收紧,顾贝曼定格,向观众的方向遥遥望出哀愁的一眼。 压步,加速,顾贝曼向前奔出几步换作一脸欣喜。 她已经在寒冷中起舞,疯狂灼热了她的理智,且歌且唱切舞,直直向那月宫奔去。 顾贝曼已经靠近摄影在的场边。她抬起右脚向前蹬出,借势在原地旋转一周,上半身也顺着力道扭转伸展,手指微翘,通过步伐左右变换仍没远离。飘摇的脚下同时表现出踉跄与翩然。 想嫦娥独坐寒宫里,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沙哑的低音。 顾贝曼做了个旋转的姿态,但并没有转起来。 她定在冰场中央,双手一高一低向上送出,昂起头憧憬望着月亮。 【作者有话说】 天杀的isu,年年改什么规则,害得我天天对着不同赛季的顶尖选手比对看当时是哪一个规则 然后还得想办法尽量不用专业术语讲出来 动作描写好难啊…… 正文 第44章 今录综艺 ◎尹宓又开始挑战顾贝曼的控制欲◎ 还是小爱豆最先反应过来,在场边欢呼跳跃,一个人闹出了成百上千人的架势。 顾贝曼收了姿态,也没说致个意啥的,就又滑回了尹宓身边。 小女孩也不恼,很自觉地滑过来和她们集合,“教练,我想学这个。” “你什么都想学。”顾贝曼补了一嘴。 导演在一旁招呼,“练习时间够了啊,该PK了。” 爱豆这时候想起了手卡,拿出来看了一眼,“那先请原版给我们打个样吧!” 她说完带着尹宓一起鼓起掌来。 顾贝曼隔空点了点凑热闹的尹宓,顺从地滑到另一头去加速了。 《哪吒闹海》的BGM适时地响起来。 成年后顾贝曼腿上的肌肉显然更紧实,比起当年需要不停换脚的年轻姑娘,她这回倒是一脚就能蹬出好远。 她追上BGM的进度,刚好停在哪吒自刎的那一瞬。风声、雨声、人的呼喊声,都在横剑自尽的一刻变为寂静。 顾贝曼剑指一横,眉目怒视,下一秒她双掌合十伴着轻柔的复生段开始做瑜伽。 当然,只是上半身,下半身脚步不停,更是利落有力。 即便看不懂的门外汉也会觉得…… “好像在冰面上跳舞啊……”小姑娘感慨。 尹宓拍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面对美的时候,一切尽在不言中。 步伐完毕,顾贝曼当即刹车,任由音乐向后流淌。 节目组意犹未尽掐了音响,“那请尹宓老师准备吧?” 顾贝曼滑回来,尹宓向她的方向滑出去。两人交错的瞬间轻轻击掌。 导演往旁边显示器看了一眼,确认这么好的一幕被录下来了。 一姐没有像顾贝曼那样去追BGM。她站在原地等,等到步伐片段后才动。 她启动起来比顾贝曼快多了,几乎不用前面的加速,迅速进入了复杂的步法。其他人看不出来,顾贝曼倒是意识到了她自己加入了更复杂的构成。 更快、更密、更难,就是外行看不出来。 尹宓上肢的发挥没有顾贝曼那么稳定。一方面是动作不熟,一方面她也不太适应特别激烈的情绪。 但在表示哪吒复活从莲台落下的那一刻,她转出去的捻转肉眼可见比顾贝曼快多了。 那一瞬,尹宓仿佛真是挣脱了拉拉扯扯的藕丝,破开又一次由莲花做成的卵,成为新的自由生命。 力量也是一种美丽。 “哇……”爱豆今天似乎只会鼓掌。她看着尹宓回归,双手立刻握住对方的手臂,“师父在上,今天您必要收下我这名开山弟子。” 说着她竟然要单膝下跪,看意图是当即要给这位老师磕一个。 尹宓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顾贝曼已经替她把这位小徒弟稳稳抓住了,“欸,这种大礼还是留到过年吧。” 尹宓跟着点头。 爱豆被她钳住一动不能动。她看了眼顾贝曼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感慨这位首席果然很有劲。 顾贝曼把人捞起来放稳,又贴回尹宓身边。 导演很是坏心眼,要求小爱豆必须要评价个优劣。 被逼得没法端水的女孩想了一会儿,好歹是没暴露令人绝望的文化水平。 她评价顾贝曼,不管之前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要有看到她的姿态就知道她一定会跳舞。她的表现力在于即便不知道舞蹈内容,观众也能从她的肢体表达里看出她在做什么。 她的哪吒就是哪吒,不需要妆造,不需要提要。你看到她昂起手的姿态就会想到那个家喻户晓的故事。 尹宓偏重于难度。她的动作会让人意识到,原来滑冰可以这么复杂。精巧繁复,即便是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难度很高。 而且拥有顾贝曼没有的生命力,非常向上的力量。她的哪吒不恨不怒,只有新生的自由与平静。 对上尹宓挪过来的视线,顾贝曼的眼睛猛眨了两下。她抿了下嘴,“别说,有点眼力。” “当然,如果能看到两位老师风格融合的节目就更好了。”爱豆端水完毕,将到底谁胜谁负糊弄过去。 节目组当然不想她们糊弄过去,于是又翻出一段节目,是尹宓去年的《梁祝》。 这里头的步伐编排很紧凑,但上肢的动作变化比较舒缓。 顾贝曼听完他们的意思都忍不住笑了,“我认输。” 她直接了当,给所有人来了一点小小的冲击。 导演跟着叫唤,“诶不是,为什么啊?我针锋相对火花四射的剧本都写好了。” “我和一个竞技选手比这种难度?”顾贝曼指了一下自己,“嗯?” 可能是还留着演出的感觉,她普通的一个动作都很优美,但并不能掩盖后面那个鼻音里的不满。 “比嘛比嘛。”小爱豆这时从她们俩中间挤出来,一只手挽着一个,“我想看尹宓老师到底有多厉害。” 顾贝曼没有摇头,就那么直直站着也不说话。 导演组把求救的眼神投向尹宓。尹宓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导演眼珠一转,“那让尹宓老师为我们现场表演一下这个节目可以吗?” 尹宓很好说话,到一边去脱身上的设备,准备给他们炫技。 而导演则将台本卷成筒状伸到顾贝曼面前,“请顾老师为我们简单解说一下尹宓老师的节目好吗?” 顾贝曼倒是没有推辞,“《梁祝》是冰场上比较经典的曲目,最有名的当然是当年陈露获得冬奥铜牌那个。尹宓这一版本沿用了她的整体风格,但进行了重新编排。” 说起尹宓,她好像就有很多能说的话。 《梁祝》当然也有她的心血在里头,让顾贝曼来说,除了选手本人,世上第二了解这个节目的就是她了。 尹宓的风格更偏抒情,而情绪转换也需要更剧烈,大悲大喜最为合适。她不太能抓住细微的东西,好在现在的赛场上也不需要她抓住细微的东西。 “所以我们特别编排了一个跳入坟墓化蝶而去的结尾,希望由此表达对世俗的抗争,对命运的抗争。”顾贝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没有人出声,只有一直对着她的镜头安静地运行着。 “同时,也是表达选手自己的一些抗争。现在的冰面逐渐变成年轻人的天下了,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有至死方休的意志。梁祝重要的是爱情吗?不是的,我们千百年赞颂的还是抗争的勇气。” 和顾贝曼《哪吒闹海》想要表达的东西有一些是相同的。 顾贝曼已经看到导演欲言又止的嘴。她最近也确实憋闷,想要找个途径发泄,便大发慈悲地说:“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吧。” “那么,您是怎么看待尹宓选手的?”导演问出了他一直想要问的问题,“您应该知道现在网上的说法,认为那时候您一直借助父母的身份联合教练组打压她。” 顾贝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不屑的音,“怎么你要把节目改成《鲁豫有约》?” 导演以为她不愿意回答,刚要追击就听见顾贝曼说:“我怎么可能打压得了她?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比我强。” “但你们的成绩并不是这么说的。” “成绩只是一时,多得是青年期一鸣惊人而后沉湖的选手。就算侥幸度过发育关,也多的是在巅峰期天降横祸的选手。”顾贝曼终于赏了镜头一个正脸,“尹宓滑到现在不仅证明了她的实力,也证明了她的幸运。” “看来您对她评价很高。” 顾贝曼看着尹宓做好准备向场中心滑去,看见她在看自己还招了招手,并没有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大家耳熟能详的小提琴曲《梁祝》在冰面上响起了。 蝴蝶这个意向在世界上广为使用。除了破茧成蝶这个很励志的意味,国外还有一种俗语叫胃里有蝴蝶在飞,形容人紧张的心情。 有时候也会被人用来形容爱情。 多么巧妙的连接,顾贝曼想。 多么合适的比喻,尹宓曲折手臂做出振翅的动作。她的身体向上展开,翅膀收拢停驻于冰上。 欢快的故事并不会长久,忽然间拉满紧张的弓弦呲出一声尖锐的短音。 尹宓整个人一缩。 悲剧开始了。 她垂着头,注视着自己手指。指节微曲化作两只小小的蝶,被她轻轻目送着远去。 她已然不再有飞翔的力气,但仍旧想要最后挣扎。那两只小小的蝶,寄托着她的梦与恋。 大喜大悲唢呐响。此刻响起的究竟是婚事上的喜庆的曲子,还是送葬时的丧曲?唢呐响过一瞬,尹宓困在原地旋转,分不清自己走上的究竟是未来还是绝路。 那蝴蝶又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想要将它们挥走,可它们盘悬着靠近,上上下下抖落一身拎鳞粉。尹宓控制不住向前追逐。她转了一个方向,哭坟的音乐响起。 无可挽回的悲剧在此发生。而她甚至没有被告知的资格。 她一直一直都被拒之门外,甚至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做主。 她是傀儡,她是木偶。 现在,她只剩下一件事能自我决定。 “!”顾贝曼忽然站直了,“尹宓!” 她没敢喊得很大声,但语气确实气急败坏。 尹宓的进入姿态,她很显然想要用一个3A来结束这次的表演。 阿克塞尔跳是几种跳跃中唯一一个向前起跳的动作。它的难度不仅在于比其他跳跃要多转半周,还因为向前迈出的那一步有瞬间失重感觉像是跳楼,很多选手都克服不了这样瞬间的恐惧。 所以尹宓才把它安排在最后化蝶的部分。 因为向前跃出这一瞬,祝英台脱胎换骨化作了蝴蝶翩翩而去。 这如果是赛场上顾贝曼不仅不拦,她甚至鼓励尹宓去拼。但是尹宓的腿伤并没有得到充分恢复,医生与教练都还控制她在练习三周跳。 是,做运动员的永远都没有真正恢复那一天。 但是,这只是一个应付的录制而已,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贝曼的脑袋被怒火灼烧着。她感觉到疼痛,顺着额角侧面蔓延到耳朵前。 她为什么不听话! 顾贝曼立刻想起了自己故意忽略的事,尹宓背着自己受伤不报,甚至现在连自由滑都要背着自己了。 下一步呢,她要做什么? 瞒着自己退役,瞒着自己嫁人? 然后自己只能等到某一天尹宓笑着把请柬递过来说请最好的朋友当伴娘? 【作者有话说】 你顾姐精神状态实在是不是很稳定 是这样的,没关系,尹宓会溺爱 也该让顾姐抓狂一段时间了 正文 第45章 今七月 ◎顾贝曼慌不择路,尹宓胸有成竹◎ 顾贝曼也是气昏了头,也不想想她和尹宓本来就没什么搭噶。这么无理取闹简直是气急败坏了。 她用力地按住太阳穴和颧骨这一大块。 痛,耳朵连着头一起痛。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大家虽然被她的叫唤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但很快又被尹宓拉回了场上。没人注意到另一位嘉宾显然不太对劲。 现场看到运动员挣脱引力高高跳起的震撼是直接的。 镜头里人和冰面都被压缩,上一秒起跳下一秒落地,措手不防转过几圈。 一切很快,没反应过来就连到下一个动作。 但人站在场边用自己的身高丈量长宽时,就会感到敬畏。 她能跳起的高度要仰头去看,从起跳到落地的距离原来横跨那么长的冰场。 三周半,场边观众一眨眼的瞬间,落下来只有嗒的一声。 唯有场上的人感受到风,感受到强大的地心引力,感受到腾空一瞬的自由。 “啊——诶!”小爱豆的叫声跟着尹宓动作变换,在尹宓摇晃着稳住身体后肆意放开尖叫。 “好厉害,我的天,她直接就飞起来了。”她絮絮叨叨和镜头形容自己的心情,“我都没看清楚她转了几圈。” “三周半。”一旁的顾贝曼插嘴,引得大家都回头看她。 肯定有人想说什么,但本着为了素材的心思又通通咽下去了。 顾贝曼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她不确定是节目组的人真的说了,还是自己又幻听。 不过她没心情管。 她的耳朵还烧着呢,火焰噼里啪啦在耳边烧得作响,连同她的理智一起化成飞灰。 尹宓在掌声里谢幕。她朝人群聚集的方向微笑。 顾贝曼被她这么一笑更是火上浇油。她抬脚就要往冰场里走,忘记自己还穿着刀套,一脚上去差点给大家劈了个竖叉。 幸好她反应快,一手抓住场边护栏给自己捞起来。 站得近的其他人能看到她脸色,基本都闭紧了自己的嘴。更别提小爱豆这种很会看人下菜碟的,担忧地走远了些才问:“没事吧姐姐?” 只有尹宓一个人被逗笑了。她一边前俯后仰一边慢悠悠梭过来,“诶呦,难得一见我们顾首席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忍一忍,忍一忍,顾贝曼劝自己,这有镜头有镜头,咱能伸能屈,有什么事回家再解决。 尹宓靠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好。她的笑跟见了太阳的冰似的迅速消融。 “怎么啦?耳朵又不舒服了?”尹宓的脸凑过来,像只小动物一样磨蹭她。 别,别再靠近我…… 顾贝曼的脑子里一瞬间翻江倒海。她从飞快掠过的思绪里抓到一个滑溜的尾巴。 耳边还是有笑声,很耳熟,好像是尹宓,又好像不是她。 顾贝曼很烦,甚至烦到了有点委屈的地步。 但她是个成年人了。 她尚未成年的时候就能扛下转项退役这种罪大恶极的事。 不应当如今抗不了一点委屈。 尹宓的手捂在了她的耳朵上。夏天了,她的手不冰,还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有点汗粘。 顾贝曼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把尹宓的手甩开了。 她条件反射比脑子快,等意识到不好的时候尹宓已经若无其事摆着手和小爱豆搭话去了。 年轻的女孩缩起来一点,小心翼翼陪着笑脸。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觉得有什么大事不好,先装怂再说。 没人说话,镜头安静地对准了戏台上的三个女人。 一个无辜受害,一个用笑脸压抑情绪,还有一个欲言又止拉不下脸。 太刺激了,可惜后期播出肯定要剪,导演痛并快乐着继续推流程。 顾贝曼已经没心情听后头的安排了。她浑身都不对劲。 你要是知道有一道雷迟早要劈到自己头上,又不知道这灭顶之灾什么时候才压下来也会坐立难安。 尹宓和顾贝曼用自己的名誉发誓,她们都是合格的成年人了,特指即便是闹别扭也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话虽如此,但小爱豆很快放弃了活跃气氛的努力。反正还有剪辑能化腐朽为神奇,把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剪成黑的。 前头也录到了合适的素材,导演拖了进度,草草宣布进入联合培养成果展现部分。 顾贝曼胡乱点头应付那些学生喊的学姐,在拍摄完成后落荒而逃。 尹宓看了眼手机。 今天是顾贝曼“逃跑”的第三天。 准确地说是,“本地驻演将要开始,要回舞团训练还要把接下来半年的巡演排班整出来,最近会很忙所以就住舞团这边暂时不回家了”的第三天。 她俩的聊天记录基本上每天更新。顾贝曼总是会有些不自觉的查岗行为。尹宓也乐得向她回报今天又做了什么,然后两个人就着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聊上一会儿,达成世上果然还是只有对方最合心意的共识。 现在这聊天记录也停在了三天前,尹宓读了顾贝曼的狡辩给她回了个勾,表示已读。 其实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回,在她姐的控制欲边上来回试探。 不过尹宓可是个乖宝,舍不得那么拉扯她姐。 明明聊天界面一个字都没多,但尹宓仍旧心情很好。她哼着歌把手机揣回裤兜。 来来往往有其他项目的选手和她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了。 她的教练跟着人群一起走出门,都走过去了又转头回来和她说话,“你没事吧?” 雾迪杯落选赛就在眼前,这唯一的选手可不能疯了啊。 尹宓:“没事啊?” 教练往外头使劲眺望了一下。 最近是没看到那个傻叉的车等着接她回家呢,她这分明是气笑了吧? “你这……要不然休息一下?” 去约个会放松一下心情,不然你也怪吓人的。这会儿下冰的人多,门口人来人往他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教练心说要不说咬人的狗不叫呢,这平常安静的人疯起来也是个别致的。 尹宓满脸疑惑地摇摇头。比赛就在眼前,忽然歇什么气啊。 行吧,话都说这份上了,既然尹宓拒绝,他们也不强求。 关心她干嘛,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地里的小白菜们。 教练和她一摆手,“行,那我走了,今儿有人约。” 尹宓微笑向他点头,目送他出了冰场大门和一个瘦高的影子碰头。 不知道为啥,尹宓居然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晚上那橙色的灯泡很昏,尹宓瞪了半天眼睛也没看清楚那人长啥样。只有一向灵敏的直觉滴滴地报警。 她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先把这事放过去。 顾贝曼不来接她下班,尹宓也懒得惊动家里司机,自己打了个专车回了骨科医院附近的房子。 房子里什么东西也没少,只是顾贝曼这个最大号的人不在,便显得空荡起来。 尹宓推开顾贝曼那边的房门,洗好的四件套扔在床上还没套。 主要是顾贝曼每天下班也想偷懒,心想反正躺尹宓的床也一样睡,就拖延着没收拾。这回一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床单看来是白洗了。 嘻嘻。 尹宓忍不住笑起来。 不怪别人觉得奇怪,这要是顾贝曼看到她现在的状态也会觉得奇怪。 但她真的没有多生气。 被甩开手的时候确实有一点。 不过现在想到顾贝曼要怎么辗转反侧,她就不气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顾贝曼为世上只有她最了解尹宓窃喜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反过来尹宓也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顾贝曼想要能被自己掌控的东西,那就给她能够被掌控的乖乖女。 反过来想要钳制顾贝曼,只要把她以为自己掌控的东西抽走就好了。 不磨一磨这个家伙,姐姐还不知道得逃到什么时候。 尹宓哼着歌看了眼日期。明天就该是家政上门打扫卫生的日子,阿姨会顺手把床铺了的。 在房子里荡了一圈,顺手给自己洗了两根胡萝卜当晚餐,尹宓最终还是在客厅落座。手机被她攥在手心。 没有看聊天窗口,而是又点开微博,找到那个存满了她们节目的小号,连接电视把顾贝曼当年退役的节目再放了一次。 当年微博还不是最火的社交媒体,人们也不习惯拿它来存视频。 顾贝曼却总觉得不安,在当时世面上所有能传视频的软件里都备份了一遍。 事实证明这种一定要把风险控制在手心里的性格也是有好处的。 播放软件纷纷落寞,新奇的APP随之登场。 赖于顾贝曼这满世界做备份的习惯,她们的视频资料还坚强地存于网络世界。 虽然尹宓自己是有原版在手,不过还是连网就能放更方便。 《安魂曲》被她按了循环播放。 于是顾贝曼那时候还很稚嫩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在冰面上划过,起跳,旋转。 尹宓看着聊天窗口上顾贝曼的名字,“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敢继续往本子上写了呢?” 她的指甲敲着手机玻璃膜,产生哒哒的响声。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官方镜头跟着选手的身影移动,画质稍差了些,但胜在画面追得很稳。 大屏幕上顾贝曼向上伸出手,抓住了最高音。 全身的镜头看不太出来选手的表情。 “你原来,也会嫉妒我吗?”尹宓笑着问道。 【作者有话说】 欸,有人就要问了,作者作者为什么几个月过去尹宓忽然就跟被夺舍了一样 那当然是有人发现了“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啊 顾姐:(因为太生气所以想冷静一下)不是,真的不生气吗? 尹宓:嘻嘻。 正文 第46章 今准备工作 ◎时间稍稍往回拨一点◎ 你知道的,我打小就没觉得阅读理解简单过。 在顾贝曼出去跑巡演的几个月里,尹宓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她的《安魂曲》整明白了。 感谢万能的互联网与实火的《摇滚莫扎特》。在找资料的过程中虽然百度依旧不靠谱,但联想搜索很快就根据尹宓的点击推荐了许多相关内容。 尹宓只需要点进去一个评论多的,跟着评论区里音乐人的留言顺藤摸瓜,找到些科普解析变得没什么难度。 底下更有文采斐然的评论感慨,法语版的《摇滚莫扎特》轻快、梦幻,结局更是高高兴兴和和美美。比起德奥音乐剧那让人年轻二十岁的画质和深沉痛苦的哲学思考,只能说不愧是法国佬。 再说一次,感谢万能的互联网时代。 一部电影可以压缩成五分钟,小说中心思想可以提炼成一句话。不需要自己亲自去咀嚼,只要捡别人的剩饭。 对于尹宓这样的苦手,完全成为了她的效率工具中的一部分。 在这个男人是天才小莫,这个是小约他的顶头上司这样营销号式的解析中,复杂的维也纳宫廷秘史,令人望而生畏的复杂关系与身份变得易于理解。 在有了基础的了解之后,再去研究古典乐里头遮遮掩掩缠缠绕绕的心情,总算是让普通人有了头绪。 德语版本的《莫扎特》有几个版本,尹宓实在受不了九九年那画质,找了最新的维也纳复排蓝光版。 德语出口不是吵架都像吵架。尖锐的字眼从冰冷的坟墓里揭幕表演。天才与神童的光环下是众人窃窃私语“等他长大不过泯然众人”。 父亲看向他,说是我培养了一位神童,他有天赋与才能,但愿他永远都是这样小小的孩子,不要长大。 所以他永远也长不大,灵魂为天赋所燃烧,虚长的年岁与心智相悖。 艺术是超脱世俗轻飘的海市蜃楼,可肉、体太沉重,飘不到天那么高,到不了未来那么远。 顾贝曼选中的那首《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阴影》在整部剧中出现两次。 除了被编入自由滑曲目末位的结束曲外,在中场莫扎特也唱过一遍。彼时的他正摆脱了主教的控制,奔向自己想要的未来。爱情、事业、自由都在朝他招手。 他唱“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命运”。他说“我要全然尽致地活”。 年轻的天才兴致勃勃,光彩照人,即便神所赐的天赋已经开始蘸他的血来谱曲。 而后再见便是丧钟响起,戏剧谢幕。 尹宓看完就大概理解顾贝曼为什么会选中这里头的曲子了。除了自比莫扎特有点过于自恋外,她也遭遇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不仅仅是顾贝曼,尹宓更是理解何谓“维也纳只赞扬死人”。 当年他们踩顾贝曼,说她“仗着同一派系p分大放水霸占资源,大行冰场霸凌”。后来顾贝曼退役,于是话术又转到尹宓身上。 “万年老二多年媳妇熬成婆。艺术表现力一塌糊涂,光凭跳跃竟然把更有综合实力的顾贝曼排挤走”。 也不知道等尹宓退役了,网友们又能编出什么剧本来。 但是,为什么《安魂曲》还有萨列里的事呢? 尹宓现在倒是顺着那些评论扒出来的科普知道了,两位音乐家并不是仇敌,反而关系还挺好,有时候一起写谱子。莫扎特当年《魔笛》演出,萨列里还经常去给他捧场。 所以呢? 这和《安魂曲》有什么关系? 尹宓实在不喜欢阅读理解这活。她退出视频软件,在社媒上看热闹。 哦,大鹅发了他们奥运名单啦? 直接拿满名额回去的就是硬气。 难怪今天手机上这么热闹,尹宓顺手刷了一下他们给的女单名单,一个名字也不认识。 名单上的女孩们,清一色是满十五岁刚升组不久的小女单。 有那么一个两个应该是去参加了世锦赛拿名次,不过尹宓这种没事根本不社交的人,能认清更新换代尤为迅速的俄萝简直天方夜谭。 但有一个人肯定认识。 尹宓打开和克拉拉的聊天窗:你看到俄的名单了吗?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信:嗯?出名单了?我刚下手术台 尹宓没想到自己挑了个这么尴尬的时候。她手指头刚把道歉的话打出来,克拉拉那头又来一条新消息。 克拉拉:嚯,全是刚升组啊。真是流水线批发产品。 尹宓:……你上次说深造中文,是去天津深造的吗? 尹宓:本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水平 克拉拉:你不看青年组比赛?这几个从青年组就很有名了 尹宓不好说自己晕外国人名。要是欧美那种一个姓一个名的还好。他们俄罗斯人十个里面八个叫安娜,然后这个安娜又是由不同名字缩写而来,后面跟的姓又全是什么什么娃,然后平常叫的又是另一个名字。 这谁分得清啊。 而且平常应付自己比赛就够难的了,谁有力气去看青年组。 反正有本事的终究会在成年组的赛场上相逢。 看尹宓半天没回消息,克拉拉凑了个大段发过来。 “旋转我就不说了,你知道她们的,训练有素做到十一分。跳跃的话,印象里他们都有四周储备,当然跳跃质量就那样,我还是更看好你的四周。你要注意下这赛季升组的那个,听说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十岁就开始卷四周了。” 尹宓咂舌。 也不知道这么年轻就砸开骨髓吸血是不是一种好事。 “是啊,才十五岁,怎么也不可能突破利平斯基的记录了,也不知道教练组在着急什么。”克拉拉回复她,忽然面上现出一分狡黠,“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 别,尹宓连忙阻止。 克拉拉是那种会听她的人吗?她当然不是。 克拉拉:感谢我吧,宓,这说不定就是你们的机会呢。 然后她就下线了。 尹宓追着问过两次她到底想干嘛,没有得到回应,反被调戏说“原来网络上你不社恐啊”。 她迅速扔开手机。 算了,反正什么事都是克拉拉这个退役的人干的,跟自己无关。 自己这点时间又要练习节目,又要拆解顾贝曼留下的谜语,没有空花时间在别的人身上。 尹宓往顾贝曼的本子上写下来今天的收获,又在《安魂曲》上画了好几重的圈。 最后部分的谜题好像是解开了,还剩下三个部分。 《落泪之日》与《震怒之日》全都来自于《安魂曲》第二乐章继抒咏中的部分。有意思的是它们原本的顺序是《震怒之日》在前,通过审判后才有《落泪之日》中罪人从灰烬中站起新生。 顾贝曼把它们反过来用,应当不是纯为了好听。 尤其是莫名出现的萨列里引用片段,就是这个被调换了顺序的《震怒之日》,更让人浮想联翩。 唉,最方便快捷的肯定是直接问原主,可惜尹宓鬼迷心窍非要挟自由滑曲目以换她姐隐瞒的秘密。 想开点,反正理不理解也不影响你发挥,尹宓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将本子收起来。 俱乐部里暂且信了她“之前废弃的节目重新利用”的说法,给按照现在的规则重新排了一下动作,往里头多加了些过渡,希望能挽救一下干旱的p分。 教练组里有一些和她们同期的选手,竟然也没人想起来顾贝曼的名字。 甚至尹宓现在的主教练还就是和她们从同一个冰场出来的男单呢。 不过也好,尹宓知道顾贝曼无所谓这些版权问题,但被某些人逮住发挥*也很影响心情。她要拿好成绩,心情是最重要的一点。 今天还得去试衣服。 得益于家里的支持,尹宓比赛专用的服装可以做好几套备用,还都是比较有名气的设计师手笔。 短节目《嫦娥奔月》的服装没有跟随舞剧的服装,因为那白色的长绸舞衣在冰面上太过单调,里头青灰色也很简朴,尹宓穿着有点老气。 节目本身确实是憔悴而疯狂的,但为了观感设计师还是选择了从戏曲风格中提取元素。立领绣花对襟鹅蛋青的上身,从胸以下逐渐分叉的裙摆,露出鱼鳞状的内衬裙。 尹宓第一次试过之后觉得飞起来一片片的裙摆有点碍事,于是又重新返工回去设计。顾贝曼当时看了图之后建议别死盯着传统的形制不放,不如就设计成她们平常练舞会穿的舞裙样式。 “或者是那种对襟收腰裙?但是上面绣上戏曲纹样?如果你觉得还不能突出国风,就用水钻拼个云肩的形状。” 设计师听完她的意见打了个响指,让尹宓回去等着。 加急修改后,原本的对襟立领被改成交领,胸前部分贴了一圈水钻构成的云肩,下半截腰身收得更紧像是立裁的裙装,但依旧保留了四片分开的裙摆露出里头的内衬。 整个服装用了渐变的灰青色,从上往下越来越暗,到最后分叉的裙摆处只有白色衬裙非常亮眼。 至于自由滑的服装,因为尹宓保密的缘故,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与设计师参与。 设计师听了她的两首选曲,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怎么都是夜莺啼血的故事。” “《安魂曲》也不算吧?”尹宓反驳。 设计师不和金主妈妈争辩,非常敷衍地表示你说了都算,很快出了稿子。 还是西式的设计更简单。 尹宓当时也提供了顾贝曼当年的服装作为参考。她没想到设计师给她的直接是反色款。 “什么反色款!”设计师咬牙切齿,“不要侮辱我的独立设计性好吗?” 设计师叨叨一堆,尹宓就记住了几个关键词“血构成的十字”、“从心口开出的玫瑰”、“褪色的时光”。 说了这么多还是不如眼见为实。设计师又一次咬牙切齿地通知她来试衣服。 【作者有话说】 设计师:什么反色,那分明是有设计的情侣款不要污蔑我审美! 一些逐渐被抓住小辫子而不知的顾姐和兴高采烈猜谜的尹宓 正文 第47章 今七月 ◎总之尹宓在钓,顾贝曼在杠◎ 眼见为实这句话在各方面都很有用。 尹宓之前已经见过设计师的手稿,黑红色风格的手绘图刺激着视觉,第一眼很是吸睛。 等自己真换上之后,尹宓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压住这件衣服。这么浓烈的色彩,还是更适合骨相立体的西方面孔。 “看不起我是不是。”设计师一边给她拉帘子,一边为自己证明,“按照你发给我的那件衣服,我花了三天三夜仔细研究拆解,力求还原出对面最真实的想法,然后按照这个设计思路给你设计了反色对比款。” 尹宓听不懂,她只有很捧场地点点头。 设计师也不管她有没有听,“你看这是你给我那条裙子。别说,虽然变态但还挺有想法。” 尹宓顺着她的话点头,点到一半动作卡住,“等等!” 你说什么变态? “好啦好啦,不是变态,思维独特可以不?”设计师在她的眼神下换了个形容词,“你看,说《安魂曲》一般人想到的都是纪念亡者,比较少会有人去想莫扎特怎么样吧?” 说起自己的专业时,设计师小姐简直熠熠生辉,“你看,这个起伏的黑色波浪线,实际上是音符和字母。诶,你看过莫扎特留下来的信件集没有?从袖口往上淡淡的灰褐色渐变是做旧,可能代表时光流逝吧。她把乐谱穿在了身上,那她是谁呢?她是写出这些乐谱的人,她是演奏这些乐谱的人。” “后背的V字变体十字架,你看,黑色的碎钻也代表音符,它们汇聚在这里成为这首《安魂曲》。”设计师意犹未尽,“很有想法,就是思维比较偏颇,写作文估计老跑题。” 尹宓心想,你看上去也是个写作文要偏题的。 设计是人家的专业,尹宓不置疑问。她看衣服顶天能说出个好看不好看,面料裁剪如何。要进一步挖掘设计的深意,她实在干不过这群天赋异禀的。 “因此对照这条裙子的设计,我做了一些暗中呼应。”设计师终于开始指点她自己的作品。 “这套白的,十字架在背后,所以你这套黑的我给你把十字架放到身前。她这个黑色是信件与乐谱的灰烬,OK那你这个十字架是心血汇聚而成。”设计师虚指了一下她胸口由红线汇聚而成的玫瑰,“《夜莺与玫瑰》王尔德看过没?就是这个意思。由玫瑰构成的荆棘十字,血淋淋的心却不过是随手可丢弃的玩意儿。” 挺不吉利的,尹宓在心里想想,没说出口,“那——” “然后,关于你说能不能压住这条裙子。请看我的用色,这玫瑰花不是鲜红而是酒红色,一方面更显摆,另一方面更衬托你这种不张扬的性格。这些血迹呢是不同暗度的红黑渐变,围绕主题色绽开不刺眼,更适合我们内敛的宝宝食用。” “……谁是你宝宝?”尹宓艰难插嘴。 “不好意思,最近客服请假,我偶尔兼职,说话成习惯了。”设计师很快回到主题上,“简单来说,那条裙子的主人要当莫扎特,你也可以。只不过是勤学苦练的那半个莫扎特。天才的光辉之下,是血淋漓的道路。” “但我的选曲是《安魂曲》。” 这哪里安魂曲了,这像是撒旦从地下爬上来了。 设计师欲言又止。毕竟顾客出钱顾客是上帝顾客说什么都是对的。 尹宓:“你想说什么?” “我高唱着歌谣用玫瑰刺穿我的胸膛。这样诚挚的情感配不上圣洁的《安魂曲》吗?”设计师向她微笑,“你选择这个曲目,难道不是想要回顾自己的竞技生涯?” “猜得到?” “一开始没那么想。不过后来你把旧裙子拿来作参考,我就有点预感了。《安魂曲》是莫扎特生前最后谱的一支曲子。这条裙子的主人,大概也是穿了它完成了最后的比赛吧。” 尹宓提供的画质并不高,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再加上布料的细节,能看得出这件服装很久没有被使用过。 一条许多年前的裙子,再结合下尹宓的运动生涯,找到顾贝曼那里去对这位相熟的设计师并不难,再结合一下上个赛季尹宓因伤退赛的消息,多少就有点想法了。 搞艺术的人多少有点感性神经发达。设计师小姐一边哀叹尹宓有点太爱了,一边狠狠发誓要做出一条情侣款让尹宓大过瘾。 把冰场和全世界都当做、爱情的背景板,用独属于我们俩个的语言告白。 你不必说出口,你不必回应。 只要拿去就好。 将我用心头热血培育的玫瑰虚掷也好,珍存也好,只要那一夜我曾绽放于她的手中。 尹宓摸了摸鼻子。虽然一开始的选顾贝曼的节目是有点这意思,但怎么被别人一说这么肉麻。 她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秉持着办正事的想法活动了两下。 考斯滕是用来比赛的,最重要的还是适体性。 一直合作的设计师的手艺自然没话说。尹宓喜滋滋提着塑料袋从工作室出门。 啧,认识这么多年了,定了这么多件了,上一秒还眼泪汪汪嗑我cp呢,下一秒连个礼盒装不肯白送。 吝啬! 尹宓提着塑料袋走出几百米,原本吐槽设计师吝啬的嘴脸又缓缓漏出点笑来。 虽然不能承认,但找熟人合作不就是为了体会一下这种被起哄的感觉嘛。不然她干嘛把顾贝曼那条裙子拿出来。 她想了想等这个赛季正式开始,另外一群天天起哄的估摸又要搞出点新活。 可惜最能搞事的那个不参赛,不然尹宓还是很愿意听克拉拉揶揄加吐槽。 人暗恋的时候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和喜欢对象凑在一起? 只是可惜,没有在一起就是没有在一起,问上八百遍也是同样的答案。 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像克拉拉那样心领神会了。 战袍有了,节目编了,似乎是时候真枪实弹上场练练了。 国际上的赛事一般都要从八九月分才正式开始。有分量的ISU系列的比赛更是要往后拖,越晚越精彩。 以尹宓的身份,国内俱乐部联赛参不参加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 参加呢,无非是给嗷嗷待哺的粉丝们透露一下今年的比赛选曲,顺便为大赛热热身。 顾贝曼出门前问她报不报B级赛也就是这个意思。 这位才是真狂妄,直接忽略了国内比赛的存在。 尹宓自从当年老教练去世后地位就很尴尬。她不是国内培养的自己人,还是个没法用职业生涯拿捏的主。 国内不想用她,又迫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捏着鼻子用。 尹宓是不爱说话,不代表她心里没有委屈。她一般也不去国内赛凑热闹。 况且往年就尹宓一个能看的成年女单,其他都是小苗子,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发育起来或者发育坏了。赛场氛围都不一样,没什么练兵的意义。 尹宓闭着眼睛上去都难输。 今年倒是不太一样了。 有楚云和梅梓萱,赛场也不会太无聊。 尹宓本来的意思是看俱乐部赛分赛北京站时间合适就去凑个热闹,顺便抓顾贝曼去看比赛。 就在家门口,容不得她姐拒绝,还能趁着大赛来临之前快刀斩乱麻,什么都不耽搁。 你想,万一顾贝曼在后头什么大奖赛、奥运会、世锦赛才看到节目,那时候她俩的关系肯定会迎来一个剧烈变化。 这种变化一定会影响尹宓的成绩。 该有的职业道德尹宓还是有的。她可能不是那么有争胜的心,但名额给了代表国家出战了总不能丢人。 该搏命是要搏命的。 更不应该为私人原因影响比赛。 现在好,尹宓还没出大招呢,顾贝曼自己把闪现交了。 一跑就是…… 尹宓掐了手指,又懒得去算。 她的手机里居然一条消息都没有。 顾贝曼居然一条消息都不给她发! 尹宓愤愤地发了条微博,照片上是自己训练的日常。 底下迅速聚集粉丝,鬼哭狼嚎说一姐发博了什么意思,是今年赛季要准备开始了吗?我突然不认识日历了,快帮我看看今天几号? 尹宓发完又想起来顾贝曼答应了她不看剧透,把所有社媒都删了。 虽然平常顾贝曼就不喜欢看微博吧,但好歹尹宓是她特别关注,发点什么还是会看一眼。 现在,就只能指望即认识她又认识顾贝曼的中间人传传话了。 很尴尬,顾贝曼狂刷朋友圈和空间,她现在才意识到这种尴尬,她和尹宓的社交圈完全不重合。 以至于她现在甚至没办法从别人那里找到一丝尹宓的消息。 顾贝曼开始磨牙,顾贝曼开始转圈,顾贝曼被喊了一声。 她转头看见两个年轻姑娘用手挡住七月的大太阳,朝她这个方招手。热情一点的那个问了声好。 顾贝曼朝她们点点头,又疯狂刷新她的微信去了。 该死,什么破网! 她一直刷到手机都卡顿了,置顶的窗口还是没有弹出新消息提醒。她用力按掉电源键,深深吐出一口气。 是啦,尹宓当然不会给她发消息。 是她自己先跑掉的。 这么多年,顾贝曼咬牙切齿对自己说,你自己说平常是怎么对她的。在尹宓那方面来看,顾贝曼简直是莫名其妙。谁能受得了你这么突然翻脸! 但也不是我的错。 她要问的是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背后是不能给别人知道的秘密。 人不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吗? 顾贝曼左右博弈。其实这事只要她拉下脸给尹宓发个消息就能缓和。 就像之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糊弄过去,她和尹宓还能手牵手玩你是我的好朋友的游戏。 可这一回顾贝曼偏不。 七月的首都,太阳从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直射下来,能把人刮掉三层皮。顾贝曼在外头树荫下越站越心烦,尤其是树上的蝉鸣搞得她快分不清是自己耳朵的声音还是外头自然的白噪声。 【作者有话说】 顾姐:人这辈子不可能道歉的 克拉拉,一款看透了小情侣把戏的知心人 “但凡没那个意愿,怎么可能一直让人起哄。” 正文 第48章 今七月 ◎顾贝曼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烦得起火,拿手机当镜子一照,发现额头好像有一块小小的红色凸起来。 好得很,痘都要给我气出来了。 作为还能跳好多年的年轻首席,团里给她的待遇很不错,在宿舍区给她配了两室一厅的单身公寓。 顾贝曼从家里搬出来后大多数东西都放在公寓里。论起居住时间来,她这两天回公寓住才叫回家。 公寓有段时间没人气,所有东西落了一层灰不说,还沾了很重的冷清。顾贝曼一开始懒得打扫。她本意只是将就,等事情过去了就回家,没想到一将就将就到现在,以至于现在没事都不喜欢回公寓,一般在练舞室耗着,直到连保安大叔都来催她,就去食堂随便打点饭回去吃完洗漱迅速上床睡觉。 她不是没事可干。 艺术性的培养是一个漫长过程。往日她总习惯翻翻书,看看近日有没有什么新剧目。或者跟尹宓聊两句比赛和节目,说说自己的看法和登台小技巧。 是啊,她不是没事可做。 在尹宓飞来飞去比赛、求学的那些年里,她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这么想她们俩的幼年时光都过得不太好。 顾贝曼十二岁后就是枯燥的练习时光。尹宓的故事可是波澜壮阔,在外求学被质疑背叛,自费外训被指责浪费资源,学上到一半教练去世,于是又开始为训练波折。 好像反而是被观众吐槽万年老二的那些年快乐些。毕竟上头还有个顶着火力的顾贝曼。 顾贝曼啧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虽然早睡早起有益身体,但她好歹也算半个年轻人,再加这几个月被尹宓一带怎么都要十一点才睡。 熬夜的坏处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她睡不着。 顾贝曼脑子里实在是有太多尹宓。她下意识想打开个APP搜索对方的名字,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手机又想起来她早卸载了。 要不然偷偷看一眼,尹宓又不会知道。 念头刚起就被顾贝曼按回去。她答应了尹宓,不管对方知不知道都应该信守诺言。 烦烦烦,烦得要死。只有这时候才会偶尔羡慕滑冰的自己,练得昏天黑地往床上一扔就能睡着。 她辗转反侧检验团里精装修质量的时候,手机屏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顾贝曼迅速把它抓过来,结果是个不太熟的同学问要不要出来宵夜。 他们那期毕业生也是大神云集,很是出了些优秀人才,零散分布在祖国各地的舞团当砥柱。 这次是隔壁芭蕾的某个当上领舞的第一场巡演,就叫上了相熟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聚聚。被联系的几位其中有一位是他们中国舞的交际花,到场之后一看几个人能吃到的菜种类不超过双手,当场给他们表演个大晚上满世界摇人。 “来吧求您了,我们班混得最好的就是您嘞,不然今天我们在芭蕾面前都抬不起头。”对方在消息里恳切哀求,誓要让顾贝曼出去给古典舞系撑场子。 按理说顾贝曼压根不会管这条消息。 但交际花同学,运气不错,顾贝曼正是烦得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难得轻易答应了他们约饭。 也幸亏他们夜宵的地方离舞团很近,顾贝曼扫个单车骑过去十分钟。否则首席还是不会参与这种无意义的活动。 舞蹈生放开吃饭一个能抵十个,更别提刚下场的领舞。 却偏偏卡着控制体重的脖子,所以也有不少被折磨成厌食症的。 顾贝曼一般靠自律,所以偶尔放肆一回倒不成问题。 夜市摊都是一辆辆小车拼着后头坐地摊儿的走道,即便是晚上也人密度极高。 顾贝曼看了眼导航,忽然有点不想去了。 奈何有人眼尖,硬从人群中跳起来朝她招手。 被抓住的首席像一只被拎了后脖颈的猫,呲着毛踮着脚溜进人缝里和好久不见的同届碰头。 有些人是生面孔,应当说除了约她出来的交际花和在场的公共课老师外,其他人顾贝曼都不认识。 有老师在场,顾贝曼稍微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同众人点过一圈头算是招呼。 交际花猛打手势,“她就这脾气,你们别在意。” 说着还专门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今个有冤大头请客。 倒也只是玩笑话,但顾贝曼心里不舒服,“请了客还被你们喊冤大头,该人家的?” 哄笑的几个人呛了口气,又被她眼神一扫,很是不服。 气氛有些僵硬,最后还得是他们政治老师出来打圆场。 这位公共课老师三十有八,家境殷实生活幸福,为人也是和蔼圆润,不仅仅指性格更是指体态。她往两方之间一隔,大家的脑子里又隐约冒出来那些年期末被论文折磨的痛苦,纷纷歇气。 老师把顾贝曼拉到自己身边,“快去看看那家羊骨头还卖没,给咱们唯一的首席补补。” 话题回到专业,恭维起哄酸言酸语又飞出来糊了顾贝曼一脸。 她确实比别人走得快了些,一路绿灯地走到了他们这行最传统道路的顶尖。想来不出问题的话就这样,跳舞、学习,而后逐渐到跳不动转编舞转指导,混得好还能回母校当当教授。 和她妈当年想要她走的那条路除了项目不太相同,实质上没区别。 顾贝曼在外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出口就不是好话,大家也都习惯了她的性子,虽然私下里嘲讽,总归有老师在场不好发作。 倒是那位芭蕾系的冤大头多看了她一眼,慢悠悠从人群中滑过来。 顾贝曼对生人靠近很是敏感,转头看她。 “谢谢你帮我说话。我是谢颖。”这位芭蕾小姐向顾贝曼伸出手,“久仰大名了,古典舞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天才。” 顾贝曼看看她伸出来的手,轻点了下头。 被拒绝了的谢颖也不生气,非常自然地一个转身将手收回去,背对着路往前走,“还真是性格冷淡的千金小姐啊。” 顾贝曼挑了一下眉毛,“千金小姐?” 周围传来一阵慌张的咳嗽声。 哦,看来在她来之前这群人没少说自己的怪话。 “不是吗?”谢颖突然在人群中停下脚步。其他人惯性的往前走出几步,包括在人群中的顾贝曼也跟着向前,便同她迎面擦肩而过。 谢颖盯着她的背影又转回同众人一个方向,“你绑头发的丝带很好看,哪里买的?” 好无趣的搭讪,顾贝曼装作没听见。 跟她走在一起的老师看了眼她的头发,“诶呦,这个爱马仕配货的吧?现在的垃圾包也就这些小东西有点意思了。我家里还有几条,小谢要是喜欢拿去玩。” 能在首都的大学里当政治老师的人果然是深藏不露。顾贝曼本人都不认识这条破带子是什么牌子,纯粹是尹宓有天拿了一堆问她有没有喜欢的,她挑了几个颜色不错的就拿来用了。 夜宵街上吵吵闹闹,人出口的话就没入声波的大潮。 谢颖微微一笑,“好呀,我还没用过爱马仕呢。” 顾贝曼耳朵边上有雷达滴滴地响。这时候她可顾不上是不是自己耳朵的问题,反而迅速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救命直觉。 这女孩目的不纯。 但我又有什么能让别人贪图的呢? 顾贝曼思索着,脚下不停坠在人群里。顶尖的舞者脚下功夫稳健,心思和视线一个不在也能灵巧地躲过障碍。人海中庸庸碌碌,偏她灵动如同惊鸿。 美貌?这是最常见的原因了。 问题谢颖本身也长得不错,她要喜欢好看的自己照镜子去呗。 家世?就我们家那条件说出去都招笑。 谢颖一个跳芭蕾的能搭上啥?陆地训练还是编舞? 总不能是找自己蹭门票的吧?我可没往外提过自己的出身。 顾贝曼想着挪开了一点。 老师眼睛尖,“怎么,首席这就想散摊了?把你抓出来吃夜宵也没看你吃,有心事?” 这话一出前头几个一手串一手饼的人说话声音都降了下去,分明是在伸着耳朵偷听。 谢颖也回头看她,但不是那种探求或打量的眼光。她更多看着顾贝曼的动作,透露出某种怀念的神色。 顾贝曼当然摇头。 政治老师能和学生混在一起多少有点本事,一巴掌拍上顾贝曼后背,让本就抬头挺胸的舞蹈生打得更直了。 “年轻人无非职场得意情场失意那些事。当时看着要命,其实多少都不是事。你们搞艺术常说的,体会和经历更重要。”她一张嘴还是那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感觉自己听不懂中文的政治课风味。前头那几个侧耳朵的把头又转回去了。 当老师的多少有点职业病。在全场都显示出不想听的状态后,她仍然能自如地继续话题,“你们都还年轻,有的是犯错的机会。况且有的东西根本不叫错误,只是看待世界的角度问题。矛盾从来具有同一性和对立性。这么想想不就放宽心了。” 前头那群人的脚步更快了。臃攘的队伍很快在人海中被截成两段,留在后头的除了顾贝曼和老师外还有谢颖。 顾贝曼有点厌烦,从三人行的中间挪到了老师另一侧进行躲避。 而后谢颖也跟过来了,她们仨又变回原本的队形。 政治老师刚看顾贝曼动作想说什么的嘴被她们这一来一回给硬生生合上。她心说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 顾贝曼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或许应该说,原来她的脸还能更冷。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颖说,“只是有事想请问你。” “无论你要问什么,无可奉告。” “别呀,你肯定知道。宋宇森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记得宋宇森的名字,请看第六、七章回忆 靠,存稿点错了[裂开] 正文 第49章 今七月 ◎顾贝曼的因果,但源头在尹宓这儿◎ 老实说顾贝曼第一时间真没反应过来。 所以她第一时间只是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早年在冰场上想杀了她的人没有一五也有一十。凭着自己听见BGM的异能大多被躲过去了,但宋宇森不是唯一一个得手的。 顾贝曼还没能搞清楚自己的异能到底怎么用的时候,也还是有不少黑手伸过来推她一把。所以顾贝曼才对尹宓看得很严,加上她恶名在外吸引火力,保住了尹宓没在刚出彩的年纪被废掉。 谢颖换了说法,“尹宓重归国际赛场的第一年,你当时把那批人——” 顾贝曼竖起一根食指,做了噤声的动作。 莫名其妙起风了。 站在她俩身边的老师抬头看天,“诶呀,看来是要下阵雨,找个屋檐等等雨。或者散了?” “散了吧。”顾贝曼明明是请来的客人,此时却越过谢颖发号施令。 真正请客的主人家站在她身旁微笑着,没有表示异议。 “我去把那群不省心的抓回来。”老师看她俩一眼,快步往前追赶前头的大部队去了。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下来。”谢颖看老师走远了才继续说。 仿佛是为了和她做对,天上闪过一道闪电,随即轰隆的雷声炸响。一些小吃车的老板也伸头出来看天色,嘀咕着要不要收摊的疑问。 被打脸的人非常淡然地改口,“看来是要下雨了。我酒店有点距离,不知道顾首席愿不愿意尽一尽地主之谊?” 顾贝曼看着她。 舞蹈演员上台的经验丰富,很难从脸上看出真心。 “当然。”顾贝曼向她颔首,露出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看了都怀疑自己上天堂的笑容,却隐约让谢颖觉得有点恐惧。 应了话的首席收起笑脸,转头就走。谢颖快步跟在她身后。 至于那群被约出来的人,谁在乎呢。 好歹是自己舞团附近,顾贝曼带着她左拐右拐找到了个购物广场。广场上有个音乐喷泉,夏夜炎热,早点会有很多带孩子的家长在这里乘凉。只是这会儿夜也晚了,场上行人逐渐归家。 顾贝曼在水池边停步,转身坐下,动作优雅如临王座。看谢颖站在一旁愣神,她伸出手一摆,“坐。” 背靠池水,左右来人都尽收她们视野。 顾贝曼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你说宋宇森,我记得他当时因为性骚扰被辞退了。” 当时顾贝曼为尹宓发难,怕他们报复顺手连着背后派系也一起清了清。她倒是一串拔起了些小喽啰,不过是做给别人看让其他不长眼的少来招惹。 她从小跟在双亲身边见惯人心贪婪,再加听到的BGM早早剧透,心里对这门阀派系之乱多少有谱,也知道清掉的这批人连根须都算不上,顶多是拔出萝卜带出来的泥点子。 没想到和宋宇森冤家路窄,就这么还把他牵出来了。 那也没办法,从前家长对老师、教练这种词有盲目信任的光环,他能借着人家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干龌龊事,就算东窗事发拿着“滑冰指导难免会碰一碰”的借口糊弄。顶了天说投诉他,上头也有人庇护下来。 顾贝曼那一下顺手,给他的顶头上司啪叽一下拍扁了,换了个对头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肃清风,正规纪。 像宋宇森这种差点闹到警察局去的,当然是趁早扔出去。 顾贝曼本来不知道这事。还是姓宋的七拐八弯找到尹宓现在这个主教练诉苦(他们当年都是一个冰场出身),主教练又无意和尹宓感慨你家里人真是惹不起,才间接传到了正主耳朵里。 跳梁小丑,不值得给他眼神。 顾贝曼当时是这么跟尹宓说的。 只是这事和谢颖能有什么关系? “宋宇森之前的学生有一个叫梅梓萱,参加了今年世锦赛。我们团允许在外面上课。我是她的芭蕾老师。” “她和我说,宋宇森放话出来,说她只要敢调走,以后没有一个冰场和教练敢收。那时候她几乎要放弃滑冰了。恰好那时候你在帮尹宓出头,把他一并带下去了,才有了今日的她。” “她很感激你,把你视作偶像,同时也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滑冰。‘如果她和尹宓一样继续滑冰,那么我就有机会和她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竞技了’。这是她的原话。” 这个名字顾贝曼记得,之前大奖赛与世锦赛的表现都不错,还和她跳了同一首曲子。 她那时候还想呢,《自新大陆》不是热门选曲,这小姑娘从哪儿来的想法。 顾贝曼目视前方,看着深远的夜空。星星挂在丝绒的夜幕上闪烁,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没有风,没有雨。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地说:“我的荣幸。” 事实并不能尽如人意,她自己也从厌恶骗子谎言肮脏人心的孩童长成了一个能够容忍沙子的无奈成年人。 有时候顾贝曼也会想,她失去能力可能就是因为内心不再纯净。她不是那个听到什么就是什么的孩子了。 她开始理解人世总有不易,行为从不和内心挂钩的时候,上天赋予她的那份礼物,在她降世时额头上留下吻,就会慢慢消散。 耳朵,她的耳朵,只属于纯净无暇的心。 谢颖一开始没想到这个顾贝曼就是隔壁系大名鼎鼎的天才。一来她去查了当年的资料,发现女单那位顾贝曼是因为突发性耳聋退役的。怎么看一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也不该能跳舞。 二来,顾贝曼干出这事怎么看都是个古道热肠侠气很重的人。实在不像当年学院传闻里那个呃脾气很怪的名人。 在学校的时候顾贝曼很有名气,不是好的方面,主要是她性格太傲了。 她是那种,即便面上不说,但你往她眼前一站就会发现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只和强者说话”的天才。 老师们怜惜她的才能,又深恨她的傲慢,硬是狠压着磨了许久,不让顾贝曼当班长,也不给她领舞的机会。 可生活对天才总是有优先权的。 磨来磨去,毕业汇报演出还是她挑大梁。 最后确认下来一是靠的名字,顾贝曼三个字实在是不容易重名。 二是谢颖去看了眼她跳舞。 和冰场上那个肆意挥洒天赋的绝对是同一个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艺术力的。也不是哪个人都能肉眼看出天赋异禀来的。 老实说,谢颖也很嫉妒。 老天把什么都给她了,还给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没办法,日子总要过。 谢颖摸了摸学生的脑袋,“看为师给你把救命恩人抓出来。” 小狮子一样的女孩朝她呲了呲牙,躲开她的手继续练习去了。 现在她衔因果而来,只等那位善人做出应对。 顾贝曼没有应对。她听完谢颖的故事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就一直在看夜空。 二十年前的首都已经有很多高楼大厦,新崭崭的繁华让人眼花缭乱。四处而来的青年豪杰意气风发,势要将自己种下在这庞大他乡。 顾贝曼在这种迅猛与欣然向上的时代里成长,沾得一身傲气。 然后她回头看,四方城里庸庸碌碌,高峰期的人车挤得一步难动。不断扩大的方框里是日益膨胀的野心。 人人都想要追逐自己的梦想。人人都在闷头前进。 只有在偶尔抬头的时候才能发现四面的新已经全变成了旧,连头顶上的幕布都变得灰扑扑。 星空,那么永恒*的载体,我们甚至能看到已经死亡的星光,却依旧会被人类活动遮掩。 顾贝曼站起身。谢颖被她带着站起来。 “你不打算再说点什么?”匆忙中谢颖问。 “我没什么要说。我又不会回去滑冰。”顾贝曼指向马路对面,“你要坐地铁那边。” 谢颖拖长声音抱怨,“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已经走出几步的顾贝曼回头看她,神色甚至有点困惑。 谢颖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一直都这样怎么了。” 她无奈笑了一下,可能只是露了下牙。这么因缘巧合的故事,这人听了怎么不感动一下,就算以前辈的身份鼓励一下后来人也行嘛,加加油,传递一下信念。 顾贝曼腿长,已经迈出好几米开外。谢颖连忙追上来抓她的胳膊,“那好歹有个交情在,加个微信总行吧?” 顾贝曼闪开她的手,倒是没有拒绝对方这个合理要求。她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给谢颖。 谢颖忍气吞声地加上,看见头像是顾贝曼白底寸照,名称是标准的舞团+职位+真名。 一眼工作账号。 谢颖再顺手往她朋友圈里一逛,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除了舞团宣传一点自己的信息都没透露出来。 “你真是油盐不进。”谢颖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算啦,我也该归队了。下次有机会记得照顾下我们小梅!” 她瞟到绿灯,后半句是边跑着过马路边朝顾贝曼喊出来的,引得一些长耳朵的路人往她们那儿瞧。顾贝曼不为所动,用眼神扫了一圈,路人们老实地收回了视线。 顾贝曼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从这里步行回舞团还有一段距离。她仍旧选择扫辆单车。 二十年前,单车还是同汽车二分交通天下的载具。哪个家里没有圈二八大杠,谁家小孩子没偷着载几个小伙伴到处撒欢,摔得破皮又站起来。 啊,是她没有。她只会在冰面上摔倒再站起来。 顾贝曼骑入一段蜿蜒的小巷,外头闪亮的霓虹被屋檐遮去。一直陪伴在身边那淡淡的光亮忽然显现出来。 她抬头,看见天上没有星星但有一轮同冰面一样明净的月亮。 每到这时,她总是特别想见尹宓。 【作者有话说】 被迫日六…… 算了,当是给妮妮作法了 分来~分来~分从四面八方来~ 名额来~名额来~名额从四面八方来~ 正文 第50章 今俱乐部赛分站 ◎尹宓新赛季节目初登场◎ 尹宓在审视自己的赛季规划。 国内赛思来想后她还是报名了俱乐部赛再加上十二月份的全锦。国际赛场作为奥运前的练手大奖赛必不可少,再加上板上钉钉要去的雾迪杯落选赛。 这下半年的时间表看上去还是挺丰富的,平均一下一个月一场。 一般来说职业末期的选手出于各种原因会减少参赛频率。尹宓嘛,主要是上赛季退得太早,需要一点恢复性练习。 特指,比赛的心理练习。 主打一个比一场人麻一场,麻到最后冬奥说不定就无动于衷了。 眼下俱乐部赛首都站马上在七月底开赛。她们作为专业选手基本上都是最后一天压轴上场,也就是还有十来天的调整期。 尹宓看了眼手机,顾贝曼的对话框依旧空空荡荡。 她们俩从来没吵过架,不论是一起滑冰,还是顾贝曼被耳朵折磨到想发疯,或者尹宓在国外求学比赛的时候。 长长久久的时候还搞不明白人是独立个体。断断续续的时候又吵不起来。 哪有时间给你吵,上一个问题刚爆发,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冷处理冷处理,下次见面两人几乎同时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尹宓一直提心吊胆,总觉得某天会迎来顾贝曼的爆发。 但姐姐很能忍,很会装。 她应激到听见比赛曲目一脚刹车,被尹宓隐瞒之后明明气得发抖,但她的表现仍旧是那样,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自己平静下来再重新凑过来。 为什么不朝我发脾气呢? 那天录制的时候我没听话跳了一个三周半,你为什么不当场呵斥我的名字呢? 因为在镜头前要维护我的形象吗? 那为什么甩开我的手之后又要露出那么慌张的表情? “你到底是在躲什么呢,姐姐?”尹宓默念着顾贝曼的名字,知道她一定藏了很多事在《安魂曲》里。 那天设计师的话给了她另一种思路。顾贝曼要演绎的不是《安魂曲》,而是背后书写者。 凭尹宓对顾贝曼的了解,就算自诩莫扎特,顾贝曼也不会是那种跳着舞唱着歌开开心心把家还的版本。 她也在唱“人要逃离自己的影子”,她在愤怒什么呢? 疑问太多了,能解答疑问的那位又不来管她。按理来说,顾贝曼应该早来问她今年报名到底报了些啥了。 尹宓再看了眼空荡荡的对话框。 算了,晾着她吧。 国内俱乐部赛不设限制,统统按难度打包分组,每站的人数常常能达到一个壮观的数量。 因为今年有尹宓临时空降,公开练习那天开始场边就很热闹。 尹宓退场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说剩下那俩今年也在不同的分站比了一场。不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青年组选拔那站,让小女单们尽情发挥。很多未来之星第一次登上赛场,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例如楚云当年也是这群争取青年组比赛名额选手中的一员。如今因为一个世锦赛,她身份水涨船高,一路被捧到了尹宓接班人的地位。 往年尹宓听到这种接班人的问题,大概率还得焦虑发作一下,自责没能担起一姐名号让观众失望。 现在,她只会点头说确实该找个接班人了。 公开练习根本藏不住选曲。尹宓前脚下冰场,后脚已经有粉丝在分析今年选曲如何,风格如何,符不符合国际裁判的口味。 《安魂曲》很有名气,几乎是一下子就被大家认出来了。 短节目《嫦娥奔月》因为选自不太出名的舞剧,加上顾贝曼当时从中搭桥让制作人稍微重新那么改编了一下,更是冻晕了一圈人。 也有几个听戏的,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这听起来好像是《嫦娥奔月》的词”,被底下一圈说我没听过京剧但我知道京剧不是这样唱的评论吓得连夜删除。 没关系,反正第二天正赛场上都是有解说介绍的。 新赛季,新气象。尹宓和一群看着比自己就小了三个代沟往上的小姑娘们站在一起,手足无措地被拉来拉去。 “尹宓姐姐合个照嘛!” “姐姐给我签个名嘛!” “我也要!我也要!”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比外头电线杆上的麻雀还吵。尹宓一个恍惚,以为自己在干幼教的活。 这种国内赛,她冰场肯定是带了一堆小苗子来踩踩台。她这个大师姐也不免成为带孩子的一份子。 尹宓本来以为顶多就这样了。自己组里就那么两三个,也混熟了,带一带还算能应付。 没想到,她一进场就成了当之无愧的女明星。 这个时候能跨过成人组要求参加比赛的小姑娘们大概都是一零年左右开始滑冰的老选手。仔细算算就是中国申冬奥成功前后,那个时候的尹宓在国际上风头正劲,以措不及防的态势拿了大奖赛分赛站的金牌,迅速打入一线选手之列,给世界一点小小的拆尼斯速度震撼。 也就是说,今天站在赛场上的姑娘们有许多都是受了她的影响站上冰面。 我可以这么想吗? 被围了一圈的尹宓条件反射地头皮发麻,甚至想抓自己俱乐部的妹妹来抵挡这些太热切的小粉丝。随行来的教练组心疼自己地里的小白菜,迅速以赛后再社交的理由把人轰散了。 她艰难的从人群中淌出来,在愣神的瞬间这么想。 我可以这么自恋地认为吗?她们是因为我来的。 选手们的教练闻风而来,挨着个地领走了自己选手。他们有些压根没有注意低调的一姐藏在小角落里自己热身,有些看见了尹宓又迅速挪开视线装瞎。 那些一触即分的视线里,尹宓想果然还是错觉,现有的体系里不知道多少人恨她。 尹宓咬了一下这几天嘴里突然长起来的口腔溃疡。疼痛迅速让她清醒。 观众席看不到后台发生的一切。他们只是安静等待着,直到看见尹宓青色裙摆从挡板外走进来。 有粉丝带头欢呼起来。 到尹宓这个水平,国内教练能教的也不多了。尤其上场前短短一瞬,更是没什么能说。 最后教练拍了拍她还扶在冰场边的胳膊,“加油吧。” 尹宓点点头,向后推了一下自己滑出。 她举起双手,听见又一波欢呼声掀过来。 现场解说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来,“来自首都冬季项目俱乐部的尹宓,短节目选自舞剧《青衣》片段《嫦娥奔月》。” 尹宓在场中站定,微微侧身背对裁判席,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向斜上方送出。 为了呼应她这个背向的开头动作,设计师专门给她短节目的表演服装配了头饰,是一朵绣花的云追月,用得很淡的白与黄,衬得人脸更加清秀。 观众们安静下来,音乐开始播放。 音乐开头是以提琴为主旋律带京胡配器的纯音乐。尹宓葫芦步向后滑动,双手顺势画出一个圈又收回身侧。 “水袖的要点是从点到线,由肩带肘到腕依次发力。”顾贝曼给她做示范的影像在尹宓眼前浮现。 将手臂甩出去,要完全地放松才能显示出柔而不无力的姿态。 开场编排后是第一个单跳。 国内赛不至于拼命,尹宓打算用三周套完成所有比赛,因而第一个就上了2A。 向前起跳,落地后双手张开,同时BGM恰好开始人声吟唱。 “碧玉阶前莲步移。” 尹宓转身加速,几个压步间隔小跳,手上不忘一直掐住兰花指。 “意思到就行,反正一般人也分不清古典舞的手势。”顾贝曼这么说的。 尹宓的节目名字报的叫《嫦娥奔月》,但在编舞时表现的却是《青衣》的内核。 神太难演了,还是衰老颓败的人更真实。 曾经的美貌,令人自傲的技艺都随着年月退败,要人如何自处,如何接受? 一代代观众坐在场边嗑着瓜子随意点兵。今年出的新人,那些年也曾是新人的老将,他们讲的自在,上兴头时还热血的为陈年旧案不平。 等他们餍足地讲完,徒留一地垃圾与唏嘘。 尹宓在第二个跳跃起跳瞬间闭了一下眼睛。惯性将她恶狠狠地甩出,暂且挣脱了重力的束缚。 “唏嘘之上也要开出花。为艺术的疯狂全世界都有,外国人不也写出了《月亮与六便士》这种故事吗?”顾贝曼在她脑子里说。 顾贝曼说,顾贝曼说,顾贝曼说,全是顾贝曼。 勾手三周跳,平稳落冰。 场边有些观众已经在悄悄耳语。 上个赛季一姐摔倒受伤的场景还在他们眼前,尹宓又沉寂了一整个休赛期,让人不免嘀咕她是不是摔得太狠干脆决定退役。 如今看着两个跳跃,至少证明尹宓状态不错。 而且两个规定的单独跳跃都已经完成,那证明尹宓敢在这个年纪还把连跳压在后半截,很有体力也很有自信。 粉丝提她半路开香槟的后果是,尹宓进旋转的时候卡了一下,转速没提上去。 好在只用变两个姿态,加上前半场体力还行,她靠自己维持住了旋转的姿态。 年纪上去了,像贝尔曼这种费腰的旋转尹宓都尽量少做。她放下提刀的手,向外摆开原地旋转一周。 该是两个三周跳的组合跳跃了。 “3f3t,落冰的时候翻身了。”正在直播的解说感慨,“看来伤势还是有所影响。接下来是联合旋转。” 很多观众和解说同时有了一个疑问,尹宓竟然把接续步放在最后吗? 她本身并不是步伐见长的选手,加上后半场体力会有下降,真的能顺利完成步法吗? 尹宓的脑子里正在疯狂计算分数。按照目前她完成的动作难度,即便3t落冰翻身要扣分,但总分数应该超过二十。如果加上技术执行分应该能拿稳二十五。 接下来完成的联合旋转和步法,如果国内赛加分给松一点,不一定需要做得太难就能沾三十的边。 【作者有话说】 嫌最后手算分太慢了,把我用褪色的计算器搬了出来 卡文卡到去看《初步举证》,太厉害了主演老师,连续讲一个小时的话都要我命 人家能上蹿下跳大开大合上情绪 太厉害了 正文 第51章 今俱乐部分站短节目结束 ◎尹宓速速撤退,顾贝曼复发◎ 随即旋转带来的眩晕将所有数字抓起一把揉成团扔进了洗衣机。尹宓自己就是那个质量优良的滚筒。 在冰面上的旋转和地面上转圈完全不同,人在没有多少摩擦的时候是分不清自己转了多少圈的。 大多选手会在练习的时候找好一个显眼的目标物,在拉扯变形的世界里盯住那一抹颜色来计算自己的圈数。 还有一个要点就是,转不明白多少圈的时候,多转两圈。 疯狂的摇晃中,歌手将气氛推向最高潮。 新编的《嫦娥奔月》是一首直接向上爬坡的乐曲,气氛一点点向上推,从单一的提琴再加入管乐,再加入人声,最后在重复的副歌部分里加入非常有戏曲风味咙咚呛的锣鼓。 越发复杂的编曲托着尹宓往上走。她刚刚完成了两组规定动作,全都是各式的旋转,能够站稳并且找清楚自己在冰场上的位置都是奇迹。 但竞技场从来不缺奇迹。 大一字滑出,尹宓向前用力推出胸膛,反作用的力让她向后退。 后退,后退,速度提起来后她抬脚,没有选择那个搬腿的动作,而是一个短暂的仰燕,冰刀落地的一瞬转身。 “想嫦娥独坐月宫里。”男歌手的声音同顾贝曼当然不同。 尹宓的眼前是那天拍摄的场景。 同样的动作换作顾贝曼来就变得抒情,是因为她伸展出去的手臂? 不,不要使劲,太使劲反而会让动作变得紧绷。 她见过那位顾贝曼的前辈跳这支舞,水袖是情绪的延伸。她现在只有两只手,要把两只手变成自己情绪的延伸。 冰面又冷又硬。她的膝盖暂时代替脚踝受力,趁着速度的余威将她发射出去。 “你很难理解表演的意识。”顾贝曼曾经对她下过这样的诊断,“所以想要增加表现力,只能选择自己能够听进去的曲子了。” 姐姐为她选择了这首曲子,就一定相信她能理解曲子里的情感。 她当然能。 她支起一只脚将自己从冰面上撑起来,没有失控地甩出手脚,反而是迅速进入单足成串的步伐。 双手向上伸,月亮在遥远的上面。 胸向后仰,神是扭曲的人。 花滑观赛的习惯,观众一般会跟着跳跃、步伐欢呼,或卡着节拍鼓掌。 只是尹宓这选曲多少有点冷僻,还不是很适合加入节奏,导致本来该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掌声断断续续。 人们看见被称之为“跳跃机器”的选手在场面上翩然起舞。她在加速中微笑起来,转身的姿态里充斥了某种疯狂。 好悲哀的曲子,好喜悦的舞姿。 尹宓的动作还在加速,脚下变刃已经卡着每一个四分音符的变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轰鸣,像是街道上那些骑鬼火的小兔崽子一脚油门下去的声音。 她的脚下早就没有力气,不需要演也是踉跄难行。 把最不擅长的步法放到最后果然是为难自己了,接下来的赛季可以试着改动一下,尹宓还能在混沌中分出一丝心神想编排的事。 她的脚步开始错乱,感觉到左脚的刃踹到了右脚上。 没事,最后几个……动作……了…… 八百米最后的冲刺很多人反而能爆发出可观的速度,就证明许多时候人是有能力,只是没被逼急。 尹宓感觉自己也是这样。 她的脚肯定沉得抬不起来了,但她脑子里一安抚自己,又愣是把变形的动作做了回去。 要命的副歌终于重复完第二次,尹宓撑着一口气将双手一高一低举起来。 嫦娥奔月,最后的结尾当然是一个衣袂飘飘将要远行的动作。 尹宓应付似得举了下手,保证自己有一个endingpose后立刻全身垮了下来。 她踩着冰刀乱晃了两圈,耳朵里听见沉闷的响,不知道是心跳还是掌声。 规矩还是要守的,就算是一姐也得在完成比赛后老老实实向观众屈膝行礼,不能直接往地上一趟表示“我不行了”。 她的膝盖在屈伸的时候后知后觉痛起来。尹宓忍住了表情,在全场的掌声里走下冰场。 教练等在场边,上下打量她,“还好吗?” 别人会以为最后的踉跄和挣扎是节目编排,教练这些熟悉她的专业人士可不会这么想。 尹宓累得点头的劲都没有。她可能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或者没有。总之教练非常有颜色地扶住了她的一边胳膊,在去往等分区的路上一直借力给她。 花样滑冰的等分区又叫kiss&cry。常年来这片小区域kiss很少,cry很多。 尹宓没兴趣和教练搞什么抒情套。她半沉不沉着脸(主要是累的)心里念着裁判能不能快点出分。 分数倒也没拖多久,广播里迅速念出了p分t分总分以及现在的排名。 技术分35.38,艺术表现分27.06,得分62.44,目前暂列第一。 当然这个暂列估计就是第一,除非这一站的年轻女单们突然支棱,跳出其他更高级的配置,或者获得更高的艺术表现分。 尹宓对这个分数没什么意外。说真的,这艺术表现分算是给她面子了。技术分不尽人意,她也习惯了。 不用看更详细的小分表,她都能猜到自己的执行加分肯定不高。 国内赛嘛,都是要看是谁家弟子的。 无所谓,姐有难度。 她耸了耸肩,站起身沿着运动员通道回到后台。 在场的摄影机一直跟着她的面容,甚至不愿放过她缩小的背影,为此错过了下一位女单上台的瞬间。 但那是尹宓,从青年组突然杀出以来就担起了中国女单唯一人的担子,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能真正把她挑下来的一姐。 后台更是尹宓粉丝大集合。已经完成比赛留下来等同俱乐部的女孩,还有一会儿才要上场比赛的女孩统统涌了过来,一波又一波。 还有些马上要上台的女孩,虽然目不斜视,但显然燃起了莫名的斗志。 尹宓被人群簇拥包裹了。她下意识想找人求救。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几步,离她三米开外。 这对社恐患者来说太不友好了。尹宓只能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艰难地用点头、微笑、语气词应付过去,从带着不同意味的眼神中穿出。 作为一姐总有一些小小的任性权利。明天还有一场自由滑,她要回去研究节目了。 顾贝曼睁开眼睛,感觉到一阵头晕鼻塞耳朵闷胀。她摸索着抽掉塞在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一晚上过去那东西早就没电告退,连警告的红灯都没法闪烁。 她转手在枕头下摸索出充电仓,拔下床头柜上充了一晚上的手机,把耳机连带充电仓一起怼上去。 手机猛地亮起,震动与铃声一同响起。 她用的是手机自带的铃声,还没冒出头就被掐断。 顾贝曼一直都有点睡眠问题。小时候她睡了异能还没睡,有时候会被突然想起来的声音吓醒。如果没被吓醒也会经常变成繁复的梦境入侵顾贝曼的睡眠。 醒醒睡睡迷迷糊糊之间顾贝曼学会了用每一分钟恢复体力,也学会了和别人作息反着来。 她看了眼手机,清晨六点十五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早,天色已经隐约透过窗帘呼唤人们开始每日的活动。 顾贝曼坐起身。 头晕鼻塞耳朵胀。 她以为那是带了一晚上耳机引起的,看来并不是这个原因。 总不能是被重感冒袭击了吧?顾贝曼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隔天翻到八月,舞团的巡演就要继续。她总不能在这时候下线。 她翻身下床,跌撞着在客厅茶几下翻出了药箱。药都快过期了,她也不嫌弃拆了包感冒灵几口吨下去。 顾贝曼自觉好了一点,回寝室换了运动装备,走到门口鞋柜换鞋。她对着门后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手在一排挂钩上滑动着挑选了一款头戴式蓝牙耳机,而后带着钥匙出门晨练去了。 要是有人来欣赏一下这门后的横排挂钩,大约会为这耳机展览感到惊讶。 各式各样的耳机,有线的蓝牙的骨传导的,大的小的一字排开,各个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姿态被挂起来。 有的学校会有早操,但舞团不管这事。成年人要学会为自己负责。 外头道路上已经热闹起来,有些是每天通勤三到六小时的可怜牛马,有些是为这些可怜牛马加油的小摊贩们。再起得早些的是环卫一类的公共基础岗,为大家一觉醒来还能正常运转的世界兢兢业业。 这些声响被顾贝曼的耳机挡在外面。她仍旧有点发晕,以至于耳机里的音乐都有些遥远。 顾贝曼有一个专门的运动歌单,里头包含了各种节奏清晰适合步频120到180的音乐,快慢间错让漫长的运动不会无趣。 原本应该能够轻松拿捏的节奏今天似乎格外调皮,和她捉迷藏似的由远及近,每当顾贝曼以为自己找到了之后又滑溜地跑走。 顾贝曼放慢步伐,捂了一下额头。 头晕鼻塞耳朵—— 一阵尖锐的蝉鸣声响起。 七八月份天气热得能把人烤化,有蝉没事振振翅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在顾贝曼久病成医的耳朵里听来,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一个又开始犯病了的信号。 她低声骂了句街,摸出手机和指导老师发了条消息表示颈椎病犯了会晚到一会儿。 对面没有回信。 当然没有回信,如果不是被迫没几个人会自愿这时候就起床。 当然,这世上还有一个冤大头职业在这时候差不多已经起了。 顾贝曼给扎针灸的大夫发了个消息。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信,“你有病!这么早找我!” 没病谁找你啊,顾贝曼嘀咕着把自己头晕耳鸣的症状发过去。 对方还是念着医者仁心,没有对一位病人追究不舍,“八点上班,准时来就给你插队。” 顾贝曼得了信,也就放弃了晨练回去收拾自己,按着七点五十分踩到了诊室门口。 正文 第52章 今俱乐部分站赛 ◎顾贝曼就医,尹宓悄悄练习◎ 诊室外头已经有好几个病人等待着,看到顾贝曼走近全都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态。 实习生将后门打开一条缝,“你再晚一点就要迟到了。” 于是病人们长舒一口气又坐回去。他们以为顾贝曼也只是诊室的工作人员之一。 这位假装实习生的病人滑进门缝,大夫本人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待在床边。顾贝曼脱掉防晒服和袜子,老实躺平。 为了方便针灸,她穿了一件背心,下身是一条阔腿的黑色长裤,摸起来很软很滑,估摸是真丝混纺的面料。 大夫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边往棉签上沾碘酒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又有谁招惹你了?” 顾贝曼是个蚌。她不愿说的时候一般人绝对从她嘴里撬不出真话来,“你们搞中医的真会算命?” “是啊,我不仅算到您心情不佳,我还猜惹您生气的是尹宓。”大夫趁顾贝曼愣神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开始下针。 今天尹宓不在,顾贝曼没什么耍宝的心情。她镇定地看着银色的光从皮肤上没入,感觉自己像餐盘里的鱼,一言不发。 银色的一次性针灸针像是解剖刀,又像制作标本的大头针,只是躺在床上这位不是什么青蛙、兔子,也不是什么可以被固定在木框里的蝴蝶或毛虫。 如果一定要为她手下固定住的生物下定义,医生愿意称之为一条龙。 人中龙凤这个词就是为尹宓和顾贝曼她们这样的人塑造的。但强大的背后必有相应的报偿。 尹宓的报偿是她的心态问题。 顾贝曼嘛,她的缺点更显眼。对于一位中医师来说,只要手一搭上她的脉就知道了。 这种病人大多数都有一个毛病,非常有控制欲。 不是什么简单的要别人听话,而是一切事情必须按照她想的那样转的控制欲。一旦有事情超出控制,她们就会爆发出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愤怒。 这种愤怒要么向外无差别攻击每一个身边人,要么就在内灼烧自我。 顾贝曼她不屑于攻击那些在她眼睛里可有可无的人。她只向内攻击自己。 很简单,她自认为其他人都是弱者,那就不要指望弱者能够承担责任。责任要由可以承担她的强者来背负。 “中医几千年前就讲情志致病了。哦,你听不懂,就是心理问题会产生病症。西医怎么说的你的耳朵,精神性的?当然是精神性的,你们这种人耳鸣、头痛,以后说不定还高血压。”大夫一边念叨一边下针。 情志病也要治情志,她希望顾贝曼能往外吐露点什么,至少会让她心情好一点。 连生气都要不动声色稳定自若,也太为难人了。 在大夫看不见的地方,顾贝曼的后槽牙已经咬起来了。她不喜欢和别人聊天,尤其是聊自己,那感觉像是被剥光了仍在大庭广众之下展览。 她才不会示弱。 但大夫可不打算放过她,“扎针当然有用,但不解决根源问题肯定要复发。我是无所谓你来给我送钱。你乐意受苦,谁会在意。” 顿了顿,她接着说:“哦,尹宓会在意。” 她手底下的身体猛地紧绷,顾贝曼原本因为厌烦而闭上的眼睛也忽然睁开。 小说家讲人发怒的时候眼睛里会冒出火焰,那顾贝曼现在的眼神就是两汪熔岩巧克力,非常高温的棕色化开的样子。 做医生的什么奇葩都见过,毕竟得病的人大多有点毛病,身体不舒服精神也不会舒服,反之亦然。大夫非常风平浪静的和顾贝曼对视。 熊熊燃烧的火焰再燃也是要助燃剂的。医生这种多大点事大不了就是出人命的平静把顾贝曼这沸腾的釜底的薪抽出来了。 顾贝曼率先闭上眼睛,表示退让。 大夫可没打算放过她,“喜欢人家小姑娘虽然是有点少见,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你眼光好啊,那么多小姑娘喜欢男的,眼光差得不行,啧啧啧。” “你别乱说。”顾贝曼终于反击。她皱着眉,“尹宓好歹也算公众人物。” 大夫耸耸肩。她的针已经下完了,不需要什么陪聊转移注意力的服务。她站起身把医疗用具都收拾好,给了顾贝曼一句,“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种话跟一拳打到棉花上有什么区别,顾贝曼磨牙。 面部肌肉的活动带起刺在肉里的针,奇怪的臌胀从针尖传过来。顾贝曼能够想象她的肌肉如何以那根针为圆心旋转纠缠最后卡死。 不论西医还是中医都说她的耳朵同心理有关。 问题是这一片四九城里大大小小的心理医生顾贝曼都挨着个地拜访过了。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首都能叫的出名字的医院都有她的就诊记录。每一个医生的简介里都写出了花,好似他们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下凡,不管什么鬼怪痛苦都能渡你过西天。 结果要么是完全找不到病因的废物,要么就是自己也在苦苦挣扎的渡舟人。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的人,顾贝曼不指望他们能拉自己一把。 唯一有点本事的那位和她约了大半年之后直摇头,说顾贝曼得学会信任别人。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向我讲过真话。”有些年纪的妇人眼神温和。即便顾贝曼跟她斗智斗勇这么久,几乎是在浪费资源,断绝了一些本来可以找到她门下获得救赎的病人的生路。 小顾贝曼想那怎么可能。她永远不可能讲出真话。她听见的乐章已经残忍地告诉过她世界上没有善人。微笑着的人,和蔼可亲的人,对你负责认真的人,都会在另一个时刻变成另外一个恐怖的人。 她握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自然不可能走出来像一个能正常在白日下活着的人。 艺术的触觉都来源于痛苦。 大家都说她是天生的艺术家。其实这句话是说,她天生就比别人多吃苦而已。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牺牲一双耳朵又有什么关系。 针灸的诊室每天八点准时开门。顾贝曼油盐不进,大夫却没有时间跟她拉扯。 一个个的患者从前门拥挤进来,又按照安排一个个躺在床上。 他们都是银针下的鱼肉。 尹宓仍在练习《安魂曲》。今年赛况火热,她偷偷上网看比赛录像的时候见到好多个小妹妹已经能跳出五种三周跳,连跳的难度也不再是三周跳加二周,而是三周加三周。 只能说幸好这些姑娘们很多连进入青年组的年龄都不够,不然今年这个落选赛的名额还不好说能不能拿到手。 于她而言国内赛只是练习,尹宓的眼光更多放在九月底开赛的落选赛上。 一般而言已经拿满三名额或名额已经定死的国家一般不参加这场比赛。当然也有些选手会来,不放过任何一次以战代练的机会。 女单方面俄日已经拿到了三名额满额,美韩有两个名额。由于进入自由滑人数及参赛选手名次的问题,这些提到的国家应该都不会参加落选赛,就算来也没有名额给她们了。 尹宓最大的敌人是那些拿了一名额和一个名额都没拿到的国家。她找了一圈参赛名单,看见大家手握的都*是三周跳之后放松了一些。 她也不敢完全放松,要是因为松弛过度在场上出了岔子,她自己第一个不会放过自己。 短节目只有三个跳跃,即便冒险把步法放在最后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但七个跳跃的自由滑可不一样。 尹宓停下脚步,揉了揉疼痛的膝盖。 她有四周跳的储备,也都是在正式比赛中平稳落地的。 问题是三种四周跳与3A这半个四周跳,她从来没有同时在一场比赛里完美落冰过。 纸面写的四种较为困难的跳跃,她一场能够稳当当地落地两个就算超常发挥,要是能落三个简直是奇迹。 这也是很多人对她不满的来源。 明明手握一击致命的武器,但总是卡膛算怎么回事。 国内赛、落选赛可能都不至于让她上四周跳的难度,那么越往后走呢? 大奖赛分站、决赛,还有奥运? 她很清楚她的竞争对手除了疯狂的俄萝,还有自己家气势汹汹要把她挑落的小年轻们。 “我个人是无所谓输给年轻人的,但姐姐我可是打算告白诶。”尹宓嘟囔着开始在冰上加速,“告白不就得拿最好的东西出来吗。” 四周几乎是在现有条件下人体能够达到的极限了。 速度与惯性,再加一点力量,人体挑战自我极限,越过几米长的冰面,腾空高度达到大半个人。 最后全部压在一条宽半厘米左右的金属条上,瞬间的压力全部返还给运动员本身,通过脚踝、膝盖、脊椎依次分散。 类比一下这个冲击力,跟跳楼也没多大差别。有些人形容落地的一瞬间感觉肠子能飞到嘴边。 尹宓身体向场外倾倒,靠外的脚踝歪成一个危险的曲度,而后她用内侧脚在冰面上用力一跺。 她的身体腾空,在空中轴心往后仰,落地的脚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站定,只能顺着力往后一屁股坐在冰面上。 勾手四周跳,人类目前所能完成的分值最高的跳跃。 也意味着它是最难的跳跃。 【作者有话说】 唉,人就不该反反复复进入花滑这同一个坑 ps.尹宓的时间是22年,那个时候弹簧精还没挑战成功4A 顺便,是不是有人给我投营养液了,我后台看不见但是小说界面的营养液好像是多了 正文 第53章 今俱乐部分赛站 ◎尹宓的一点回忆,顾贝曼被捏了尾巴◎ 她当然无法完成这个跳跃。她受过伤,从没有真正痊愈过,也变得过于年老和沉重了。 尹宓在冰面上坐了一会儿。冰面很冰,这简直是废话,冷从尾椎骨传上来扎的人有些刺挠,这么坐下去下次来月经的时候痛到崩溃简直是可以预见的事。 尹宓的脑子里涌出针灸大夫痛斥病人不尊医嘱的嘴脸。她的身下已经习惯这种温度,反而觉得很温暖。 周围的走廊里传来回答叠加的脚步声,还有关掉电闸时很响的一声声咔哒。 保安们在检查冰场是否有剩余人员,顺便断电断水锁门。 尹宓知道他们最多还有五分钟就会发现滞留在冰面上的自己。她稍微用力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冰碴,活动了下手脚确定没有受伤。 等保安们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一个在抬脚上刀套的尹宓。他们认得这位很有地位的女性,露出一个笑脸问她这么晚还在冰上练习,真是勤勉辛苦。 尹宓以微笑回应他们的话,端出一副高傲的面孔。她是当之无愧的国内花滑一姐,凌驾于,目前还凌驾于所有女单的头顶上,可谓之王牌。 王牌有王牌的骄傲,就算她内心尖叫哭泣发抖,那也只是留给某些人看的一面。 其他无关人员禁止靠近,更禁止窥探一姐内心。 尹宓整理了东西离开冰场,大门口有另一辆车等待在那里。漆黑的车漆与夜色混成一团,要不是司机很有眼色地开着车内灯,或许会让人错过。 不需要尹宓说话,站在车旁等待的司机已经自觉接过她的背包,并将车门拉开用手扶着尹宓的额头避免撞在车上,请这位大小姐在后排落了座。 “回医院那边那套房子。”尹宓向他吩咐之后就靠在车窗上养神。 车内有没有音乐都是按主人的喜好。最近尹宓要研究《安魂曲》,车载音乐就变成了各种版本的《安魂曲》。 总有人觉得安魂曲就该舒缓平和,送人上西天。其实《安魂曲》内也有激昂的风格。这东西就跟词牌名一样,虽然大家都写得温柔凄切,但总有人的风格是边关词。 莫扎特的《安魂曲》并非百分百他的原创。当年这位天才写曲子写到一半挂掉,留下一个谁也接不了的摊子。最后还是他的徒弟兼朋友将剩下的部分填写完整。人们为了表示对他呕心沥血的赞叹,说他是写完《落泪之日》的最高音后松开羽毛笔闭眼离世。 是这样的,人总会将一些故事神化,弄得特别有意义,好像一切都是有深意有暗示的。 尹宓对此行为不太感冒,所以她不太善于阅读理解。 人都是人,天才也好,蠢材也好,到最后都是化成一把灰。很多时刻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人去赋予了它意义,更多时候甚至是牵强附会。 就好像现在的粉丝谈论起尹宓忽然在花滑界崭露头角的那个赛季。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选手像一根针突然扎进了以欧美人为首的运动,太过于锋芒毕露,让谁看了都觉得扎眼。 于是她初次登场时过于紧张有些发抖的腿被认为是迷惑对手的计谋。下场时紧张的在冰面平地摔被认为是为比赛平尽全力力气无法支撑。 当然她那年确实如流星一般闪耀国际赛场,初战即登台的战果在国内历史中也是少见的。 裁判们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什么路数。跳跃干净,动作利落,很难不赢得大家的好感。我国选手待遇最好的时候往往就是他们和裁判不熟的时候。 那一年尹宓短节目的选曲是《落叶归根》,自由滑是一首古典乐。 当年有人议论纷纷说一个外国佬怎么能写出最中国古典的意蕴,可人们确实不论什么岁数心里都有一个家,有一个想归不能归的地方。于是这首歌自然还是火了。 那时候尹宓还蛮喜欢王力宏的。 啊,那时候。 她拖着顾贝曼去看这位大明星的各种电影。顾贝曼对着民乐系这个设定大吐槽,完全看不下去这种满脑子只有感情没有逻辑的故事。 “喜欢一个人非要搞这么复杂吗?”她年纪小小语气很有王霸之气,“把人拽过来亲就是了。” 如果顾贝曼以后真如自己说的这么直接就好了。 当然尹宓那时候也觉得有点无聊。大明星和音乐生的故事对她们来说还是太晦涩难懂了。她们干的又是最功利的职业。 训练不一定能超过那些让人记恨的天才,但不训练本事一定倒退。 勤学苦练的两个脑袋没有多的神经去思考那么缠绵的事。顾贝曼说,要是喜欢就把它拿来滑呗,我给你编。 于是她们俩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一人一边耳机听着MP3,里头全是天王的歌。 一首一首在黑夜里从尹宓流向顾贝曼,又被挑剔的顾客翻来覆去地检查。挑剔的顾客陛下最后也没翘着小指拎着哪首歌说算了,就它吧。 尹宓有点好奇,艰难的把头转向顾贝曼。她发现姐姐睡着了。尹宓这样的好孩子本着不要吵到别人睡觉的好心,艰难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从顾贝曼握紧的手里一点点把那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抽出来,然后摸索着播放按钮按下暂停。 顾贝曼居然猛地睁开眼睛,“嗯?怎么了?” 尹宓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惊醒了她。但睡眼朦胧的陛下看了眼手指还放在播放键上的尹宓,很快理清了现状。 她把那只原本就放在被子外的手覆在了尹宓手上,带着她按了一下播放键后抓着她的手缩回了被子里。 “嫌吵你把耳机取了。”顾贝曼打着哈欠说。 她最后一个字逐渐隐没在唇间。尹宓注视着她在这些流动的音符组成的摇篮中昏昏睡去。 而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那一年尹宓十六岁。 尹宓被轻微的摇晃唤醒,发现自己竟然在短短的车程中睡了过去。司机开车的技术果然很好,但显然也有她不需要坐在副驾提供情绪价值的原因。 家里的司机服务到位,一直将她送到楼上,帮她把书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才礼貌告退。 家里依旧和她早上出发去时没什么变化。 这一次不知道顾贝曼需要多久才能将她心底的伤口重新收拾干净,伪装成无事发生过。尹宓其实有心想让她彻底撕开那道伤口。脓血如果不彻底铲除,伤口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炎。 顾贝曼可以遮掩,可以每次被炎症折腾到发烧的时候背着她吃两粒消炎药,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回来和自己笑。 但尹宓不喜欢。 她想要更多,更私密的顾贝曼。 哪怕那个时候的姐姐是魔鬼,是要人命的噩梦也行。她会拧断我的脖子吗?会用尖牙利齿咬痛我吗? 会变得完全不像那个克制、理智、稳定如山的顾贝曼吗? 尹宓想从她身上得到天柱一样的稳定,也很盼望着对方流露出一些可以让自己私藏的失控。 她有恃无恐,知道顾贝曼绝不会做出危害的行为。 因此怎么都是可以的。 “就是不肯再过分一点啊。”尹宓叹气。 顾贝曼被医生要求隔天进行一次治疗,三次之后再看情况。 大夫给她开单的时候顺便告知了这位病患,其实最近开通了夜间门诊的服务,下了班来也是没问题的。 顾贝曼得以保住她这个月的全勤,毕竟病假的话可以抵扣迟到早退。 由于连续被刺破,她耳朵旁排列着有点发红的针孔。付出的代价换来了暂且的安宁。顾贝曼把放在旁边的头戴式耳机挂回脖子上,出来坐到医生的办公桌前。 顾贝曼习惯坐着和别人说话。她身高有点高,加上气质所致总是很容易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总是会惹到麻烦,便改了习惯,虽然易冒犯到别人的次数减少了,但又出现了一些人会比平常更容易被激怒的情况。 唉,人的自尊真是难搞的东西。 还是医生们情绪稳定。 大夫原本在补病历,被顾贝曼挡了一下光才抬眼看她。 顾贝曼:“有没有其他看法?” 大夫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自己的毛病。刚刚那句话应该扩展成“关于我的症状你还有没有其他的看法”。 针灸大夫抬起一边眉毛,“你这个语气跟我领导似的,搞得我有办法也不太想说啊。” 顾贝曼神色不变,“请问?” 她的语气平静,完全不为这点讽刺所动。 越是有底气的人越是不会轻易与人争恶,因为他们能自信到不被那些言语刺伤。就好像有钱人不会轻易发愁,因为世上大部分事都能用钱解决。 老是一点就炸的,多半是穷苦人家或者暴发户。 顾贝曼磨炼了这么久,也算是磨出了点修行。 “我说了,去看心理医生,或者你不喜欢西式理论,找个算命先生也行。”大夫答话的同时十指还在键盘上飞舞。 “算命的?” “没听过吗,中国特色心理医师。讲什么自尊自爱都不如一句你对象克你来得快。”大夫突然用力把键盘一拍,按下回车的力道像是要把它粉碎,“总而言之去求助专业人士的帮助,无论你在心里怎么嘲笑他们。” 顾贝曼回头看她一眼,意识到对方话没说完。 这位熟识的大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医生的威严来压顾贝曼,“不然我会转告你的监护人。” 顾贝曼几乎是冷笑出声了。她的监护人,一个恨自己恨得要死,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要不要死。她怕这个? 顾贝曼点点头,心说浪费我时间听你说这话。她客气地站起身告辞。 恰好有慌张的病人闯进诊室大门,顾贝曼像一条鱼一样游了出去。 不消半分钟,那位病人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走廊上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来人一定踩得很重,否则以橡胶底的运动鞋不可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这么明显的声音。 顾贝曼猛地推开门。 那位焦急的病人本来要张嘴骂人,但面对她阴沉的脸色消减了气焰。 “你不准告诉尹宓!”顾贝曼低吼。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世锦赛,看不了一点了 戴妃晋为贵妃好吧 正文 第54章 今当天夜里的另一边 ◎顾贝曼的一点吐露◎ 夜间门诊的人也不少,许多上班族只有这个时间点才能抚慰一下自己稀烂的肩颈腰。原本充斥着牛马之力的房间里,许多敏锐的耳朵竖起来了,手上统一将钉钉界面换到微信,同好友们实况转播起来。 顾贝曼也意识到环境突然的寂静必有缘由。她只好瞪了一眼仍在慢吞吞打病历的大夫,又像她来时一样急匆匆走了。 假装无事发生的针灸医生笑了笑。这还有点孩子气的样子。 坐上回宿舍的地铁后,顾贝曼心里仍在嘀咕。 怎会如此,她一直以尹宓的监护人自居,如今怎么沦落到被别人向尹宓告状的地步了。就算她向尹宓告密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还会乖乖听尹宓的话。 未免太过倒反天罡。 深夜的地铁仍旧有不少乘客。顾贝曼眼疾手快抢到了位子,向后仰头靠在玻璃上。地铁内外不同亮度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不同形状的影子,在人的虹膜上留下迅速拉长又消逝的光斑,看在眼里的时候就像被灼伤了。 人望向太阳的时候就会产生这样一瞬灼伤的花斑。 时至今日人类的科技已经能产生如同太阳一样耀眼的光污染了。 各行各业也一样,新设备新技术本来应该产生更好的成品,不知道为什么统统开上了倒车。 旧的死去新的才能诞生。 人类自诩同自然一般伟大,却始终没有逃出这个规律。 顾贝曼点开锁屏,里头没有任何消息提醒。 无人发现她的屏幕同尹宓是一样的,那片纯白色的冰面被时间日期还有播放器遮挡掉一部分,很难看出什么特别来。 在还不是那么遥远的之前,花样滑冰并不是现在的比赛方式。从花样滑冰四个字就能看出来,最开始的比赛是一群人通过滑冰在冰面上画出花样。这种模式叫做规定图案,最能够展示一位选手滑冰功底,这里的滑冰是单纯指滑动,没有其他任何跳跃、旋转。 早年间老教练会发配滑行不好的选手跟他一起滑图案,带着徒弟们一点一点画出合格圆润的图形。尹宓总是会被抓进滑行组的那个。 顾贝曼就不用上这种课。 尹宓在某天下课后又闯进冰场找东西,抓到总是喜欢和大家错开时间的顾某人在冰面上晃荡。她的姿态很自然,真像一条游动的蛇或是鱼,顺着冰面滑动。刀刃割开冰面,产生沙哑的声音。 尹宓冲得很快,惊动了这位低头看冰面的人。顾贝曼带着惊惧抬头,像一只受到冒犯的狮子一样拱起脊背。 “我、我……”尹宓被她的神态吓得不敢动。 顾贝曼拧起眉头。她没有听见有人来。 尹宓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慌张。 顾贝曼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师妹不是什么心态平和,而是自己的耳朵听不见她身上的声音。 一个特例,唯一的特例,顾贝曼瞬间激动起来。 尹宓意识到顾贝曼身上那种锐利的东西消失了。她慢慢往冰场里头挪动,“我……我来找……” “水杯?”顾贝曼一边问一边重新找了块干净的冰面画图。 尹宓点头,“嗯嗯。” 她将脚下图案画完整,才抬头回答:“在门卫那儿。” “谢谢。”尹宓得了答案并没有马上走,“姐姐,你是在画规定图形吗?” 顾贝曼已经往场边走,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自己看。” 尹宓撑着场边护栏往上爬。她看见一个漂亮的十字菱花出现在顾贝曼刚刚徘徊的地方。这个高度刚好,如果她举起手机照一张的话。 零几年的手机像素颇有点搞笑的意味。冰面同图案糊成一团,也只有尹宓这个拍摄者才能隐约从马赛克和马赛克的不同里认出那个花纹来。 顾贝曼从她身边过,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照片,“这能看出什么来?” 尹宓不回答,已经飞速把它设置成了桌面,“不管啦,我知道上面是什么就行。” 她站在一旁等着顾贝曼收拾东西。对方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也没出口推拒。 她们俩一前一后从主场馆出来,路过门卫室尹宓探个脑袋进去找到了自己的水杯。顾贝曼也鬼迷心窍停下脚步等她把东西收起来,再一同走出栅栏。 尹家的车等在门口,司机和保姆都超家里的小姐微笑着。在分别前尹宓忽然说:“我会滑得和你一样好的。” 不等顾贝曼回应,这个一鸣惊人的小家伙就抡起腿跑进了车后座。 顾贝曼被她这一下弄得摸不着头脑。 而尹宓打开后座的窗户,朝她挥手拜拜。 于是她站在路边目送那辆看起来就很贵的小轿车离开。 手机几经变换,那张照片却依旧是尹宓的屏幕。这种模糊的像素别有风情,顾贝曼有一次从她那里要过来自己也换上了。 播放器换了下一首歌。非常特色地编曲彰显着年代感。 【天天都需要——】 顾贝曼猛按几下下一首,总算换到了一首安静些的钢琴曲。她听了一会儿发现是《恋恋笔记本》的主题曲。 尹宓有一年想突破下自我,从抒情往甜蜜可人进一进。她们在短短一个星期内的每个夜晚都宅在客厅沙发上看爱情电影。 从《泰坦尼克》到《暮光之城》,然后是《罗马假日》、《魂断蓝桥》。异国他乡,顾贝曼看着尹宓租的厚厚一摞的光碟,电视屏幕传出的是她听不懂的鸟语。 虽然男女主都很好看,对她来说纯看情节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但还是看得有点反胃了。 与平常选曲不同,总是无精打采听着顾贝曼兴高采烈谈论和旋、起伏、编排的尹宓看得很认真。 顾贝曼不想打扰她的兴致,于是看两眼电视再看两眼尹宓解乏。 在《卡萨布兰卡》三人虐恋落幕后,顾贝曼终于忍不住按下了尹宓的手,“等等,换个国产片吧!” 外头是异国炎热的夏日,她们躲在空调间里,制冷呼呼作响吹得人手脚冰凉,依次往上露出来的大腿和胳膊却是温暖的,靠在一起太久就会变成炎热。汗水从相接处的皮肤之间沁出来,又在分开之后迅速被冷风吹凉。 尹宓把手背从她的手指头下挪开,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她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最后翻给顾贝曼看了一张海报。 《恋爱通告》,顾贝曼读出上面的字,看着那个有点滑稽的造型。 “看起来是个好结局。”她向沙发上一靠,“那就它好了。” 电影实话说纯靠主演的脸撑着,但里头的歌是真好听。尹宓靠过来和她咬耳朵,说自己很喜欢这位男主演的歌。 顾贝曼对流行歌曲不太了解。她随身听里一切流行歌都是尹宓传授给她的。在这之前,那里头几乎都是古典乐,西洋的、中式的。 更主要的原因是顾贝曼那双耳朵总能听到些不知道名称的曲目。那时候又没有听歌识曲,她要找带歌词的歌都是默写出记得的歌词在贴吧里求助,按着底下回复一首一首去听。 顾贝曼看见她脸上细密的绒毛,逐渐长开的五官。她眼前的人好像是尹宓,但又不是那么像她熟悉的尹宓。 她被蛊惑了,说出一句豪言壮语,“喜欢就滑,我给你编。” 那一个赛季尹宓十六岁,凭借这套节目赢得了国际赛场上的第一个冠军,然后在自己十七岁生日后的世锦赛上拿了铜牌。 从那天起,她的功绩就注定要和顾贝曼绑在一块儿了。 现在也得跟我绑在一块儿,顾贝曼恶狠狠地想。她这会儿陷在一种骄傲和被戳中痛脚的傲娇之中,即为别人固定将她和尹宓绑在一起快乐,又为被绑在一起而烦恼。 她以为自己已经听惯了这种恭维或是臆想,但最近因为隔离尹宓而导致大失水准的心态暴露了她的饥饿本性。 她不会餍足,恨不得每个人看到她俩都自动觉得是天下无双的一对。但她又像一个没吃过大餐所以几口就被噎住的贫瘠之人,望着剩下的触手可得的美食兴叹,愧疚、痛苦以及恐惧同时折磨她。 这么好的时光,这么好的美梦,她并不与之相配。 诚然天底下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这桌好菜。她既是大厨也是唯一的食客。她不能忍受有谁能在这张桌子上和自己平起平坐。 但她偏偏又是那个最不合适的人。 围观者众。他们只是随着心意讲出好话听,并不会也不用为他们的未来负责。 但她要负责。 她是姐姐,是更年长的那个,是一直都在做对的选择的掌控者。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尹宓意识到这件事,意识到顾贝曼的心理原来同样脆弱,同样无时无刻受到挑战。 尹宓很聪明。她比自己擅长计算与逻辑。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发作的事情,保不齐某一天她就会看出规律。 不,尹宓一定会看出规律。 所以才不能给她更多的线索了。 顾贝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任何人的消息。 时间已经接近十点。这时候的尹宓应该已经完成训练回到家中。 她不该打扰她。 她不该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潘玮柏、弦子《不得不爱》 虽然尹宓说想要甜蜜故事,但文中提及的电影除了《暮光之城》与《恋爱通告》外都是be或开放式结局 前文尹宓回忆中看得大明星与民乐系学生的电影就是《恋爱通告》,以防有人没看过,可以简单提炼它的中心思想“知音非爱情”,但它是he结局 正文 第55章 今分赛站自由滑 ◎尹宓的鞋坏了◎ 尹宓遇到一点麻烦。她动了动右脚,脚下的平台感觉比平常软了一点。 问题在于她已经上场,就是想换新鞋也来不及了。 尹宓只好趁着滑向场中的时间弯下腰确认。 鞋帮上有一条隐约的折线。 这可不太妙啊。 当然比赛途中遇到问题也有酌情可以重赛的可能。但这只是一场国内赛,还是分站赛,她搞得那么上强度会稍微有点丢份。 一姐也是要面子的。 “尹宓,本赛季自由滑选曲《安魂曲》与《莫扎特》。” 镜头随着尹宓身影移动。她黑红配色的小裙子很需要浓妆压阵,可惜尹宓手艺不佳,顶多是一个把眼线画黑一点嘴唇涂红一点。 家里更会化妆的人是顾贝曼,以前有空的时候她还会出一些绝世舞姬类角色的cos,在一些网站上发自己跳舞的视频。 凭借自己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的换头技术,迄今为止都未被粉丝扒出真身。 她滑到场中心,举起手应和观众们的欢呼。 昨天短节目后网络上就零零碎碎上传了许多她的比赛视频。评论区显得很是热闹,一边挑挑拣拣这几年的年轻女单展望一下未来梯队,一边感慨一姐宝刀未老三周套稳如老狗。 上限看新人,下限看老将这句话不得不说有它的道理。 尹宓在训练之余快把当年顾贝曼的比赛视频看烂了。她举起手模仿当年的顾贝曼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随后双手掩面垂头站定。 第一拍空出,是指挥家挥棒的一瞬间,随后提琴部引入。 尹宓躬身缩紧,双手向下滑动露出了一双悲伤的眼睛。她抬眸,定格。 摄影很好地给了她的眼睛一瞬间的特写。 开场动作随着“今日正是落泪之日”的合唱一同完成。 尹宓向后滑动,舒展肢体,柔顺的双臂拂过滑动勾起的风。 第一个连跳,3Lz3Lo。 勾手跳一直是尹宓的长项,也是她最早隐隐出现四周风采的跳跃。大部分选手,包括男单都少有能把这个动作做标准的。她也算是冰场上一朵奇葩。 后外结环跳跳跃中身体的轴线一歪落冰动作就很难看。尹宓落地的时候感觉脚下一松,猛地向前倾了太多,只能凭借自己的倔强硬是从冰面上把身体捞起来。 虽然有手扶冰面的动作,她从落地后的脚感预估了下,应该是足周了。 这一下的起伏刚好同唱词“从灰烬中起身的,是接受判决的罪人”合上。 说不定能被认成一个新式难度滑出动作呢,尹宓苦中作乐地想。 她挣扎的时候错过了第一段乐曲的最高音。便只有在寂静中伸指向上做出一个够什么东西的动态。 《落泪之日》的最高音是天才在这世间写下的最后一个音符。 尹宓自认不是能谱写传世名篇的天才,所以选择了旁观者的视角。 你的眼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他留下的不是一首,不是两首,而是可以列成一张单子的丰厚传世之作。 你当然会仰望他。 《震怒之日》开始,音乐节奏激烈起来,合唱团也从女声为主偏向了和声。 尹宓在此的编曲同顾贝曼稍有不同。她毕竟不是个能越跳情绪越满的人。她只留下了吟唱“震怒之日”的人声部分,剩下的是重新编了配器的纯音乐。 包括后面萨列里的选段,也只有一句“震怒之日”的唱词。 这一段的编舞延用了顾贝曼当年的编排。 尹宓双手捂嘴,做了一个被往后拉的动作。 整个编曲里有许多这样突然向前或向后的短促动作,正是为了衬托出紧张与压迫。 “平庸到无法留名青史的庸人。” “只能在角落里嫉妒着天才流眼泪罢了。” “怎么现在连三周跳都跳不清楚了,还好意思叫一姐。” “一天天地赖着旧成绩。” “当年复出拿出四周跳果然是昙花一现啊。” 客观条件是不看的,该为此负责的人是不用负责的。 挨骂的永远只有运动员本人。 尹宓太在乎了。她在乎这一切,也莫名热爱这一切。于是冰刀就会被无用的情绪累赘,变得沉重,变得乏力。 她发力起跳。 阿克塞尔,永远向前。* “3A,女子赛场上能够完成这个动作的选手并不多。啊,双脚落地了。” 尹宓踩在冰面上,感觉右脚好像完全失去了限制。本来应该紧紧包裹住脚踝的鞋筒左右轻晃着打在她的皮肤上。 高强度的运动会加速冰鞋的折损,尤其是已经有一条轻微折痕的皮面,很快就会顺着小小的缝隙整个塌帮。 “接下来是三连跳,此次比赛选择了3Lz2A2A这个难度。尹宓其实有做夹心跳的能力,加上她的四周储备。目前看来可能还是受上赛季末伤势影响较大。” 旋转过渡,节目进入下半段。 一个短暂的燕式后《震怒之日》换成了萨列里的同名乐章。 他们俩的《安魂曲》一个是D小调,一个是C小调,注定了从根本上风格就不同。但偏偏又都跳脱出对调性的刻板印象。 莫扎特的D小调深刻,但充满抗争。萨列里C小调奋发又不失纯净,即便是再度吟唱“此为震怒之日”,也不让人觉得是愤怒,反而偏于庄重。 乐曲缓下来,比起前面的篇章显得单调一些。考虑到前头那轰人耳朵的宏大,这会儿算是给了观众和选手本人喘一口气的时间。 愤怒即可为雷霆般的愤怒,也能使隐忍之间菩萨怒目的注视。 尹宓从裁判席前划过,双手从下向上依次展开。 手臂不紧贴身体,在视觉上扩展了人体的面积,看起来更有攻击性。 凡人渺小不可扭转神明带走神才的决断,但凡人有哭泣的权利。 我努力了,我真心对待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你们没有资格评判我。 至高之神也不必与我审判,我心里有自己的答案。 比莫扎特温柔的曲调缓缓变平静,哀钟缓缓在弥撒声中响起。 尹宓面朝观众席大一字向内倾,对着大家展示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同样是《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这首歌,顾贝曼选择了1999年的结束曲。尹宓选择了复排版的中场版。 那时候的莫扎特多轻快,他高昂地唱着自己,将要摆脱一切世俗的庸碌,去往真正美妙的爱之梦乡。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会遇到什么样的痛苦与折磨。 她已经走过生活的痛苦和折磨。 所以她才能回答一句一句的逼问。 尹宓的服装与当年顾贝曼的设计几乎都是反色,只保留下来在裙摆之下与背面的火红。 因而尹宓旋转的时候并不像蜡烛。暗色调的裙子里突然出现大面积的红色,像黑暗中闪烁的火光。手臂与身体上蔓延的红线被动作姿态遮挡,断断续续腾空在黑暗中,是火焰向上燃烧时迸发的火星。 尹宓捂住双耳,身体大幅度绕了一个圈。 她的步伐用了很多双足,看上去整体性不好,但配上节奏分明又快的乐曲,又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人的挣扎。 冰面的步伐在逼问中变得细碎,看上去凌乱无序,但内行人都能看出脚下步法的复杂程度,并为此心惊。 尹宓可从来不是个以步伐见长的选手。 这一赛季的节目里都能看出她下了苦功的痕迹,还有就是非常贴合她的编排。 滑行不好就拆碎节奏,分成不同的情绪表演一个变脸。 看上去断断续续的,那是切合音乐。 观众们仿佛能够看到一个大声狂笑的年轻人。她意识到了某种危机,却因*为年轻而疏忽。直到她真实地感知阴影覆盖,淹没她的双脚漫上她腰肢,然后捂住她的口鼻。 步伐结束于一个小跳,尹宓用力向前张开四肢,短暂的从没顶的阴影里逃出。 接下来是联合旋转。 尹宓的表情由跳出的轻快转为平静,比她之前听见弥撒受到安魂时还要平静得多。 这是温柔的送葬者,即便仍有挣扎不甘,她也是平静的。她看向你,一双眼里早已没有哀痛或慌张。 那是稳定的坦然。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 众人与莫扎特最后的问答开始了。 “你要如何舍弃一切?/若我屈服于命运。” “如果你从来安守牢笼/永远都不能——” “如何可能逃脱。”** 从蹲下的姿态转向直立,尹宓合着乐曲起身将捂着耳朵的手放开,而后身体向侧后方弯曲去抓住抬起来那条腿上的冰刃。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前,正巧是服装上那朵玫瑰开放的位置。 贝尔曼是一个要求力量、柔韧还有腰好用的旋转。 尹宓向上用力拉扯自己的腿,疼痛从腰后蹿向膝盖。她感觉自己快被拦腰折断。 忍耐,唯有忍耐。 带着大概是转够圈数了的祈祷,尹宓松开手感到腿迅速坠下。她缓下旋转的惯性,站定在原处胸口尽可能后仰,而后张开双臂。 歌手高亢的嗓音仍在向上爬升。 尹宓顺滑地举起一只手,向上向上再向上,直到顶端。她的五指轻柔地张开。 高音戛然而止。 是什么从她的指尖流走了。 是时光与生命。 莫扎特由此谢幕。 而尹宓本赛季的第一场比赛也由此结束。 观众予以她掌声。 尹宓第一时间没空回礼,而是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上过比赛的强度,多少有些不适应。就算是当打之年的运动员,在自由滑之后都是乏力又疲惫的样子。 那毕竟是比赛,无论是谁都需要孤注一掷。 尹宓低下头,看见右脚的冰鞋顺着一道深深的折痕弯折下去。 【作者有话说】 森美,如今男单为数不多的有观赏性的节目 美冰协念旧有好报啊…… *是引用的,但具体出处我真不知道是谁 **还是那首《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但复排版 正文 第56章 今自由滑结束后 ◎尹宓提前跑路,顾贝曼闪击◎ 分站赛也有个像模像样的颁奖仪式。尹宓领了奖状,以多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为由推辞了表演滑,准备趁机跑路。 其他选手估计是看出来她的计划,一下子把她围起来。 尹宓不得不拍照、签名、握手,感觉自己像那个受到良好训练的狗,别人说出不同口令,自己做出对应动作。 也有些女孩趁机向她请教动作要领。尹宓只能用“每个人习惯不一样,你要找到自己合适的方法”、“教练的教学方法不同,会有一些区别”这样的废话来掩饰过去。 别人的家长给了几百块一个课时的价格,要是让尹宓两三句话说破,多难看。 教练站在她身边按掉第三个电话。他们俱乐部带来的一个年轻女单,今年十二岁已经有了三周跳加三周跳的难度,在这次比赛里冒出头来,正好顶了尹宓空下来的表演滑名额。 这种未成年选手一般都有家长带,但俱乐部跟随的负责人也会留下来确保学员的安全。简单来说,也是一种必须要把孩子交到家长手上的老师。 “我这儿——”教练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尹宓循声望过去。那是个中年女人,用力推着一个小姑娘的后背,看见他们望过来动作更兴奋了些,“快去!快去啊!你这孩子,别扭什么!” 小姑娘的手背在身后,在原地扭来扭去。孩子母亲照着屁股来了一下,“三句话蹦不出个屁来,闷死你算了。” 她抓着孩子的胳膊,几乎是把人一路提溜到尹宓眼前,“诶您好,是尹宓吗?我们家孩子特别喜欢你,能不能合个照?”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不会留到成年组别的比赛完成的。她在场边等这么久,尹宓想只能是因为真的很喜欢自己。 于是尹宓率先伸出手,朝那小孩子笑了一下。 小小的姑娘还是很害羞,想往母亲身后钻,又被妈妈提着领子拽出来,“快点的,要跟姐姐说什么。” “谢谢姐姐。”小姑娘小小声地说。 “好,也谢谢你支持我。”尹宓摇摇她的小胳膊,直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朝着家长手里的镜头笑了笑。 家长满意地带着孩子走了。 教练在她身旁要说什么,结果来了第四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特别无奈地按掉。 “你有什么事着急吗?”尹宓问。 教练摇头,“没事,我回个消息。” 他飞速打了一行字,而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小姑娘跟你似的,怕羞啊。” 尹宓不好回答。 这就是从小到大生活圈太小导致的,人人都记得你黑历史。 “不过那时候有顾贝曼带你。”教练感慨一句,“你这会儿直接回家?” 自由滑比赛安排在下午,一顿折腾带表演滑结束了就该去吃晚饭了。尹宓作为一名成年选手,主打一个报告行程能找到人就行。她倒不用像小孩子们一样送到监护人手里。 “先去吃饭吧。”尹宓回应。 说到这问题教练就又嘱咐了一堆饮食啦、体重控制啦、小心兴奋剂之类的问题。下个月还指望尹宓去德国参加落选赛,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尹宓一一应下。 教练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顾忌着室内禁烟标志只是叼在嘴里,“行,我和你一起出去抽根烟。” 尹宓不由自主离他远了点。 运动场分了专门的运动员通道。趁着大部分观众还在看表演滑的时候,尹宓和教练两人一前一后从室内到了阳光满溢的室外。 离开冷空气存在的环境时尹宓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今天没喊家里来接,得在大太阳下等着打的车来。 就首都周末这个人流量程度,起码十分钟起步。 十分钟,够她晒黑一个度了。 教练走在她后面,一出场馆立刻听见了他的打火机响。 ……太阳多晒晒,健康。尹宓迅速往前窜了一大截。 “诶诶,跑什么跑!我还没把你送到监护人手里呢!”教练在后面喊。 我这个年纪要什么监护人,尹宓在心里吐槽他,刚要转头就看见了个熟悉的影子。 她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驻。 不远不近的树荫下,顾贝曼手里搂了一束荷花站在那里。透明包装纸只缠了一节握手的地方,露出大片天然的浓色。碧绿色的莲蓬与荷叶映衬着娇嫩的粉色,躺在顾贝曼浅月白的长衫上。 她下身穿了件颜色更暗接近于灰蓝色的破裙,用料轻盈但不透,隐约能看到长腿的轮廓。 唯一的亮色在吊带背心,是湖水一般的颜色,趁着荷花,如同一幅描写盛夏莲叶与花的工笔画。 首席阅遍古典舞,很是拿捏了沉静自然的传统风格,将自己化作了赏荷的那方池。 她甚至化了妆,就凭那表面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质感尹宓都知道肯定是对脸狠下功夫了。 这家伙平常上班都靠素颜霜对付! 尹宓对她这张脸没有抵抗力。她要是有抵抗力不至于次次逛街都买的停不下手。 这么漂亮,当然要打扮出去炫耀啊! 顾贝曼显然也看到了自己等的人。她远远向尹宓身后的教练点点头,“麻烦。” 教练举了一下拿烟的手,“行嘞,你们俩汇合了我就撤了。” 尹宓没管他。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完全被顾贝曼这一手镇住了。 于是顾贝曼朝她走过来,从阴暗的树下往日光茂盛的白日里走过来。 尹宓慢慢屏息。 蝉鸣,风起,吹动顾贝曼的长发与长裙。她原来用了根花里胡哨的丝巾将头发编起来斜在背后,风一吹露出来的丝巾一角便翩翩起舞。 顾贝曼一手将头发挽回来,一手将花束递到尹宓面前。 阳光之下美人会更显出其闪耀。尹宓当即闭眼,捂了一下脸。 人在接触超过感官的美时会短路,产生某种心悸眩晕的感觉,有一种名为司汤达综合征的俗语正是形容这种情况。 你的同居人,你知道她有一张好看的脸。可是你俩平常在家见到的都是美女不刷牙不洗脸头发乱糟糟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要不然就是为了最后一口泡面汤打架。 你也会逐渐对这张脸脱敏,忘记她的貌美放在古代甚至可以引起国与国的战争。 “海伦。”尹宓喃喃念出一个名字。 顾贝曼偏头,“什么?” 尹宓把花接过来,“没事。你这是忙完了?” “嗯,过两天又得继续巡演了。要不是之前就跳废过几个首席,真是怀疑团里不顾我们的死活。”顾贝曼应得自如,带着她往街对面的临时停车位走。 尹宓抱着花,把脸往里头埋。 荷花没有什么香味,反而是莲蓬与荷叶带着一股夏日水塘中的清香。 尹宓想起有一年夏休期,她跟着顾贝曼跑巡演。首席苦哈哈的在剧院排练,她白天就跑出去玩,等顾贝曼下班之后带她去自己白天看中的地方逛逛。 她头一次在街上遇见挑担卖莲蓬的。绿色蓬蓬头里的莲子一个个长得饱满圆润,散发出宁心的清香味道。 出于好奇她买了两个回去,分给顾贝曼一个。 两个北方姑娘对着这玩意儿研究了半天,还是顾贝曼率先用蛮力掰开莲房把一颗青色的子剥出来递给尹宓。 她手指的白衬着莲蓬青翠的绿,在尹宓的眼睛里构成一幅令人心旌动摇的画。在顾贝曼递过那颗莲子的时候,尹宓闻到她手上带着的属于夏日的香气,让她心底微微发痒。 就和现在从她怀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的清香。 既然顾贝曼回来,晚餐就没那么将就了。但尹宓仍旧得控制饮食,按着营养师给的指令吃。 一点油,定量的肉,少量的主食,再加蔬菜。 吃白人餐呗。 “那你大奖赛有几站?”顾贝曼习以为常给她收拾剩饭,一边听尹宓讲最近的活动。 选手参加大奖赛的资格由上一年的世锦赛决定。 诶,对了,就是那个尹宓没去的,同时还要决定奥运名额的世锦赛。 “国内举办了一个分站,然后我有世界排名,应该不出意外是两站。” “国内一站,另一站?” “阿美莉卡吧,去看看克拉拉。” 顾贝曼咽下了一块有点哽的牛排。今天后厨的师傅手艺不太行,肉没煎好。 “那不是和落选赛隔得很近?”她公事公办地问。 “还好,有将近一个月的空隙。” 顾贝曼在脑子里构建了一张日程表。她答应了尹宓要去现场看比赛,而最方便的肯定是国内赛,而且是首都举办的比赛,或者是能短途往返的区域。 问题在于,她们俩行程有点冲突。 最接近的俱乐部总决赛在八月中旬,但顾贝曼这时候又开始巡演了。 剩下最合适的就是十一月大奖赛国内分站和十二月的全锦。那时候她应该没有安排巡演,而且能稳定在首都双休。 顾贝曼把尹宓暂定的比赛又过了一遍,“参赛会不会有点太频繁了?你现在的体力能恢复吗?”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教练团帮助选手考虑的一部分。按选手的情况安排合适的比赛频次,调整状态,让选手在最重要的比赛中出色发挥。 不过顾贝曼对那群人可信不过。 要是有人管尹宓,她把盘子吃下去。 尹宓沉吟了一下,“你还记得你退役那年我的参赛吗?”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化妆,舞蹈演员上班一般都是要求带妆的,所以尹宓才吐槽顾姐上班都靠素颜霜应付 以及海伦,就是那个金苹果的传说里头导致特洛伊战争的王后海伦,尹宓这是夸顾贝曼长得好看 正文 第57章 今俱乐部赛总决赛 ◎尹宓观察敌情◎ 顾贝曼的脑筋飞速运转,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么久了,前一位教练留下的遗产还在她们身上起效。 “说起来,你还记得宋宇森这个人吗?”提起之前的教练,顾贝曼忍不住多聊两句。 她把之前和谢颖碰面的事讲了一遍。 “哦,怪不得梅梓萱选了《自新大陆》。”尹宓也这么以为,“今年她还是这个选曲。” 顾贝曼不知道这件事。她老实得很,一点花滑相关的消息都没看。 尹宓也不只是真要和她讨论别的女孩子。她也就是顺口一提,随便说说。 顾贝曼想把话题扯开,又被尹宓追了一句,“啊,半个月后就会碰面了。要我给你的小粉丝带什么话吗?” “你管她干嘛。”顾某人语气和平常一样,心里其实还是虚的。 毕竟她搞了半天的冷战又突然跑回来,还不能在半个月后去看尹宓的比赛。怎么听怎么都有点罪大恶极。 尹宓得了这句话就放过了话题,念叨了两句今天是如何逃表演滑的。 顾名思义表演滑就是个表演图一乐的节目。她今年本来和顾贝曼商量搞点怀旧动漫,主要是自己爱看,从callofsilence到梶浦由記的契约神曲,甚至还把小樱里知世唱的歌翻了出来。 结果俱乐部说今年在家办冬奥,要注意不稳定因素。 什么外文歌,还是动漫直接暴毙。 顾贝曼和她大眼对小眼三天,终于满足了大小姐二次元的心,把已经半死不活的玄机科技掏了出来。 当年谁没看过雪女一舞倾城,谁没听过幻音宝盒叮当作响。 顾贝曼本人复刻的一舞倾城还挂在某个小众视频网站的必看榜里呢。 表演滑没有那么多限制,选手们也不会特别勤学苦练。尹宓大小姐好久没参加国内赛,所以只专注于自己正赛的两件衣服能早早拿到手,忘了表演滑的衣服也该在八月前完工。 做衣服的设计师这两天正在金钱的激励下加班加点踩缝纫机,一边骂一边夸她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反正尹宓最后是在俱乐部总决赛前拿到衣服了。 小众项目的国内赛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熟人,再加每年冒出来的几个新人。场上大家热切拉手围成一堆互相招呼,反而是尹宓这个专注国际赛场的一姐才是局外人。 局外人好啊,社恐乐意当局外人,尹宓在人群里找梅梓萱的身影。 她倒不是非要怎么样,就是觉得很有缘分。 越是小众的项目越难以摆脱门阀派系之见。就连尹宓出去也难免被别人贴上老教练的标签。一来她确实是老教练手下唯二的女单,二是现在的教练就是老教练的徒弟,她怎么不算仍处于老教练的庇护之下呢。 门派啦,师徒啦,关系啦,团体啦就是这样的事。 宋宇森虽然不是个东西(尹宓迄今都觉得当年顾贝曼对他真是太客气了),但也算在老教练的门下,那这么算梅梓萱也算是他们的人。 嘶,梅梓萱听了都要说晦气。 总决赛的短节目依旧是抽签决定出场顺序。尹宓这次运气还行抽了个靠前的位置,早早滑完下场在观众席上看比赛。 新来的小朋友们气势冲冲,尹宓竟然看到好几个3Lz3T的连跳难度。这可是不包含四周跳外最难的连跳组合之一了。 只是可惜,这些姑娘们的年纪还小,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米兰周期又会是什么样。 女单的发育关真是纯看运气。观众们总以为转速党会难过,高度党好过。 实际上甭管一位选手是靠转速转得快跳三周,还是靠跳得高留更长时间旋转跳三周,过发育关都是平等的。 老天爷让你吃这碗饭,你就能过。 不让你吃,全天下最好的团队来了也没用。 尹宓已经是发育关受到影响极小的选手了。她长得均匀,没有一眨眼就窜起来,但仍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三周跳都跳不明白。 跳跃的感觉是一种很玄学的东西。你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会被猛然长出来的肉和身高打破,再建立的时候又赶不上身体的变化。 只能一边摔一边跳,一边去抓住偶尔一闪而过的灵感。 尹宓好不容易挨过发育期最猛的时候,又遇上了没有教练的奥运赛季。人人都盼望着这个一出场就带来新高度的孩子能继前辈之后再给国家拿一块奖牌回来。 那时候女单还是三周跳的天下,人们看金猫各有千秋。结果俄罗斯的小女单在那个奥运周期杀出重围,以惊人的难度与艺术性重新戴冠。 老观众们才想起来,这个一直没有远离过王座的皇族。 至于尹宓? 她得到的只有骂名。 你曾经辉煌过,那你凭什么委屈。这就是那些只关注奥运的观众的态度。有实力却不能给国家添光,有实力却发挥的一塌糊涂。 有这个实力才会挨骂。 风波中心的尹宓不能发言,她还得准备当年的世锦赛。放假去陪她的顾贝曼就注册了个小号,混进论坛和超话里和这些评论互怼。 骂人对顾贝曼来说太低级了。她会按照那些人的发言通通反问回去,顺便再带上专业眼光的分析和解释。 诚然,大部分人都是路过说两句,被她回击纠缠的受不了之后会自己删评论,要么是被她心平气和讲道理给折服了。也有纯来发泄的,连带着顾贝曼一起骂。顾贝曼就把这个人骂的话复制粘贴给另外一个骂人的,让他们俩隔空对线去。 这种突然出现还搅动风云的账号让管理者们拉起红色警报。他们也想过直接把顾贝曼的小号屏蔽了,奈何顾贝曼确实专业(毕竟她有的是专业人士能够求助),说话又不偏颇,除了尹宓外对其他选手的评价很是中肯,让很多理智粉丝看了都没法说出不是的那种程度。 这种技术党很快就吸引了大批关注者,等管理者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贝曼已然是一个小kol了。他们只能天天抱着手机祈祷这位某名冒出来的专业人士别发癫。 奥运的风很快散去,路过的人们也很快找到新的评判对象,顾贝曼就没怎么上过那个小号了。 广播里报了楚云的名字,让尹宓从走神中缓过来。 楚云这赛季的短节目选自大名鼎鼎的法国香颂《玫瑰人生》。许多人没看过这电影,但一定听过它的曲子。 近些年来,女单赛场上总是呈现以年轻选手为主力的态势,选曲却没有根据年龄的下降而变得年轻起来。 长久的经典选曲并不适合太年轻的小姑娘。而等这些小姑娘走过风风雨雨能品味出曲目中的感情时,她们又失去了轻松演绎这套节目的能力。 时间在不对等地流逝,也是这项运动残酷又美丽的地方。 尹宓同顾贝曼发消息,报告自己在观赛台上观察对手动向。对方在练舞间隔中回复,和她想得差不多,也是感慨又是一首《玫瑰人生》。 “《玫瑰人生》的主人公外号叫‘小云雀’,不知道楚云这只云雀能飞多远。” 顾贝曼的嘴从来都毒辣,所以她才尽量少说话。第一年捡漏去了世锦赛就赢得了如此优异的成绩,楚云在整个休赛期成为了花样滑冰新的女明星。 人们议论她,赞美她,认为她总有一天能接过尹宓的一姐称号。 顾贝曼的手机里肯定也收到了铺天盖地的推送。她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花滑这种小众项目,需要依赖明星选手的存在才能推动人们去看比赛与冰演。比赛与冰演收了钱才能推动这个项目继续下去。 尤其今年轮到自家办冬奥,更是希望利用明星效应带动冰雪运动,来推动冰上经济的发展。 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这么年轻的选手进行这么大量的曝光并非一种好事。顾贝曼冷眼看楚云接受采访,上杂志、上新闻,参与各种跨界表演。 还未成年的选手显然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被早早曝光在聚光灯下并不是一种好事。 人们捧她、宠她、爱她,到最后都会变成利刃反过来刺入她的胸膛。 她早年并不完美的言行会跟着她一辈子。人们会将她咀嚼成渣滓再吐出来,最后还踩上一脚说“一点味道都没有”。 就是这样可悲。 观众们为楚云将压在最后的连跳欢呼。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完美的3S3T。欢腾的人群里大家都在感慨女单未来越来越好,只有尹宓觉得不对劲。 楚云在世锦赛上是能拿出3Lz3T难度的。她选择将连跳放在最后,就是为了那1.1倍的加分。既然要加,为什么不选分最高的连跳? 如果是怕体力不够,那保3Lz放低后一个跳跃的难度也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她为什么不上呢? 把T跳放在后面同样也耗费体力啊。 最大的可能就是楚云做不到! 她去年毕竟在世锦赛上直接放出了四周跳配置,还是连风声都没有的情况下直接在正赛中完成了两套干净的节目。 显然她的基础能力是有的。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赛季刚开始选手还没调整状态,二是—— 发育关。 【作者有话说】 宓姐:专业选手带你看比赛 正文 第58章 今俱乐部总决赛 ◎尹宓还在观赛,顾贝曼在想办法◎ 女歌手唱幸福的暖流流进心扉,赛场上拼搏的运动员汗水打湿衣裳。 跳跃完成后就是旋转与步伐。高强度编排的后果就是让孩子在旋转的时候摇摇晃晃。 尹宓坐在台上看小企鹅跌跌撞撞,明显是没工夫分辨自己到底转了几圈,勉强在最后做出收尾动作。 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楚云先倒在冰面上喘息。 玫瑰色的服装与小女孩的脸庞还稍有不搭,但想来她总能在某天撑起这件衣服。 努力的运动员总是会赢得好感,观众用掌声把小孩送下去,又迎来另一位一姐预备队。 梅梓萱这个赛季延用了上赛季的选曲,对自由滑的《汉密尔顿》大拼盘又精简了一下。 很多选手都会延用一些以前滑过的曲目,一方面是省钱,另一方面一个赛季好不容易磨合好的节目不舍得放弃。 《自新大陆》、《自新世界》,不管怎么翻译这首乐曲都不可能冒出另一版本的铺子。人人称赞它激昂,不知道背后是在故乡与新世界间的拉扯。 尹宓之前没多想,现在听了顾贝曼的传话,心里难免有些计较。 或许梅梓萱也在愤怒,也在挣扎,也在怀想。 这可能也是过度阅读理解,但至少证明她还没艺术绝缘到不可救药。 恢弘的乐曲又一次回响在冰面上,梅梓萱率先跳了一个2A。她在世锦赛上跳了一个还未成型的3A,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眼光。大部分人都同意,她很可能在这个休赛期努力训练,以便保证杀手锏的成功率。 理智上来说今年的赛季才刚刚开始,选手们不可能一上来就全力以赴。但抱着这个希望来的观众不少,结果只等到一个2A,不免扫兴。 尹宓回过头去看观众坐席。她刚刚听见一阵好大的叹气声。 她皱眉站起身。 做这种事跟喝倒彩有什么区别,观众看比赛也该讲点观看比赛的道德。 前头的运动员区空空荡荡,就一个一姐支棱在那里很是显眼。有些眼尖的观众抓住了她的脸,摇晃着邻座人的手臂。 骚动从观众席上扩散开,比刚才叹息的声音更让人心浮气躁。尹宓心说好心办坏事了,又迅速坐了回去。 梅梓萱显然意识到了这阵骚动。她在澎湃的乐章里高举双手,本来下一个动作是振臂一呼再重新起步。 她在动作之前往观众席上看了一眼。 尹宓心虚地低头,假装自己和手机一直在相亲相爱。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顾贝曼。对方回复了一句语音。 尹宓下意识点开了语音。 顾贝曼习惯打字,因为她喜欢文字这种高信息量的沟通方式,非常方便干正事。 如果是语音,一般是私房密语,不足为外人道的那种缺德话。 《自新大陆》激情四射,遮盖了对方一向平静的音色。 但尹宓凭借熟悉自动补全了她的话,“小捣蛋鬼,只要我不看着你啊……” 顾贝曼那语气词啊得悠长,啊得曼妙,显示出故意使坏的劲。 尹宓面红耳赤地按掉电源,重新抬头看比赛。 短节目才多长,她这一低头再起来,直接错过大半,梅梓萱已经在步伐后半段准备进入联合旋转。 这一段步伐好像有点眼熟……尹宓思索着,上赛季的时候不是这么编排的吧。 她留了个心眼,决定等录播出来后再去看一眼。 刀齿点地,梅梓萱双手握拳环抱在胸前。音乐落下,她用力挥了一下拳,以示对此次表现的满意。 观众们开始鼓掌,走流程等分数。 “梅梓萱,目前暂列短节目第一。” 尹宓点点头,悄然离去。 这些年轻人不仅仅是她的对手,也是未来女单的希望。她不得不说,很让人满意,也让人很有压力。 “这泼天的富贵也是让我们接到了。”她和顾贝曼感慨。 那边看来不是很忙,一直和她聊得有来有回,“是她们自己的努力,还有你的。” 顾贝曼回完消息,又点开第二个对话框,“九月底的票早已提前售罄,如果临时更改可能会引起观众的意见。当然,您需要的话我当然愿意参加会议。” 他们这种有编制的舞团总是要接很多会议和交流工作,一般都是提前安排好人选。今次是本来被安排的那位舞蹈演员实在是太倒霉,出门被闯红灯的非机动车捻了,一到医院照片发现骨头断了。 脚指头虽小,断了之后疼痛能要人命。 人走路都难,别说去这些活动上讲课示范。 还有一个多月活动就要开始了,主办方临时接到换人的需求当然也不高兴。团里就想那我们给他们一个首席好了。 来的人升了级,主办方也算是喜笑颜开。 他们谁都没想过顾贝曼,于是事情就卡在这里了。 舞团的票已经开出去,宣传的卡司里她赫然排在第一。不夸张地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观众都是冲着她来的。 票都卖出去了,临时跟人家说不好意思因为一点意外我们需要更换演出卡司,麻烦你们忍一忍哦。 这合适吗? 观众肯定不干啊。 做哪一行口碑都是第一位,修艺的同时可不能忘记修德。 领导的语气还是一样,“这是促进文化交流的大事,团里选择你也是看中你的能力。小顾啊,你这样年轻优秀的首席正是兴勤奋发的时候,舞蹈界的未来还要你们撑起来啊。” 顾贝曼看到这样的语气就起火。 上一回他们这么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被骗去拍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综艺。还不知道那导演要怎么剪呢,剪出来又有多少风波。 她自己都无所谓,反正最好的距离无非台上与台上,要么台上与台下。观众顶多在台下大骂退钱,又不至于冲上来打她。 尹宓要面对的可是大过年的中国人,一个比一个闲,一个比一个蠢蠢欲动。 她本来就老挨骂了,心态又不稳定。 这遇上大赛前炸一炸,今年这冬奥还得了。 “舞团的未来是观众撑起来的。”幸好是发消息能给顾贝曼留出措辞的时间。她把尖锐的言辞柔和地藏起来,“至少该拿出一份对观众的处理方案吧?” 顾贝曼发誓,这群领导要是再不说人话,她就不打算温和措辞了。 “我会让他们发通知提前告知的。这次不用等报销,团里给你把机票和酒店定好。”对面直接一锤定音。 顾贝曼真是想和他们说我不干了。她现在还能忍住怒火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而不是直接冲进办公室和他们说“滚”,真是这些年涵养越来越好了。 “我需要为我的观众负责。如果团里不能处理,我不会参加会议。”她将消息发出去,关掉了屏幕。 人人都知道衡量利弊。 但顾贝曼要随心所欲。 她以前是直接作弊,在行动之前就已经从耳朵里听到了结果,所以无所畏惧。 现在没有了BGM开挂,她还是希望自己去坚持一些在别人看来没有用的东西。 她失去的只是一个能力,不该是自己的尊严。 “行吧行吧,年轻人做事就是想什么都要。你和小赵联系吧。” 小赵是团里管商务运营的同事,一般同各地剧院联系的都是他。 顾贝曼从众多的微信好友里把他提溜出来,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对方的对话框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却迟迟没有信息发来。 顾贝曼:“有话直说。” 小赵:“首席姐,您真是首席。” 不好说他是在嘲讽还是赞扬,顾贝曼也不在乎。 “总之麻烦你。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及时沟通。”她只在乎工作能不能完成。 对方回了一个“收到”。 顾贝曼算是送了一口气,这才打开领导发来的文件。 一个如同往常一样的交流会议,会同一些当地的高校联动,算是西洋式的高雅艺术进校园。 她往下拖,看见几个站点,里头赫然写了个德国慕尼黑。 顾贝曼一顿,开始飞速计算日期。 这种公务出差的时间一般卡得比较紧凑。流程也会比较繁杂。她能不能挤出来一点时间…… 给尹宓一个惊喜? 欧洲都是小国家,即便是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上几小时,而给出的会议地点离落选赛举办地点奥伯斯多夫也很近。 顾贝曼想到什么就开始行动。她迅速查了这两个地点之间的交通,发现坐火车两个多小时,而开车只要一个半小时。 考虑到德铁日益癫狂的准点率,显然是开车更方便。 至于日期,会议结束那两天正好接上落选赛。 她又打开微信敲敲小赵:“*机票帮我买延后一点的。” 对方回复:“为啥?” “倒时差。”顾贝曼大言不惭。 小赵同志看了看紧凑的日程安排与紧巴巴的截止日期,也算是理解这位还在气头上的首席。 因公出差顺便玩两天嘛,大家看破不说破,便头尾都给她拨了一天休息时间。 时间虽然紧张,对顾贝曼来说也足够了。她迅速开始在准备驾照翻译与租车事宜,顺便四处找人脉要落选赛的赠票。 走,我们去偷偷看尹宓的自由滑。 【作者有话说】 实际上因公出差的护照是有日期限制的 但这是在谈恋爱 以及,首席实际上管不了那么多 这纯纯是一位韭菜的血泪发言 正文 第59章 今俱乐部总决赛自由滑 ◎尹宓冲冲冲!◎ 自由滑离短节目隔了一天,按排名倒序分组。那俩小姑娘毫无疑问跟尹宓分在最后一组。同组剩下的都是不超过十四岁的年轻女孩,练习的时候像一朵朵小跳菇在冰面上蹦跶,看得年纪大的姐姐们感慨万千。 比起一眼就能看穿的赛场,选手后台要热闹得多。 人们在这里换衣服、热身,甚至社交。冰场只有那么大,大家多少沾亲带故。 尹宓几乎不参与这些活动。她要么站得远远,要么偶尔去当一个吉祥物笑笑算了。 这种习惯也就方便了她在人群外观察梅梓萱。 那姑娘也不太喜欢往人群里去,即便是有人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点头表示问候。 考虑到她的遭遇,尹宓还要夸她一句乐观开朗。 有些人啊,看到那么白的冰面不觉得亏心吗? 人群流动起来。梅梓萱跟着教练往外走,刚巧从尹宓面前经过。 “你在看什么?” “啊?” 梅梓萱在她面前站定,“你一直在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收着声音,有人已经在往这边看了。 尹宓:“呃……” 梅梓萱的教练在旁边拽自己学员的胳膊,但小犟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尹宓一手下压,示意她不必紧张。 “你的选曲让我想起一个朋友。”尹宓说。 一整个休赛期都在打听八卦的梅梓萱:“……顾贝曼?” 尹宓噎了一下。现在这些后辈,怎么不知道照顾一下前辈的面子。 她还是点了点头。 梅梓萱抿嘴,“那、我会打败你的!” 尹宓:“啊?” 周围人这下可是明目张胆转过头看她们了,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激动。 尹宓的教练走过来想打圆场,“年轻人有志气——” “顾贝曼不在赛场了。你是她的朋友,我会把她看作你,打败你。”梅梓萱昂着头说话,打断了成年人的虚与委蛇。 尹宓这时候有点喜欢她了。 “好啊,我拭目以待。”她向梅梓萱点点头,和教练一起离开了。 自由滑比赛于下午两点正式开始。选手一组一组上场进行六分钟赛前练习。 更正式一些的大比赛每组选手出场都还有一环仪式。俱乐部赛就从简了。 但她们这组星光熠熠。 尹宓,这么多年当之无愧的女单一姐。 楚云,国内第二个在赛场上完成高难度跳跃的女单。 梅梓萱,上赛季升组后表现一直可圈可点。 剩下三位小姑娘,各个手握三三跳跃,体力奇佳。 这个第一名还真是难说。 广播宣布赛前六练开始,选手们四散开来进行一些动作训练。 尹宓一边滑动,一边活动着右脚。 她在分站赛结束之后换了新的冰鞋,现在正是磨合期,总感觉有哪里不适应。 冰鞋这种美丽刑具,只有你的脚去适应它,没有它来适应脚的可能。 尹宓试着动了动脚指头。 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了鞋底上,非常让人安心。 就是脚后跟的皮肤火辣辣的。 小痛,甚至不比她的膝盖更痛一点。 她判断疼痛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便在场边同教练交换一个眼神。 “换了新鞋,我们还是先以适应为主。”教练嘱咐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跳一跳,没问题了?去吧。” 这次自由滑尹宓报给裁判的难度有3A、4T,还有一个313的夹心跳,让不少人都拭目以待。 不过尹宓在这个年纪还报这么多比赛最主要的就是想多滑几种配置,再看看自己步伐的训练成效如何。 顾贝曼编舞的时候是把12个定级步伐全都放进去了,那最后也得看裁判认不认,尹宓的执行如何。 所以都得上赛场见真章。 依旧是熟悉的《安魂曲》,尹宓在开场就把难度最高的3A和4T作为两个单跳完成了。 虽然4T有一点存周问题会扣分,但好歹站住没摔跤。 观众看了大半天,总算看到点有意思的东西,非常不吝啬向冰面投去掌声。 尹宓把比较难的跳跃与连跳都放在了前半段,完成最后一个跳接蹲转的时候已经头脑发懵。 累,脑袋里没有别的想法。 紧身的服装勒在她的胸肋束缚她的呼吸,颈部好像也缠上了布料。她被包裹着,拽着,向下坠落。 然而下半段开场就是一个费劲的3Lz。尹宓凭借肌肉记忆起跳,哐当一声砸在冰面上。 正巧乐曲演奏到砸钢琴的部分,如此切合乐章,比她平常费了牛劲想要赶上的节奏准得多。 摔下去的时候尹宓其实头脑一片空白,疲惫和突发的状况拖慢了她引以为豪的灵活脑筋。她只是站起来,继续机械地完成动作。 摔倒,再站起来。 摔倒,再站起来。 因为比赛没有结束。 接下来是什么?她的脑袋里缓慢地想出答案,连跳。 跳什么? 3F3T,在她脑子里冒出答案之前她已经转身开始进入跳跃。 花滑六种跳跃,自古以来F跳与Lz就最容易错刃,最难分辨的两个跳跃。为了能不搞错内外刃,尹宓这么多年两种跳跃前的编排几乎都是固定的,干脆将进入姿势也练成了跳跃的一部分。 她向前加速,猛地转身,内侧脚点冰。 “在后半段完成了一个非常高质量的3F3T,可见力量型女单的体力储备。” 在台下,接下来上场的几个选手正在热身。她们背对着赛场与转播屏,刻意忽略那些传入耳中的声响。 3T落冰滑出后对尹宓来说难度最大的接续步紧凑地接上。 哀钟同大一字一起出现。尹宓可能前头摔得有点懵,忘记在这里有表情变换。 轻快高昂但背后潜藏着阴影,她以小跳进入第一组单足步伐。 规则要求定级四级的步伐必须有同一足连续完成三个难度动作,两只脚都要满足。因此她这一段音乐里看脚几乎就是用左脚滑一段顿一下再换右脚。 尹宓向前俯身摸冰又拉回,手臂与身体反方向延伸,显示出挣扎。 “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 “如何反叛命运?” 小跳出步伐,接换足躬身转。 看台上的观众扳着手指,“三个连跳,单跳开场、下半截,诶是不是还有一个跳跃?” 话音未落,尹宓完成旋转接入一小段编排步法背向加速,双脚呈八字起跳。 “最后的3S,进入速度非常快,衔接也很短。” 观众们不由自主发出呐喊,还有一些已经站起来鼓掌。 虽然比赛还未完成,但这样高质量的跳跃对所有人的眼睛都好。 尹宓已经满了二十五岁,到真正冬奥比赛的时候她就要满二十六周岁,一个名副其实的大龄女单。 分赛站时她降低了难度,人们不免怀疑她究竟能康复到哪个程度。 但只要今天来看比赛的人就会知道,一姐还没有放弃,一姐是真的还打算比下去。 歌手的高音爬升,而后戛然而止。 尹宓双手张开向后仰过去。 观众仍在欢呼,仍在鼓掌。 她缓缓将右手举起张开,而后在空中挥了一下拳。 “国内女单一姐,毫无疑问,当之无愧。”解说同屏幕前、看台上的观众一同鼓掌,为这位老将的复出感到欣慰。 “接下来的九月末,尹宓将参加于德国举办的落选赛,让我们祝福她能在比赛中赢得一个好成绩,拿到这个待定的名额。” 最后颁奖的时候尹宓站在最高处。 没有办法,手握3A和4T两个可谓是定级难度的跳跃,光基础技术分就拉开别人一截,摔摔打打扣一点,执行分少给一点也没用。 毕竟她背后还有个顾贝曼,P分给得太难看了,裁判席上这群人也怕下班的时候被套麻袋。 颁奖嘉宾由低到高给她们发小奖状,梅梓萱领了自己的铜牌后仰头看她一眼。 尹宓对视线很敏感,“嗯?” “你3A怎么稳定的?”梅梓萱问,然后非常客气地加上了,“能不能教教我。” 尹宓刚要回答,颁奖嘉宾已经站在她面前。她只好先转回头弯腰和嘉宾握手,用营业微笑应付对方的勉励。 等她直起身,相机的闪光又接连不断袭击在她们脸上。 今年的第二名是个年轻妹妹,短头发到耳朵后,没怎么见过这样的阵仗似的往尹宓身边靠过来。 现在的媒体也真是的,不知道等我们先站好再拍照吗? 尹宓一边在心底抱怨,一边把两边的妹妹都提溜到身边来。她们三个挤在小小的冠军奖台上,朝着各个方向的黑洞营业微笑。 梅梓萱比她还要矮一点,小妹妹没发育更是只到她胸口往上。 尹宓一手一个,感觉自己像老母鸡带崽。 赛后的流程漫长的要命,尹宓惦记着梅梓萱的问题想要和她搭话,却感觉对方似乎有意在躲着自己。 比如小妹妹的母亲和教练说一起合照,梅梓萱摇头拒绝了,溜着冰刀就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让别人说。 尹宓就想等会儿到后台找她。 好心人指路说看梅梓萱一头扎进了更衣室,于是她跑过去,结果里头连个服装上头掉的水钻都没有。 她又找出来去后台转播区,别人说你来晚一步,刚梅梓萱还在这儿呐。 尹宓的教练远远叫她准备下表演滑。她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去换衣服。 这孩子,年轻走得快了不起啊! 怎么真跟顾贝曼一个德行,遇见事就逃避! 等她走远一点,梅梓萱从旁边走廊的墙角探出一个脑袋。 【作者有话说】 尹姐难度在江山在,只要她不崩,国内一姐的位置还是很稳的 接下来就要落选赛啦 小梅同学也是个非常努力的孩子呢 正文 第60章 今九月 ◎顾贝曼出差◎ 每一套动作的技术要点是各个冰场教练的立身之本。 到尹宓这个水平,她能跳出高难度跳跃的技巧可以类比一家店的镇店之宝。这么直接去问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梅梓萱当时也只是情绪上头,一时嘴快,等热血和肾上腺素下去之后自觉说错了话。她不会同人道歉,不知道怎么委婉地将这件事缓过去,只好用躲的办法。 我会赢过她,她想,我一定会赢过她。 在顾贝曼每天定点催促团里发公告的消息轰炸下,舞团放出公告说明首席因公务无法参与原定场次,放开退票通道。 好在尹宓不喜欢看舞蹈相关的信息,才让顾贝曼瞒她到上飞机前。 因为会议的行程安排,顾贝曼要比尹宓提前出发。为了减少团里的损失,她出发的日期卡到了最紧,在完成演出之后连妆都没卸从演员通道匆匆离开。 有一群粉丝早早等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看到个人影,正兴奋说今天来的这么快,没想到撞到首席下班。 顾贝曼在SD不怎么营业,既不收粉丝礼物也不接受签名合照之类的。她一般遇见都是给观众行个礼,然后冷面前行。 一开始粉丝还有怨言,说她跳得不怎么样人挺傲。后来发现,人家跳得实在是太怎么样了,有傲的本钱,再加上习惯了顾贝曼的作风,慢慢议论就淡了。 更别提今天顾贝曼拖着个行李箱,看上去行色匆忙。 通道外等待的粉丝们欢腾的气氛瞬间沉底。 顾贝曼从他们眼前飞速略过,丝毫没有注意到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等她背影被车门彻底阻隔,噤若寒蝉的粉丝们才缓慢解冻。 “哇,那是顾首席吧?” “好恐怖,我刚才有一种被班主任在后门偷看的感觉。” “脸色好差啊她。” 倒不是顾贝曼故意冷着脸。今天纯属是被腰痛折磨得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一个多小时跳个不停之后还得坐十几个小时飞到大洋彼岸,她正在发愁能不能活着下飞机。 团里唯一有点人性的是给她打了辆专车送机场,椅子还算比较舒服。顾贝曼从随身包里掏出止痛药,数了片数刚要往嘴里倒,想了想又加了一片。她从司机座椅后袋里抽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将那些小药片吞进去。 她顺便往准备好的药包里再探了探,确定自己带了膏药和扶他林。她可不想在国外因为疼痛进医院,一点用没有还浪费钱。 等待药起效这会儿她也闲不下来,打开手机再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行程,包括从尹宓教练那里拿来的落选赛赛程和赠票的领取方法。 跨国换算时间最容易弄错日期。 对方在聊天记录里骂骂咧咧,说她们俩搞个惊喜得耗别人的命,但还是帮了忙,顺便再答应了顾贝曼得寸进尺的保密要求。 能怎么办呢,惹又惹不起躲也躲不掉。 顾贝曼确认无误,在脑子里模拟出自己到站下车托运安检的一系列流程,感觉到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在她掌心运转。 这种舒心感让疼痛都散去一些。 顾贝曼又把自己收拾行李时列好的单子复制一份到和尹宓的聊天窗口,删改了些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必备的东西之后发出去。 顾贝曼:我这回没在家,你按照上面的清单提前收拾行李 顾贝曼:收拾好了拍张照片给我 尹宓今天的卡已经打过了。她发的是自己陆上训练后在更衣室里的自拍。 顾贝曼的理智知道以训练的运动量人身上的汗肯定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而且花滑选手很多服装和冰鞋不能洗,在这个温度下混合在一起能发酵。 但尹宓因为运动红晕的脸,还有露出锁骨上的水光,以及有点汗津津的发梢还是有点让人……浮想联翩。 艺体生,人们嘴里精力最旺盛的群体,私生活最混乱的群体。 即便是一心只有事业与热爱,他们都不免过早接触了解关于欲望一词的衍生。 想赢是一种欲望。 美则更是同欲望相伴生。 顾贝曼,是这其中最深入的,最熟悉它的那位好学生。 她的面具越是冷漠坚硬,她的背面越是难以压抑的热情疯狂。 谁说舞台上喘息的自己是表演出来的? 为什么平常的她不能是演出来的那面? 专车司机车技很稳,刹车的动作很轻很缓。一点点摇晃惊醒了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顾贝曼。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腰,感觉止痛药在起作用了,便提着随身包下车。 顾贝曼对坐飞机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即便是国际航班,她也早在未成年前独自飞过好多次了。 她将行李统统托运,一个人空手去了公务舱休息室。 公事出差,团里才舍不得给她买太好的票,这是她自己在柜台升的舱。 小贵,但为了下飞机能直着走出去咬牙也得出。 尹宓的消息这会儿才回,只给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顾贝曼便趁机逮着她说了些马上比赛早点睡别熬夜的话。 空乘走过来请他们准备起飞,收起小桌板拉起挡板。 顾贝曼一人出行,当然选了靠窗的单独座位。凌晨起飞的红眼航班没有景色可看,从窄窄的窗户外望去就是一片深色的夜。大部分人上座后都倒头就睡。空乘也通知很快就要熄灯。 她和尹宓互道晚安,在腰部隐隐不适中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 落地时间是当地凌晨六点。顾贝曼被生物钟所困睡到航程一半就醒过来,腰上又说不出来是痛还是麻木,断断续续让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她咬牙撑着,在下飞机后立刻上了前来接机的车。 会议的第一站是POB舞校。 当年这所学校正是在大名鼎鼎的巴黎歌剧院内教学。那个星光璀璨金碧辉煌的建筑是很多去巴黎的游客会选择的经典之一。 而这所舞校在一百五十年后从原址搬到了巴黎郊外,修建了现代化的校舍。 当初在老师嘴里说过的学校第一次生动展示在她眼前。如果不是特别说明,顾贝曼只会当它是什么普通的建筑群。 白色立面陪着夏季巴黎晴朗的天气,低调而闪耀地表明了它的身份。 那是仅仅只有百来号天才才能迈入的欧陆上最负盛名的舞蹈学校之一。 但这和我们跳中国舞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中国舞结合了芭蕾的部分技巧,可它始终同芭蕾不同。顾贝曼有芭蕾的底子,但现在上台也很难跳完一支舞。 来这里交流?是我教他们还是他们教我啊。 学院那头来接应的人竟然是个熟脸。 “妮娜?”顾贝曼不该这么惊讶。她眨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长途飞机导致了幻觉。 妮娜神色里有着恶作剧成功后的雀跃,“嗨,我还以为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呢?” 她这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让两边摩拳擦掌的翻译大受震撼,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派不上用场。 因着熟人的特权,顾贝曼被提到队伍前面跟在妮娜身边。她们闲聊两句,才知道老教练去世后妮娜便带着丈夫回到欧洲生活,后来有时回母校当当客座教授。 “很快就是中法建交七十周年,而且我们承担了当年的夏季奥运会。学校想要趁机宣传一下。你也知道的,中国的学生很不错,而且他们有钱。” 顾贝曼失笑,为这实际又诚恳的缘由。 “时隔多年,虽然不是以我想象中的方式,但你终于站到了这里,真让我高兴。”在正式开始打官腔之前,妮娜拍了拍顾贝曼的肩膀,“我知道你就是该在舞台上留下辉煌一笔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顾贝曼觉得自己的眼泪要落下来了。 但是没有。 混乱的时差摇晃着她的大脑,止痛药的效果在逐渐褪去,她要分心与不适作斗争,所以她没有功夫哭。 她已经不是小小的、十二岁的,会留下血泪的自己。 妮娜讲的真话当然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她官方的发言是,希望学校里的孩子能够看到其他艺术文化的美,体验与芭蕾截然不同的世界。 里头有一个互动环节是在开放课堂,一些低年级的女孩们随意从来访的舞者中挑选几人。 “在她们之中只有一位是芭蕾专业的舞者,小老鼠们,是时候考考你们的眼力了。”顾贝曼还是头一次见妮娜用法语说这么一长串的话。 女孩们可以通过教这些舞者做芭蕾的各种动作,以此来猜测舞者本职属于什么舞种。孩子们选出的舞者被要求不能直接告知答案正确与否,而是要跳一段自己拿手的舞蹈。 交流团里都是东方面孔,在小孩子的眼睛里看上去基本都是一样。顾贝曼站在最前面是最早被挑出去的人。 专业舞者出差自己当然带了练功服,但只要换上就会因为不同种类的练功服被迅速出卖舞种。 而且来都来了,舞校当然也要大方一点送点纪念品。 舞者们换上了淡蓝色的练习服,从动作开始的站姿起就有人不断露馅。 跳交谊舞的、踢踏舞的、爵士舞的迅速出列。实在是怪他们舞蹈风格太鲜明了。 早早被淘汰的舞者并不沮丧。举手投足无法掩盖他们的气质,对专业舞蹈演员来说是一种夸奖。 热情洋溢的桑巴舞者跳到一半干脆从围观的姑娘们中拉起一位同她共舞起来。 虽然小女孩很难跟上他的脚步,但这种跨越了文化与语言的交流让人看得心软软。证据是教室里的闪光灯疯响了一阵子。 妮娜趁机向顾贝曼猛眨眼睛。顾贝曼领会了她的指示咬牙抑制着习惯性动作,倒是糊弄到了最后。 场上只剩下她和另一位女舞者。 “那我们直接投票吧?”妮娜拉着顾贝曼背对孩子们,“来吧,站在你们认为是芭蕾舞演员的那个人身后。” 【作者有话说】 SD,演员通道,有一些观众会在这里蹲演员下班,进行一些互动,后来成为剧场文化的一种 扶他林,缓解肌肉疼痛的药物 小老鼠,从以前传下来的对POB舞校的学生们的称呼 来点有用的助攻 正文 第61章 今九月 ◎顾贝曼还在出差◎ “好,都选好了吗?”妮娜示意她们俩转过身。 顾贝曼身后只有一个小女孩。 “我能问问为什么你要选她吗?”妮娜弯下腰和那个女孩沟通。 “我看到你和她眨眼睛了!”那孩子这么说,引来大人们善意的笑声。 妮娜做出请的姿势,“那好吧,那让我们请这位姐姐表演好吗。” 众人退开一段距离,妮娜同钢琴老师交流,“给她一段平常的练习曲。” 顾贝曼在旁边嘿了一声表示抗议。 “我知道你能跳。”妮娜用中文说。 “不好看啊!” 舞团随行的其他人举手,“我们有团里今年考核的音乐。” 手机的音效并不好,在空旷的训练室里一放出来就分散开,重叠的回响让乐声混淆。 剑起,龙吟。 顾贝曼向前一步,亮相的一刹那她的气势由内而外变了样。 她一手向下穿,后脚随即稳稳抬起。 人们盯着她的腿从九十度慢慢向上一直到一百八十度,姿态稳如磐石。 控制性的动作都是越慢越难,看上去至柔的动作含着至刚的劲道。 古筝与琵琶同时奏响一声争鸣,顾贝曼猛然翻身转腰收脚,随着节奏踏步翻身。 “卧槽,她是怎么翻过去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顾贝曼在教室边缘收劲,扶了一把栏杆把面向转回中间,几步加速做了一个云桥,稳稳落地停在教室中央,云手亮相。 动并非难事,动极即静才是本事。 乐曲还在继续,但顾贝曼屈膝下蹲向四面行礼。她不太舒服,仅做展示。 人群为她鼓掌,学生小姑娘们按照礼仪向她还礼。 一个女孩高高举起手。 妮娜:“你有什么想说?” “她看上去有些动作和芭蕾很像!” 顾贝曼接过了解释的责任,“因为我们有一部分训练吸取了芭蕾的步伐。当然也有从我们文物中传下来的姿态。” 她说着做了一个典型的翘袖折腰的动作。 腰向侧折,手如折线,昂颈抬头。 小姑娘们嘻嘻哈哈模仿着她的姿态,未变声的稚嫩语调听来有些刺耳。 顾贝曼下意识看了一眼妮娜,发现她的神色稍有不满。 大人们同学生交流着,感慨于国外艺体教育的发达。站在这里的孩子几乎都能说出从小练习并愿意为舞蹈事业贡献一生的真心话。 他们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也不觉得低人一等。 刚才给顾贝曼投票的小姑娘悄悄走过来拽她的手臂。 顾贝曼弯腰,听见她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说:“你刚刚做出来的姿势,好像一位女巫。” 她想模仿顾贝曼那个翘袖折腰的动作,奈何从未接触这种舞蹈,显得很生涩。 “女巫?为什么?”顾贝曼问话的同时妮娜走了过来。 “动态很神秘,你的眼睛看起来很野蛮,像是流动的。”女孩词汇量有限,最后开始往外蹦法语。 妮娜替她翻译,“她在博物馆见过一些史前图画。她觉得你很像那些画。” 古典舞中的汉唐舞确实同楚巫有一些关系。顾贝曼做示范的动作,向上溯源正是承接这种以舞娱神的祭祀。 “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女孩的眼睛向一旁瞥。老师在收拢学生们,来参观的队伍也在集合。 该进行下一步行程了。 “我当时选择你,是因为你跳得最好。”女孩踮起脚在顾贝曼耳边小声说,“她们肯定会嘲笑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选错了,她们肯定觉得我是个蠢货。” “不,你没有选错。”顾贝曼拍拍女孩的肩,“你叫什么名字?” “简。” “好的,简。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二十年后你会成为唯一的首席。而她们,根本只是人生里的一阵风,你根本不会记得她们。” “你怎么知道?”女孩反问。 “因为我就是这么当上首席的。”顾贝曼耸耸肩。 人们走出这兼顾古典美学与现代风格的建筑。许多年轻孩子从他们身边踩着软鞋飞快奔过,轻盈的像鸟儿起飞。 “我们都曾经是学徒。”在稍后正式开启的研讨会中作为开场嘉宾的妮娜如此说,“我不知道台下有多少见过巴黎歌剧舞剧院学校每年的开学走秀。当我第一年进入学校的时候,我和我的同龄人们走在最前面。” “它像是一个舞者的人生,从最基础的学徒到首席,或者教师、编导,甚至是一位团长。我一直向前向前,最开始是黑暗里有一点光明,而后越往前进光亮越大。最后我们到了舞台之上,如梦似幻。” “如此美妙的体验,却不能遮掩一个事实。剧院对年轻人来说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的吸引力了。是的、是的,有人肯定会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学习,来探讨技巧,不想聊这么无趣,听起来让人提不起劲的东西。” “我们是造梦者。在剧院舞台上短短的几个小时,大幕拉开大幕落下,我们借着角色的身份活在不同的人生里。一半的身体活在虚空,另一半却也要踏在现实。女士们绅士们,我无意扫你们的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怀揣一个念头。” “我是艺术永久的学徒,我汲取了她的血液滋养自身,而我又要如何反哺?” 这话真的很难听,顾贝曼坐在前排撑着脑袋想,不过也真实。 艺术自古以来都是空中楼阁般的东西,虽然它的诞生本身就通过最世俗的方式。娱乐消遣的形式变化太快了,剧院注定会衰落。 每一个从业者除了担忧自己的水平如何外,基本上都会担心这个行业能撑到哪一天。吸引年轻观众是不可避免的生存手段,只看大家都有些什么好办法罢了。 “但就为了这种事专门开一场研讨会?”顾贝曼慢条斯理用刀叉切下鹅肝,“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师生多年没见,妮娜当然要请自己的得艺门生吃顿好的。法国人尤其对他们的美食文化很是自豪,自认为是欧洲最佳也不为过。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最擅长把别人的东西学成自己的,但我们需要新视野。”妮娜放下刀叉叹了口气,“你今天在学校的时候也看到了,完全不懂尊重他人。” “我一想到这样的人会在未来进入各大舞团,然后再一代一代教出来不知道什么东西。”妮娜深呼吸了一下,“一眼望到头了。” 那些年轻姑娘的态度只是一个缩影,也能从中一窥欧洲人的傲慢。 不过他们向来傲慢,顾贝曼见识的多了。 他人的死活,还是隔着大陆在这端的一群傲慢鬼的死活,这又和我有什么干系呢? 顾贝曼不甚在意地挖着鹅肝。 肝子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烹饪手法让腥气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味觉。这种很肥的鹅肝很油,但油得细腻顺滑,并不会让人产生闷晕。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家餐厅位于香榭路边,高浓度的金钱与时尚浸润了这些食材的每个毛孔,让它们升华了。 妮娜虽然有六七年没见过顾贝曼,但这孩子的性情和小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她只要看顾贝曼的脸就知道这家伙没在听自己说话。 “唉,你啊……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妮娜彻底没了胃口。她抿了一口放在手边的佐餐酒。顾贝曼不喝饮料,所以她按自己喜好选了一支波尔多产区的新酒。 没经过长时间窖藏的酒会带一点青涩,微微的酸度比柔和口感后浮现出艰辛的老酒给人更直接的刺激,不需要慢慢等回味泛上来。 顾贝曼在默默地吃。等她抬头让服务生给她换最后的甜品时,坐在对面的妮娜已经差不多将醒酒器里的红酒喝干净了。 妮娜的酒量很好,不至于这点葡萄酒就让她开始说胡话。但酒精确实开始作用,让她心率加快,血压轻度上升,促使她想要说什么。 她看着顾贝曼用勺子挖舒芙蕾的动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顾贝曼没搭理她,手上嘴上都没停。 妮娜把酒杯重重放下。 顾贝曼抬头看了她一眼,将勺子暂且从舒芙蕾上拿开。 妮娜闭了一下眼睛。 好吧,很久没见了,我们应该慢慢来。这孩子非常有性格,你要温柔一点。她也是要面子的,给她留点隐私。 “所以你父母和你关系还那样?” 顾贝曼哼了一声。 “好吧,尹宓呢?我看她上个赛季连世锦赛都没有参加。她情况还好吗?” “过两天她就来参加雾迪杯了。” “真高兴听到你们俩还同从前一样要好的消息。” 顾贝曼挑起一边眉毛,把手里的勺子放下了。 她听过好多人说“你们看起来就是一对”、“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大家的意思都是她们好得不得了,猛地听见一个相反的意见还有点新奇。 她坐正身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以前是因为花滑捆在一起。但你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一般很快就没有理由硬要待在一起了。” “我们是朋友。” “朋友也不是永恒的。你因为花滑认识她,就会因为舞蹈认识另一个尹宓。” 顾贝曼皱起眉头。 她不喜欢这个比喻。 没有另一个尹宓。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尹宓。 “那什么是永恒的?”她开始反驳妮*娜,“你不会说是爱情吧?为什么就一定要是爱情呢?友谊难道不能是一种爱?” 她的语速很快,语气很急,好像一旦停下或是慢一秒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另外的话。 那些真正的语句从她的胃里涌出来,撬开顾贝曼的牙关,又被她狠狠咬住吞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日更的腱鞘炎有点犯了…… 啊,又要去挨针 正文 第62章 今九月 ◎顾贝曼遇见了一场求婚◎ 妮娜看向她。 餐厅昏暗的环境原本是为了让就餐更有氛围,现在却成了两人间最好的遮掩。 她的学生,可能是她最优秀的学生。命运如此蹉跎她,又如此厚待她。妮娜对于她没能学习芭蕾是有些不满的,但考虑到当时顾贝曼的状态,能够有一条路能选都是幸运。 “你不会有朋友。”这种冒犯的话可能也只有她会对顾贝曼说了,且顾贝曼能够忍着听完,“你是要做大事情的人。你的眼睛里没有其他人。尹宓……不够资格。” 顾贝曼的眉头皱起来,“她——” “她可能在滑冰上很有天赋。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你从来都没觉得她有资格和你讲话,不然你为什么总是替她做出选择?”妮娜神情镇定,甚至还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外人懂什么。 “你喝多了。”顾贝曼略带不快地说,“明天还有行程,结束吧。” 她站起身,顺手将椅子推回原位。 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传来,餐厅一角的钢琴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人,流水一样的琴声附和上了前头的小提琴。服务生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阻塞了顾客的通路。顾贝曼试图找到一个空隙挤出去,人群却沸腾起来。 许多顾客也涌过来,用法语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顾贝曼用一手分开人群,在窄缝中看到一对情人手牵着手。一位金发白裙的女性张口,唱出了那首非常著名的法国香颂。 “Lecielbleusurnouspeuts'effondrer Etlaterrepeutbiens'ecrouler Peutm'importesitum'aimes Jemefousdumondeentier” 蓝天可能会崩塌 大地可能也会塌陷 只要你爱我 我就不在乎* 她的声音婉转透亮,哪怕听不懂法语,心情里的甜蜜也像敞开盖子的蜂糖一样淌出来。 凑热闹的人群在一旁跟着轻轻哼唱,也有起哄拍掌的。 被求婚的那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性,下颌围了一圈络腮胡,看上去很细心地修剪过,被他女朋友抓着手,泪光闪闪的在原地呆住。 歌曲唱到末尾,钢琴与小提琴都默契停下。有服务生端着一束花过去交给了金发女性。花束的正中央是一个水果硬糖的盒子。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呤咣啷声。 顾贝曼在这种时候就很讨厌自己的耳朵太好用。她都能想出来接下来的剧情。 女孩跪下,或者不跪,将那束花递上去,打开糖盒子讲述一段过去的故事。男孩眼泪汪汪地说yes,伸手带上戒指。 然后他们接吻,围观群众激动万分。 那既定的未来让她有点气闷,遂转身返回餐桌边。 妮娜并没有惊讶的神情,正在慢悠悠地品酒。顾贝曼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从醒酒器里把最后一点红酒倒干净。 她摇晃着只有一个杯底的红色酒液,透过液体的折射去看欢腾的人群。 “哦!”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倒映在凸起的酒杯上,映照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不喝就不要糟蹋东西。”妮娜教育她。 顾贝曼仰头闷掉那点残酒。她不喝酒,不是她不会喝酒。 “是的,你说得对。”她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坦然承认了妮娜之前的话,“我的确看不上任何人。” 她用下巴往那求婚现场轻轻一点,“他们现在如此高兴,彼此都认为自己如此幸福与幸运。那么他们会知道睡在自己身边的人的真实面貌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离婚?一年、三年、五年?” “为什么还没结婚就要想离婚的事?”妮娜反问她,“此刻的你,此刻的爱,只要此刻是幸福的,未来是未来的。” 顾贝曼眉头紧皱,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手里握着的手机亮了起来。她低头看到尹宓的名字,脸色一下缓和过来。 “家里的膏药你记得放哪儿了吗?” 顾贝曼算了一下,最后一袋膏药现在应该放在自己的行李箱里。 她回复:“我出差带走了。你什么时候要,我看让他们送货。” 她发完消息又看了一眼时间,“这么晚还不睡?” “今天在试着把4F的刃调整过来。如果还是不行,可能要考虑不上F跳。” “算了,明天就要飞了。” 整个滑冰场上也没几个能把勾手跳和后内点冰跳两种跳跃的刃弄清楚的选手。尹宓的F跳刃一直有点模糊。从前裁判要求不严格,这几个赛季狠狠抓错刃,尤其是针对尹宓。 她虽然说是技术储备有4F,实际上有点像薛定谔的武器。 勾手跳的起跳方式决定了它对选手的爆发性有要求。尹宓有力量,所以能跳。反而是比较简单的F跳,因为进入与起跳需要较好的滑行带来的弧度,总是让她有些为难。 三周跳勉强能靠力量弥补一些错误。 但四周跳满都很困难的情况下,让尹宓去更改错刃,只会落得失败的下场。 这是属于尹宓的课题,顾贝曼也帮不上忙。她再次向尹宓确认了航班,说了些早些睡的话后放下手机。 妮娜放下手里的酒杯,“所以我说你和尹宓现在还有联系是种奇迹。她就不是什么带着假面的人了?” “她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她很多年了,没有人会装这么久。” “你也认识我很多年了,但我离开中国后你从来没有给我发过消息。”妮娜向前逼近,“我可是你的老师。一个标点你都没发过。” 妮娜向后靠回椅背,“还是说你也看不上我?”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顾贝曼不想和她纠缠,“你喝多了。” “不,我不是喝多了,我是担心这次不把话说清楚,下一次见面又是七八年后。”妮娜按住她的胳膊,不让顾贝曼逃跑,“你知道你为什么受到了邀请吗?” 这倒是个好问题。顾贝曼之前也好奇来着,别的舞种好歹都算是国际性的,古典舞就稍微有点尴尬,看上去实在是不该出现在这种舞种开大会的场面。 “一年前,我和朋友们商量要开一场研讨会。我们想让各类舞蹈一起交流,打破彼此之间的刻板印象。我们自己就是舞蹈人,连我们彼此之间都有隔阂,怎么指望观众打破固有印象。” “那个时候是我,是我突然想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我还有个从我回国就没给我发过一个字,不知死活的徒弟。要不是你朋友圈里还有舞剧宣传,我以为我梦里教了一个首席出来。” 顾贝曼摸了摸后脑勺,一会儿盯着桌面,一会儿又看看指甲。 “我说给他们发个邀请吧,东方风情一直都是艺术家喜欢的好题材。我当时心想,万一我运气不错能抓住我那个倒霉蛋学生呢?” 顾贝曼插话,“那您运气确实——” “闭嘴!”妮娜呵斥她,“搞人间蒸发的逆子没资格说话。” 顾贝曼缩缩脖子。 “你的舞团提供了一个名字,我不认识。我想,好吧,确实上帝不会让我事事得先。但是一个月前他们很抱歉地通知我们,说原定的人员出了点意外,要换一个人来。你知道我看见你的名字的时候想什么吗?” 这下顾贝曼不敢给她捧哏问“想什么”了,怕又被训。 “我想,果然自己做了对的事,上帝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妮娜的眼睛很亮,以至于顾贝曼一个年轻人都要躲避她的目光。 “我如此幸运地乞求了奇迹,只是想问我的学生一句,这些年怎么样。但是我看到你之后就知道,我不用问,你过得不好。” 顾贝曼想要宽慰她,“其实——” “你过得不好。”妮娜重复一遍,用眼神和她僵持。 顾贝曼垂下头,默认了她的看法。 “可随后另一个疑问击中了我。为什么?命运的天赐与苦难同等重量,你已经经历过许多,可为什么好像还是没有拿到你应得的平静。” “我的孩子,到底是为什么?” “你为何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你为何闷头奔走,如同身后有可怖的野兽追赶?你又为何在美好的景象前如此颓丧,眼中只看见未来的末日?你将自己视作什么?高悬于天际的神明,为世人背负十字架的耶稣?你要替谁落泪?你又有什么资格?” 妮娜的眼中闪过精光。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喝醉了。她清醒的很。她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把深埋在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也许就像她说的,这次被顾贝曼逃走,她肯定又会十年八年不通音讯。 “你真的太辛苦了。”她的手抓的顾贝曼很痛,“你也不逃,也没有人能诉说。” 浓墨重彩是一种诅咒,天才们早早过完一生便同星星一齐陨落,这是世界运转的规律。 顾贝曼忽然口干舌燥,她的心率一直往上,甚至还在加快。 她后悔刚刚把最后一口酒喝干。 “我——”她试着张开嘴,维持平常一样冷静尖锐的语言。 她试着捍卫自己平静的面容。 但那些话,那些如同赞诗一样的感叹撬动了她干涸的眼眶,微微的酸与热警告着她失态的危险。 顾贝曼埋下头,胸膛起伏三次后重新抬起脸。短短的几秒钟,她已经整理好了表情。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两个字,“我是个很差劲的学生。但是谢谢你妮娜,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话。” 【作者有话说】 *《爱之颂歌》巴黎奥运会席琳迪翁唱的就是这个 妮娜:到底是谁把我原本天赋过人、开朗可爱的学生藏起来了【跑来跑去】【拽住顾贝曼的领子】是不是你! 正文 第63章 今落选赛 ◎顾贝曼接了个尹宓的消息◎ 每年的九月底到十月初是大名鼎鼎的慕尼黑啤酒节举办期。 来开会的大家在当地迅速变成了旅游团的一份子,有的甚至眼睛掉在了那些端着啤酒杯的女服务生身上。 一方面是穿着巴伐利亚传统服饰的姑娘们显得更漂亮。另一方面是她们露出来的肌肉。 顾贝曼看着她们以一种非常危险的平衡姿态在人群中穿梭。那么庞大沉重的啤酒杯聚集成高塔,在女服务生面带笑容抬臂就走的轻松下又显得像是某种精巧的小玩具。 “整个啤酒杯带啤酒约一公斤重。这里的姑娘们可以一次性端着十几杯啤酒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当地人得意洋洋的向他们炫耀,“你们有谁想试一试?打碎了杯子要把酒买下来哦!” 坐在酒桌上的人群跟着起哄。 酒精点燃了氛围,即便是青天白日,人们也醉得熏熏然了,身处其中即便没有喝酒也会有点上头。 顾贝曼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因此同大部队脱开一节,在翻她手机上的行程。 今晚在慕尼黑大学开学活动月上有一场表演,明天有一整天的会议,下午三点结束。租车行在火车站附近,由于离啤酒节举办地特蕾莎草坪太近地铁站肯定会人挤人,需要预留时间。 侍应生们看见落单的人,纷纷热切地围上来推销。 都到德国来了,怎么能不喝啤酒呢? 一个人吗?更应该喝点东西了,喝点东西大家就会混熟了。 一直以来德国人民都以冷漠古板闻名,顾贝曼不禁要问这哪里古板冷漠了。她NO了一路,迈大了步子想去追大部队。 一杯啤酒凑到了她的脸上,顾贝曼下意识推拒并且“NO”了一声。 “我请你。”扎着马尾的女服务生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美丽的小姐。” 周围的侍应生一边干活一边看热闹,有些人在吹口哨,“上啊,汉娜!” 顾贝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对方摊开双手,任由她的视线刮过去。 “你会说中文?” “哦,我的上一任顾客教给我的。”这下变成了英语。 顾贝曼的视线终于从脚回到她的脸,“品味糟糕。” 她用德语回敬。 “嘿!”汉娜吼了一声,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那因为顾贝曼漂亮脸蛋带来的好感迅速被她糟糕的性格掩盖过去。 妮娜听见动静前来解救自己的学生,“冷静冷静女士们。” 在顾贝曼能说出更多不中听的话之前,她的手机连续震动几下。顾贝曼低头看了眼屏幕,脸色忽然变得欣喜。 尹宓给她发了一张在选手后台的照片,已经化好妆穿好了表演服装。 “短节目要准备上场了。” 尹宓收起手机。她就是和顾贝曼知会一声,会安心很多。 选手后台熙熙攘攘,运动员、教练、官员、体能师,一个选手背后衍生出一个团队,都热热闹闹地挤在这里。 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尹宓,尹宓却不认识他们。 她只能被动接受着他们的问候,一边偷偷抓耳挠腮。 就连比赛要正式开始前这样紧张的时刻,还有些人从尹宓身旁经过时不忘问候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人一拥挤,空气就好像变稀薄了。参赛的服装又以紧致包裹为第一要务,尹宓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压的喘不上气。 她转身躲去更安静一点的角落热身。 拉伸,高抬腿,小步跑跳。重复过千万次的动作让她能够平静。 来的选手里并没有太多强力的对手,她只要正常发挥就好。 正常发挥,拿到一个名额。 尹宓深深吸气,而后屏息两秒,又慢慢把这口气吐出去。她来回做了三次,感觉到自己心率降下来一些。 短节目的要点在于步法。跳跃的难度稳定在俱乐部赛的程度。 尹宓勾手从脸侧拂过,重复了几次这个哀伤又妩媚的动作。 在月与雪之间,女主对影自怜,既美丽又带着凄凉。她记得原舞者做这个动作时从心底涌出的难过,可她却做不到那样美。 《青衣》的女主疯狂又美丽。她浑身上下充满的是对自己的肯定。她爱自己,爱自己舞蹈出的那个嫦娥,甚至陷入疯狂。 从头到尾,她嫁人,她同别人上床,她爱上自己的学生,爱的都只是自己与艺术交融的一个侧面。 尹宓做不到这样。 她可以自怜,却不能自爱到如此地步,跨越俗世的廉耻,无视世间的道德。 “那就释放疯狂。”顾贝曼和她聊节目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你对冰面的热爱同她一样。” 她说得轻巧,尹宓找这个疯狂的感觉找的快要疯狂了。 僻静的地方会让许多平常注意不到的声音放大。尹宓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一些管道里嘶嘶游动的气体。 紧张会像弹簧一样压缩。她站在原地打了个抖,感觉那些气体从通风管里吹出来的声音太吵了。 主办方是不是在空气里加了石头。她摸了摸胃,感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 她上场的时间还有很久。她是种子选手,分组在后面一些。 她仿佛能听见前场观众的山呼海啸。他们在为新的个人最好成绩尖叫,为每一个完美的跳跃鼓掌。 他们如此热切地等待选手们带来的惊喜。 但尹宓的选曲可不是惊喜。 他们压根没听过这个名字,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个《FLYMETOTHEMOON》,但音乐放出来的一瞬间就知道不是那首。 尹宓从背向裁判席转向正面,将手臂如同水袖一般甩出去,另一只手顺势下落。她向后退,将手臂收回身侧。 人体展开的面积越小收缩得越紧,越能显示出无助软弱孤单等负面情绪,就好像我们在影视剧中常见一个人缩在角落来表现自己的恐惧。 《嫦娥奔月》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主角发现自己机关算尽却最终什么都没得到,哀莫大于心死。 但这个状态很短暂。因为原剧主角是一个想方设法豁得出去的女人。 所以第一个跳跃3A,代表了她转换的一瞬间。 “让我们看看,第一个跳跃——哦!” 尹宓撑了一下冰面,迅速站起。 3A落地摔倒,等于白干。 她的脑子开始迅速运转,这时候那里顾得上情绪表达。她必须要把分数捞回来。 原本三个跳跃的安排是单跳连跳单跳。 短节目最后一个跳跃可以乘一点一倍的分,但一旦出错无可挽回,心理压力会非常大。 要紧的比赛里尹宓绝对不敢把连跳放在最后。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最大化最后这个单跳的分数。 毫无疑问,按尹宓的配置她肯定会放3Lz在这里。短节目不允许上四周跳。 那么中间的连跳就只剩下3F3S开头接3T或3Lo。 在短节目的最后放最难的一种跳跃对选手的体力要求很高。所以一开始报上去的配置没有这么高。 因为尹宓有全场唯一的3A顶着。 现在一摔3A变2A,她不得不放手一搏了。 进自由滑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领奖台。只有那样她才能保证自己拿到那个名额。 她不能放弃每一分。 但上一次上领奖台好像是三年前的事了。 乐曲变得复杂,尹宓随之跳起。 “连跳来了!3F3T,非常完美。看来第一个跳跃的失误并没有干扰到她的情绪。” “尹宓毕竟是一名老将。今年是她的第三个冬奥周期。虽然我们都说她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选手,但实际上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败。” 旋转,尹宓在天旋地转,她的选曲也叮呤咣啷地回荡。 观众们有些面露难色。有的试着想跟上这奇怪曲调的拍子未果,只好讪讪放下两只手。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人间匹配多和美,荐瓜持酒庆佳期”,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这首曲子非常悲伤,非常非常的悲伤。 她滑了这么久的冰,难道心里留下的只有悲伤吗? 尹宓正巧在一声锣鼓响起的时候停止了旋转。她双手在头侧挽花,而后一手作出倾倒酒壶状,另一只手垫在底下做酒杯。 她抬起手的动作太沉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里的悲伤满溢。即便是不能理解戏曲美学的外国人也被这一瞬间的哀伤镇住。 神秘遥远的东方一直是西方创作的灵感源泉。其实他们骨子里是有欣赏这种美学的能力的,奈何总是过于高傲,要把好好的故事涂上他们乱七八糟的颜色。 尹宓在为最后的勾手三周跳加速。她脚下的动作很用力,上半身却不忘向远方伸出。 两个方向的延伸将悲伤婉转的情绪延长,随后在观众反应前她已经起跳。 “勾手三周跳,进入得非常快,感觉步伐衔接完成后马上进入了。”解说们惊奇感慨。 能跳四周跳的选手,在跳三周跳的时候确实显得游刃有余许多。 尹宓并没有因为最后一个跳跃的完成松懈。她再次完成一组燕式旋转。 男声吟唱到第一遍的“想嫦娥独坐寒宫里,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每一个中国女单似乎都有极其在行的旋转姿态。 为了扣合独特的旋转姿势这一点,尹宓当年苦练许久,终于在平衡与速度之间能空出双手来做姿态。 尹宓在提刀的同时将一只手轻轻扶在鬓边。她发髻上淡雅的云追月映衬着这一姿态,格外引人注视。 正文 第64章 今落选赛短节目 ◎尹宓苦哈哈比赛中,顾贝曼悄悄摸过来◎ 《嫦娥奔月》一直都是以哀为底色的故事。而舞剧的结尾,舞者用自己的肢体为这个悲哀的故事加上了疯狂的宏大,使得这个意向摆脱了从前男人们臆想的“嫦娥应悔偷灵药”。 嫦娥并不孤寂。嫦娥也不清冷。 嫦娥要往上去,要往天上去。 冰面如同月亮。 月亮就是广寒宫。 地面上的舞蹈在此处后退跪地翻身出水袖,冰面上只能简化。 尹宓抬腿后仰进入步伐。她单膝跪地,一手模仿水袖甩出。她在冰面上跪滑,同嫦娥一般独自跪坐在冰面上。 尹宓上半身极度向后张开,以跪下的膝盖为轴在冰面上跪着转了一圈后换脚站起,另一只腿顺势摆出,而后脚下一崴变刃开始做连续的单足动作。 短节目分成三个部分,除了很短暂的失落外,后面接着的长一段表演都代表舞者在雪夜起舞的发泄。 而后从重复的唱段开始。代表表演者已经忘记身外之物,纯粹沉浸在艺术的狂喜之中。 换句话说,就是爆发与疯狂。 沮丧——愤慨——疯狂。 看上去都是负面情绪,但爆发性一点不比极致的喜悦少。 压步,加速,再压步,再加速。 尹宓的腿有些抬不起来,但她必须要完成节目。她还有好多动作都没做。她双手展开,向外上方振翅一般振了两次,并抬起一只脚,开始了下一组的单足动作。 乏力让滑行速度并没有达到尹宓想要的效果。她能感觉到最后一个步伐有些失去重心。她不得不稍停了一下再重新加速进行捻转,估摸是会被降级扣分了。 好在这是步伐最后的部分。尹宓向前蹬出,从裁判席掠过,以蝴蝶跳进入短节目最后的联合旋转。 跳接、换足、难度姿势,反正大家旋转的基本功不错,肯定都奔着分最高的技术动作去。 年纪上去之后柔韧会成为很多女单的大毛病,但不可避免需要出现一些抬腿与拉高的动作。尹宓还能勉强拉个贝尔曼,已经可以称作没有退化了。 不过这动作她也尽量少做了,所以短节目配置的是I字转。 她随着旋转的惯性放下腿,不忘顾贝曼提到的延伸感,随后在冰场中心站定,双手一高一低向上送出,昂起头完成了最后的动作。 观众们按照程序开始鼓掌,含着一些好像看懂了又没看懂,但反正感觉好难过啊的疑惑。 解说们也纷纷开始了串场,总结下来就是这套节目很悲伤,但不知道在悲伤什么。 “不过我觉得尹宓的表现力有所提高。她的步伐部分虽然有瑕疵,但确实比之前更流畅了。” “是的,这一次中间的串联也很符合乐曲的走向,包括一些情绪变化都细腻了不少。” “不是表演细腻了。”克拉拉端着一杯快乐水,同和她一起留守冰场的工作人员说,“是这首乐曲。选曲的人肯定很熟悉她,而且胆子很大,知道她一定能表演出……” 她说着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名字。 克拉拉是个急性子,当即登上冰协官网去找尹宓的选手资料,但很遗憾在今年的两套节目的编舞师那里写着匿名。 匿名当然也有可能是顾贝曼。只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人怪不爽的。 不一样,这套节目很明显又不一样。表面上看又是一套中国风的节目,但不一样。 同之前那些追逐传统乐曲的节目不一样,尹宓这一次不再是去表现,更像是滑自己的冰。 “是一个和她人生相似的故事吗?”克拉拉念叨着想在网络上寻找这首曲子的出处。倒还真让她找到了。 这个舞剧曾经参加过很多年前的上海国际艺术节,在当时留下了一些宣传影像。 克拉拉刚点进去,电视机里传来分数播报。 “T分34.02,P分29.65,摔倒扣一分,总分62.67。”克拉拉咋舌,“这个技术分,看来不仅扣了3A,还抓了F刃,可怜的中国人呐。” 一套上了3A的节目,被裁判拉到三周跳水平的分数。 看见屏幕上出现的分数,反应最大的是尹宓的教练。尹宓没来得及拉住他,听见一串低声的骂街从身旁突突突地冒出来。 “他给我们扣了错刃的分?错那么多就扣我们的!而且那个3F哪里错了,顶多是用刃不太清晰而已!”直到他们回到后台,教练的抱怨仍旧没有停止。 “又不是第一次了。”尹宓用一句话止住了他的唠叨。 像是一只被人捏住了嗓子的鸭子,教练卡了两声,最后无奈闭嘴。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好在这次雾迪杯注定了上赛季在世锦赛进入自由滑的一线选手们都无法参加。即便这个短节目的分数不如人意,他们还是拿到了排名第五,进入自由滑的最后一组选手。 这要是上赛季的世锦赛就好了,随队而来的每个人几乎都有一瞬间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今年落选赛的名额不多,只有四个。 而奥运前的世锦赛只要进入自由滑就会至少有一名额,显然比现在的难度轻松许多。 但他们不能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因为上场比赛的运动员本人——尹宓是个非常容易紧张的选手。 他们担不起给她火上浇油的风险。 顾贝曼取车的时候车行的工作人员好心劝她注意安全驾驶。 巴伐利亚州在德国南部,临近阿尔卑斯山脉,除开被人工修饰的城市内,城市与城镇之间多山路。 因为临近阿尔卑斯山,这一片区都是冬季项目的天堂,所以对冬季运动也更热情。 顾贝曼还没把车开到场馆,一路上就断断续续出现了比赛的广告。 那些脸她认识的不多,但从充满动感的姿态可以看出是摄影师在比赛中抓拍的照片。每一个人,无论看上去稚嫩还是成熟眼神中都充满了一名战士的斗志。 这种杀气腾腾的环境一下子激发了顾贝曼骨子中的热血。她感觉自己耳朵后面有一根血管在嚣张地鼓动。 无论她如何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外表,在心底里她始终对这种对抗性的事情感到兴奋。能在艺体上做到顶尖的人几乎都比常人多余这股热情。它促使他们兴奋,使他们必须要通过大量的训练量来释放这种兴奋。 在外界看来,何尝不是一种疯癫。 好在多年生活习惯的冷静从外禁锢住了这瞬间的热血上头。顾贝曼意识到自己的脚还在油门片上。 她按了按自己的耳朵,警告自己不要太过于兴奋。她可不能一脚踩下去搞个什么事故出来。 理智牵引着她安稳停车,走到检票口询问是否可以延迟入场或二次进入。检票处非常痛快地表示可以中途离开,如果需要进入只要出示票面就好。 于是顾贝曼踩着点进了场,连第一组的比赛都没看完就出来了。 一方面是她下午三点过结束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这里来,现在的时间已经六点过,她想稍微休息一下顺便补充体力。 另一方面,她既然是跑过来给尹宓一个惊喜的,势必要维持一点体面。 尹宓和她确实很熟,熟到彼此早上起床没洗脸没刷牙的样子都见过不少。但顾贝曼知道,她还是很喜欢自己打扮之后的脸。 毕竟没有人会拒绝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人站在马路对面,靠着一辆车垂着头,直到某一刻她看见你,露出一个能让春天花开的笑容,并且热切地向你招手。 谁能不虚荣心爆炸。 顾贝曼并不在意自己的美貌,除非在它有用的时候。 她并不着急重新进场。自由滑有二十四位女单选手,一人差不多要耗上七八分钟,再加上那些赛前六练和清冰的时间,怎么保守估计她都有两到三个小时可以浪费。 不过她还是愿意早点回到赛场。尹宓教练给她的位置很不错,几乎是最靠近场边的前排座位了。 如果换一个冒犯的观众,甚至可以伸长上半身越过冰场边的围栏去和选手接触。 不过,会来看花滑比赛的观众一般都很克制,非常讲究观赛时的礼仪。 顾贝曼随便吃了点东西(德国菜的风味真是从某种意义上让她宾至如归),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打理自己身上。 在穿点彩色可能犯法的德国土地上,顾贝曼也不可避免地偏好了黑白灰三色。白色短袖加黑色运动长裤看上去跟外头那些晨跑的人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外头加了一件挡风的冲锋衣,还是黑色的。 所以她只能给自己再倒腾的自然风一些。 要知道化浓妆并不难,那种化了好像没化的淡妆才是最难的。 顾贝曼放弃了粉底这种厚重的东西,选择了液体遮瑕。山脉附近的空气不会太干燥,遮瑕很快融进微微出油的皮肤。 阴影、高光全部用很淡的颜色,并且得是哑光。 眼影不是很必要,但可以刷一刷睫毛,谨记不要反复涂拉。 嘴唇可以上裸色的口红,或者上点润唇膏。 她在镜子前面换了许多个角度,确认除非把眼睛抵在自己脸上才能看见一点化妆的痕迹之后满意地收拾了桌子。 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下去了。在国外一般而言这个时间点不建议女性单独出门。 所以顾贝曼还是开了车,直接从宾馆停车场到场馆的停车场,左右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快步钻进检票的通道。 如当时那位检票员所说,门口看了她的票面很爽快地放她再次入内,还送上一句祝福,“希望你有个美好的晚上。” 【作者有话说】 顾姐:是的,我知道老婆喜欢我的脸 但是杀手锏可不能经常用啊 正文 第65章 今落选赛自由滑 ◎顾贝曼在观众席忽然紧张了起来◎ 她这一顿折腾过来,坐下没多久就到了倒数第二组的选手入场。 虽然是一个B级赛,赛前的六分钟练习仍有揭幕的环节。广播里一个个念出选手的名字,她们一个个向观众挥手示意,引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顾贝曼自矜很多,只是坐在位置上轻轻鼓掌。 倒不是区别对待,她看尹宓比*赛一样冷静。说到底,自己上过场,哪怕不是多么正式重要的比赛,所体会到的惊心动魄与热血沸腾是坐在台下的观众远远体会不到的。 人一旦沾染过那种急速兴奋与紧张的混合感,被赛场惯坏了的大脑就很难再越过那条线。 倒数第二组的短节目分数都比较相近,里头唯一让顾贝曼觉得有点兴趣的是最后一位出场的俄萝。 她正是手握这一次奥运三名额之一,那位最年轻的,这个赛季刚刚升组的选手。 对于大鹅这种人才储备丰厚的国家来说,随手抓一个天赋异禀的十五岁选手来参加奥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更何况越是年轻姑娘,越容易出难度和成绩。这世上大多数女单都是青年组的成绩远超成年组的。 所以顾贝曼才一直为尹宓感到骄傲。 成年后训练出来的高级跳跃,比青年女单更稳定,也更难。 而尹宓从来没有抱怨,也没有沉湎在过去的荣光,一直抱着那些沉重的包袱溺死。 对于一个被贴上心理脆弱的标签的选手,尹宓身上很多行为都出人意料。 要知道国内的女单选手很多人在心里都给自己设了一个坎,因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过领奖台上的人,久而久之人难免会缺乏干劲。 这种事也不能完全怪她们。 越是尖端的运动员越是野心勃勃,这样的人很少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而且是无望的一直失败下去。 因而尹宓格外耀眼。 已经做到她那样无可撼动的地步,为什么还要追逐着向前? 但尹宓就是做了。 三周跳不行,就练四周。 表现力不行,就刻苦练习。 弥补短板,并一直延展长处。 何等可怕的决心与毅力。 如此耀眼无双的珍宝,作为最初发现她的人感到与有荣焉也是正常的。 犹如历史上被做成传国玉玺的和氏璧,摸过它的手属于无数个帝王或当年权力中心的红人们。 然而依旧是它最初的主人与它一同留下来传世的寓言。 她倒没有非要和尹宓一同留名青史的意思。但她有这种自傲,在花样滑冰的历史上会永久留下尹宓的名字。 那位年轻的俄女单终于在最后出场。人们为她欢呼,因为她在青年组就展现出的优秀。 “这是升入成年组的第一个赛季,不知道索菲亚米哈伊洛娃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赛场边的解说们显然已经与这位选手熟识。 “可惜她在短节目《吉赛尔》的发挥并不如人意,目前以0.01分的分差排名第七出场。考虑到与短节目第一名的分差,我个人认为想要反超还是有很大难度。” 青年组成绩不错的选手一般升组后的待遇会延续。 说起来很尴尬,花样滑冰确实是竞技性的运动项目,但由于P分这个充满主观性的分数存在,或多或少有些按资排辈的问题。 按照裁判们对她的溺爱,索菲亚本不至于被挤到第七名。可惜她上来就摔了连跳,后面又为了求稳主动将纸面上的3A变成了2A。 这种妥协与不符合期望的表现使得她暂且失去了裁判的青睐,连一向优越的执行分都大打折扣。 这一下就把本来的种子选手给滑到了倒数第二组。 金棕发的女孩听不见他们的议论,一脸冷漠的在冰面上蹦了几下,然后拍拍大腿滑进冰场。 她的自由滑选曲自俄罗斯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一组灵活变奏的钢琴交响乐,一曲浪漫主义的狂奔。 拉赫玛尼诺夫是冰场上的常客。他的作曲常常被各国选手选中作为短节目、自由滑的选曲,藏着许多古典乐的经典引用与变调。 只是十五岁的少女,连流行乐都未必能鉴赏的年纪,她们到底能否领略这些恨也恨得用力,爱也爱得深沉的感情呢? 冰场上一直都有这样的声音,一直也没有一个能让大家心服口服的选手来打败这种质疑。 即便是那些以表现力著称,有可以流传后世的节目的选手,他们真正能表演出曲目中所谓沉郁顿挫之势,也已经是经历过风风雨起起伏伏多少年后了。 所以苏菲亚没有去体会曲子。她在跳舞。 有人形容《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像一次航程,前面静谧中途迷雾四布,最后豁然开朗向前冲。 那么苏菲亚就是这艘船上唱着跳着在水手们起哄声中挽着裙子大笑的舞女。 “接下来是4T,让我们屏息——漂亮!” 苏菲亚双手高举,而后展翅亮相。她视之左右,神态倨傲犹如一位女王。人们不由自主跟着她的节奏拍打手掌。 那些掌声像是潮水一层一层推向冰面,将这位新任的女王托起来,让世人垂首膜拜。 俄罗斯真是一个拥有独特美学的国家,顾贝曼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盐铁这个词。 可能因为这是泪与血的味道? 凛冽的锋利的寒冰塑造了他们的气质,无论多么温柔柔软的故事总是被他们带的一阵腥风。 难啊,要赢他们真是难啊。 裁判组在紧张地算分。底下的观众也在屏息等待。 自从几年前大鹅女单率先开卷四周跳,这几年女单的分数记录越来越往上抬。虽然大概知道今天不会出现一个很恐怖的分数,但这也是有四周跳的自由滑,分数肯定不低。 有些观众甚至现场掏出手机在计算分数。 可能光技术分就要逼近九十了,顾贝曼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 最后广播报出来的总分为157.67。这么看裁判甚至没有给她很高的P分。 可能因为上了四周跳和3A会影响节目衔接与观赏性。 幸好我跑得早。 顾贝曼摇摇头,让自己尽量不带情绪去看接下来的比赛。毕竟再有一个人就该尹宓上场了。 下一组选手六练出场,广播介绍到“YinMi,fromTeamChina”时场馆里响起来比之前哪一位选手都更要热烈激动的掌声。 大龄女单就意味着,今天座上无论是奔谁来的粉丝,都是尹宓的墙头草。 竞技体育本来就不公平。花样滑冰这项运动更是不公平中的不公平。大多数观众都被美丽的表演骗进来杀,经过一个欢喜入坑找准墙头,发现被骗义愤填膺,多次失望心灰意冷的过程,最后只想把自己在冰场上的人质好好送“走”就头也不回地跑路。 但人从不长记性,总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等你又咬着牙说把这个选手送退役就再也不看比赛的时候,你竟然能在冰场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就好像在兵乓球比赛里看到老瓦和波尔一样安心和熟悉。 无论哪个国籍的观众都会对这样的选手致意。 多么坚韧的精神,多么赤诚的热爱啊。 否则谁会愿意在这种充斥着阴谋、暴力、排挤的地方待下去呢。 无论是哪个时代入坑的粉丝,当他们看到尹宓还在滑冰,从心底会觉得似乎世界还是那么美好,现在冰场也没有那么陌生。 一切都还是黄金时代的模样,那些欢笑的旧日不曾远去。 人们在她身上投射那最初的对于这项运动的单纯的喜爱,那种初见时的悸动。 因而人人都是尹宓的粉丝。 没有人会不爱她。 尹宓依次柔柔举起双臂,向四面的观众致意。 她一抬手红色的线条就在黑色的衣身上流动起来。 顾贝曼看着那些线条聚集起抽象的玫瑰,最后在尹宓心口汇成一个十字。她的耳朵突如其来地响了一下。 顾贝曼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的耳朵就开始一声接着一声吱呀吱呀地叫唤,都快织成一首歌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犯病? 顾贝曼捂住了耳朵。 她仔细思索,没有什么会诱发自己心理创伤的东西才对啊。 尹宓从观众席前加速划过,起跳了一个3Lz,引来观众的欢呼。 那声音被欢呼突兀地割断。顾贝曼摇摇头,确认耳朵又不响了。她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前几天飞行的后遗症,便继续安慰地躲在椅子上看比赛,一手偷偷举起手机打开录像。 这可是一手资料,到时候要传到她们那个放比赛视频的小号上的。 六分钟几乎是转瞬即逝。选手们被收拢,除了第一位出场的第六名外,依次从冰场边缘那个小口子挤出来。 顾贝曼好久没有觉得这么紧张和激动。比她自己在赛场上或在舞台上激动紧张得多,也比她在台下看过的任何一场尹宓的比赛都要紧张激动。 她几乎没注意前一位选手跳了些什么,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那种短气的窒息感带来一种眩晕。而她的耳朵,非常不意外的又有点不舒服起来。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眩晕与轻微的耳鸣里,顾贝曼听见尹宓上场的播报。 明明装束艳丽,但尹宓似乎用了白一个度的色号,整张脸透露出一种苍白,同她的服装与红唇相映衬,有一种古怪的悲伤。 尹宓抬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她垂下头,双手掩面。 《安魂曲》的声调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算分算得我快崩溃 但终于要写到醋了! 我就为这盘醋包的饺子 正文 第66章 今落选赛自由滑 ◎好诶!◎ 虽然没有人能听出来,但顾贝曼当年的《安魂曲》在开头确实有一个拍子的空隙,在想象中这是指挥家挥下指挥棒的一瞬。 这个空隙是整套节目真正的开始,因而选手本身的动作会比音乐响起的速度快一点。这是个除了本人谁都不可能知道的小细节,所以尹宓拆解了半天也没能注意。 再加上《安魂曲》在赛场上也是个比较常见的选题,顾贝曼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觉得选这首曲子对尹宓的表现力来说有点困难。 尹宓紧收身体,双手由下而上舒展开。 在双手如翅膀般展开在身旁后她的姿势顿了一下,而后才抬起头露出悲伤的面孔,伴着乐章脚步向后推远。 顾贝曼发现周围的观众都很紧张,空气里有根莫名的弦被绷紧了。她被带的也有点坐立不安。 很奇怪,她不是个容易被外界影响的人。 尹宓在加速中转了一个面向,随后迅速随着惯性向内转回背对起跳的姿势,外侧腿在冰上轻轻一点。 “第一个跳跃4T,高远度非常好啊。” 全场鼓掌,能在B级赛上看女单跳四周跳也是这两年才有的享受。 在人们掌声还未落下去的时候,尹宓几乎是抬脚就跳了一个2A3T的连跳。 于是观众还没放下的手又举起来。 顾贝曼却微微皱眉。 连跳后面基本上只能接T跳和Lo跳,所以在只能重复两种跳跃的自由滑里很珍贵。 在赛场上用2A接连跳,分数不高也浪费体力,用冰迷的话说叫赔钱货。 她来得匆忙,又被断了消息,并不知道上一场短节目尹宓惨遭错刃标记,因而非常有骨气的把自由滑里的F跳全撤了的事情。 “在落泪之日,从灰烬中起身的,是接受判决的罪人。” 合唱团的声音在封闭的场馆里经由冰面与四壁,在人与人之间反射回荡,像一束束溪流最后汇入大江大河。 尹宓合着寂静的瞬间将右手向上伸展,而后五指收拢。 好像是她触摸了最高音,将天才的咽喉扼住。 然后音符们咆哮着变为海洋。 顾贝曼明明稳坐在椅子上,却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小腿上火辣辣的痛。 像是有人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脸由下至上涨红了。 在一瞬间的应激过去之后,她想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耳朵。 是我的听力又…… 但她动不了。 一声又一声的唱词穿刺她,将她钉在了原地。 这首曲子和她当时用的一样又不一样。 她竟然一时心有侥幸,觉得或许只是参考。 毕竟《安魂曲》用的人也不少嘛,她试图说服自己。 但她的直觉已经用鲜红色的大个大个的字体告诉她,这就是你最后的自由滑! 就算被改动了一些,第一眼看上去陌生了一点,但本质上就是十四年前你滑过的最后一首乐章。 不然谁会把后面的篇章剪到前面去。 还有更有力的证据,《震怒之日》有威尔第所作的另一个更有名的版本,曾多次在各种电影里出现。 会同时选用莫扎特和萨列里的版本,只有当初的自己这么干过。 尹宓完成跳跃后进入了上半截的旋转。比起那些精彩绝伦的跳跃,这一段显得简单许多,让观众们也跟着歇了口气。 顾贝曼要了一个走道边的座位,所以只有右手边坐了人。那是一对很年轻的情侣,活动着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脖颈时无意瞟到了身边的人。 坐得更近的女孩立刻抓住了顾贝曼的胳膊,“你……还好嘛?” 这位临时的同座看上去快要顺着座位上滑下去了。 顾贝曼被她的声音惊得抖了一下。 她脸上的红迅速遇冷沉降,刷地变白。 现在她看起来跟她身上那件白色短袖是一个色调了。 这种变化真是太剧烈了,以至于女孩更是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左右张望着寻找工作人员。 赛场内有等候着的医务人员,虽然一般用上的都是选手们,但不代表观众不可以用。 工作人员也走过来了,他一边弯下腰查看顾贝曼的情况,一边准备通知医疗组。 周围的观众也被这段插曲引动,好奇地张望起来。 血一下回到了顾贝曼的脑子里。她从女孩手里挣扎出来,并且迅速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不好意思,没事了,刚刚呛了一下。”顾贝曼把手里攥得变形的矿泉水瓶子展示给他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工作人员和邻座将信将疑地转过头,放任她一个人待着。 意识到自己再待下去肯定会失态,顾贝曼用力撑了一把前面人的椅子站起身。 我得、我得离开这里。 她这么想着,但她的腿像是被冰场冻在了原地。 更糟糕的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的耳朵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伴发的尖锐鸣响让她又跌回座位上。 邻座的女孩又开始看他,可尹宓的表现又真的很精彩。她频频回头,在某一次转过来的时候被顾贝曼瞪了一眼。 天呐,太伤人心了,女孩被刺痛了,感到自己的好心被辜负,于是彻底不回头沉浸于比赛中。 这正是顾贝曼想要的效果。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尖锐的声响从她的左耳朵窜到右耳朵,像一把锯齿将要劈开她的脑袋。她的眼睛前一阵阵泛出黑色,心脏没有节律地撞在胸膛上。 顾贝曼用力咬了一下自己,抱着头把自己沉浸在黑暗里,方便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规律。 她不能在这儿晕过去,或者引发什么乱子打断比赛。 要是那样尹宓会发现自己来过现场。 现在她心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当初为了给尹宓一个惊喜,她全程向对方保密。 这样,即便她已经在这儿戳破了这个秘密,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去。只是她需要点时间调整,只要给她时间调整。 她一定能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顾贝曼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钟声。 她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抬起头。 尹宓微笑着将一只手举起来,完成了一组跳接直立转。 当跳跃难度提升的时候,其他部分所能分得的精力不免下滑,体力分配也会相应改变,用更简单一点的步伐与旋转为跳跃腾出空间。 果然,接下来的步伐明显不如国内赛精致。 尹宓其实很喜欢这首来自音乐剧的歌曲。千百次的合乐练习之后,她已经记住了副歌部分的发音,有时候边滑边在心里跟着唱。 人们总是惯常忽略文科,轻视它们不过伤春悲秋的玩意儿。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妙的语句与表达,能够为张不开嘴的人恰恰好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人要怎么才能逃开自己的阴影呢? 人不可能逃避阴影。 她在冰面上听见风声,如同人群的笑声,也合着歌曲的结尾一点点迫近。 那本该狂笑的幸福的莫扎特在断断续续的步法中显得阴郁起来。他唱起“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醉人”的时候,那死亡的幕布已经轻遮。 他明明看到了这阴影,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他或许已有预感,自己的人生已经步入倒计时。 尹宓以小跳加弓箭步滑出,双手从捧在胸前到向外延展地伸出。 这一次她看上去不是在逃脱阴影,而是自己追逐着什么,短暂摆脱了心底的阴霾。 最后进入联合旋转。 侧燕的姿态经常是选手们表现独特的一个点。 尹宓这套旋转动作几乎是完全照抄那时候顾贝曼的编排。而那时候顾贝曼的编排又转化自我国祖传的躬身转变贝尔曼以及蹲踞转换足I字转套组。 旋转是花滑技术动作里声音最小的一类。不仅仅是冰刀刨冰的声音比滑动小,即便当年她仍能听见BGM的时候,很多选手的动作都不足以引发这种奇迹。 那是完全被规定好的动作,能有什么情绪表达可言。 顾贝曼将眼睛闭了起来。 她头一次认真地听见旋转的乐声。 那像八音盒上的小洋娃娃,你将它旋转的时候藏在里头的机栝也转动起来,一下一下地发出声响。 现在为她转响八音盒的是尹宓。 即便是闭上了眼睛,那套红黑色的裙子仍旧以超强视觉冲击力残存在顾贝的视野里。红色的裙摆内衬从下面往上翻,像是一朵展开的花,内里藏着黑色的芯。 她甚至不需要动用想象力。 她的大脑自动为她播放最后的副歌。她唯一要做的是控制自己不真的唱出声来。 那是在众人和声中高唱的莫扎特。 先是燕式进入, “若我屈服于命运,” 而后转向前蹲踞。 “我如何能求得生活?” 抬起换足, “我永远不能——” 接躬身转, “永远都不能——” 上提至贝尔曼。 “逃离自己的影子!” 旋转结束,顺势将提起的腿摆出,借着惯性滑出准备结束动作。 顾贝曼睁开眼。 冰面如此白,是天然的反光板,几乎将她刺瞎。 在十四年后的冰场上,当她彻底为天赋所抛弃后的赛场上,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仍旧没有逃脱旧日的阴影。 尹宓一只手按在胸前,一只手高举着拳头向上,在高音里顺滑地依次打开。 有什么从她手掌中飘落。 或许是顾贝曼藏进人群中的歌声。 正文 第67章 今落选赛后 ◎顾贝曼试图逃避现实,尹宓略施小计◎ 欢呼与掌声在冰场中涌动。 它们横冲直撞在顾贝曼耳朵里,回荡又叠加,逐渐超出了她所能负荷的极限。 外套冲锋衣的内衬是聚酯纤维,此刻正贴在她被汗湿透的皮肤上,像是被塑料袋裹了起来。 她站起身。她甚至惊叹于自己能够平静地稳定地站起身走出赛场。 她的脑子里很乱,却又乱的什么也没有。 顾贝曼讨厌这种浪费生命的态度,但她又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她拧巴地僵持在了这里。 最后从这堆乱糟糟的线头里随便抽了一根——应该不会有人说尹宓抄袭吧。 有了个头,接下来的思绪就通畅多了。 把车开会酒店,睡一觉,当做无事发生,等着后天回国。 有了可供执行的步骤,顾贝曼仿佛又找回了脊梁。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当即去了地下车库。 尹宓坐在等分区。 为表现对落选赛的重视,今天她身边坐的是国内冰协一同前来的工作人员。 自由滑的强度还是有点大,她的心脏像是3D弹球在胸腔里上下蹦跶,眼前还有些发黑。 对方跟她不熟,再一看她快断气的脸色,便放弃了没话找话的行为。 尹宓松了口气,感觉胸口上压的石头抬起来一点。 广播里先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一长串英文。她应该能听懂,但这会儿大脑缺血有点反应不过来,最明显的感触是左眼皮在哐哐跳。 身旁的随队人员突然靠过来抱着她用力摇晃。 什么情况? 她的眼前和耳朵里都塞着雾,只能凭借大家的兴奋确认结果不错。 大屏将她茫然的表情忠实呈现,观众们笑出声来。 在笑声和掌声里,冰协的人抓着她的衣服把她带起来,“走吧,走吧,我们快回后台!” 她被推着走了两步,教练已经飞奔过来拥抱她,“漂亮!名额在望了!顾贝曼今天可是来值了!” 尹宓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你说什么?” 教练顿时收了喜上眉梢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破坏了一个惊喜。 “没谁,没谁。”他将手攥拳抵在嘴前,“走吧,休息一下。” 尹宓拽住他,“你刚刚说了——” “诶呀,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等会儿顾贝曼又要说我。”教练带着她拉拉扯扯到了选手后台。 顾贝曼来了? 尹宓的脑子里只留下这一个念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那她现在在哪儿? 太多疑问在瞬间蹦出来。尹宓迟疑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模裤兜,“我手机呢?我手机放哪儿去了?” “这儿呢,这儿呢。”旁边有人递过来。 此刻她以161.15分的高分一跃占据了排名榜榜首,就是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周边也会有人乐意哄着。 尹宓打开手机,通知栏里干干净净。她一愣,又想起自己没开网络,便连忙把那上下行的箭头点亮。 “叮。” “叮。” “叮叮叮——” 接二连三的消息跳出来,却没有她想要的那条。 尹宓眉头皱起,抓住在自己身边做公转的教练,“姐姐怎么跟你说的?从头讲一遍。” 教练没见过自己学生这么有攻击性的样子,担心自己无心之过闯大祸,连忙将事情掰扯清楚。 “都是她顾贝曼的主意啊,我从头到尾只给她拿了张票,别的什么都没干!”他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那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尹宓想不明白。 顾贝曼不可能认不出这套自由滑。 她如此确信。 顾贝曼是那种就算老年痴呆了,把BGM一放她也会跟着肌肉记忆起舞的人。 她绝对、绝对不可以忘记当年的自由滑。 被卖了个底掉的本人已经开车回到了酒店。 顾贝曼有时候都想赞扬自己的控制力。她竟然平稳的、安静的把车平平安安开回来了。 她拔掉钥匙,回房间的路上被正在值班的前台问了晚安。 顾贝曼猛地停下脚步。 前台一愣,立刻露出营业笑容,“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夜深后前台的灯光也一并调暗,他们之间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因此前台看不清顾贝曼风云变幻的脸色,只觉得这位顾客有些奇怪。 在原地大概呆站了一分钟,她总算从石柱变回了人类,“你们酒店有水吧吗?” “当然,就在餐厅区。”前台指引她一个方向。 德国人说英语带着非常浓厚的口音,而顾贝曼不喝酒,所以根本不知道酒保说了一串什么东西。 她干脆请他把酒瓶拿过来,用万能的识图挨个扫过去,很快每个瓶子里的品种、度数统统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 她转着椅子,用手指滑动那些长篇大论的介绍。 “口感柔顺,独特的橘子香味,新手适合……”她笑出了声,“说得冠冕堂皇,不都是致癌物嘛。” 唯有软弱的人才会用酒精麻痹自己,寻求一个短暂的解脱。 醉是最接近死的活。 而顾贝曼一向很有胆量,并不畏惧活,更不畏惧死。 “偶尔当一次逃兵……感觉真是奇怪……”她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于是朝酒保露出一个笑脸,“慕尼黑,啤酒节,有吗?” 酒保一听慕尼黑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啤酒节的啤酒都是特供的,不过我想你可以尝尝别的款。巴伐利亚州可是啤酒的天堂,整个德国的啤酒可都是我们这儿产的。” 酒保挑了几个瓶子在顾贝曼面前排开。 顾贝曼用右手转着手机,左手指尖从瓶身一次划过,“最少的……最少的……就它吧。” 她抓住那个小罐,朝酒保再笑笑,“记账上。” “你在害怕什么呢?”她转过去朝房间进发的时候,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嘲讽,“你在逃避什么呢?” 那声音嗤嗤笑着,“真是可怜啊……连借酒消愁都不敢尽兴的可怜虫。是怕自己喝醉了吗?你会醉吗?你不是自诩最清晰了吗?” 顾贝曼熟练地按住了自己的耳朵。血管的流动声嗡鸣着,压过了那道声音。 “啪。” 易拉罐环被扯开,小口里冒出一股白烟,滋滋滋滋的泡泡往外溢出,顺着瓶身溢满顾贝曼的手掌,顺着掌纹流到小臂。 黏黏糊糊的,顾贝曼将啤酒换手,用力甩了两下被弄脏的手。 她果然还是讨厌这种会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 算了,钱都给了,不要浪费。 她皱着眉,眼睛一闭头一仰,灌下一口。 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有一点甜,带一点冲鼻,全部咽下去之后回味有一点点水果香。 热量好高,真是罪过,顾贝曼在心里默念着,开始一口口把易拉罐清空。 不好喝,也不难喝,甚至还有点撑肚子。 她摇了摇至少还剩二分之一的罐子,叹了口气。 酒精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迅速占据她的大脑,让她忘记自己是谁,或者让她突然爆发出与平常不同的一面。 反而加重了她心里那股烦躁,火一样燎上来。 脑子里很吵,耳朵边却没有声音。 顾贝曼很不习惯地拿出手机,随便点开一个播放器。 巧得很,刚好是播到一半的《Satisfied》。 当时梅梓萱选这个曲的时候她还和尹宓偷偷在一起笑。她们俩曾经一起看过初版《汉密尔顿》,如今用另一种方式听见,颇觉奇妙。 ……啧,怎么想到尹宓了,换一个,重想。 欧洲她之前也来过几次,都是因公出差,所以这还是第一次她和尹宓同时在一个欧洲城市—— 为什么又是尹宓? 啤酒应该不会上头到明天吧,我还要开车回去参加明天下午的会议闭幕。那租车的店员还跟我说山路小心,也不看我十八岁就拿了驾照,转年就敢带尹宓去加州一号公路自驾。 …… 尹宓,尹宓,又是尹宓。 她为什么和尹宓就分不开了呢? 她试图转动自己的脑子,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最终只能沉默以对。 尹宓和她参与彼此的生活太深度了,渗透到了一种无法分开的地步。 一个杯子放在桌面上不挪动,日后取走都会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滑稽的圈。何况她们俩黏在一起跟两张粘鼠板,贴了之后就黏黏糊糊扯不开。 顾贝曼倒在床上,用手臂捂住眼睛。 她小声骂了句街。 她要怎么再把这件事再藏起来? 人不可能永远当个蚌,缩在壳里不接受事实。 尹宓刚下领奖台,电话就迫不及待地追过来了。 顾贝曼被微信铃声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小睡了一觉。 她下意识先看了眼拿在手里的易拉罐。 还好,她在睡梦里都记得握紧它,没让酒店的地毯遭殃。 铃声一声催着一声。她坐起身摸了一下蹦蹦跳的心脏,才把手机捞到耳边,“哪位?” “你——”尹宓本来打好的腹稿突然卡壳。 顾贝曼听见她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她手里没收住劲,易拉罐发出嘎啦一声,“我——” 天呐,我要说什么才好。 她俩同时在电话两端叹息,一片沉寂慢慢晕染。 尹宓本来已经想好了。既然姐姐来了却又不跟自己联系,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她可以先绕着圈子试探一下,然后视顾贝曼的态度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她不想提,自己可以顺坡下驴,问她要不要带点什么纪念品回去。 如果顾贝曼提了,那么就算意外之喜,可以借着滑冰一直聊下去。 但她刚刚才从领奖台下来,拿着许多年不见的一枚奖牌,耳朵边还能听见一些迟迟不肯退场的观众的欢呼声。 从她身边过的每一位,都属于当今世界上最优秀的那批运动员。 她们同她问候,看见前辈正一手端着手机,便露出了然的笑容。 “是在和那位打电话报喜啊。” “感情真好呢,好羡慕啊。” “为什么我就遇不到这样的青梅竹马呢。” 残存在她血管里的兴奋又被点燃了。 要什么徐徐图之,要什么试探,为什么我一定要等她说呢? “你来看比赛了啊。”尹宓没给顾贝曼否认的机会,“膏药带着吗?我脚痛得要断了。” 【作者有话说】 尹宓:略施一点直球 顾姐,一款在初见就发现老婆本质但总是忘记的笨蛋 正文 第68章 今落选赛赛后 ◎KISS◎ 顾贝曼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在自己靠在墙角的背包里翻了两下,“还剩一张,我给你送过去?” “好……啊,等等。”尹宓转了转眼珠。她看见大部队收拢准备各回各家,“我来找你吧。” 顾贝曼翻过来看了眼时间,“不行,太晚了不安全。” “我跟队,让他们送我一下。你记得给我留门。”尹宓笑着说。她了解顾贝曼,对方不会忍受深夜独行的风险,一定会尽量选择较近的酒店。 顾贝曼还在思索。尹宓再次抢先,“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教练,我有点事……” 后面的话顾贝曼没听清楚,想来是尹宓把手机挪开去和教练打报告了。 地址都还没发呢,你往哪去,顾贝曼皱起眉头,手下飞速复制了酒店的名字给她。 尹宓后台一搜,离体育场很近,走路十几分都能到。 那边听到她喊自己就知道今夜放出去的学生泼出去的水,他是别想等尹宓老实跟他们一起回酒*店了。 拦也拦不住,或者是也没真的想拦,顾贝曼爬下床收拾自己。 她回来之后衣服没换,妆也没卸,更别提洗个澡什么的。 所有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小睡一觉打得稀碎。 一点酒精不至于干翻她,更多的是连轴转的疲惫侵袭,让她丧失了清明。 她褪掉残存在脸上的妆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她不是那么喜欢化妆,即便是工作需要。 那些东西好像在她脸上重新塑造了一张脸,一张会哭会笑会随着剧中人物心情一起颠簸的脸。 但那张脸终究不是她自己的。 尤其是正式演出,舞台上的射灯炙烤着人,高强度的舞蹈更让人大汗淋漓,化妆品混合在一起像一团糊在脸上的泥浆。 她感到窒息。 但每当她挺过窒息与炎热,听见台下传来的阵阵掌声,一切又好像显得不那么可恨了。 顾贝曼再次用水清过一遍自己的脸。 那些水滴垂落,不再带着浑浊的肉色。 她抬头看镜子,露出一张真实的脸。 尹宓没有敲门,只是给她发消息。 “我到了。” 看上去没有任何一定要顾贝曼请她进去坐一坐的意思。 但顾贝曼难不成还真能把她关在门外一晚上吗? 顾贝曼匆忙关掉水龙头,小跑着过来给她开门。 门开了。 尹宓本来正裹着国家队的队服左右摇晃,被她突然开门吓得停了动作。 “啊,我有份礼物要送你。”尹宓讪笑着慢慢拉开外套的拉链。 顾贝曼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绶带。 可能是酒精腐蚀了她引以为傲的反应能力。她和尹宓两人呆呆对立在门口,就这么一个望着,一个动作。 尹宓将拉链彻底拉下。 耀眼的金色点亮了酒店昏沉的走廊。 “这是……”尹宓挠了挠头,显然也没想好到底要说些什么,“上一次拿金牌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这一次毕竟是我们俩共同的努力,虽然只是B级赛,也没什么一线选手参加,但我想也是个纪念。” 她有点语无伦次,最后干脆放弃了自己不擅长的部分,当即就要把脖子上的金牌取下来。 顾贝曼按住了她的手,然后一把将她拽进了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能在冰面上用一寸刀锋落地的运动健将踉跄了一下,顺势跌进自己姐姐的怀抱。 欧陆山区的秋天,夜晚温度还是有点冷。尹宓不知道是怎么从场馆过来,身上的外套沾了寒意。 但好在顾贝曼身上永远是暖和的。 或许是习惯使然,也很难不是习惯使然,顾贝曼伸手把尹宓整个人抱起来,掂了两下,“这么高兴,路都走不稳了。” 说完话她才想起来,她们俩似乎还有些关于自由滑的事没说清楚呢。 尹宓就着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地昂起头看她,“当然高兴啦,我就得意忘形。这赛季第一场国际赛诶。我还赚到了名额!” 她的眼睛里同时闪烁着身为顶尖的自傲与被冠军点燃的喜悦。 那么耀眼,以至于顾贝曼竟然想要躲避她的锋芒。 但尹宓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即便顾贝曼低下头也被她整个人塞满了视野。 “而且……”尹宓压低了声音,“按照惯例,这是要献给你的。” 顾贝曼看上去想要说什么,被尹宓用手指按住了嘴唇,“偶尔也让我说吧。” “短节目、自由滑,都是你陪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虽然我们没有告诉大家,但不都是你一直在冰面上陪着我吗?我的成绩,永远有你的一份。不论成功或失败,荣耀或唾骂。”她的脸同她的眼眶一起红起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滑冰你明白吗?我知道你有好多顾虑,所以就让我来做好了。你只要看着我,你就都会明白的。” 顾贝曼抱着她,尹宓的心跳透过两层衣物与两身皮囊传递到她身上。那或许比登上赛场的一刻还要紧张,比在自由滑最后动作时刻跳动的还要激烈。 多少年了还是这样,只要一紧张就胡言乱语。 尹宓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她连呼吸都屏住,看顾贝曼一直低着头毫无表示。 她并不感到心慌,也不觉得自己是被拒绝了。她更多的是心痛。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肯走出自己划出来的那条线一步呢? 她终于将手指从顾贝曼嘴唇上挪开,慢慢滑到了她熟悉的轮廓上。 “姐姐……”尹宓轻轻地喊她,却没有下文。 “我手酸了。”顾贝曼忽然说。 “什么?”尹宓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听力没有问题,也没有在冰面上把脑子摔散退化到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地步。所以她愣了一下后立马反应过来,“啊!对不起,我马上——” “你核心练得怎么样?”顾贝曼笑了一声,当真松开了手。 尹宓惊呼一声,下意识反应搂住她的脖子,双腿用力绞在她的腰上。 顾贝曼身上还挂着个人却也能轻松向前迈出一步,将尹宓抵在了门板上,甚至还细心地用手臂垫住了尹宓的脊背和后脑,没让她完全撞上去。 这下尹宓完全被她逼在了身前与门板之间的缝隙里。 但这是顾贝曼,所以她完全不觉得心慌。 顾贝曼垫在她后脑勺的手指绕过来拨弄了一下她的耳垂,“这也太听话了。” 尹宓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人按着头堵上了嘴。 靠近之后尹宓才从顾贝曼的皮肤上闻到一点残留的酒精味道。她挣扎了一下想空出嘴问“你喝酒了”。 顾贝曼眉头一皱,显然对她的反抗感到不满。她空不出手,于是用身体的力量把尹宓按回去。 不愧是舞团的首席,她整个人竟然能像一张网控在尹宓身上。 尹宓被迫尝到一点苦味,还有一点涩口的甜。 考虑到她刚才按着顾贝曼的唇堵了人家的话那么久,现在这个遭遇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顾贝曼的吻,或者说这不该叫做一个吻,更像是某种撕咬。 她完全是用牙齿折磨尹宓脸上最嫩的两块肉。 尹宓能够感觉到嘴角被她用尖牙咬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姐姐就要连着肉一起咬下,但到头来顾贝曼还是轻轻地,用小猫同人类厮混的力气点了两下算数。 尹宓本来被她的突袭吓得瞪大了眼睛,这会儿缓过点劲来。她眨了眨眼睛,从顾贝曼的行为里意识到一点。 比起吻,姐姐看起来更想把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下去。 好吧,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果顾贝曼真的能把她吃掉藏在肚子里,那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尹宓腰上稍微用了点劲,把自己卡在了门上,松出两只手去摸顾贝曼的后背。 她的心理咨询师曾经说过,如果想要安慰一个人,可以从头发一直顺着脊柱向下轻轻抚摸。 她试着做了两次,奈何位置有点高,只能拍拍顾贝曼的后背以示替代。 顾贝曼被她摸得没了奈何,总算松开牙轻轻舔了一下尹宓被自己咬得有点发肿的嘴角,“当撸猫呢?” 哪儿敢啊,尹宓腹诽,家里这位分明是头狮子。 她挣扎两下,“行了,快把我放下来吧。你不累啊。” “刚才是谁说自己腿疼?”顾贝曼把她放了下来,又假意要把她重新抱起来,“不然直接抱你去浴室?” 虽然,不过,但是,也太快了点吧? 顾贝曼看见她缤纷的脸色,点了点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叫你去洗澡而已,知道一天比赛下来自己身上什么味嘛?” 哼,分明是故意这么说的,我还不了解你,尹宓用眼神这么示意。 不过她非常聪明地读出来顾贝曼话语里的亲昵和假意的别扭,于是飞速啄了一下顾贝曼的唇。 刚才是被偷袭得手,这会儿尹宓意识清楚,完全自然行为地亲了一口,终于有功夫体会一下所谓的恋爱的感觉。 “又想什么呢?眼珠子转这么快。”顾贝曼用那种温柔里带一点虚假的严厉的口气问询她。 尹宓当即回答,“有点奇怪。” 顾贝曼挑眉,“正常。运动员是世界上精力最丰富的一类人。尤其在奥运周期,选手们大多会表现的比平常更兴奋,更易激。这是他们身体备战重大比赛的反应。相关而来的就是各类激素问题。你应该知道每次奥运会的后勤都会准备足够量的计生用品以防备搞出人命。” 她顿了顿,用给论文总结陈词的语气说:“所以你有类似的需求也不奇怪。” 【作者有话说】 我说了,两个人能玩到一块去,双方都有责任 顺便,虽然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做 但是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毕竟这个门板吻是纯靠顾首席稳如泰山的下盘和尹一姐强大的核心力量,再加无辜受害的门完成的 一般人做的话不是摔成一团就是闪腰 正文 第69章 今倒计时十二小时 ◎CRY◎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尹宓算是理解了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感受。她的胸口散开一片冰凉,感觉有什么东西搁在胃里。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但你必须得是这个意思。” 酒店灯光昏暗。光影勾勒出她的侧脸,尹宓模模糊糊看见她脸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这幅景象太具有震撼性,以至于她的脑子慢了半拍,“什么?” “想想清楚,今年是什么风向。”顾贝曼推了一把她的腰,“去洗澡。” 尹宓的脑子接了两项命令,流畅地并行起来。她一边顺从地站起身往浴室去,一边思索着顾贝曼嘴里的“风向”是什么。 顾贝曼跟她在身后把丢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收拢放在椅子上。 尹宓顶着淋浴蓬头的水流沉思了一会儿,反应过来。 顾贝曼的意思是,今年毕竟是在家门口办冬奥,叫她收敛一点,顺便想好口供。 不过幸好她俩都是女的,就算被拍到睡一张床左右也不过闺蜜情深。 水声响了又停,尹宓忽然探出脑袋,“我没带衣服过来诶。” 顾贝曼无奈从自己箱子里找了件短袖给她。 尹宓将就穿着她的短袖到大腿根,头上顶着浴巾啪嗒啪嗒地走过来,被顾贝曼中途拦住,“坐那边。” 尹宓听话地转了个方向,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之后才问;“怎么?” “是谁刚刚说腿痛来着?”顾贝曼半跪下来,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膝盖上,用手一点点探过去,“摸着有哪里痛吗?” “还、还好。可能是比赛强度有点大,肌肉痛。”尹宓结巴了一下。她当时只是想找个借口诈一下顾贝曼。 顾贝曼确认了她没有说谎,将膏药撕开顺着肌肉走向一点点抚平贴紧。她自己也是个久病成医的伤患,做起这些事熟练得很。 “好了,去床上。”顾贝曼把她的腿放下来,自己撑了一把站起身收拾残局。 尹宓乖乖爬到床上,眼睛坠在她身上。 其实这些行为同她们往常相处并无区别,只是换了个身份,就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就好像平时她绝对不敢这么说:“真贤惠啊,顾小姐。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有幸把你娶回家。” 以她姐的脾气,要是真被人当面用这种话评价,肯定会当即翻脸。 顾贝曼百忙之中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把手里的东西放好,也爬上了床。 酒店的床特别软,有一点重量在上面就会形成一个凹陷。尹宓感觉自己身下的床单被一点点拉紧,最后朝顾贝曼带出的凹陷方向斜了一下。 两个坑合成了一个大坑。 “拿回去。”顾贝曼用冰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她的脸。 尹宓瑟缩了一下,“什么?诶,你把金牌带上床干嘛?” “正如某人所说,我这种贤惠的女人区区一枚B级赛金牌怎么可能娶的回去。”顾贝曼扬手把金牌放在了她的脑袋顶上。 尹宓伸手接下,顺手握住顾贝曼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曲起一边膝盖,“那请问我的皇帝陛下,您要怎么才能屈尊和我回家呢?” “至少也要一枚奥运的奖牌吧?”顾贝曼顺着她的剧本往下演。 “不是,至少讲点道理吧?你让我和那群十几岁的小姑娘争奖牌?我这四周能不能恢复都是问题呢!” 顾贝曼一昂头,“我讲过道理吗?” ……没有。 尹宓哑口无言。 顾贝曼朝她勾勾手,示意她把耳朵附过来,“所以我打算给你点秘密武器。你这边还有什么事吗?” “明天还有一天赛程,晚上gala,然后休息一天就回去了。” “这时间紧的和《罗马假日》有一拼。”顾贝曼嘟囔一声,把自己的手机扔给尹宓,“一,想办法再租一天的车,二订明天晚上在维也纳的酒店。” “嗯?”尹宓的手在照着她的吩咐打字,“这是要干嘛?” “带你私奔啊,公主殿下。我打算扮成一支体温计把你偷出去去。*”顾贝曼钻进被子里,关掉自己这头的台灯,“现在,行行好,为你的司机明天不会疲劳驾驶,我得像死了一样睡一觉,晚安。” 她是真的困了,话音刚落就沉沉睡去。 尹宓看着她的脸,默默地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顾贝曼最开始的打算是今天晚上看了比赛明天早上就回,所以原定换车时间在中午。尹宓看了下条款,发现无非是延迟还车扣款的事,便欣然决定等天亮了客服上班再说。 至于酒店,用不着顾贝曼出钱。她自己在手机上看了家位置不错的四星。 搞定之后她确认了顾贝曼的闹钟,便掀开另一边的被子滑了进去。 棉花糖一样的感触包裹着她,很快便让人陷入美梦。 尹宓感觉自己上下眼皮子才刚碰在一起,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响了。她身边有人覆过来,伸长手将闹钟按掉。 顾贝曼的体重合着蓬松的被子一起压下来,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起了,路上再睡。”顾贝曼伸手掀她的被子。 尹宓不满地压住她的手,“温香暖玉在怀,春宵苦短,你怎么这么有意志力。” 她迅速为自己一时嘴快付出了代价。 顾贝曼俯下身在她喉咙上咬了一口。! 薄弱的部位被袭击,尹宓倒吸一口气弹起来。 顾贝曼挑眉,“看来比其他办法好用很多啊,以后也这么叫早。” 尹宓“你你你”了半天,跳下床洗漱去了。 酒店送的早餐只有一人份的,顾贝曼就只要了杯浓缩加两片面包,把尹宓送回队里的酒店收拾东西。 再三确认了自己心爱的学生能在晚上表演滑前全须全尾地赶回来之后,教练总算松口放尹宓单独行动。 他早就在千百次相同情况里练出了心理准备。 顾贝曼都来了,尹宓还能拉得住吗? 另一头,顾贝曼同妮娜确认了下午闭幕的时间,与团里其他人沟通好只参与最后上台合影的环节。 “你最好是能赶上。”妮娜作为最大的受害者,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 “那没办法嘛,谈恋爱的人是这样的。”顾贝曼好心回复,并无视对方发来的一串问号,关掉了屏幕。 尹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你在笑什么?” 她手里还拿了一堆东西,都是些外文牌子的包装。 顾贝曼看着眉头皱起来。 别的不说,其中有那么几种补剂和能量棒,她也用的同一个牌子。 她看着尹宓把那些彩色的粉末在矿泉水瓶里摇开,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 “唔,干嘛突然偷袭。”尹宓往后靠在车枕上,顺从地承受了这个吻。 顾贝曼叹息,“等会儿我的早餐就要不好吃了,这会儿趁热。” 在尹宓发愣的间隙,顾贝曼熟练地帮她扣上安全带,打火启动猛踩油门。 山区的公路已经染上了秋天的颜色,阿尔卑斯山孕育的湖水如同蓝色的宝石镶嵌在翠色的毯子上。一点点的黄色调藏在其中,构成最巧妙的渐变色。 奥地利的湖区小镇曾是旅行者心中的净土,这里有世界上最为人称道的湖光山色,其中最为国内游客熟知的就是以《音乐之声》拍摄地和莫扎特故乡闻名的萨尔茨堡。 欧洲城市的老城区一般都拥挤且古旧,一副从八百年前的时光里之间剪出来的模样。这种古老与凝固注定了车辆不易通行。 考虑到这点,她们打算把车停在城外某个合适的地方。 “你来看地图,找一个宽敞点的停车位,然后能就近转上公共交通的。”顾贝曼把手机交给她。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单独出行,只不过以前都是顾贝曼安排好一切,尹宓负责提包就走。这还是头一次,顾贝曼把决定的权力分享了一部分给她。 两位都是有国外生存能力的人,她们顺利赶上了一趟往老城里去的公交。 其实地铁更快,但公交车窗外的景色也是视野的享受。 美丽的秋日有凉爽又明亮的太阳。阳光在顾贝曼脸上投下一片树影,使得她看上去多了几分神秘。 “让我看看你的功课做得如何。”她今天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套衬衫配高腰宽绑带长裙,隐约有点古典小说里那些家庭女教师的风采。 尹宓更是因为她突然的发问感到一阵紧张,“什么功课?” “莫扎特。你既然选了《安魂曲》,总该对它的作者有所了解?” 他是个天才,出生于萨尔茨堡的一户小康人家。父亲是一位音乐家,发掘并培养出了莫扎特这样一位天才。但他在生时并未受到这世界多少的接纳。 在艺术还只为贵族任意解释的时代,他的眼睛望向了那些所谓不入流的底层民众,因不善识人被带着沾染了各种恶习,最后早逝。 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关于莫扎特的资料,是只要有人会用网络,随手一搜就能找到的东西。 顾贝曼既然发问,想必不是来听这种泛泛的谈论。 她同顾贝曼一样将视线抛向窗外,萨尔茨堡古城的轮廓逐渐出现在道路的远方。 它,那座城市,看起来同三百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只要她们下车漫步,就会同那些伟大灵魂擦肩。 时间与空间真是神秘的东西。 只在此刻,只在此地,你身处其中,与百代光辉同行。 【作者有话说】 *这里顾贝曼化用了《罗马假日》里男主角的话“我打算装扮成一支体温计进入她的病房。” 以防有人问cry在哪里 教练和妮娜等受害者在cry 正文 第70章 今倒计时十小时 ◎私奔◎ 萨尔茨堡的地砖还算平整,不像是有些欧洲老城,地板上全是碎石,如果不穿厚底的运动鞋,一天下来脚底会被硌出各种形状。 顾贝曼为自己这一身配了一双黑色短靴,刚刚好没过脚踝,走在石板路上稍微用点力就会敲出声响。 尹宓跟她身后,看她用脚步在这座没有变化的城市里敲出慵懒的曲调。 她的耳朵里挂着一只蓝牙耳机,另一半在顾贝曼耳朵里。现在放的正是莫扎特作品集。 C大调第二十一钢琴协奏曲轻快又浪漫,每一个音符都在短促地起舞。 少少的乐器被无限扩张,只有天才才能将它们发挥到极致,甚至创造出乐器本身不该有的效果来。 快活、轻盈、喜悦,莫扎特的作品多留给世人这样的印象。哪怕是《安魂曲》这一类的宗教音乐,他也尽可能摒弃了古板,将人的情绪充斥在神的肃穆之中,逐渐脱离古典主义而转向浪漫主义。 不过尹宓并不太了解这些。她只是用一双普通人的耳朵在聆听。这样的曲子非常适合十八世纪雄伟的殿堂与衣香鬓影的人群。人们在舞池里转着圆圈,一圈又一圈的小圆圈画出大的圆圈。 最中央的女士有一双灵巧的腿,她弯腰在人群中蹿动,惹出一阵笑声,与无数双邀请她的手。 但在舞会上的欢笑是真的欢笑吗? 世上所有的东西都遭不住联想。只要将目光从曲目上挪到背后的作曲家,一切都好像变得别有深意。 “他没有让生活的泪水滴在乐章上。”这是尹宓在查资料时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她们穿过建筑下特地开通的走廊,脱离阴暗的环境后一栋黄色的建筑跳脱于外。它很艳丽,对于这个灰色、棕色为主,碧绿色点缀于顶端的城市来说。 这种比鹅黄再亮一点的颜色,已经是非常亮眼的存在了。 “粮食大街。”顾贝曼用下巴点了一下那个方向,“莫扎特出生地。” 比起老城几条能走马的主干道,这条著名的粮食大街实在是细小狭窄了一些,也热闹了一些。 全世界来到这座城市观光的人,有一半以上是为了莫扎特,剩下一半为了《音乐之声》。此处是那些观光客不可错过的景点,自然积蓄了许多人流。 顾贝曼自然地伸出手把尹宓拉到身边,“拉丁语里有一句格言,mementomori,意为记住你会死去。所以死亡一直都是艺术家们偏好的题材。” 她的发音偏于英语。对于非母语者来说用英文读字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尹宓举手,得到顾贝曼首肯后询问:“可这和拉丁语有什么关系?死亡难道不是一个天生的题材吗?艺术家们应该都会愿意高谈阔论一番吧?” “好问题。”顾贝曼打了个响指,“首先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艺术是什么?体育、舞蹈、音乐,我们所知的娱乐都有一个来源——祭祀。歌以娱神,舞以通灵,冠军最开始是神的人祭。人类早期的生产活动不可避免与自然紧紧相连,而后从自然中诞生了神。” 神是人的权柄,背后映照着人的欲望。 人类喜好美食、美酒、美人,于是神也喜欢美食、美酒、美人。 人类按照自己的模样捏塑了神,并用于维护自己的阶级。 欧洲的文化起源于罗马与希腊。善于征伐的罗马人将自己的语言带到了各地,最后甚至吞并了另一个文化源头希腊。 从此,欧洲的神明由罗马人塑造。他们的故事经由罗马人改写,变成符合掌权者利益的模式。人们以此歌颂神,强调自己的利益合法性,并塑造了普世的信仰。 强大的凝聚力与统一的文字语言给了科学发展的土壤,欣欣向荣的文明里产生了许多至今仍有重大影响力的著作。 这种强盛由此影响后世,即便罗马分崩离析,它所带来的神权正统的独一性却没有消失。唯一正统的《圣经》由拉丁文写作。 由是,拉丁文成了神的语言。 教廷一度通过垄断拉丁文垄断教育,贫民是不会识读这些文字的。这种文字脱离的本有的职责,成为王公贵族的象征。 而此时,艺术已经是服务于这些王公贵族的奢侈品了。 因为神不会说话,而王权成为了神在人间的代行。 人们向王权奉上歌舞画,也是向神奉行虔诚。 “在那个年代,所有的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不仅仅因为科学不发达,也因为神在人间的代理需要通过信仰来反证自己的权力。而整片大陆的所有人都是要靠这些神授的王权吃饭的。”她们站在莫扎特手稿前,顾贝曼指着那些复杂的字母,“那时候的音乐家多用意大利语写作,是受了文艺复兴的影响。莫扎特是最早试着用德语写作的作曲家之一,所以我那时候毫不犹豫用了德语《莫扎特》里的歌曲。” 尹宓试着想象,一个青年男性伏在桌面上,周遭有很多嘲笑的声音,认为使用德语的歌剧都是粗鄙之言。 “然后《魔笛》出现了,被后世认为是维也纳通俗歌唱剧的巅峰,在剧院大受好评。值得一提的是,《魔笛》也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创作的作品。”顾贝曼朝惊愕的尹宓点点头,“是的,同《安魂曲》是同年的作品。” 某种肃穆的东西从六层小楼里浮现出来,比命运更沉重,比王冠更闪耀。抛却历史为这位神童编织的桃色绯闻与灰色阴谋,在作品里展现的是多么伟大高洁的灵魂。 越是痛苦,越是欢笑,越是短暂,越是永恒。 她们带着一身肃穆从旧居中走出来,顺着粮食大道向前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了联排的拱门。越过三道拱门后萨尔茨堡大教堂便在一个广场之隔。 “想想看,在几百年前莫扎特一家挎着个小篮子带着小莫扎特来这里接受洗礼。他们并没有能预见,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会在未来怎样影响世界。”顾贝曼挎着尹宓的胳膊,身体向上挺直了一些。 舞蹈首席对肌肉的控制出神入化,她的脚步变轻,后脚微微抬起,短靴的鞋跟不再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像一位几百年前的淑女,穿着高跟鞋与长裙,臂弯里勾着自己的丈夫或情人。 她们走进教堂高耸的拱门。 教堂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向上飞去的圆拱一层层递进,中间镶嵌着一幅幅精美的天顶画,棱角处包裹着金色的框架线条。 四面与天顶都是严严实实的石壁,唯有教堂最深处有光落进来,将圣坛照亮,显得圣光环绕。 不要说在科技不够发达的几百年前,就是现代人第一次进入这些教堂,都会莫名被震慑一下。 人用自己方式,规划出了地上的神国。 “我要是没读过书,肯定也会在走进来的第一刻就相信神的存在。”尹宓偷偷冒出这样一句大不敬的话,脑子里忽然复苏了小学语文课的内容。 鬼斧神工形容自然,巧夺天工是指人造。 顾贝曼端着身体,略略向她侧过一点脸,“亲爱的,我们难道不是来办正事的吗?” 尹宓呛了一下,不知道她是还在戏里,或是纯纯调戏自己。 在现代教堂能办的正式不多,最常见的无非结婚或送葬。 “你、你说什么?”她结巴着问。 顾贝曼忽然松开了她的胳膊,手向下抓住尹宓的手腕,强行将自己的手掌与她的贴在了一起。然后她的手指一直往下滑,硬生生挤进了尹宓的指缝里。 这是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顾贝曼将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翻转向上,“看,一个祈祷的姿势。” 不知道教徒们最开始选用这个姿势有没有结合在一起的意味在,但顾贝曼选择了她的解释。 而尹宓一向盲信顾贝曼。 作为旅游景点,教堂的神职人员已经对外来客趋于麻木,只是两个姑娘手牵手从中间荡过去还是引得他多看了一眼。 东亚人的界限感真是一个迷惑的东西。 她们在圣坛前的横椅上坐下来,依旧手牵着手。 顾贝曼压低了声音。这年头中文的保密性越来越低。穹隆结构的回音效果很好,如果她们俩不想因为亵渎神明被赶出去,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想想看,你生活在这样的一种氛围里。人的命运早已被神决定,他会予以你最后的审判,带你去天堂或是下地狱。当你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尹宓可没心情去讨论那些有的没的。她的注意力在顾贝曼握着自己的手上。 牵手、拥抱,甚至是亲吻,都是她们俩平常肢体接触中的一环。 从小到大,顾贝曼不知道多少次拉着自己往前走,不知道多少次在抱住自己,并在自己的脸侧或额头落下一个吻。 她会抓住想要逃跑的自己说:“喂,你要直接认输吗?” 她会在场边拥抱怕得发抖的自己说:“像平常一样,滑给我看。” 她也会在尹宓下场后把她框在怀里摇晃两下,再亲亲她的侧脸,“诶呀,给我们小乖乖摔痛啦。” 她们将这些习惯从年幼带到成人,从台前带到幕后。 尹宓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顾贝曼的那个人。她能从对方任何一个举动里分辨出姐姐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与目的。 在此之前她清楚地知道顾贝曼对自己有很朦胧的好感,混杂着责任感和控制欲。她知道自己最终能获得想要的东西,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但,现在这个,有点太奇怪、太迅猛了。 或许是因为乖孩子太过于顺利地拿到了她向天父乞求的礼物,尹宓居然在此刻想不出来顾贝曼究竟是用什么心情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 但她敢肯定,那不纯粹是爱。 正文 第71章 今倒计时七小时 ◎私奔◎ 尹宓二十五年的人生经历告诫她,天上掉的一定不是馅饼。 或许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宠儿,但她绝不是那种什么好东西都被捧到眼前可以随意糟践的幸运儿。 老天只给她提供基础条件,剩下的要她自己去苦苦争取。 而顾贝曼,她可比金牌还要金贵。 这位矜贵的小姐坐在她的手边,将她们交握的手抬起向上,依旧在念叨那些关于死亡与神明的话。 尹宓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教堂通过天窗与彩色玻璃来改换室内的光影,以此塑造神圣的氛围。此时正是正午,太阳会从顶端直射,花窗能偷出来的光线很短,仅仅够照亮神龛的一个顶端。 就好像这座教堂,只有顶部是翠绿色的,从山上望去尖顶好像一枚镶嵌在老城区里的翡翠。此时圣坛的尖端便是镶嵌在教堂最深处的琥珀。 除神的光照之外,一切皆为黑暗。 而黑暗之中明珠更为耀眼。 顾贝曼略低着头,如同梦游一般念诵着莫扎特写给父亲的信件,“在过去几年里,我与这位人类最好、最真诚的朋友建立了亲切的关系,以至于它的心想不仅不在让我感到恐惧,反倒让我非常的舒适和安慰。” 光亮无法照明她露出的那一节脖颈,但她的肤质自带一种温润莹白的光亮,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材质。 她垂着头,使得脑后盘起的头发与她的后脑勺都更加圆润,近乎球体。 圆总是被认作圆满、温柔的象征。 这两个词与顾贝曼从不搭*边。她的灵魂是尖锐的多边形,任何人想要抚摸都会被狠狠扎手。只有外人才会被她装出来的娴熟温婉蒙蔽,尹宓知晓她演员的本质。 可正因如此,她更容易落入这样的陷阱。 绝无仅有的顾贝曼,同别人面前绝不会展现出来的疯狂的一面。 有敏锐又天才的粉丝从她身上嗅到过这一点的幽痕,称其为暴君。 人们赞颂暴君,往往喜欢写他们与众不同的健美,豪放狂躁的行为。他们写金瞳、红发、血与酒,金粉、香膏,与神圣相对的一切意味下渲染出黑暗。 而顾贝曼坐在这里,面色平静,语态低沉如同情人私语。 她只是坐在那里,黑发、棕瞳、白衣、黑裙,既无红唇也无满头的金子,却展现了比整个教堂更宏大的命运本身——众人皆死。 不是神的垂怜仅留下一丝光明,是死坐在这里,所以神光也要为她俯首退让。 顾贝曼手上更用力,攥得尹宓的手指有些发痛,“我从来没有一天,在晚上躺下时,不假设自己可能再也无法醒来,看到明天的太阳。” 死亡是最温柔的情人,也是最不讲道理的暴君。 尹宓头一次意识到顾贝曼是个优秀的演员,只是她现在真不知道到底哪个顾贝曼是演出来的了。 她以为自己拆解了《安魂曲》,读懂了顾贝曼的想法,实际上她们天性不同,注定了尹宓给出的只能是自己的答案。 凝滞的气氛由刚才那位看着她们牵手跑过去的神父打断。 他谦卑地挪腾到她们面前,用不甚熟练的英语请她们离开这片区域。 有那么一瞬间,尹宓觉得顾贝曼全身的刺都炸出来了。赶在她发作之前,尹宓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们交握的手,“姐姐。” 眼见顾贝曼被安抚下去,尹宓抽出手机调到翻译。 神父解释等一会儿教堂要为一位早夭的孩童举行安魂弥撒,此处暂不开放。 欧洲国家的教堂不仅仅是开放的景点,许多到现在也依然承担着原本职能,在有宗教仪式时会根据情况封闭一定区域。 “不过,如果您还有没说的话,我们可以宽容几分钟。”神父指向告解室,翻译机忠实地实行自己的职责,“您的女朋友可以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此刻顾贝曼已经完全摆脱了刚才神秘肃穆的状态。她微笑起来,大概能赢得任何一个人的喜爱。 “我以为您是要到这儿来阻止我们玷污了神的圣地呢。” “即便是撒旦本人也曾向神祈祷,更何况您这样的人呢。爱人是最大的善,您同善人一并行路,应有今日的福泽。” 顾贝曼看了一眼存在状况外的尹宓,也婉言谢绝了神父的好意。她们确实在赶时间,除非那家要举行弥撒的居民同意她们旁观仪式。 死亡比睡眠更为私密。神父没有想到她压根不讲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感,连忙代家属谢绝了。 顾贝曼早有所料,向好心的神父行了一个舞蹈结束的谢礼。 神父握住脖子上的十字架,“神会注视着您的。” 大表演家,尹宓在心里吐槽她,身体却乖乖追在顾贝曼身后出去了。 午间最晒的一个小时差不多已经过去,顾贝曼看了眼手机,问她要不要去萨尔茨堡的堡垒去看一看。 “在莫扎特与《音乐之声》出生前,这座城市因从未被攻破的堡垒闻名。”她们还是手拉手,姿势比起教堂里更随意了些。 “还挺……奇妙的。”尹宓斟酌着说,“听起来就很坚硬,感觉和音乐搭不上一点关系。” “至阴至阳,越是铁血封闭的地方越容易出现柔情与浪漫,很有趣不是吗?”顾贝曼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谁家的面包,好香。” 她像只小狗似的在空气里嗅来嗅去,顺着香味往深处去。扭扭曲曲的街道很快吞掉了在几步之前的身影,尹宓原本正为她突然的孩子气微笑,没想到一转眼把人跟丢了,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 小巷子是由两侧的建筑合围成的,没有一个标准的通道,只看各家各户修建外墙的心情。尹宓根本不能一眼望穿。 “姐姐?”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试探着喊顾贝曼,“走哪里去了?” 曲折的墙壁回荡了她的脚步,尹宓绕过一个凸出的档口,发现巷子里头亦有岔路,感情跟北京得胡同是近亲。 这下怎么知道顾贝曼跑到哪里去了。 尹宓有点心慌。她不担心顾贝曼的生存能力,那毕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都不会把自己弄丢的。 她就是有点害怕,这种蜿蜒曲折的道路,孤身一人走在里面总是会无限激发人的想象力。 如果自己在这里彻底迷路出不去了呢?如果顾贝曼就此消失呢?如果有谁从身后突然冲出来追逐自己? “姐姐?”尹宓的身影提高了些。墙壁回荡着她的声音,层层叠叠的空间里有一千个尹宓在喊姐姐。 十字路口在她眼前,尹宓不知道该向左向右。 顾贝曼是追着面包的香味离开的,她在慌张中想起这一点,于是静下心来试图从空气中捕捉那个很香很香的面包。 无果。 天气晴朗,游客如织,许许多多的店家都在室外撑起卡座,到处都散发着差不多的香味。 这地方四面八方都被甜品、面包、咖啡的味道腌入味了。 没办法,尹宓还是动用了最后的武器——手机。感谢科技的发明,不至于让人们彻底失散。 顾贝曼的那万年不变的自带铃声就在巷道中猛地响起来。 尹宓迅速循声去追,看见一条黑裙在眼前一闪,“顾、姐姐!” 她最后一声喊得真的很大声,从另一端进来的行人都听见了,尹宓看见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一下。 跑过来的道路不超过五十米,尹宓竟然有点气喘。 电话不接,喊也不应,就那么着急把我丢在这里做自己的事吗? 她的手有点发抖,试了好几下才将电话挂断。 算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肩膀迅速塌下去,像是有什么人把她的脊柱硬生生抽了出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一杯冰凉的饮品塞到尹宓的面前,“干嘛不喊我的名字?” “!”尹宓被冰了个机灵,猛地转头,“姐姐?你、你刚刚不是——” 她有点说不出话,指着那个裙角消失的尽头。 “还说呢,怎么走着走着把人跟丢了啊!”顾贝曼用拿过冰饮的手指头弹了一下尹宓的额头。 “诶呀,好冰哦。”尹宓抱头。 “冰就记着,居然把别人认成我。端着吃的回头来找你的时候就听见你满世界大吼大叫。”顾贝曼的语气是真的不满的,“着急找人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我、我打了电话……” “我哪儿有手接。喊一声不更方便吗?” 尹宓把脸扭开一点,“我有点不习惯。啊,谢谢你的咖啡。” 她的态度摆明了有点害羞,想要躲避这个话题。 顾贝曼却不打算放过她,:“不习惯什么?” “我——” 别说出来,别说出来,尹宓试图控制自己。 “说话,尹宓。”姐姐的声音沉下来,语气里带了一点命令。 尹宓没有办法。 “喊你的名字。”她老实回答,“我觉得很……别扭。” 这个回答让顾贝曼没能想到,“这有什么……” 她的话说到一半,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饶有兴致。 “那叫一声来听听看?”顾贝曼朝她勾勾手,“来,乖乖,叫一声我的名字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顾贝曼:谁嘲笑我用鼻子找路像小狗呢?嗯?谁才是小狗? 尹宓:汪! 正文 第72章 今倒计时四小时 ◎私奔◎ 尹宓别过脸,一言不发。 顾贝曼凑过来,她躲开。顾贝曼再凑过来,她再躲开。 《阴阳师》有言,名字是最短的咒。 名字是父母的期许,是最简短的预言。 喊出一个人的名字等于最直接地触碰他人的灵魂。 于尹宓而言,在意识到自己对顾贝曼的心思之后,这个名字便变了意味。 爱人的名字比我爱你还要直白,仅仅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让人心跳加速。 有那么几次,尹宓听见教练在讲贝尔曼旋转,都一阵出神,一阵小鹿乱跳。 只能怪她父母,偏偏用这么一个技术动作来给女儿命名。 “你脸红了。”顾贝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她脸前贴得很近,故意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 尹宓哪里受得了这个,惊慌地退开几步。 然后她就被姐姐抓住了。 顾贝曼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掰开她的手指将被压皱的咖啡纸杯从尹宓手里解救出来。 她自己手里还拿着给自己点的牛奶和一个纸袋,做起动作来很不方便。于是她弯腰将东西往地面一放,空出双手把尹宓一点一点拽回到身边。 尹宓当然可以挣脱,论瞬间的爆发力顾贝曼比不上她。 但她不敢。 于是她就像上了钩的鱼,被顾贝曼一点一点钓回身边,最后被扣住脖子拉到一个极为接近的距离。 “叫一声嘛?”顾贝曼并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只是温和地商量,甚至带了一点请求,“我想听。” “唔嗯。”尹宓从鼻子里哼出小猫一样的叫声。顾贝曼捏在她脖子上的手劲更大了,估计等会儿拿下来会留下一片红痕。 两人对峙之时,忽然有萨尔茨堡的钟声响起来,和着风在大街小巷穿行而过,从她们身边袭过,膨胀起顾贝曼长裙,传出布料翻折的声响。 顾贝曼被钟声吸引向远处张望着退开了一点距离。尹宓抬起头,下意识跟往前跟了一点,张口喊了一声。 “嗯?”顾贝曼猛回头,“你说什么?” 顿了顿,她忽然笑起来,璀璨如同花开,“啊,我在这里。” 钟声明明还在响,响的整个空间都在随着震动。这样吵闹的环境里,路人们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提高了说话音量才勉强听清。 她、她是怎么听见的? 尹宓的惊诧取悦了顾贝曼。她贴过来对着尹宓的耳朵说话,“对嘛,这样才乖。” “喏,面包。”顾贝曼从地上捡回纸袋,掏出一个牛角面包抵到尹宓嘴边,“闻起来不错,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尹宓张嘴咬了一口。 新出炉的面包还没回潮,酥壳仍旧脆脆的,咬起来很有口感。 看她边吃边点头,顾贝曼从手里剩下的掰下来一半,把尹宓咬过的部分塞进自己嘴里。 在欧洲居然有这么软又香的面包!简直是奇迹! “你那还有水吗?”尹宓黏黏糊糊地问。 顾贝曼把自己手里的牛奶递给她,尹宓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把面包咽下去。 “我们还有什么行程吗?”尹宓问。 刚才的钟声是整点钟声,意味着这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考虑到她们晚上仍各有行程,再算上返程需要的时间,顶多只有一小时可以给她们浪费。 “你要是想,我们可以去坐最早的缆车。”顾贝曼指了指山上的萨尔茨堡。 “我……” “不想去吗?你有什么想法?” 安妮公主在夜间出逃,最后是在第二天夜里自己回到住所。她的假日有一整个白天。 顾贝曼把她偷出来,是为了给她补课。 好歹也是确认关系第一次出来玩,尹宓希望能有点正经的约会记忆。 虽说这么想的时候她耳朵尖的红色还没褪下去。 《罗马假日》到底是上世纪的作品,广受好评也因为是浪漫喜剧,加上主角们好看,故事回味悠长。 拿来给她们两个年轻姑娘做约会参考着实有些配不上了。 可惜站在这里的两位一个比一个生活单纯。顾贝曼好歹算是自有风情。尹宓嘛,让她做决定也一时想不出来要做些什么。 最后她憋出一句话,“我想和你走走,不做什么。” 不要讲什么莫扎特,不要管《安魂曲》,就只是你和我在纷纷扰扰的世界上安静地走一走。 “好啊。”顾贝曼一口答应下来,把空了的纸杯扔进纸袋抓在手上,“不过这次——” 她拖长声音,用空着的手握住了尹宓,“别再走丢了。” 没有十指相扣,也没有特别用力禁锢住她,只是有一个引导的力。尹宓向前一步可以跟她紧密相连,向后一步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她。 这会儿天空上积了云层,天色暗下来的老城显示出不可攻破的堡垒的那面阴沉。她们俩在灰蒙蒙的世界里漫步,同屋檐、墙壁、高低交错的喷泉打过照面,慢慢往河边去。 但阴沉之下萨尔茨堡始终是那个充满音乐的城市。 在烈日下被晒得够呛的艺术家们开始出没于各个角落。他们有些打扮如同普通路人,有些特意穿上了特色的长袍,扮演着过去的亡魂们。 昔日的城市在阴沉天幕下重新登台开演。女歌唱家咏唱着莫扎特的名篇《魔笛》,声音高亢有力能掀翻天灵盖,直直穿透几条街,远远就让人听见。 以前的剧院可不用话筒,都是靠演员的技术纯人声向后排传,能够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一位演员功力高低。 尹宓突发奇想,“你说,她的声音能不能穿透乌云,一直传到天堂上让莫扎特听见啊。” 顾贝曼顺着她的话思考了一下,“但我觉得,莫扎特应该在地狱。” “嘶……这么说一位虔诚的教徒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要下地狱的。别用那么惊恐的眼神看我,没听《圣经》说吗,有罪的人神才赋予他苦难,善人必得欢喜。” 强词夺理,尹宓在心里偷偷吐槽。 顾贝曼转了转头,好像在从空气中追寻什么,随后她用力拽了一下尹宓,“这边,我听见手风琴的声音了。” 奔跑的途中,尹宓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位女歌唱家。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有力激昂,能用肉嗓掩盖一切观众的议论。 仔细想想,顾贝曼的耳朵确实比别人要好用些。她很多次见识过姐姐用耳朵识人的绝活。对方还没有靠近,顾贝曼已经念出名字,并做出了相对应的表情。 在她印象里,同一冰场的人还经常拿这事打赌,而顾贝曼从来没有出过错。 难道敏锐的感官也是表现力的一部分吗? 她们绕过一座雕像,穿过小巷和广场,豁然开朗的廊道尽头伫立着一座莫扎特的雕像。围绕着这座雕像,人们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广场,有几位手持乐器的人正在自娱其乐。 有一些围观的群众正跟着他们的节奏,用鞋底敲击地板,看上去想要动起来又不怎么好意思的样子。 顾贝曼来了兴致,拽着尹宓站到最前面。 能听得出来,演奏者们是临时凑成一组互相照应的。他们的和弦与主调一直在打架,不过撞了一下后会有人特别自觉地退让,让某一种乐器成为主旋律。 小提琴、手风琴、吉他、小号,看上去完全不会在一个剧场里出现的乐器们相互配合,别扭之中又多了一丝和谐。 他们现在奏的曲子听起来和圆舞曲有点像,是一种三拍子舞曲。顾贝曼的脚下很快跟上了拍子。 古典舞虽然不学国标舞,但舞蹈多少有共通之处,让她踩个节奏实在大材小用。 演奏者们也很快发现了人群中隐藏的专家,用眼神邀请顾贝曼到中心来。 首席当然不惧这种小场面,向着演奏者的方向展开双臂再微微俯身,随即掐着一个小节的结束弹起来,一个踢腿从人群中向前一步越出来。 有了带头者,刚才蠢蠢欲动的人们也加入了这曲舞步。 大多数人都没经受过专业的训练,无非原地扭一扭跳一跳。顾贝曼踩在节拍上,于人群中心旋转。 就是转得很中国古典舞。 一股子“欲前先后,欲左先右”的发力。 像这样的专业人士实在是太容易在人群里冒出头来。大家蹦了小半首曲子,还在跳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慢慢停了脚步,往外退出更宽阔的位置给顾贝曼发挥。 首席昂着头,一手后伸一手前探,左右脚交替为轴在空地上画出几个大弧度。而她本人又绕着大弧线转小圆圈,转得又稳又匀,黑色的裙摆充分地展开在小腿位置,也是一个满圆。 演奏家们和她颇有默契地骤然收势,那裙摆便听话的一个猛子坠下去,盖住了刚才那双有力修长的腿。 小提琴手带头为她的表演鼓掌。围观的人群有人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顾贝曼向四面行了屈膝礼,听见观众的安可,条件反射给出一个营业微笑。 老外不懂含蓄,看她微笑更是来劲。 一时间“安可!安可!”的喊声将顾贝曼整个人包围,连那些演奏者都跟着凑起热闹来。 她忽略人群的喊声,一直探头探脑在找什么,最后在人群的末尾找到了孤零零的尹宓。 首席笑了一下,同身后的演奏者们说了句什么。大家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手风琴率先起调,随后是小提琴跟上。 有些人没听过这首曲子,但能感受到探戈的风情。 而顾贝曼分开人群走到尹宓面前,打了个响指,随后摊开手掌向她弯下腰。 “美丽的女士,你要和我跳舞吗?” 【作者有话说】 一遇到上司发癫,就会想写一些非常xp放出的预收 写了一个同频预收在文案,喜欢可以收藏一下 是15岁大年龄差狗姐互攻,先婚后爱 正文 第73章 今倒计时完毕 ◎该回到现实了◎ 顾贝曼很兴奋,她的眼睛是现在场上最明亮的东西,热切又直接的目光点在尹宓身上。尹宓只能点头。 顾贝曼高兴地笑了一声,抓住她的手将人带到了身前。 现在演奏的这首曲子她们都很熟悉——《AdiósNonino》,译作《再会诺尼诺》,是阿根廷作曲家皮亚佐拉最著名的探戈音乐之一。 探戈在很多人眼里一向是艳情的代称。人们嘴里说着性感,实际上眼睛几乎不从女舞者的大腿上挪开。 但这首曲目是他为纪念离世的父亲所作,因而比起常规的探戈曲更抒情,听起来少了那么一些步步紧逼的激情,也是花样滑冰项目的常见选曲之一。 上一次它受到众多关注,还是韩国花样滑冰女单名将,被粉丝称之为女王的国宝级选手金妍儿在2014索契冬奥会上的绝唱。 作为女王有始有终,登台是探戈退役也是探戈的落幕之舞,为广大冰迷反复观看,成为谈及花样滑冰必然会提到的节目之一。 同样是2014年,尹宓参加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场奥运会,一路高歌顺利进入自由滑,即便没有登上领奖台,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 但等她过完自己十八岁生日,准备去参加世锦赛的时候,厄运接二连三地找上了她。 先是莫名旧伤复发被迫退赛,再是协会故意耽搁流程导致失去报名资格,最后是一直支持她在外训练帮助她协调国内事宜的教练意外去世。 明明正是上升期的好苗子就这样被扔在异国的冰场,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人问津。 那个休赛期人人都在揣测她的命运,国内国外谣言四起。顾贝曼得了尹家双亲委托,在假期一个直飞杀到冰场,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尹宓带了出来。 那段时间她带着尹宓到处去玩。黄金海岸、百老汇、世上最大的迪士尼与环球影城,反正尹家负责报销,顾贝曼也没客气。 一个月的寒假,两个月的暑假,她们看过海浪冲起金色黄沙,夕阳为峡谷染上枫叶的红调,剧院深蓝色丝绒幕布缓缓落下。 更多的时候,她们光着脚踩在家里的地毯上,把那些喜欢的节目全部变成陆上的双人舞。冰上灵活多变的运动员在陆上就变成四肢不协调的笨蛋,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多数时候是顾贝曼带着尹宓,手绊住脚,脚绊住手,有时候是尹宓看着顾贝曼独舞,最后总以楼下住户愤而敲门结束。 “这要怎么跳啊?我都快忘光了。”尹宓有一点退缩,奈何顾贝曼的手和腿都已经缠上了她的腰,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两人的距离减到零。 “这有什么关系?你是在和我跳舞。”顾贝曼一脚踢起裙摆,接住后将它挽在了腰上,“你难道不想和我跳舞吗?” 探戈是脚步的艺术,尤以女舞者那双脚后跟几乎不落地的灵活的腿为甚,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顾贝曼带着尹宓,又是在陆地上,当然只能一步一步引导。 这种临时的邀舞都是阿根廷探戈,只有几个上下连续的套路,剩下就看领舞人的本事。 顾贝曼紧紧贴在尹宓耳边说话,“右后外结环。” 尹宓依言而动单脚旋转。顾贝曼向前紧贴,用大腿架住了尹宓没收回来的左腿,“变落地姿势。” 她上身微侧让开动作空间,带动在尹宓背后的手轻压示意对方身体向前倾过来贴紧,同时放下腿在尹宓的腿上拧了一圈。 “右后内转三,左前内双三,右前外转三,华尔兹小跳。”顾贝曼带着她旋转,手浮在她的腰部控制距离。 尹宓完全放松自己。她只要跟着顾贝曼的手和腿动就好,如果自己搞不清要做到什么程度,顾贝曼会迅速反应出一个相似的花滑动作来帮助理解。 “你看,这不就跟上了。”又是一个重音,顾贝曼重踩地面,一个拉远距离又马上拉近。 尹宓撞进她的怀里,顾贝曼低下头来和她额头抵额头。 上身紧密纠缠,下身带着进攻与试探。探戈犹如爱情,势均力敌,合作无间。 人们用各种语言追寻风与重力,其实它们都藏在舞者的裙摆下。黑色的裙摆展示了迅疾与力,张开一片阴影,为两位主角隔出私密的天地。 顾贝曼不是专业探戈舞者,但她这种暴君,从来不管规则。 尹宓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藤,被顾贝曼摆弄着用各种姿势缠在她这个轴上。首席的身体抱起来很软,但一发力手下的肌肉又硬如岩块。尹宓的四肢陷进去,能清楚地感觉到肌肉发力时血脉隐隐的弹跳。 而她腰后的手一直紧紧禁锢,强迫她不能远离也不能躲避,无论是耳鬓厮磨还是呼吸交缠。 手风琴声关了一下,随后乐曲的节奏骤然加快。 顾贝曼往前紧逼几步,身体前倾压着尹宓让她大幅度后仰。尹宓是一张张开的弓,被顾贝曼上紧了弦。 弦绷到极限,乐曲在最高潮拉长音。 然后骤停。 谁都不能说这是一支好探戈,但谁都会说她们跳了一支好舞蹈。 顾贝曼拽了一下尹宓让她起身,而后轻轻一推。两人默契地分开两步,展开双臂向观众致意。 周围有人在吹口哨。还有看热闹的人在起哄。 “你的手……放的不太规矩吧?”尹宓在两人交错换位的一瞬喘息着问。 顾贝曼笑得正经,“是吗?你不是说忘记怎么跳了吗?” 尹宓看她一眼,“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我不太懂德语。” 尹宓在在顾贝曼疑惑的眼神里踮了下脚,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这就叫Küssen。”尹宓说。 顾贝曼看了看周围有些人举起的摄像头,放弃了把人抓回来重新亲的念头。 一点诚意都没有,光凭一个吻可不够支付首席的学时费。 有人围上来询问顾贝曼是不是专业舞团出身,还有几个说尹宓看起来也像是专业的。 “爱好而已。”两人心有灵犀地回答,而后以要着急赶路为由推辞了再来一曲的邀请,脚底抹油地跑路了。 拿着手机录像的人们摸着下巴,“她们看起来真的有点眼熟。” 故事总是以舞蹈开始,或以舞蹈结束。 偷来半天假日的尹宓下车时明显不太愿意。她磨蹭地解掉安全带,一手扶着门弯腰和顾贝曼又说了两句话才一步一回头地进了宾馆。 顾贝曼看着她进了大门,身影彻底消失后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掏出一罐功能饮料。她从这里回墨尔本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不敢疲劳驾驶。 不过最后还是放心不下的妮娜在半途截了她,给她在仪式前留了一点休息时间。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老师嘴里念叨着,踩油门的动作都粗暴了很多,“你干了什么?” 顾贝曼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听见妮娜的质问也没睁眼,“这话说的,怎么就是我干的了。” “你们高考有一个经典梗叫鱼的眼睛里射出诡异的光,你现在就是那条鱼。”妮娜在转向的间歇看了一眼顾贝曼,“只要遇到喜欢的舞蹈,或者你搞不定的舞蹈,你就这样特别兴奋。小时候你每次这种状态,我就知道今天晚上舞蹈教室的门恐怕不好关。” “有这种事?”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是谁啊,心里只有舞蹈,从来没注意过门口等着的保安和我吧!” 顾贝曼回以微笑,“这些年我不是在学着关注了吗。” 妮娜瞥视,并没有说什么。 尹宓也是她的学生,还是那种会被妮娜写在简历里的。一个国际一流的运动员,多让老师增光。 这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不好多插嘴。 只希望顾贝曼别把那种入室抢劫的野蛮劲也用在谈恋爱上。 妮娜叹了口气,把车停到酒店门口,假意一脚把顾贝曼踹下车,“快滚回去休息,车我给你还。” 学生嘻嘻哈哈抓着行李朝她挥了挥手,同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她的舞蹈教室没有任何区别。 唉,怎么就一眨眼就长到这么大了。 尹宓那边要轻松很多。她从来只负责坐车,除了坐的腰有点酸以外没什么不适。 花滑比赛会在所有项目完成后进行表演滑,人称之为gala。一般是邀请各个项目的前三名与东道主选手,再加上一些特别邀请的选手,例如要退役的、大众特别喜欢的,来进行一场表演。 因为是表演,所以没有任何限制,也不需要端着古典高雅的态度,许多选手喜欢在这种表演滑上放飞自我。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惯例在有些大型比赛中所有受邀选手们还会在表演滑的最后进行一次集体表演,以回馈一直支持喜爱这个项目的观众们。 所以,花滑项目没有真正的i人,就算有,在冰上也被逼成e人。 落选赛作为B级赛,没有那么多程序,甚至连灯都不灭,只要她们前三依次上场表演就行。 为了上座率,像尹宓这样的金牌选手都是往后放的。 表演滑的彩排就比较简单了。 大家简单踩一踩冰,和熟悉的选手沟通一下感情,回到后台吃饭、换衣、上妆。 尹宓常年在A级赛徘徊,又是个过时的老选手,跟大多数人都说不上话。不过她依旧在表演滑的最后同所有人及观众都合照了一张。 然后连着这几天的合照都一股脑地上传到了社媒。 回复来的比她想象中快,也来的出乎意料得多。 尹宓的直觉隐隐拉响警报。她皱着眉,手指在评论区晃了几次,最终还是点开了。 被挤在最前的是这样一句评论:“请问你对克拉拉的发言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以防你们忘了,之前克拉拉有说过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以及,探戈的话,一般手比较规矩是放背后,顾姐摸到腰了 正文 第74章 今夜火车 ◎该回到现实了吗?◎ 克拉拉? 尹宓不知道她又作了什么妖,退出来在搜索栏里搜了她的名字。 果然,这种能让粉丝告到她底下的大事一搜就在置顶。 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杂志对刚退役的美国花滑明星选手克拉拉的采访片段。 【采访者:2022北京冬奥近在眼前,此时放弃不会觉得可惜吗? 克拉拉:我就猜到你们会这么问。看看俄罗斯人在这个奥运赛季做了些什么吧。他们在索契得了便宜,于是一直压榨那些小女孩儿。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不如做点自己乐意的事。 采访者:您这是在控诉俄罗斯教练们的训练方式吗? 克拉拉:俄罗斯有俄罗斯的方式,他们也许就是需要鞭策。冰面很好,热爱滑冰的选手很好,但不是每个人都好。 采访者:那有哪位您觉得‘好’的选手吗? 克拉拉:如果不是热爱,这片冰面上还会有谁留下呢?不过如果说到退役之后最惦记的朋友,可能是尹宓吧。你也知道,她比我还要大一岁,面临着气势汹汹的小朋友们,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尹宓的眉头皱起并且再也没有放下。 说是体育无国界,事实上什么都是有国界的,再退一步运动员有国籍。俄式美式本来就是场上争锋的两端,两位大哥当年差点拽着整个世界下沉,如今依旧是相爱相杀的典范。克拉拉这话说不好究竟是自己想说还是谁想让她说。 再加上采访者后两个显然带着引导性的提问。 啧啧,好大的恶意。 还顺手祸水东引。 难怪那么多人跑到她这里大哭大闹。 这种事情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选择,尹宓心里清楚得很,只是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她和克拉拉算朋友吗? 不如说是一年到头总会在赛场上碰面的熟人。 金牌只有一枚,而伟大的选手却总是同期出现。她们是恨不得对方死的竞争对手,可某些时候作为赛场上最老的家伙,又是最了解对方痛苦的两个灵魂。 如果当初顾贝曼没有退役呢?她们还会是这样的关系吗? 一个赛场上真正的宿敌,真正对垒厮杀之后,她们还会是朋友吗? 人很难想象从未存在过的事实。 尹宓把手机收起来,打起精神收拾行李。 她试着让自己想点开心的事,比如晚上和顾贝曼碰头去坐夜火车。她们约好了要去维也纳。 又或者自己拿到了奥运的*名额,看来这个赛季又有盼头了。 她今天下午去彩排前已经收拾了一些,现在只需要把表演滑的装备收拾好。她粗暴的将表演用的服装朝内卷起来装进塑料袋,将行李箱一合,匆匆用手擦了把脸。 她没有要哭,只是比赛后压力突然地释放,有点失衡而已。 顾贝曼的电话恰好拨过来,“记得和酒店说我们要延迟入住哦。” 由于买票时间太紧张,她们的火车凌晨出发凌晨到站,还没有卧铺票。 熬呗,有演出和比赛的时候哪个演员和运动员不调作息啊。 时间太紧,尹宓打了个车去慕尼黑的火车站。贵,但是至少不用担心上一班火车延误耽搁下一班这种问题。 司机师傅开车有一种日耳曼人特有的勇猛,明明要一小时五十分的车程,被他踩着轰鸣的油门送进了一个半小时。 尹宓下车到大厅和顾贝曼碰头的时候,夜火车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站。 还有一位意外来客同顾贝曼一起等在火车站。 尹宓原本狂奔的脚步慢下来,克制地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妮娜,好久不见。” 妮娜满意地拉着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很好,很好,恭喜你落选赛拿下名额。” 尹宓抿嘴笑,“还没有感谢您之前帮我找到的临时舞蹈老师。” 顾贝曼硬生生从她们俩中间挤了张脸进来,“什么舞蹈老师?” 妮娜哼了一声,扭开头拒不回答。 尹宓:“20年的法国站,当时怎么跳感觉都不好,临时想请老师帮忙看看。老师不在,帮我找了位她的朋友来现场指点。” 妮娜:“有些人哦,连这都不知道。” 顾贝曼是真的不知道。尹宓的比赛她插手并不多,虽然她负责了尹宓很多次的编舞,但终究不是随队的编舞师,只能通过比赛录像和尹宓后续的反馈进行修改。临场有什么问题,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是小时候好啊,没有任何别的事需要烦心,只要滑冰和跳舞就好了。 妮娜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顾贝曼并没有暴怒的前兆,便抓着尹宓到一边说话去了,留下顾贝曼一个人守着两个箱子。 “真是受不了。”顾贝曼对着手机看大屏幕上不停闪过的列车号和站台。国外坐火车站台不固定,基本上都是临时在屏幕上标个站台。 甚至标了站台又广播改站台的事情也不少见。 而德国人的广播,只能说是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呢。 尹宓和妮娜说完话回来帮她看了一眼,“到站还早,等会儿再看吧。” “和妮娜说完话了?” 尹宓点头,“老师说太晚了回酒店也不安全,就先走了。” 顾贝曼听了这话猛地回头。她在四周找了一圈,确实没看见熟悉的影子。 “走这么快,我还没打声招呼。” 尹宓忍笑,“老师说你一直都没和她说过再见,这次也算了吧。” 大屏幕闪烁一次,刷新了各个列车的停靠站台。尹宓在前面带着顾贝曼一路小跑,总算是赶上了火车。 幸好她们俩体力都不错,提着个行李箱也能健步如飞。 不然真不敢想那些走两步都喘的小趴菜要怎么在国外生存。 尹宓喜欢熬夜。顾贝曼也不打算拦一位刚刚比完重大比赛的选手放松自己,于是抬起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往尹宓的大腿上一倒。 “你眼罩没带?”尹宓习以为常抬手让她。 “在背包里,帮我够一下。” 尹宓伸手在顾贝曼的背包侧袋摸了两下,抽出眼罩丢给她。 顾贝曼往头上一套,再次倒在她的腿上。 火车上没什么事做,尹宓忍不住看了一会儿网络上对克拉拉的议论。俄罗斯的年轻选手们也是有不少拥趸,而网络上满地都是阿美莉卡的网民。大家本就相互憎恨,极端情绪一点即发。现在接着克拉拉这个口子,猛地涌了出来。 那些骂战与评论让她看得皱起了眉头。又因为提及了她,连简中社区也沦落了。 有些人言之凿凿。 “尹宓肯定和克拉拉一边的,不然别人没事提她名字干嘛”。 有些人嘴里不太干净。 “菜就多练,俄萝的水平你们主子一辈子都够不到。谁骂谁反噬!” 有些人趁机狂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盘点本届冬奥的有力竞争选手。” 尹宓看得头痛,把手机藏起来准备用膝上的美人洗个眼睛。 车轮嘎登嘎登撞在枕木上催发出一曲天然白噪音,即便是舒适的一等舱也避免不了这种摧残。 顾贝曼的眉心紧蹙,挤出川字的痕迹。 她轻轻点了一下,被顾贝曼一把握住,手指顺着手腕钻进手心。 “吵醒你了?”尹宓问。 顾贝曼在她腿上摇头,“铁轨声音太吵了,而且前面有人在说话。” 说话? 尹宓抬起头。她们这节车厢很安静,再往前就是司机的驾驶室了。 这时候驾驶室的小门响了两声,一位乘务员笑着走出来,不忘同司机最后说了句俏皮话。 尹宓又看了看顾贝曼。 “姐姐?”她压低了声音。 “嗯?” “你的听力是不是特别敏锐?” 顾贝曼摸了摸下巴,“有吗?” 有。 这么一问,更多久远的记忆从尹宓脑海里浮现。 小时候一起在尹家过夜,两个孩子凑在一起难免会闹得比较兴奋。顾贝曼总是能在保姆查房前反应过来,抓着她躺好。 训练里用到音响的时候总是抱怨很吵。 很多时候即便带着降噪耳机也能和别人正常对话。 车载音响永远调到最低,平常用手机导航的声音也很小。 “我耳朵确实比别人好用些。”顾贝曼将手伸上来拢住她的脸,“所以,你又为什么心情不好了?” 尹宓想了想回她:“我今天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你当初不退役会怎么样?” 顾贝曼将眼罩像太阳镜那样推上去,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露出一个笑。 她很少笑得这样爽朗自在,一时间晃花了尹宓的眼睛。 “那也不会影响什么。” 尹宓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顾贝曼对她问题的答案。 欧洲的基建一般,车轮滚过轨道会有一下一下的撞击感。顾贝曼的话也随着这些撞击感一下下撞在尹宓心上。 “你让我跳四周是不可能的。三周嘛,得拼拼命。同台竞技,技不如人,我大概会对自己很生气吧。但要是我真的留下滑冰,我妈怎么都会让我转双人,毕竟双人容易出成绩。不过我这个身高估计没有男伴能配。可能最后还是会早早退役。” “所以不影响什么,你还是一姐。” 她说得如此流利,更难免让人觉得她曾经无数次用同样的问题反复质问自己。 尹宓迟疑道,“可是……” 顾贝曼捏她的脸,迫使她把接下来的话吞下去。 “没有什么可是。我走到现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她说,“所以你也不要让我觉得后悔啊。” 正文 第75章 今维也纳中央公墓 ◎人类群星闪耀时◎ 维也纳到底有谁在? 当她们俩千难万险到达酒店,修整一会儿又跳上地铁后,尹宓忍不住想。 虽说从小她就听说过某某同学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参与音乐会,但谁有空深究这些东西。 音乐之都,艺术之都,被音乐包围的金色城市,听上去好像和她们来的目的非常相干。 但顾贝曼应该不是会用这些普通东西大动干戈的类型。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她们下了地铁又跳上维也纳的有轨电车,叮呤咣啷的声响刺激着大家的耳膜。 “去拜访一位人类永恒的朋友。”顾贝曼把自己被风吹散的头发重新夹起来,“你知道莫扎特葬在哪里吗?” 尹宓记得当时看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他当时好像随便被葬在了一个公墓里,后来维也纳中央公墓给他建立了衣冠冢。” 顾贝曼看着她,用一种温和的等待的目光,老师们也常常会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学生。 尹宓了然。 埋葬着众多音乐家的维也纳中央公墓,可谓西方音乐史的群星闪耀时。 整个公墓占地面积不小,甚至需要专门的地图来帮助游人们寻找他们瞻仰的对象。 音乐家们大多埋葬在32A区,沿着墓地中央大道向教堂走去就能逐渐发现那些熟悉的名字。 穿过拱门她们没走多远,左手边就出现了那熟悉的墓碑,往左边的道路上一转,满目看到的都是重量级的人物。 扇形排开的墓地最中央正是此行的主角——莫扎特。他的墓碑上雕塑着一位音乐女神,坐下堆积着乐谱,手上还拿着一张残章。 四面的底座上雕刻着莫扎特本人的头像。 随在这位天才两侧的是贝多芬与舒伯特,亦是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谁敢说自己写作文的时候没有引用过贝多芬的素材。 再往外一圈有施特劳斯一家,以及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出名的几位音乐家。 不消顾贝曼多说什么,尹宓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放轻许多。 自古以来,人们总是对死亡不由自主地尊敬。 “维也纳的酣梦正在此处。”顾贝曼在莫扎特的墓碑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朵珠花放在墓前。 她们的行程订得非常紧急,并没有时间给她们准备什么。好在顾贝曼一向习惯用发夹与发簪来盘头发,从行李里翻出了一朵辑珠白瓣的花,想来被祭奠的音乐家应该不会介意。 欧洲的秋天就快来了,气温降低后那些鲜花不知还能绽放几日。这朵人工造出的珠花曾经绽放在美人发间,现在也会永远鲜艳在一位长眠者的梦乡。 顾贝曼朝尹宓招手,让对方靠在自己身边蹲下。她抓住尹宓的手慢慢贴在墓碑上。 “不妨亲自问问作者写《安魂曲》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她笑着说。 顾贝曼常有惊人之语,尹宓已经习惯,“好吧。那你好莫扎特先生,能问问你写《安魂曲》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要是这样一问就能引先人入梦来授神技就好了。 冰冷的墓碑在这样的大风天里更显不近人情。尹宓放上去的手竟然同它不相上下,也难得顾贝曼握着她没有一点怨言。 掌心是冰冷的大理石,掌背是柔软温暖的肌肤。 世间万物矛盾又融合无非于此。 生与死也熔炼于此。 尹宓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墓碑四面养花的泥土里。她仰头看着顾贝曼,正巧碰上对方的眼神也向自己透过来。 她朝顾贝曼笑了笑,于是照镜子般的得到一个回应的笑容。 傻乎乎的,让她的心也变得软绵绵的。 “你的《安魂曲》是怎么想的?”尹宓问出口。 这个问题好像难倒了顾贝曼。她先是皱了一下眉,又偏了偏头,最后在尹宓身边坐下来。 “既然你问到这个,我倒很好奇,你觉得我的《安魂曲》是一个什么样的节目?” 来了,老师的随堂抽问。 尹宓一时千头万绪,她拆解了好多东西出来,又感觉什么重点都没抓住。 她最终选择从那条裙子说起。 白色衣身上围绕着信件与音符一样的痕迹,既是一封信也是一曲乐章,比赛的选手既是执笔之人亦是被握在手中的笔。 冰面就是那张会最终成为一封信又会成为一篇乐章的稿纸。 顾贝曼一边听一边点头,忽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么主题是什么?” “《安魂曲》,或者告别。” “那么是谁在写呢?” “你。” “我是谁呢?” 尹宓怔了一下,“你就是……你啊?哦,你是说你扮演的是谁吗?莫扎特呀。” 顾贝曼按了按额头,喝了一口功能饮料,“《安魂曲》开篇《落泪之日》五十秒到第八小节的最高音,也就是莫扎特在人世间写下的最后一个音符。此前,吾即为莫扎特,我在冰面上滑行跳跃,为谱曲渐强。” “而后——”她示意尹宓接上。 “呃,冰面上展开了追逐,紧凑的步伐加上密集的跳跃显示出人与神的对话。神步步紧逼,人谦卑乞求。” “32秒反复的震怒之日后是本曲为数不多的轻柔的C小调,虽然仍旧选自《震怒之日》,但萨列里的编曲更为庄严,充满宗教性。有些人形容像是一步一步步入了天堂。时间至此总计两分半,接下来丧钟响起接入瞎疼螺丝*,再一分半。”顾贝曼计算给她看。 “对,后面是书信往来,人们通过对逝者的拆解总算得以了解他的苦痛与挣扎。此刻我仍是莫扎特,但也是许许多多为命运折磨而不敢俯首的人。” 顾贝曼缓缓点头,“那你是人还是神呢?” “我是……”尹宓迟疑,“人吧?” 这问题有点没头没尾的,整个节目分了三段,每一段都有不同的演绎。 “想法很好,但你觉得执行起来是什么样的?” 尹宓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比赛,主要注意力都放在跳跃上了,她也真没怎么注意情绪表达。 “其实表现力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复杂的情绪,充沛的象征。它很简单,就是用肢体展现喜怒哀乐。”顾贝曼用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笑就是喜,皱眉就是悲,瞪眼就是怒。叙事性的音乐更好发挥是因为人都更适应讲故事。” “而古典乐更容易抓住的只有表面上的听感。所以你其实只要做到了情绪就好。”顾贝曼垂下眼帘,“不必要非要和我一样,或者说这世界上没有谁和谁一模一样吧?”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她们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顾贝曼不得不又一次将头发重新盘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阵妖风将她刚才放在莫扎特目前的珠花吹了出来。 白色的花瓣滚在泥土里,愣是被精确地吹到顾贝曼的脚下。 顾贝曼正咬着夹子摆弄自己的头发,神情有些哭笑不得。她将珠花捡起来,从裤兜里掏出卫生纸擦干净上面粘上的泥土。 细碎的米珠与米珠之间很容易藏匿污垢。她相当有耐心地做着重复性工作,一点一点将每个珠子之间擦过。 人类其实喜欢做点简单的重复性动作,借以理清思绪或是压抑情绪。 等顾贝曼慢条斯理擦干净珠花,那阵来得奇怪的风也停下来。 尹宓把吹到脸上的马尾拨到脑后,听见她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随即顾贝曼站起身将那朵花重新放在莫扎特墓前。 她直起腰,没有看尹宓,“其实我当时选《安魂曲》也无非是想应个景。你也知道那段时间很辛苦。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确定这个节目是在清醒有条理的状态下编出来的。” “你也会这样吗?” “那时候我也不过是十二岁,你怎么就觉得我也天才的一定想要表达什么?” 这话的意思是,尹宓想从她这里直接得到答案是不可能的了。 尹宓呼出一口气。 那可是顾贝曼啊。 虽然这话有点盲目崇拜的意思,但在她的世界里顾贝曼就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就算是外界全部挤压着她的生活,她也能变成最漂亮的破茧蝴蝶。 不需要理由,尹宓就是这么相信着。 顾贝曼的眼睛里究竟是看到了怎样的光景呢? 她越是隐瞒,尹宓越是好奇。 而这其中让她最关注的一点就是顾贝曼选择了萨列里的C小调安魂曲。这是一首比较冷门的古典乐,填补在整个节目里其实有点格格不入的味道。 顾贝曼选择它一定是有什么非此不可的理由。 就好像她之前送给自己的零钱包,尹宓伸手在衣兜里摸到了那柔滑的面料与其上细密的针脚。 水仙花是洛神的代称,而有一种说法洛神就是甄宓。 这是尹宓的名字最常见的一个词语。 所以姐姐选择了这个花样。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顾贝曼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有仪式感的人。她要么不做,就像她不过生日,要做一定是花了巧思。 尹宓从中解析过很多次她的心意。 而这一次,她也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为此—— 尹宓也站起身,“我听说萨列里也是埋在这里的。来都来了,去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的花名 发现最近老是忘记把备注复制过来[裂开] 当时墓前大概是一个这样的情况 莫扎特:好哦,居然有爱情剧看 过了一会儿 莫扎特:竟然说是瞎搞的,不尊重我的音乐,东西拿回去! 正文 第76章 今维也纳中央公募 ◎一位老师的花圃里都有什么◎ 顾贝曼有一个一闪而过的疑惑表情,“……是吗?” 姐姐竟然不知道吗,尹宓很惊讶。 2012年的国内一个外行人能够找到的资料本就不多,再加上顾贝曼英语也不是很好,让她去翻阅那些外文资料更不可能。 她是真不知道,原来萨列里也安葬在了此处。 顾贝曼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走!” 她的语气里藏着跃跃欲试。 尹宓打开手机,开始找更详细的地址。 顾贝曼虽然德语不通,但不影响她拿着萨列里的百科指给每个人,并用上“please”、“where”这样简单的单词达到问路的目的、 可惜的是,比及其他音乐家,安东尼奥萨列里并未成为众人所知的存在。 顾贝曼问了不下十个人,有的看上去就是本地居民,有的和她们一样都是游客,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萨列里究竟埋在哪里。 维也纳最受欢迎的歌剧大师,奥地利宫廷的乐师长,写下的乐谱也可谓著作等身,维也纳第一所音乐学院的院长,学生名单里有不少大音乐家的名字。 就是这样一位同莫扎特同一时代的伟大音乐家,在生前他甚至比莫扎特更受当时代的欢迎的德高望重之人,既没有英年早逝,也没有身后波折,就那样活到七十多岁安然病逝与维也纳。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 尹宓已经有点后悔提出这个建议。她看向顾贝曼,感觉姐姐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是那种热血的燃,也是那种“我就不信这事我搞不定”的燃烧的燃。 “要不——”她的话刚说了两个字,顾贝曼便猛地举手阻止。 尹宓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路人无从知晓,顾贝曼就把一半的希望放在了尹宓身上。她把尹宓放在原地查手机,自己一个人主动出击,去大门口的亭子那里问问工作人员。 守门的工作人员想了好久,才皱着眉说:“有,应该有这么一个人。” “应该还是在音乐家区域吧?”他说着开始查起手机。 或许是手机不同,他查了半天之后真找到了消息,“对,我记得是有的,在0号墙附近。你从这边顺着下去找一找。” 他指了个方向。 顾贝曼点点头,回去把尹宓揣上一同按照他指的方向循着路边往下走。 因为不知道具体目的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辨认路边墓碑上的名字。维也纳人不知道什么毛病,墓碑上头做很多装饰,但墓碑本身很小一块,写名字要不用花体要么全大写,简直挑战非母语者的阅读能力。 步入秋天的维也纳路旁的树也在慢慢变成黄红渐变,映衬着下方深绿色的草地与艳丽的红花,再加上刚刚吹了风没有一丝云的蓝天,各种高饱和的色彩往人的视野里挤。 顾贝曼多晃了两眼就开始发晕,从心底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失真感。 四周的一切都像是某个人作出的油画,祂用人类无法取得的画笔肆意涂抹那些让美术生看了都要晕过去的配色。 她们踏在这绚丽之中,像是走向一个巨大的色彩漩涡,在裹挟卷曲中搅碎,溅出几滴高饱和的颜料。 她捂住了额头,用力掐了掐鼻梁。 尹宓扶住她的手肘,静静地等着她恢复过来。 古怪的恶心感在闭上眼睛之后消退,顾贝曼定了定神,摸黑向尹宓伸出手,“电解质。” 尹宓把背在身上的水瓶递到她手上,“怎么了?” 顾贝曼啜饮几口,咸又酸的电解质水从咽喉冲到天灵盖。 她长舒一口气,“被太阳晃了一下眼睛。” 尹宓抬头看看天空,不置可否。 也许是萨列里作为一名好老师与一名好父亲对后辈的宽容,在顾贝曼晕过这一回之后她们很快顺着墙根找到了这位大师的墓地。 有些破败的红砖墙,再往外走就该离开墓地的范围,周边也没有什么围栏与花束,就连草看上去都比别人更稀疏一些。 “真是好心人。”顾贝曼用手描过一遍那金色的字母。 大小写俱全,标准的字体,对歪果仁非常友好。 可惜下面的德文就不太友好了,加上不太灵光的翻译,两个人费了半天劲也没弄明白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你有带什么吗?”顾贝曼摸了所有的包,看向尹宓。 尹宓摇摇头。 有点太临时起意了,早知今日要拜访这位,顾贝曼可不会像拜会莫扎特那么随意。 “不好意思啊大师。”她盘腿在草地上坐下来,“临时出行没带礼物。我想你也不会怪罪。” “万一他怪罪呢?”尹宓插嘴。 顾贝曼耸肩,“你看普希金都不怕。” 她们俩一同笑了出来。 笑完后顾贝曼才正色,“你知道萨老师有哪些学生吗?” “贝多芬,舒伯特,李斯特。”尹宓果然说出了最为人知的那三个名字。 “是啊,明星熠熠,不是吗?”顾贝曼微笑着,就像一位老师那样和蔼地补充,“只要听到这些名字,有一点基础逻辑能力的人都能想到他怎么可能去杀莫扎特。更何况莫扎特儿子后来还在他门下学习。可是人就是喜欢这些东西,桃色飞绯闻、血色的谋杀,不比音符、训练那些专业性很强的东西有趣多了。” 尹宓意识到她这句话不仅仅是在说莫扎特和萨列里的传闻。 有轻轻的微风吹起来,顾贝曼下意识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太阳照下来的阴影巧妙地分割开她的上下半张脸。 她的嘴唇仍旧在笑,眼睛里却燃烧着火焰。 居高才能临下。她自以为王,才能用这样一双厌烦的眼睛看向凡俗。 你为什么总是在很高的地方? 尹宓想问。 尹宓还是迟疑了。 她不想用这些一看就很危险的话题来破坏还不错的气氛。 人总是难得糊涂的,她闭了一下眼,该有分寸。 沉默了一会儿,顾贝曼又突然说:“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曾在他门下学习,而且你一定知道。” 不等尹宓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最后替莫扎特完成了《安魂曲》的学生苏斯麦尔,据说他也曾跟萨列里学习。说到底,两个能够一起写谱子的音乐家,就算不是朋友也该是有共鸣的灵魂。” 尹宓还沉浸在她提出苏斯麦尔这个名字的震撼里。 那个最后补完了《安魂曲》的学生,竟然同时受到两位大师的影响吗? 那顾贝曼把萨列里的《安魂曲》也编纂进来好像有点道理了。 艺术是很私密的东西,想要把几个人的乐曲编写到一起并不那么容易。普通的学徒之作拼在一起顶多只是牛头不对马嘴的错位。 各有风格的成熟作曲家撞在一起很容易形成灾难现场。如果是两位熟悉的能够互相引用的音乐家就不一样。 “所以你才把他也接进去。”尹宓用力拍了两下最接近自己的平面,“莫扎特最后一首乐曲,实际上背后还有一个影子。” 一个阴影,一个藏在暗处的无名之人。 顾贝曼没有回答她,先把目光落在了尹宓的手上。 尹宓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发现刚刚拍的是人家的墓碑。她窘迫的把手收回来,对着墓碑拜了两下。 “也许。”顾贝曼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 “也许?”尹宓重复了一遍顾贝曼的答案,“也就是说还有我没说到的地方。” “我说过了,那是我的《安魂曲》。现在该你演绎你的《安魂曲》了。赛季可以更改节目,不要浪费机会。”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让我滑这套节目!”尹宓的语气有点冲,“为什么?因为今年有冬奥,你怕大家都看见我滑你的节目?你怕他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 只用一眼就让有点热血上头的尹宓心冷了半截。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自己在说什么东西。姐姐一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天不怕地不怕的顾贝曼才不会藏,她只是怕自己受到影响。 毕竟人人都知道,想要尹宓发挥失常只要给她加点心理压力就行。 甚至很多时候不用别人搞她心态,尹宓自己就能给自己加压加到爆炸。 比赛的大家都在二十一点牌桌上,有的人一直都摸三,有的偶尔摸个十很快也能抗住心态直接扣牌。 就她尹宓把把抓K,不用两下就爆炸下桌。 说到底都怪克拉拉,要不是她突然搞出些事来拉自己下水,尹宓也不至于情绪不好到口不择言。 顾贝曼听了她一堆怒气冲冲的言论,先是眨眨眼,脸上划过思索的表情,显然在从现在往回倒车记忆。 她的醒悟姗姗来迟,“你心情还是不好?” 她以为火车上尹宓问过了就算过去了,看来果然没说实话。 顾贝曼的眉毛开始往下压,语气里多了一点坚硬的东西把尹宓固定在原地,“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尹宓在原地站直了,手脚也都摆正了。 “不想说?”顾贝曼好似笑了一声。 尹宓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 “过来。”顾贝曼朝她招手。 尹宓心里有十万个不愿意,但脚步不受她的控制挪蹭过去。 顾贝曼用手指摩挲着她的下颌线,“你想我用什么办法找出真相呢?乖乖?” 正文 第77章 今维也纳 ◎短暂的假日结束啦◎ 她的指尖带起一阵电流,尹宓想往后缩。顾贝曼反应更快,用手卡住了她的下巴。 “跑什么。”顾贝曼语气沉下来。 尹宓不敢再挣扎,只能口头抗议,“痒。” “痒什么痒,当我第一天认识你。”顾贝曼这么说,但松开了手,“真是长大了,有心事都不和我讲了。” 尹宓呛了一声,“不、没。” “之前也是这样,瞒自由滑的曲目。要不是我突袭,你打算瞒到哪一场比赛?中国杯?” 本来顾贝曼只是想翻下旧账,这么一说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语气又严厉了起来。 “你该知道那是个什么场合,万一被谁认出来要怎么收场?退一万步说,观众不记得了,滑冰的这群人可没忘记,他们能干出什么事你还不知道?抄袭、同性绯闻,今年风头有多紧你也不是不知道。” 尹宓默默开始缩脖子,最后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萨列里的墓碑前,背对着顾贝曼,一副消极抵抗的样子。 顾贝曼啧了一声。 说她胖还喘上了,真当自己叛逆期啊。 她借着站立的身高优势弄乱了尹宓的头发,“是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事?好了,好了,别委屈了。我说,你点头。” “滑冰的事?” 毫无疑问是点头。 “和奥运相关。” 点头。 “参赛选手?” 尹宓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顾贝曼大概有数了,不完全和参赛选手有关,但涉及了参赛选手。 每到选拔参赛名额的时候都是花滑风最大的时候,尤其今年的奥运名额。尹宓拿到了第三席名额,时隔多年中国队再次拥有满额。 对全国凡是有适龄选手的教练组来说都是一口肥肉,更何况还有教练组之上更多的利益链条。暗中无数双眼睛蠢蠢欲动。 一个奥运冠军的背后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金钱利益。 虽说花滑由于其特殊性,近年来逐渐成为富家子弟的娱乐场,但依旧不能完全摆脱这种奖金制。 细数历史上有名气的选手,多少都因为奖金分配不均同恩师闹掰。 这种事情在北边那冰雪国度就更常见了。 大鹅可是常年有冰上演出的国家。这笔演出的钱,演出时的角色分配都可以成为争斗的缘由。 很可能在常人眼里看来可笑,但不要忘记运动员天生是一群最喜欢争斗的人。即便不为金钱荣誉他们都能争,更何况是眼前的真金白银。 “又有人在传你与前教练的风言风语了?无聊的媒体和观众,别管他们。” 话虽如此,尹宓要是能像她一样示舆论为耳旁风也就不是今天这个尹宓了。 尹宓摇头。 嗯? 顾贝曼来了点兴趣。 不是因为前教练? “他们的八卦终于升级了?我还以为他们打算就这那些宿敌之争、冰场霸凌、分赃不均、不参加葬礼的事说一辈子呢。”顾贝曼语气讥诮。 她们站在一堆死人里说葬礼,尹宓感觉周边气温都骤降了两度。 “那这次的事有葬礼那回严重吗?” 尹宓想了想,摇头。 “行。”顾贝曼朝她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那就以后再说。” 尹宓为她的退让震惊,“你最近心情很好?” 从前头她隐瞒自由滑选曲到今天隐瞒克拉拉的消息,以顾贝曼以前的性子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 这两次居然都高举轻放,要么是她人长到青年总算开始修身养性,要么是她心情太好到可以忽略那些逾矩。 顾贝曼给出的答案让她心里一颤。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我刚刚从这里望出红墙外,想到一句话‘春光可是很短暂的’。” 尹宓呆呆回答,“现在是秋天了。” “是啊秋风凌冽,很快就要进入寒冬。你想我们俩今天的飞机,目的地是不同的城市。回国之后我又要继续巡演,你得准备一个月后的中国杯,又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其实长时间分离,断断续续依靠现代科技维系着不见面的联系才是她们生活的常态。自尹宓十五岁出国读书训练后,这种日子她们度过的太多了。 “*所以才该珍惜能相处的时间。”顾贝曼敲了两下她的脑袋,手很轻,“别浪费给不重要的人和事。难不成,你要说这些事比我更重要?” 尹宓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拼命摇头。 “那就是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想说,就去做点别的。比如去照几张合照,手牵手坐在原地两相望着犯傻。”顾贝曼问她,“你去不去?” 尹宓忙不迭地点头,主动牵起她的手。 话是这么说出来了,但顾贝曼真不知道约会要做些什么。如果说是坐在一起吃饭,舔一个冰淇淋球,胳膊绊胳膊腿绊腿的追逐打闹,她们已经都干过了。 想来想去就好像真的只缺一张合照,但两位其实都不是那么喜欢照相的性格。平常工作里对着镜头实在太多了太久了,人总会希望私下里能轻松一些。 尹宓翻了半天手机,最后问:“要不要去坐摩天轮?” 顾贝曼探头看她的屏幕,上头写着《维也纳巡礼|打卡爱在三部曲拍摄地》。 这也是部她们一起看过的老电影了。导演的想法很浪漫,萍水相逢的两个旅人在维也纳相识,迅速坠入爱河,最后约定六个月后在同一个地点再次相见。 像是平民版的《罗马假日》,顾贝曼当年如此评价。 可爱情故事就是这样的啊,尹宓反驳她。 某一天的相遇,你遇她高山流水,第一面就有失去的隐忧,于是你知道自己爱上她了。 那时候的顾贝曼不置可否,只说好吧,只要你这么想。 现在的顾贝曼也说:“好啊,去坐同款摩天轮。” 有人说过嘛,约会三大圣地摩天轮、水族馆、电影院。 尹宓得了她的回应,却又半蹲下去,在自己口袋里找了半天掏出一根能量棒来。 她把能量棒放在萨列里的墓碑前,双手合十小声念叨,“不好意思啦,如果不好吃的话也不要生气啊萨老师。嘿嘿,我今年滑的曲子有你的《安魂曲》哦,好吃的话记得保佑我allclean。” 一根能量棒的供奉就想要这这么大的目标,顾贝曼失笑,“他也管不了滑冰啊。” “诶,万一呢。你看普皇的《尼金斯基》都有上帝之摔,谁看了不说是尼金斯基真上身。那要是萨老师突然天降给我他一样的音乐理解力也很够用了!” “行行行。” 她们吵嚷着往门外去。 71号电车叮呤咣啷载着人们在这条道路上来来回回。 维也纳有俗语讲一个人去世,说他“踏上了71路”。71号既是当年通往墓地的道路编号,也成了如今直达的电车编号。 还真是不免让人感慨,今夕之间变化了好像也没有变化。 这种感受在找到普拉特游乐场后更是明显。那些游乐设施肉眼可见的老旧,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保留了复古风潮,维持着世界上第二古老的游乐园的招牌。 还有一点,因为检修游乐园暂不开放。 “可惜。”顾贝曼这么说,语气里不见得真有多少遗憾。 尹宓瘪了一下嘴,忽然拿出手机来一顿操作,最后恶狠狠在屏幕上按了一下。这动作很有气势,如果是可按动的键盘配上一点音效,大有电影里主角拯救世界按下那个红色按钮的架势。 她将屏幕转过去给顾贝曼看,两张北京环球影城的贵宾体验票,下个周末的。 大小姐都动用钞能力了,打工人能怎么办呢。顾贝曼摸出自己的手机查日程,只要当天没有自己的演出,她大不了请假。 “运气不错。”顾贝曼扬了一下手机,“刚好前两天结束一场。你训练那边没问题吧?” 尹宓只是一时上头,这会儿心里已经有点打退堂鼓。 人民群众对运动员的成绩还是很在意的,要是被网友扒到大赛前不训练反而跑出去玩,恐怕又是一场骂战。 而且环影就在首都,被认出来的概率提高了不少。 顾贝曼看她眨眼就知道她又在退缩,便夺过尹宓的手机,“要哪天的订房间?” “算……” 顾贝曼用手指抵住了尹宓的唇,“算什么算,不能退费只能改时间的。小钱不是钱啊。” 她突然做出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从女神迅速变得尘俗了很多。尹宓倒是开心很多。她就喜欢顾贝曼同平常不一样的侧面。 “别担心,哪有那么巧就被认出来了。而且又不在什么比赛期间,他们能说什么。况且越是大赛前越要适当放松,人家有的还在奥运会前玩。” 尹宓还是抿着嘴唇,缓慢地摇了几下头。 顾贝曼也没发脾气,脑子里又开始列计划表。 她们俩姑娘手拉手站在人家关了门的游乐园前,往那儿一杵就十几分钟,引得过路人都要多看两眼。 尹宓也感受到了这些视线,越发焦躁。 她想马上快步离开,只是顾贝曼还站在原地想事情。 尹宓轻轻拽了她的袖子一下。 顾贝曼回神,“嗯?走吧。我刚刚在想,怕被认出来的话,给你换张脸不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真的很认真地回想上帝之摔是哪一场来着 结果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不要哇,我最喜欢的自由滑之一了 正文 第78章 今十月 ◎顾贝曼遇到一点小插曲◎ 当时尹宓票买得轻松,顾贝曼话也说得轻松,临到头来还是不轻不重地出了岔子。 所以有控制欲的人大多容易高血压,毕竟生活就像扫雷,搞不好就能在你想不到的事情上爆一个。 那时候正是两站巡演之间的休息期。以前舞团可没这种好心,当年最厉害的两位首席一周跳三场都是基数。这么大的强度下来,铁打的铜人都能磨平三寸,更别说人的骨头。 轮到顾贝曼了,这家伙可不讲什么服从安排。上头把排期传给她本意只是过个眼,没想到这位直接就是两个字“不行”。 顾贝曼长大这些年把一身暴君的脾气往内收了不少,再加她平常都会挂着微微的营业笑容,在外人一打眼看来果真是个古典舞的首席,气质温润性格恬淡,除了傲一点独一点没有不好。 天才嘛,都是有惹人不快的本钱的。 可惜他们不知道,在顾贝曼没有收敛狗脾气那几年,她甚至干过直接在赛场上和评委对骂并且直接搅黄了颁奖典礼的事情。 事发在舞团结束了下午排练,舞蹈演员们纷纷散去的时候。 顾贝曼跳女主演,和编导走在最后聊几句和舞剧相关的事。她总是觉得这剧剧情实在简单,三岁小孩都能一眼看穿,似乎有点对不起舞团的金字招牌。 编导倒是觉得舞团的金字招牌来自他们这些在舞台上流汗又流血的舞者们,剧不剧情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是什么事都要搞得高深莫测的,你以为讲一个简单的故事很容易吗。”编导老师笑着和她走过剧院的通道,路过一个小小的天井。 他们舞团别的不说,主体建筑可是请的建筑大家操刀,特意强调了什么人与自然的密不可分,因此专门有一节长廊引用了中式园林移步换景的精髓,用一种奇异的规律分布着不同大小的透明玻璃,露出不同方向高墙背后的景致。 有一扇玻璃就是按在头顶,太阳角度正好的时候可以从这里投下一缕天光。 但现在,那扇天窗透出来的是一片电闪雷鸣的景象。 编导老师的步子慢慢停了,“已经十月了,怎么会还有雷阵雨?” 这几年气候异常,春秋被无线压缩,冬夏各凭本事抢日子。顾贝曼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唉,夏气长而不断侵秋时,容易出流血事件啊。”古典舞的编导们为了排剧目什么东西都能抓来做灵感。 再加上古典舞有一个分支叫汉唐舞,里头的曲目都是从壁画啊、雕塑啊、砖块啊这些文物上头复原的,就导致了这些舞剧的编创老师更是会和一些传统的、神神叨叨的东西碰上。有不少往外一坐,还真有点世外高人的气度。 顾贝曼嘛素来不信这些,即便她在自己身上就见过神迹,大概是这种超越普通人的经历给了她不同。若神秘就是这样,那也太没本事了。 没想到编导那张乌鸦嘴一语成谶。 她们原本朝停车场走。因为要出门,顾贝曼特意开了车来,准备晚点去接尹宓顺便就去游乐园的主题酒店住下了。 结果车没提到,先听见一串不可入耳的脏话。停车场呢又是地下,回笼似的结构把那些难听的话越传越凶,连顾贝曼都微微皱起眉头。 编导老师是个热心人,平常团里姑娘小伙遇到些什么都爱同她唠唠,她也会认真听完,再给出支持。团里有几对情侣闹分手,还是编导给劝和,或者真不合适的斩乱麻。 她听见这声当即就循声去了。顾贝曼本意不想掺和,奈何这俩点背的居然就在她停车的位置附近吵架。 吵架的人是一男一女。顾贝曼看了两眼,总觉得这女孩啜泣的音色有点耳熟。 她拿这段音调在自己的大脑里过了好几次,终于想起来,这是今年刚签进来的两个女孩,之前和自己打过几次招呼。 顾贝曼人冷,每次也就点头示意,从来没过问对方姓名和专业。 没想到今天碰上个这么尴尬的场景。 编导老师已经试图介入,“诶诶诶这是怎么,有话好好说,都歇歇气。” 她站到两人之间,打算把双方先隔开一段距离。编导也是知心大姐做多了,知道心理上分离的前提是物理距离。 没想骂人的那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转移炮火对准了编导。 他们最开始站在两辆车之间的空车位里,男孩在外女孩靠内。编导插进去之后搂着女孩,原本是想让那男生退开,让她们俩先出去再说话。但对方不让,还一步步往里逼,硬生生把两个人逼到了墙边。 女孩已经只知道哭了,编导还算冷静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顾贝曼原本是打算走的,奈何他们站那个过道是自己的驾驶位开门的地方。 “草你妈关你屁事!没事管别人家事!”男人的污言秽语逐渐朝着下三路去。顾贝曼挑了一下眉头,这位肯定不是他们舞团的,至少很肯定不是古典舞的,不然没道理张嘴就得罪一位能提携自己的贵人。 总怎么在车库里吵吵嚷嚷想什么样子,首席抻了抻腰,走到那两辆车围除的间隙里,“借过。”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毛躁的氛围下镇定的像一块冰,顺着大家的后脖子滑了下去。 男人莫名瑟缩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顾贝曼一米七还有余,一照面的时候唬人是完全够了。再加上她那张脸,如果不笑又将眼皮垂下去半分,看上去一下子冷了三分。 许多人都是会看脸色狗,你强他就弱,并且弱的心甘情愿、心安理得,上赶着要来当奴隶的那种。 男人当即住了嘴,让开一条道,示意顾贝曼请过。 顾贝曼按了一下车钥匙,左手边的黑色轿车响了一声。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驾驶位拉开门,但并没有坐进去,反手又拉开了后座的门。 编导反应很快,拽着女生往后退,随着顾贝曼开门的动作被挡在了车门后面。 她停车车头向外,驾驶室的门一开就相当于把这个三面都封闭的通道最后一面拉上了,再开后座的门等于在男人和编导她们之间挡出一道屏障。 “滚!”顾贝曼扔出一个字。 她人仍在前门与后门之间划出的区域,和男人困在一个片区,但她毫无畏惧,甚至眼看男人嘴里又要喷粪,毫不犹豫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把长柄伞。 古典舞也包括剑舞一类。昔年诗圣杜甫看完公孙氏的弟子舞剑感慨万分写了一篇长诗,看的大概就是这个剑舞吧。 舞与武虽不能相提并论,但狭小的空间里挥起长条物也很有攻击力。男人一开始不屑一顾,到后面在空间里抱头鼠窜。 他不是没有想过擒贼先擒王,问题是打架向来是一寸长一寸强,而且他遇见的这位可是首席,比他灵活,比他体力好。 编导已经拽着那惊呆了的女孩躲进后座。顾贝曼一脚踢在门上,车门碰撞,即便有密封条隔音,也碰出惊天动地一声响。 空间变大之后,男人终于有地方逃窜。他迅速弓起身体抱着头躲去墙边。 顾贝曼没跟,用力将伞往储物格里一掷,“现在听得懂人话了吗?” 她一歪头,笑了起来,“滚。” 男人立刻站起身,本来想从原本的通路出去,但一看见她还开着车门站在那里便抖了一下,努力从另一辆车屁股后面挤出去,慌不择路地跑掉了。 这种人会见风使舵得很。刚才编导出头,还没怎么呢就被他一顿骂。这会儿顾贝曼真给他抽了一顿,他甚至连回头放个狠话的语气都没有。 顾贝曼坐进车里甩上了门,“警局还是医院?” 没人说话。 顾贝曼也不想问第二遍,便僵持着。 后座的女生哭了一会儿,终于在编导老师的劝导下停了眼泪。 顾贝曼皱着眉从后视镜打量她。 只会哭,没用的东西。她粗暴地下了结论,知道对方没有解决问题的勇气,便扭动车钥匙开往离舞团最近的大医院。 急诊科什么人都有。那女孩在亮堂的灯下一照,编导才发现她头面上都有瘀斑,嘴角甚至破了一点。 分诊台的护士一看就知道这是头上挨了暴力,颇有经验地给了个急号,生怕她突发什么脑部急症。 顾贝曼看人已经送到,号也有了,马上准备撤离。她还要去接尹宓下训练。 编导一手把小姑娘塞进诊室,很有分寸的没跟着,另一只手疯狂招呼顾贝曼再等一等。 “怎么?”顾贝曼不耐烦地问。 “你眼神不错啊。”编导没头没尾地说,“唉,这是个什么情况呦。” 顾贝曼没空同她在这里八卦别人私生活,“故意伤害。” “啧,你这家伙,我是说这对小情侣,这是怎么了动这么大气。” 顾贝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谈恋爱害的。” 编导被她大逆不道的话一激,又想起来这位今年过了二十六岁,眼看奔着三十去了的首席迄今没有一点桃色绯闻在身上。 不让团里丢人当然省心。可哪里有姑娘二十六了连初恋都没有一个的。 她想到这事,热心肠又犯了,“你啊你!还单着吧?团里的小伙你看不上,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作者有话说】 以防前面顾姐太双标让你们忘记她是个什么脾气 要不是杀人犯法,陛下已经动手了 正文 第79章 今十月 ◎尹宓惨遭调戏,凶手是顾贝曼◎ “你那交际圈不也还是搞艺术的。”顾贝曼冷笑,“你当我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货色?” “欸你这孩子!那总有好的吧,你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啊。” 顾贝曼笑得更冷了些,比这人挤人的急诊那发挥不了一点作用的中央空调制冷效果好多了。 编导被她笑得一个哆嗦,就听见不可一世的首席问:“怎么,看我当首席恨得眼睛都红了?” “你这话说的——”编导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正名,便被顾贝曼截断了话语。 “最好还生个孩子把这个首席的位置让出来,是不是。” 编导怔了一下,意识到对一个事业上升期的女首席这么说话确实不对。 她还要说点什么找补回来的时候,顾贝曼的手机响了。 首席平常的电话铃声都是默认的。这一次想起来的却是一首钢琴曲。编导那天生的八卦敏感性一下响了起来。她竖起耳朵听见一句“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顾贝曼很是了解自己的同事,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朝编导摆了一下手作为告别。 选手不能长时间保持兴奋,所以为了调节好状态,很多有名的运动员反而会在大赛前适当减少训练。 尹宓最近也担心自己的状态来得太早维持不到赛季末,因而有意克制,下训比较早,甚至还在考虑中国杯换回三周套。 顾贝曼没告诉她这件插曲,只说下雨耽搁了行程,挂了电话迅速奔向冰场。等她车到冰场门口,尹宓正待在屋檐下顺自己的上肢动作。 她这赛季的两套节目都莫名和死亡扯上联系,却因风格不同硬生生分出差别来。顾贝曼有空就带她练《青衣》,总算是让她初步地领会到腰为轴的含义。 姐姐的腰,真的是,她咽了下口水,韧而有力。 汽车的两声喇叭打碎了她满脑子的废料,顾贝曼从窗户里伸只手出来朝她挥一挥。 “来了!”尹宓飞过来,熟练地坐进副驾。 顾贝曼开车必然是有车载音乐的。此刻车里音响正在放《当爱已成往事》,还是林忆莲李宗盛版本的。 尹宓跟着哼了两句。 年轻人只会觉得歌词有意思,谱曲好听,还是要等到了年纪才会惊叹,文人的笔怎么能写出这么精确的文字。 爱情如此目眩神迷,即便是痛苦,即便再不相逢也很难让人松手。 不知道是不是顾贝曼换了新碟,这一路的车载音乐全是谈爱情的老歌。虽说爱情本就是歌曲的经典题材,但顾贝曼可没那么喜欢这些哭哭啼啼幽幽怨怨的东西。 今日竟然没有一首古典乐,真是转性了。 本身她们入住园区酒店就有提早一小时入园的尊享,尹宓又财大气粗选了VIP服务,游览时间简直是有一点过于富裕了。 既然不着急,顾贝曼被生物钟唤醒的时候就顺便把闹钟按掉了。 可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和尹宓一起睡的时候顾贝曼的睡眠质量会好很多。她难得睡了个好觉,面上那严肃的痕迹融化一些,放下了锋利的眼角。 顾贝曼的美貌和气质是有目共睹的通识。她整张脸上唯一有些破坏美感的就是这一双稍有些吊起的锋利眉眼。如果把她的五官遮到只留下一双眼睛,每个人都会瞬间决断她是个难相处的人。 所以很多时候人们见她都是尽量垂下眼睛。她不想一对视就吓哭那些新来的年轻人。 不过嘛,今天要掩护尹宓,她就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人们都会下意识欺软怕硬,眼神从这种一看就难缠的人身上扫过去之后是不会多看的。 尹宓睡得懵懵的,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往旁边摸。她的指尖是一片冰凉,惊得她坐了起来,然后才看见顾贝曼正站在化妆镜前认真画眼线。 “醒了?”顾贝曼探头和她打招呼。 尹宓抹了两下脸,光脚跑过来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顾贝曼后背里。 顾贝曼换手稳当当画完眼线,另一只手把尹宓捞到胸前。滚了一头乱毛的尹宓非常顺从地转了个圈,裹进她姐的怀里。 “去洗脸。”顾贝曼严酷地说,“我好给你化妆。” 一姐本人跟她姐一个德行,虽然工作要求化妆,但个人并不喜欢那些化学制品糊脸的感觉。好在除了正式比赛,她平常基本都可以素面朝天专心训练。 这也延伸出来,导致尹宓本人对搭配一无所知。就算她出生后有点什么审美,也在日复一日的训练服、运动装里磨去不少。 运动员嘛,一年到头除了训练服和比赛服装其他没几个时候可以穿自己的衣服。 所以她那些购物的成平就几乎都招呼给了顾贝曼。 偶尔参加赛后晚会,还得顾贝曼给她想办法打理一套。 今天顾贝曼给她搭了件蓝色开衫,袖口特意延长半截,一些人管这种风格叫萌袖,里头穿了打底的吊带。下半身是一件短筒裙裤,材质看上去是棉,色调偏灰粽。 本来如果为了好看,顾贝曼该给她搭一双长靴。不过出来玩要走路,她肯定还是选了过腿袜加运动鞋。 是人穿衣服,又不是衣服穿人。 尹宓可能有八百年没穿得这么嫩了,站在镜子前都不好意思看自己。她摸了摸光在外面的大腿。 顾贝曼:“冷吗?” 尹宓摇摇头,“不是,我有点不习惯。” 冰上看起来穿裙子,实际上腿上都有一层打底。训练服就更不说了,都是裹得严严实实。 突然一朝漏这么大面积,有点奇怪。 顾贝曼趁她适应的时候手已经动起来。粉底、遮瑕、阴影、高光。一层一层的化妆品往上裹,硬生生给尹宓裹成了女娲造人时候的泥团,然后借顾贝曼一双手重塑出一张脸。 尹宓从镜子里偷偷望。她的脸好像看起来更圆了,显得年龄一下子减出去三五岁。 顾贝曼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睛向下看。” 她用手上的刀锋刷轻点在尹宓的眼皮上定位,感觉到尹宓的眼珠正在滴溜溜地转动。 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眼影在视觉上扩大了尹宓的眼睛,配合更柔和的脸型,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逆生长回了刚成年那几年。 尹宓忽然想起来,她十五岁出国读书后,同国内的联系少了很多。虽然不至于断了联系,但两人第一次在异国的机场相见的时候顾贝曼眼睛里出现的疑惑,她至今难忘。 孩子成长起来是很快的,一会儿一个样。 直到十八岁后教练去世,顾贝曼再一次获得了长时间同她粘在一起的借口。那段时间,自己好像正是这张脸的年纪。 顾贝曼退开一点欣赏自己的杰作。 实际上尹宓从小到大变得并不算太多。此刻她的模样,要是有人仔细看也能从中剥出一个现在的花滑一姐来。 只是电视和真人本就有差别,再加上一点年龄差。若非十分熟悉的人,大概只会觉得有一点相似。 顾贝曼端详了很久,久到尹宓都开口问她是不是结束了可以出门了,她才恍然大悟一样往前一点凑到尹宓眼前。 “唔。”尹宓被她偷袭了一个吻。 这次倒没有什么撕咬,对方也很斯文的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嘴唇。 顾贝曼的口红并不防蹭,伏腰从尹宓眼前离开之后,尹宓的嘴上也留下了一丝一丝的红。 那是姐姐留下的口红印。 尹宓下意识去蹭,只是把那颜色蹭得更均匀了些。 明明在顾贝曼唇上是暗暗的红棕色,渡到尹宓嘴上之后那一点棕被匀得看不出来,只透出一点艳丽的红,像是年轻人气血很足的样子。 顾贝曼看着她的动作眨了眨眼。她的嘴唇蠕动两下,张开又慢慢合上。 尹宓看她的神态,估摸这句话可能不太中听。 就连顾贝曼这种人都迟疑,能是什么好话吗。 但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道德虽然给顾贝曼悬崖勒马了一下,但挡不住嘴的主人胆比天大。 顾贝曼说:“早知如此,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就该强吻你。” 尹宓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这大尾巴狼在说什么东西。她可能是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可能没有。但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拽着小沙发上的靠背在“暴揍”顾贝曼了。 “你说什么呢!” 本来正在换睡衣的顾贝曼扣子解开一半,一手不慎走心地阻挡着她的攻击。 尹宓扫到她裸露出的皮肤与隐约的轮廓,手里一松,自觉搞不定这种老流氓,扭头在小沙发上坐着面壁了。 顾贝曼今天给自己挑了一件V领背心与阔腿裤,外头怕冷加了一件短休闲外套。 两个人风格完全不同,放在一起还真有点御姐和她的小萌妹的味道。 其实分明是差不了多少的同龄人来着。 尹宓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带孩子呢。” “谁这个岁数能生这么大一个女儿啊。” “小妈和继女啊。”尹宓这种富家子弟,见过不要太多离谱的组合。 顾贝曼提起背包,伸手把尹宓从沙发上拽起来,“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啊。” 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的尹宓:“我没有!你这个人今天——” 她被顾贝曼拽到了自己身边,用一个轻轻的脸颊吻止住了嘴。 “好吧,宝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文 第80章 今十月 ◎尹宓打退堂鼓,顾贝曼接到了一通电话◎ 尹宓有点悲哀地发现,自从她往前突破了一步,她姐跟揭了层人皮似的,透露出一点艺术生该有的刻板印象——文化水平不高,自身素质也不太高。 当然她自己反思一下自己,也属于脑子里都是废料没什么万般颜色皆为虚妄这种清高觉悟的家伙。 这可真是说不好,到底是谁近谁墨者黑了。 趁她发呆的时候顾贝曼按下相机,光线、构图一个要素没有,只能看见尹宓一张无辜而茫然的脸。 她们俩折腾这么久,踏进游乐园的时候也才不过十点半。 一方面是两位的工作都习惯了早起,完全给她们腾出了足够的时间。另一方面是,金钱花出去总是有用的。VIP服务走VIP通道,直接从排队的侧面切进去,不用等也不用挤。 她们俩的服务从十一点开始,团里还有几个陌生人搭在一起。 尹宓跟着顾贝曼的脚步往前走,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心想,我当时到底什么毛病,争什么气? 不就是没坐到摩天轮吗,这世界上没坐过摩天轮的人多了去了,她们俩难道非要凑这个热闹? 整个环球影城喧嚣欢乐,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梦幻世界的渴求从千山万水而来。 但她们俩凑一块都没看过几部园区相关的IP,来干什么? 还是个大赛前,最容易招人非议的时候。 她伸手想掐一下鼻梁。顾贝曼眼疾手快把她手握住了,“别碰啊,虽然上了定妆,但你使劲蹭还是会蹭掉粉的。” “我……” 顾贝曼和她实在熟到一种境地,尹宓一张嘴她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想回家了?” 尹宓点了点头。 顾贝曼此人,作风强硬,控制欲有点过于爆炸,所以干什么都有些蛮横,但她有一个好处,就是绝不像那些封建家长,即便人仰马翻了还能说出来都来了这种屁话。 即便她不像尹宓是在物质极大富裕的环境下长大,在某些情况下也依旧有视金钱为粪土的魄力。 比如现在。 尹宓想了想,又纠结上了。 她倒不至于心疼这点小钱,只是劳动她们俩跑到这里来,还起了个大早,加上如果临时退出难免需要和工作人员商议,多少有点为难人家的意思。 怎么想都很麻烦。 尹宓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和人打交道。 顾贝曼在,倒是都可以一手包办。只是尹宓这种社恐到了一种病入骨髓的状态,她一想起要和工作人员提出这种不合理要求,鸡皮疙瘩就一层层地起,就连自己不用直接接触也缓解不了这种人类过敏的症状。 尹宓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是顾贝曼做主,于是她伸出只手把尹宓拽到了自己身边。 既来之则安之呗。 这种游乐园的设施大抵都那么几种,带点剧情的骑乘类,外头扭成麻花的过山车类,然后就是温和些的旋转木马类,偶尔有些会有个绑着绳子的探险类。 来游览的人呢,大概也就分那么几类。一是IP受众,奔着沉浸感来的;二是喜欢刺激,奔着不同的高空设施来的;还有一类就是纯赶时髦。 可怜她们俩平常工作就够刺激了,一个正面跳楼似的把自己往外抛,一个时不时就要被男伴托举转来转去,也就是过山车弹射出去那一下让尹宓欢呼了一声。 说IP吧,她们俩又一点不了解。 顾贝曼此人更怪。就跟她带人约会往墓地蹿一样,她面对如此科技结晶的游乐设施并没什么兴奋,反而对那些间杂的演出很是有兴趣。 大言不惭地说,她踩过的舞台搞不好比这些演员加起来都多。尹宓很难想象她居然还能对各种这种水平的演出感到新奇。 就好像她参加俱乐部赛,多少只会看最后几组的比赛,那些业余的选手诚然值得敬佩,但观赏性与竞技性实在是惨不忍睹了些。 她们从剧院里出来,准备去吃午饭。路边的建筑模仿了好莱坞的风格,但这里毕竟是个干燥的北方,比不上黄金海岸那种终年温和富饶的气味。 顾贝曼这种天生比别人多带点表演因子的人,在这种星光大道一样的环境里立刻暴露本性。她本来和尹宓并肩走得好好的,忽然转了个方向面对尹宓背着向前走。 “我考上舞院的第一天,入学大会上校长当时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往后走的动作使得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一荡一荡撞在她的心口,“‘你们是站在朱门与颓路之间的人。以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令人失去理智的纸醉金迷,手里摸到的却是贫穷。你们会以为自己也能上天堂,实际上却连一个硬币都不值。’即便是全国最好的舞蹈院校,每年毕业的这些新生也不是都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或者留在这个行业里。” 尹宓没至于问她这些人都去哪里了。她自己的行业淘汰率更高。 “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残忍的行业里啊。不到三十岁就被嫌弃老了,年年都有新生的血液,年轻漂亮。” 尹宓朝她招手,要过去顾贝曼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顺便很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见到的这些演出人员里,说不定有哪个就是我校友。”顾贝曼慢慢露出微笑。 尹宓心说,怎么她今天转性,还会物伤其类了? 还没等她感慨完,就听见顾贝曼说:“证明他们就不该做这一行。” ……还是这个狗脾气,没被人夺舍。 但尹宓还是有些不喜欢这种社会达尔文的思想。她举起相机,用闪光灯阻止了顾贝曼继续暴言下去。 首席面对灯光已经条件反射,摆出营业的微笑。可惜她今天这一身本是高雅酷姐,在镜头下有点不伦*不类。 尹宓看了看照片,最后还是把她删掉了。 顾贝曼转了一下她灰蓝色的两片眼珠子,“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尹宓回答,“不想给别人看,还是用眼睛记好。” 顾贝曼被她取悦,微微昂起头笑了。 尹宓掐住这个瞬间按下快门,留下一张高傲的脸。鬼使神差的,她将照片放大到屏幕里只露出顾贝曼的一双眼睛。 美瞳遮挡了顾贝曼原本的瞳色,使得这张脸看起来忽然混血了很多,透露出一股子天之骄子的味道。 多好看的一双眼睛,因为瞳色的改变显得神秘而又冷艳。 尹宓忽然意识到一句废话,顾贝曼的眼睛是很普通的棕色。 这张脸凑在一起就是个大写的傲字,拆分开来竟然每一个部件都很普通,普通的棕、普通的红,并没有比其他人多了一个鼻子或一双耳朵。 普通的顾贝曼也一如其他普通人一样,在休假日还得接电话。 她看了一眼联系人,动作忽然僵住了,任凭手机在她手心里疯狂震动。 尹宓原本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看见顾贝曼呆住便凑过来。她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那个名字,成了第二根盐柱。 别说顾贝曼犯PTSD,冰场上的现役选手有一个是一个,谁能看到“韩晓梅”这三个字不打哆嗦的。 有的人遇见大事会顶不住压力一蹶不振,有些人会把它咽下去淡然处之。 韩晓梅这种人会从此走上另一个极端,就是变本加厉。 顾贝曼她妈自从女儿叛逆失去一位未来之星后对冰场自己学生的控制可谓变态。她的要求变得更高,人变得更严厉,有时候跟学生打打骂骂都是常态。 但人又不全是弹簧,压下去劲大了也会废。她和顾父手里明明有一组一流的双人选手,一度能和那对金牌选手分庭抗礼,却因为她太着急压力给得太过伤的伤、退的退。 这反而使得事情变成了恶性循环。 好的苗子放在她手里能出成绩,却要担很高的风险和压力,一个不小心滑下去就面临深渊,很难东山再起。 一位过了高峰期的选手想要二次出成绩,除了本身条件外还得给他土壤,跟种田一样,要缓,要等,要舍得先往里头投资。 韩晓梅一辈子最重大的一笔投资就是她女儿,奈何输得一塌糊涂,从此就不信这些徐徐图之的鬼话了。 久而久之,她和丈夫那点做出来的成绩也没法掩盖他们事业的衰退。只是花滑毕竟小众,能出成绩的教练撑死了也就是这些,他们好歹也算德高望重,便一直凑合着干下去。 至于顾贝曼,从她考上舞院附中那年开始,就一直有意减少了和父母的接触。毕业后团里提供住宿,她更是连夜拖着行李箱跑路。如今也就逢年过节加有求于人的时候才回去刷个脸卡。 就这么一位倔强的、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女人,会主动向自己的仇敌低头,打来一通电话? 你看看顾贝曼这个遗传的脾气,就知道不可能。 第一通电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韩晓梅很快不依不饶地打来第二个。 顾贝曼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从冻住的冰雕状态活了过来。 她鼓了鼓脸颊,像个青蛙似的嘟嘟两声,最后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 尹宓站在一旁都替她心慌。 但顾贝曼还是很有种的。她闭了下眼,手指划过屏幕,“喂?” 【作者有话说】 想给孩子找张好看的脸面,一直没找到自己喜欢的风格 可见审美真是一件私人的事 正文 第81章 今十月 ◎顾贝曼同尹宓去了医院◎ 外面又下起了雨。 顾贝曼本来让尹宓留下玩完了再说,但对方不可能放她一个人离开。 她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色,尹宓却敏锐地发现连粉底液都遮不住的白。 一路上顾贝曼甚至连车载音响都没开,还是尹宓伸手调了音量,让车内不至于陷入过于嘈杂或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境地。 顾贝曼不肯向她示弱,尹宓倒是也摸索出来一点。她姐其实是个很容易理解的人。她在专业上非常狂傲,生活里非常冷淡,两者相望在天平最遥远的极端维持了个岌岌可危的平衡。 而有几样东西会打破这种平衡,此刻顾贝曼便会开始崩溃,像是塑了金的泥像被一晒一泡迸出裂痕,一摸满手的灰。 这几样东西里一是尹宓自己,二是顾贝曼她妈。 后者比前者的杀伤力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往常她们俩都是顾贝曼引导她说话,这会儿窗外雨珠飞速向后滚,竟然是尹宓试着说点什么改善车里绷紧的气氛。 “阿姨有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顾贝曼攥着方向盘,摇了摇头。 “之前叔叔有没有什么既往疾病啊?” 她们停在一个红灯前。顾贝曼刹得有点急,两个人都往前栽了一下。 顾贝曼肩膀塌下来,“我……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心里泛上来一阵茫然。 她,和她爸……不太熟。 这话世上一半人听了迷惑,一半人听了感同身受。 她确实同父亲不太熟。 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在打理的,除了工作外还承担了教育、保姆、保洁等一系列多余的工作。因而顾贝曼叛逆的时候,直接和她妈对上斗得血溅三尺。 最后换来那个男人一句“你怎么教育的孩子”。 尹宓她妈说得非常对,一针见血的对,顾贝曼对她妈的恨来自爱。 所以她不恨她爸,因为即便是当时受到了这样一句评价,顾贝曼的第一反应是“你哪位”。 这种关系在她爸最终拍板拿钱给她读书之后并没有更进一步。顾贝曼对她爸依旧是维持着陌生人礼仪性的问候。 这下倒比跟她妈还亲近点了,好歹是有联系。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尹宓看起来生在那种“我有很多钱,但我只想要很多爱”的家庭,实际上她父母是百忙也不忘记教育孩子的好家长。年年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两夫妻都要咬着牙挤出一个的排班去给孩子开家长会。 后来尹宓走竞体,夫妻俩还经常去看她在国内的比赛,自己没空就派身边人,再不济也让家里阿姨来。 同顾贝曼一比,简直可以算得上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了。 她就是那不能理解的一半里的人,对于顾贝曼这个回答简直是感到毛骨悚然。 哪有和自己爹不熟的孩子? 红灯转绿,顾贝曼换挡加油门,离弦之箭一样奔出去。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家三个人一年到头没几天都在国内。我八百年没见他们了。” 尹宓:“那之前回去吃饭?” 顾贝曼猛地闭嘴,用眼神虚虚威胁了一下尹宓,让她不要往下问。 情况不太对,但尹宓还是偷偷笑了一下。 她知道归她知道,顾贝曼如此不加掩饰的反应则是一种光明正大的肯定。 人不一定非要一句嘴上便宜,重要的永远是做了什么。 作为还算不错的运动员和优秀的教练,顾家双亲去医院都挑最好的。顾贝曼这一脚油门把她们带到了城区内数一数二的三甲公立,停车位一个都没有,两旁街道边的临时停车位也一个都没有的那种。 顾贝曼脸色再难看了一个度,原地掉头退出两条街找了个停车场,下车腿了回来。 能让韩晓梅给她打电话,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疾病。她心里说是和家里不熟,但腿上的步子越迈越大。 尹宓小跑两步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停步躲开了一辆横冲直撞的电瓶车。 “小心。”尹宓知道此刻说什么也不能抚慰到顾贝曼,“阿姨电话里怎么说的?” “她说我爸生病了。” “啊?”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甩了个地址给我。”顾贝曼两手一摊。 这可真是,尹宓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还是感慨遗传的伟大。 第二住院部十三层,消化内科二。 她们从病人及家属用电梯里挤出来,顺着指引找到了病房。 新入院的病人一般会在当天或第二天有高级别的医生查房,顾贝曼和尹宓匆匆踏进去的时候正撞上一位年纪大的医生带着一群小白大褂站在她爸窗前。 领头那位看着就很严厉,抱着病例站在最近的那位学生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 顾父一直有腰疼的毛病。 对于他们这个行业的从业者,这个毛病跟吃饭喝水似的平常,所以他和韩晓梅谁也没把它放在心上,偶尔疼得受不了了去按一按扎一针。 今年开春后顾父腰疼的毛病就又犯了,他照例去扎一针按一按。那位同他们以及顾贝曼和尹宓都很熟悉的针灸医生接待了他几次,而后神情严肃地问上了顾父的饮食。 顾父想了想说,最近偶尔胃口不好,不过不严重,上班的时候多在冰上逛两圈就好了。 大夫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眉头一直皱在一起。沉默半响后,她说不然去医院查一查吧。 顾家双亲一开始没在意,但后来腰疼又发,而且这次顾父明显出现了胃口不好的症状,就想起了这位医生朋友的建议。 那就查吧。 这一查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最开始他们去了骨科,骨科的医生第一反应肯定是查骨头和神经,一通检查下来还是那些老毛病。 但顾父的痛法不是很像那些骨科疾病。 顾母于是坚持想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医生那边拗不过她,就把抽血啊、CT啊、胃镜之类的检查全部给用上了。 结果还真发现了点问题。 先是彩超示意胰腺不明原因肿大,然后CT示肝上也有毛病。骨科的医生看了抓耳挠腮,迅速联系了内科给他们转过去。 内科看了结果赶紧打给检验科问血还能用吗? 结果超了时效,让顾父又挨了一针。 这一针查的是肿瘤标志物。 内科的医生拿着全套的检验报告,把CT打出来的胶片刷的一下插进看片器,啪的一下打开灯。他端详了半天,最后说:“住院详细检查吧。” 话是这样说的,实际上有经验的医生心里都有个简单的猜测了。 这猜测如此直白,连顾贝曼这种学历水平都能想到。 “……什么癌?”医生查完房后,顾贝曼让她妈留在病房,自己在尹宓陪同下去找了管床医生。 医生先是问她们俩的身份。 “我是女儿。”顾贝曼看见他的眼神转向尹宓,“这是我妹妹。” 这话好像有哪儿听起来有点别扭,不过既然是直系亲属那医生就有沟通义务。 “很有可能是胰腺癌。” “但是CT没有扫到异常啊。” “普通CT并不精准,我们会尽快安排你父亲做一次腹部的增强CT。正好我们这里有一些字要签,麻烦你。” 顾贝曼伸手接过笔,但手不是很稳。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今年年头进医院差点签的同意书现在终于是来找她了。 就在此时,尹宓从旁边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声地喊她“姐姐”。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瞬间被甩出去,顾贝曼的魂魄归位。她握了一下塑料的笔杆,“好,那除了检查以外,还有什么治疗方案吗?” 医生简单讲了下完善检查的必要性,以及现在针对顾父的一些治疗。 最主要的还是顾父没什么胃口吃不下饭,他们会提供一些营养输进去,然后就是等。 等结果,等命运的铡刀落下。 医院要留一个人陪护,但韩晓梅不能放着冰场上的选手不管,顾贝曼自己也有早就安排好的工作。 尹宓提出可以帮他们找个护工。 韩晓梅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在她们俩之间扫了个来回。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两下。 她其实一开始并不想给顾贝曼打这一通电话。 只是年月毕竟偷偷爬上了她的面庞,让曾经倔强固执的女人也慢慢弯了腰。那张被顾贝曼曾经评价为一脸刻薄的脸也逐渐松弛着耷拉下来。 一个人,一个再怎么样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人,只要她会老、会死,就会瞬间变回凡人。 如今要死的不是她,却是她陪伴了一辈子的人。她说不上来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麻木地办理了手续,和顾父一起上了十三楼,又麻木地被护士引到病床安置。 她忙前忙后弄完一切手续,屁股刚坐在凳子上就听见外面有轮子骨碌碌碾过来。有人在走廊里大喊一声,“买饭了!” 其他家属飞快起身往外走,生怕晚一点抢不到供应的餐食。 顾父叫她一声,意思买两份盒饭回来。 韩晓梅站起来之后恰逢那些先跑出去的家属急急涌回来。她被簇拥一下一不小心撞在病床上诶呀了一声。 得到男人一句抱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再直起腰只感觉胃里空空,脑子也空空,引以为傲的心肺功能也在宕机。那些能够撑着她在冰上一练一整天的力量,让她对自己狠心对别人也狠心的手段,突然就被整个的从她身体里抽了出去。 她在那个时候的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给顾贝曼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记得签字这段,可以往第一章翻一翻 正文 第82章 今十月 ◎顾贝曼的怒火,尹宓?◎ 顾贝曼在医生办公室听了半天专业术语。她不了解的东西向来尊重专业人员,手一摆把字统统签了,被医生从办公室放出来。尹宓默默跟在她身后。 顾贝曼脚步一顿,“啊,我先送你回家吧。” 尹宓摇摇头。 再怎么不熟得了重病的那也是父亲,而且还有她妈妈这个刺激点。 这种情况下她可不敢放顾贝曼一个人开车到处走。 顾贝曼按了按额头,“听话,你先回去。” 尹宓握住了她空余的手,“头开始痛了?还是头晕?”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尹宓打断她的话,“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有事可以先去做,我帮你问问护工的事。” 不等顾贝曼再说些什么,尹宓就往病区外走,一边抽出了自己的手机。 顾贝曼用力按了一下太阳穴,确保指尖皮肤的疼痛能压过她头皮一抽一抽的疼痛之后才转身回头。 她还没走到父亲病房前,先被站在门口半露半藏的母亲吓了一跳,“你站在这干嘛?” 韩晓梅将眼神从远方收回来上下扫视她。 顾贝曼眉头紧皱,一方面是痛的,一方面是对她妈这种姿态的应激,“你要干什么?” “你们在谈恋爱!是不是!”她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顾贝曼感觉自己都听见了腕骨作响,可声音却压得很低。 顾贝曼用力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第一下手有点抖,但第二下的时候就成功了,“你在说什么东西!疯了吗!” 她张嘴一点磕绊都没有,语气坚定的让任何不明真相的人都会相信。 但她妈不信。 她冲过来的姿势有点像猫要挠人,巴掌高高扬起,“你要毁了她!你毁了我!毁了自己!然后连她也不放过!你个祸害!” 顾贝曼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小黑屋里的女孩。她从容往侧面一躲,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道你发什么疯。” 顾贝曼推开她往病房里走。 韩晓梅跟在身后不依不饶,“我当初就该把你打了!生下来你这个祸害,祸害我,祸害你爹,现在也要祸害尹宓!你离她远一点,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捧出来这么一个冠军吗?你个兔崽子!当姐姐的带着妹妹不学好,把神经病当风尚!” “我不知道?讲点道理,哪里来的你们?你做什么了?冰协做什么了!”顾贝曼本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顾忌着医院里不和她妈吵,奈何她妈这话说得越发不像样。 嘴上说什么知遇之恩,一副宗门掏空心血紧巴巴供出一位天才的委屈样。实际上,训练的钱是尹宓家里出的,启蒙是老教练的功劳,成绩也是人家在国外训练的教练培养的。 他们做了什么? 给尹宓报名吗? 还是每次不卡着尹宓的名额就是大恩大德了? 顾贝曼本来被掩盖的头痛一下子重新泛上来,随即耳朵里嗡的一声响起了她熟悉的鸣叫声。那声音实在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即便顾贝曼试图忽略,却依旧缠绕在她的脑袋里3D播放。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脑袋上罩了个钵,有人在外面狠狠敲击这团金属,带起一阵阵轰鸣。 顾贝曼眼前一黑,伸手扶住了墙。 她很久,很久没有犯过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了,就好像那年她退役的时候一样,每天能听见的只有如同尖叫一样的蜂鸣。 “大言不惭啊……”她怒极反笑,“真是大言不惭。” 她的头垂下去,脊背却拱得很高,支出来两扇嶙峋的肩胛骨。明明是放在人群中傲人的身高,此刻却倾塌下来,显得那么脆弱。 而韩晓梅却无法撼动这种脆弱。 因为紧接着顾贝曼恶狠狠地抬头,盯着她像一头狮子扑咬她的猎物。 “你这一辈子不是被我毁了的。”顾贝曼用手指向病床,“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男人毁了你!你不敢,你这个懦夫!你一直恨我恨不得我死,但你都不敢恨一点他。你心里对他连一个重音都没有!” 她怒吼着,如同咆哮着的狮子,“是啊,所有的错都是他!你为什么不敢去问问他!是他让你怀孕!让你退役!让你生下我!是你们自己爽过了不想负担责任!是你们一手毁掉了你们想要的金牌!冠军!荣誉!还有这个项目!都是你们!” “当年他死之前我说过什么?我说过什么韩晓梅?你敢不敢把它拿出来再说一遍?你不敢?还是你压根记不住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你们自傲得很,一次次毁掉那些优异的选手,心里觉得总会有人能练出来。嘴上是热爱,是想要让这个项目赢得更多关注,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只想着下一笔从哪里捞,想我以后耀武扬威,不服我的统统干掉。你们居然好意思说心血。” 本来有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想请她在病房里保持安静,但一听这热闹如此精彩,都手上假装做自己的事,耳朵实则竖起来偷听。 “心血,尹宓?你们也配!”顾贝曼冷笑,“说什么我毁了一切,鄙人真是何德何能。就凭我是你女儿,就要替你们背这么大的锅?那你来,杀了我,来!” 尹宓刚巧打完电话回来,走廊里就听见顾贝曼的怒吼,小跑进病房劝架。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别、别吵架啊,有话好好说。”她过来拉拉顾贝曼的胳膊,“别跟阿姨生气。” 顾贝曼甩开她的手,“还阿姨呢,有人恨不得你死。” 尹宓左右为难,“这、这。” 她转头看看顾贝曼,又看看韩晓梅。 韩晓梅一开始被她女儿镇住了。太久不接触对方的后果就是,她对顾贝曼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二岁那个心里不服气却只能囿于成年人的淫威而心里憋气的孩子。 她老是拿那时候的眼光看现在的人,忘了那孩子早就长得比她还高还壮,脚下的路比她走得更稳。 她没办法再像当年那样一手把她抓住,用暴力的方式让她低头。 孩子总是一眨眼就长大了,更何况不是放在眼下长大的孩子。 他们会很快地长成巨树,为自己托天。 “你、你,我是你妈!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韩晓梅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还是咬牙说出了这不是杀手锏的杀手锏。 顾贝曼低低地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她的嗓子因为刚才一通吼有点哑,沙哑的声音磨砺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尹宓很担心她,整个人几乎攀在她身上凑过去看顾贝曼的脸,“没事吧,我看看。” 她用指尖轻轻托住顾贝曼的脸颊,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慢慢顺着脸颊轮廓往上爬。 韩晓梅在旁边看见她们亲密的样子,原本被顾贝曼镇住的怒火一下子又燃烧起来。她想,尹宓会被毁掉,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尹宓一定会被毁掉! 如果顾贝曼那边走不通,她还可以从尹宓下手。 韩晓梅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是为自己想到这么天才的办法而兴奋。 比起到时候为舆论拖累眼看参赛的机会从手里流失,不如她来做这个坏人,在这之前先斩断一切危害。 这种损失比及大众的唾骂与运动生涯的断送来说,可谓微不足道。而后面尹宓会受到的影响,不过是为了她好的一点阵痛。 韩晓梅点点头,显然对自己的理论很是满意。 “尹宓,你来。”她用温柔的语气喊。 尹宓虽然不像当年顾贝曼有个BGM当警铃,但天性内向的她修炼出对人情绪的敏锐。她在韩晓梅的呼唤声中打了个哆嗦,感觉肯定没有好事。 她望了望场上的情况。隔壁的病人和家属吃瓜吃得津津有味。顾父本来就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而争执的两方,顾贝曼和顾贝曼她妈,两头伤痕累累的狮子都在喘息,但眼神里传达着只要积蓄够了力量就会跳起来咬断对方脖子的恨意。 老天,不如给我一下让我晕过去算了。尹宓生平最怕人际关系四个字,现在倒好,她身边密密麻麻都写着这四个字,还是一触就要爆炸了的水平。 韩晓梅收起了不合时宜的微笑,但仍旧在呼唤她的名字,用一位长辈的语气示意她到另一边来。 而顾贝曼则更干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可以的,尹宓,她给自己加油打气,这事情再为难能有颁奖仪式给错了奖牌难吗?没关系,只要慢慢开口就行。 她也不是不能说点场面话,对吧。 尹宓歉意地朝韩晓梅笑笑,“阿姨,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谈,别打扰叔叔养病。” 被提及的男人终于等到有人给他架了参与话题台阶,吐出一个字,“别。” 他随之摆手拒绝,“我受不起你这话。” 顾贝曼扛着严重的头痛与耳鸣侵扰,眼神慢慢盯在了他的身上,谨防着他接下来会说的每一个字。 她和她妈好歹有互相僵持十几年的经验。可她父亲会怎么说怎么做,顾贝曼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 但凭那些年她从父亲身上听到过的BGM和冰场上的一些传闻,顾贝曼猜测他恐怕也没什么好话。 “尹小姐,我们家高攀不起你。” 正文 第83章 今十月 ◎顾贝曼暂且告别,尹宓温柔退让◎ 顾贝曼往前耸了一下,被尹宓反手按住了。 她自己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本性是纯良的,“您说什么?” 顾父看上去是要再说一遍。顾贝曼又挣了一下,猛地脱开尹宓的手臂指着他,“闭嘴。” 整个病房都为她这一句呵斥镇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她好凶,也因为她作为一个女孩居然敢这么反了天。 许久以来人们都把女孩当做柔弱乖巧的象征,将父亲视为至高无上的权威。倘或是儿子反抗父母,不过一句叛逆。 但若是女儿,这简直是不可置信的。 顾贝曼自己心里其实也打鼓。她对父亲的印象多来自于童年,不怎么出现的高大模糊的影子,在冰场上能够轻易托举母亲的壮汉。 人多少还带着动物性,对强壮的生物有着埋藏心底的恐惧。 只是她更清楚,此刻她与父母天然是一体,尹宓作为外人本就势弱,她要是不站在尹宓身边要人家如何自处呢。 尹宓在她身后有点微微发抖。她其实不是没听清楚顾父说了什么,那句问话是防御机制的反射。她只是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不然很可能控制不住情绪。 只是等那一瞬间的应激过去了之后,她从心底里漫出与别人争执的恐慌。尹宓胸口一紧,用手猛地捂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窒息。 旁边床位的家属似乎有话想说,但被这氛围憋了回去。 顾父的脸色由红转白,又慢慢的在沉默中变回红色。 “好得很。”他的语气比韩晓梅冷静许多,“我们供你吃供你穿,换来你这么对爸妈?” 他叹了口气,看上去好像真的是一位付出心血被白费的可怜老父亲。 顾贝曼在心里念叨,管吃管住不管死活,说起来你倒是自豪上了。这么多年我妈管我,你除了给钱还干什么了。 顾父竟然跟她这陌生的女儿还有点心有灵犀,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叛逆的内心,用力在床边一拍。 病床的栏杆是抽动的,塑料的质感在床边本来一碰就会稀里哗啦地响,更别说这么用力一拍。那床栏差点被他拍扁下去。 顾贝曼带着尹宓一起抖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地站住了。 尹宓:“要、要不出去说……” 顾父哼了一声,眼睛从旁观的众人脸上扫过。其他人立刻转过头假装突然很忙的样子。 顾贝曼注意到尹宓声音不太对,她转过身扶了一把,小声地问:“你没事吧?” 尹宓摇了摇头,手仍然放在胸口。 顾贝曼低着头同她说话,这种亲密在韩晓梅看来十分扎眼。她那路径依赖的脑子立刻又顺着“她们俩谈恋爱”——“她们俩被发现”——“顾贝曼要毁了尹宓”的逻辑链条滚起来。 “放手!”她冲过来要将顾贝曼拽开。 顾贝曼松了手,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实在是觉得场面荒唐,想抬手掩面。 一团乱麻,真是一团乱麻。 父母子女做到这一步,他们家三个人活的真是够失败了。 闹哄哄的场面最终由护士前来收场。每日查房量血压的时间到了,他们浩浩荡荡走进来,打断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顾贝曼趁机抓着尹宓的手就跑。 她不怕吵架,不怕撕破脸皮,可尹宓很怕,尤其是怕同别人产生矛盾。 顾贝曼一气跑出门,胸口起伏着,尹宓的手指被她握在掌心轻轻颤动。 “别怕。”她喃喃地说,用劲攥住了手心。 尹宓稍微挣了一下,用的劲不大,并不是真心要躲开的意思。她轻轻地喊了一声顾贝曼。 “啊。”顾贝曼猛地一惊,松开了手。 尹宓的手指上有一截红,明显是被她攥得太紧留下了痕迹。顾贝曼这时才注意到,不是尹宓在发抖,是她自己的手在颤。 是她在害怕。 “我……”她试图找到一个话头,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她妈那发疯的状态,她爹那句高攀,都撞来撞去叮当作响,“你……” “回家好吗?”尹宓捧起她的脸,贴得很近地问她。 尹宓一开始有点害怕,被顾贝曼挡在身后缓了过来,再加上顾贝曼的症状显然比她严重,关心则乱之下很快将之前的龌龊抛之脑后。 顾贝曼感觉到她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扑在自己脸上。她马上想起了韩晓梅的那套逻辑。 是,实际上她妈是对的。 她们的关系一旦曝光,肯定会毁了尹宓的一切。 舆论对这种代表国家形象的运动员和她一个舞团首席的要求不同。尹宓需要一个绝对的真空。人们要求她有实力、有风度、训练刻苦,绝对不为其他事分心,并且一定得是正常人。因为运动员都是纳税人的钱养的,她的生死就注定谁都能来吐上一口唾沫。 唯一的好消息是,尹宓这个项目真没人看,只要不在家门口的冬奥炸锅,没谁那么无聊一直盯着她。 而顾贝曼的职业并没有那么高的曝光性,再加上人们对艺术生一向误解,实际上对这种风流事一向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她心里知道有风险,还是扭扭捏捏地接受了尹宓的示好。 某种意义上,她们俩压根没互相告白,确认关系呢。 顾贝曼撑着膝盖喘了会儿气,越喘越觉得喘不上气。那追在身后的枷锁始终没有放开过她,也许曾经她产生过自由的错觉,但那也只是错觉而已。 不是吗? 只要一通电话,他们就能占据血缘的高地来绞杀自己。从头到尾,跟她长大了、独立了没有任何关系。 悲哀的是,她无处可逃。 因为她的父母并不是最恶劣的那类人。他们生了她,也教养她,只是忽略了她的意见,论恩双亲又生又养,论债顾贝曼倒欠一斗。 尹宓看她半天不说话,手指从她的脸上一路爬到太阳穴,像顾贝曼平时那样带了点力道按了按头侧。 “嘶——”顾贝曼倒吸一口凉气,思路被这阵疼痛打断了,耳朵边一直闹腾的响声也收敛一些。不论什么时候,尹宓好像都是她天然的隔音墙,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声音几乎都会得到阻隔。 只是,她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贝曼垂眼看尹宓,她的脸凑得好近,以至于顾贝曼能看清今天早上她细心描摹的妆容在奔忙中有些脱落,露出一片斑驳皮肤。 鬼使神差的,顾贝曼略略低头在那片脱了妆的眼下亲了一下。等亲完她的脑子里又滚动起韩晓梅那一套理论,连忙退开一段距离。 顾贝曼左右打量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尹宓躲在她的阴影里偷笑。 她明白韩晓梅某些角度上是为她好,作为一个陌生人能如此珍惜她的才能,倒也让人感激。 而顾父,虽说态度不明,主要怪顾贝曼当场呵止了他的发挥,但想来应该是更在意女儿的前途吧。 明明他们现在才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却并不能站在一条战线。对比在顾父反对时第一反应就站过来的顾贝曼更是…… 可悲。 人能不能托付终身,在此刻便展现出来了。 顾贝曼恢复了点精神,在尹宓的陪伴下把车安稳地开回去。 临上楼尹宓假装抱怨,“当时谁还赶我走呢?我不陪着今天这车怕是要报废。” 顾贝曼沉默,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一段急促的节奏。 尹宓正色,“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顾贝曼最开始张嘴的时候还有点磕巴。她确实是没缓过来。 真是难堪,平常都是她冲锋陷阵让尹宓老实站着,这回自己丢人丢大发。 但她这会儿脑子一团浆糊,也怕控制不了情绪牵连尹宓。顾贝曼还记挂着没两天就要比中国杯的事,不想让她受太多影响。 唉,也不知道接了电话之后怎么想的,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带到医院去,顾贝曼想。 尹宓眨了眨眼睛,很温柔地和她道了晚安,“那你开车慢点,先走吧,我看着你开出去了就上楼。” 生性之中的温润与家庭充满心血的养育在此刻终于展现了它的价值。 好胜争强,刚过易折。 人们总是羡慕顾贝曼这类人不把别人死活当回事的勇往无前,而往往忽略了沉默的力量,那些安静的温柔的东西才是使人变得更强大的关键。 韧才能有力。 “你这柔韧性啊。”陆上教室里,尹宓正在压腿,舞蹈老师看着她有点叹气。 不是说她的柔韧性差到令人发指,但相比她顶级的力量,始终是有点不够看。听说这还是从小练习芭蕾的,真不敢想要没有童子功该怎么办。 贝尔曼旋转,花滑里最美丽又最残酷的动作之一。它要求力量与柔韧并行,从根源上断绝了绝大多数成年男单完成这个动作。 绝大多数成年女单随着年龄增长,也会逐渐放弃这个动作。 尹宓这么为难自己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从冰面拉起的这条腿会与上身及腰部组成一个水滴的形状,转起来的时候像眼泪也像宝石。 非常契合她的节目。 一般而言,由于贝尔曼姿态过于伤害身体,教练与选手在编入这个姿态的时候都会考虑很多。毕竟不是没有其他更简单也一样能拿分的动作。 但身体要是因为强求这个动作出现问题影响接下来的比赛可就得不偿失了。 尹宓这些年做的越发少,也有保存竞技实力的考虑。如今总算可以彻底放飞自我,不考虑以后了,多少在编排上透露着点疯狂。 【作者有话说】 到底有多少无效收…… 正文 第84章 今十月 ◎尹宓备战,顾贝曼解决问题◎ 花样滑冰的舞蹈教室虽然带着舞蹈两个字,但实际上是训练的意味更多,整体动作风格和顾贝曼那种舞蹈纯粹是两个东西。 滑冰的评分许多都从脚下功夫延伸出去,尤其近年来大家疯狂卷难度,导致选手们被分成了jumper和dancer两个阵营,还分得非常鲜明,一股子楚河汉界的味道。 尹宓毫无疑问,作为跳跃出名的选手,被很粗暴地分到了不懂艺术没有美感的跳跃者阵营。 可实际上,谁的上肢动作不是对着镜子、他人的眼睛、录像经过千万次重复练习一点点落实到细节的。 粗暴的区分只会分割阵营,加剧对立。 “好,再来一组。”舞蹈老师面带微笑说出了死亡的话语。 等老师终于按掉音响,尹宓吐着舌头像条狗一样摊平在木质地板。 你说的最后一组,根本不止一组! 这种无限增生的最后一组可能是舞蹈老师共有的本事,对方拍拍手用脚尖轻轻戳了两下装死的尹宓,“快走,我要下班了。” 尹宓把自己收拾好,颇为不舍地离开训练场。 家里没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天她目送顾贝曼开车离开上楼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她本意是顾贝曼需要一点空间,所以自己应该做一个大度的知趣的成熟的恋人,适当给彼此一个空间。 要什么私人空间,她们之前留的空间还不大吗?异地多少年了都。 到底是认识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很难在一句话一个眼神之后就把心态转变过来。在别人眼里看来恋人才该做的事情做了太多,已经彻底搞混了她们俩的认知。如果从前不算在谈恋爱,那么现在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证明她们的关系? 尹宓被这些问题打得抱头鼠窜,饶了她吧,她本来就不擅长社交,更别说定义一段关系。 她一层楼一层楼往上爬,每爬一格心里的后悔会变多积蓄一分。等她爬到家门口,心里打翻的瓶子里汩汩流出来的后悔都要把她淹没了。 人家新晋小情侣都干些什么,不说滚成一团抱着啃,好歹也是约会傻笑黏在一起。 她们倒好,就想一起逛个游乐园,从国外到国内愣是没成功,更别说留下一张合照了。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事业运好的时候容易情场失意吗? 想到这里,尹宓打开手机上的图库。之前她们去游乐园留下来的两张照片被她导了出来存在手机上,特意按了红心方便直接调取。 她们俩都算不上什么摄影师,但镜头代表着镜头之后的人的眼睛,从情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总是最美的一瞬。 顾贝曼给她照的那张照片里四周环境比较昏暗,只有之前打开的化妆镜前灯比较亮,因为距离比较远,晕过来一团模糊的光,更给尹宓当时的表情添上一份朦胧。 比起顾贝曼那种一眼大美女的长相,尹宓并不会在第一眼引起别人的注意。对于她这种社恐来说反而是一种好事,太多的目光会把她升温融化,躲在顾贝曼身后让姐姐掌控一切多自在。 哪怕是在赛场上,她也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选手。 她看上去如此低调温顺,因而外显出比其他人都更幼态一点的眉眼,所有人都会承认她有一张舒服的女大脸,可爱、青春,像邻家妹妹一样让人觉得乐于倾耳听她说两句话。 这张出自顾贝曼之手的照片竟然罕见地给她创造了一分暧昧气质,看上去竟然成为了一个可以恋爱的对象。 尹宓内心的恶魔低语,换个头像又怎么样呢,谁还能管我用什么头像。 但理智在拼命阻拦,前头克拉拉惹出来的风头还没下去,这会儿她换个头像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得按下葫芦浮起瓢。 唉,好想向全世界炫耀自己谈恋爱了,可惜为了自己和领导们的头发还是只有忍一忍。 顾贝曼不是真的故意不搭理尹宓。她冒出一句“我想静静”主要是想平静一下心情,别一不小心冲着尹宓发脾气。她平常确实是个混蛋,但不至于把性子对着尹宓使,尤其在这件事上最委屈的就是尹宓了。 人家甚至不忘把护工的电话号码发给她。 她本来第二天晚上就打算去接尹宓下训,但有一个节目摄制临时调整了时间,愣给她拖到了凌晨下班。 算了,回家也是打扰尹宓休息,她自己在舞团宿舍凑合了一晚上。 第三天又得接她妈的班。 没办法,人是突然住院的,工作是不能不干的。她双亲手底下还有好几组学员嗷嗷待哺等着教练回来上课呢。等送走最后一组学生都九十点钟了,再虐待老人跑来跑去也不好。 护工虽然请了,但临时入院很多东西都没准备齐全,她妈这种从小在训练场长大的指望不上,护工又是顾贝曼联系的,顾贝曼上一天班,接了护工七八条微信。 急用的她请了跑腿,不急的下班后给她爹提过去。 她爸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运动员时轻伤不下火线的铁血作风惯了,愣觉得医生大惊小怪想要讹他那点医保钱,就一天已经跟医生们闹过几场,急着要做完治疗出院。 顾贝曼不惯他这种德行,捞起袖子进了病房,“你要治治,不治出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说出了“爱死死”的风度,让这个试图通过闹事来挽回自己权威的男人被震慑住了。 因为顾贝曼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她是真干的出来她爹说一句不治了立刻办出院手续这种事。 他立刻老实了,只是被晚辈下了面子,尤其反驳他的还不是儿子是女儿,更让他大为光火。女人的贤良淑德这小崽一点不沾,也不知道韩晓梅这蠢货怎么教的孩子,还让她不男不女地乱搞关系,他嘴里嘟囔着,试图找回主动权。 顾贝曼挪动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椅子碰在地面铛的一声,把那些不满的言语都撞了回去。 “你不用跟我摆顾大教练的谱,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你们那些互相捧臭脚的同行。”顾贝曼平常不笑的时候眉心总是向中间微微蹙起,显示出一种隐约的愤怒,“还有,别去找尹宓的麻烦。” 小行业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资源垄断,这群教练之间大多数都能通过七七八八的关系联系上,一个教练可以放心大胆地歧视学员嫌贫爱富,故意拖延学习进度要求家长付更多的课时费,通过辱骂、暴力对待学员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学员无法反抗。 因为一旦提出异议得罪了一位教练,就等同于得罪了所有教练。 他们嘴里那句让你找不到地方训练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狠话,而是陈述。 从顾贝曼小时候到现在,她也见过听过不少有天赋的选手被这样逼迫着离开了赛场。 所以她说现在这个状况都是他们活该。包括她父亲的癌症,说不定也是这些年作恶的报应。 顾贝曼没有把话都说出来,只透露了一点,看着顾父的手抓住身边的栏杆一点点握紧,手背上迸出一根根青筋。 她确信对方把话听进去了。 “我是为了你好。”也许是意识到顾贝曼并不害怕撕破脸皮,顾父做出了一副慈父的面孔,“你妈性格是严厉了些,可她也是担心你。” “她可不担心我。她只害怕我把尹宓带坏了。” “哪里有不爱自己女儿的妈妈呢,同样爸爸也是爱你的啊,不然你跳舞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是谁给你出的。” “来来回回就知道拿钱绑架我。是啊,你给了钱,所以我这不是来回报你了。”顾贝曼懒得陪他演父慈子孝,站起身,“我来就是送躺东西。你好好治,别舍不得钱。至于别的,我可不像韩晓梅那个蠢货,听你两句好话就被糊弄。” 怀柔失败,顾父目露凶光,“你他妈的,养你不如养条狗。女的生下来就是要结婚生孩子的,你跟她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你妈在你这个岁数都带孩子了,再等两年出去卖都没人要。” 顾贝曼居高临下地看他,医院统一的白炽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逆光下暗色的轮廓压着顾父那蛮横的嘴脸。顾贝曼摇了一下手机,“你忘了上次是谁把那些资料交上去的了?” 顾贝曼慢慢地俯身逼近他,语气很慢地说:“我也不介意大义灭亲。” 说完她正正地看着顾父,看着他脸色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般变换,看他往后老老实实躺平在床上,看得他最后鬓边流下一滴热汗。 顾贝曼直起身,如同一位获得胜利的君主,昂着头挺着背迈出了病房。 虽然暂时按住了家长这边,顾贝曼还是担心他们会私下里找尹宓的麻烦,或者他们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微微推波助澜,越是同行越知道怎么毁掉一个运动员,微信上又跟尹宓嘱咐了两句,顺便敲打了一下尹宓的教练。 这位从前和她们有同冰场的交情,不然当年也不会顶风作案把尹宓收进来,虽然当教练是教不了尹宓什么,但目前为止至少是没有帮倒忙。 好在尹宓已经打算退役,不然让她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迟早心态崩溃。 教练应该也是下班了,消息回得很快。 “我还没问你对我的王牌选手干了什么,你先来兴师问罪了,有没有天理。” 【作者有话说】 有效收来~有效收来~有效收从四面八方来~ 正文 第85章 今中国站前 ◎顾贝曼麻烦一个接一个,尹宓准备比赛◎ 顾贝曼敲着手机,“甭管那么多,今天怎么样?” 她面前坐着一位气质出众的中年女性,看得出头发与衣服显然都是特别打理过的,能有这种闲心证明她要么出身优渥,要么颇具情趣。 “小顾。”妇人含笑地劝了她一声,“别玩手机了,对眼睛不好。” “诶,岑团。”顾贝曼应声,少有地顺从地放下了手。她对面坐着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和一个不住偷偷看她的女人,见她望过来,又各自忙着生气和躲闪。 “说说看吧,到底怎么回事。”岑团依旧笑吟吟的。 男人率先发难,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你们舞团的首席了不起了得很,不分青红皂白给我打成这样!我总要讨个说法吧!” 岑团:“是吗,小顾?” 顾贝曼低着头保持沉默,实则在偷看桌子下的手机。 虽然嘴上说不管,但作为直系亲属签字的时候医生总会通知她,尤其顾父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再加上团里的事务,她实在是有点抽不开身。 所以威胁教练每日通风报信,给她转述一下尹宓的情况。 教练给她回了一堆语气词表示自己被当做工具人的愤怒与有八卦却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上蹿下跳,关于尹宓的情况却只有一句。 “她自己决定的,中国站三周套。” 顶级的选手自己最了解自己的状态,尹宓想缓一缓,那就是她觉得该缓一缓,顾贝曼不在这个上面左右她的想法。 她退出和教练的聊天界面,换到跟尹宓的对话框,里头还有昨天晚上尹宓发过来的晚餐照。 “中国站给我留票了吗?”顾贝曼发送。 对面的男人看她一直不说话,“你看,默认了!” 他喜形于色,“你们舞团我知道,我女朋友费尽千幸万苦考进来,为的是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们这都是国内最高等级的艺术殿堂,是为了自己的热爱,对前辈们的尊敬。她这个样子做事,传出去不知道要伤多少人的心。” 岑团微笑称是。 男人更进一步,“我也不是不讲道理,岑团。我这来接我女朋友下班,莫名其妙挨一顿揍,总该有点表示嘛,误工费、医疗费、营养费什么的,意思意思给她长个教训就行。” 顾贝曼总算抬头,“哦,原来你是说我打了你。” “怎么!你还想赖账不成?”男人反问。 顾贝曼眼神没在他身上停留,直直落在一旁很是心虚的女生身上,“你们是情侣?” 男人抢答,“那不然呢!” 顾贝曼瞥他一眼。明明此刻她处于下方,但神情却是倨傲的,让那讨钱的男人心里一紧。 “我问你话!”顾贝曼抬高音量,“怎么,聋了?” 女生点了下头。 真是个好样的,这样还能复合。 顾贝曼生平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人。她身边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骨头打碎了都塌不下来背的硬骨头,甫一见到这种货色,还多少有点新奇。 顾贝曼:“我无话可说。” 她冲岑团轻轻颔首。 男人站起来,指着她,“那你是同意了!” 顾贝曼冷笑一声。 岑团和颜悦色地请他坐好,“小同志你故事讲得不错,但是我有几个问题啊。你看我们小顾,一个姑娘,怎么能把你……” 她的眼神上下扫视一番,“你一个大男人弄成这样,不太现实嘛。这种事你说破大天了,大家也不知道真假。” “你什么意思!” “要我说,小顾脾气是差,经常在团里和人闹矛盾,你女朋友被她挤兑心里有气,我理解,但这苦肉计是没必要的。不过小顾啊。” “诶,岑团。” “你也是不像话。当首席的不知道团结新来的小同志,还给人家气受是怎么办的事!”岑团说到这里黑了脸,“你这个首席还想不想干了!” 男人在旁边几次想插嘴,被这位妇人一摆手镇压了回去。 “这样,这件事情我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小顾,罚你两场不准上台,这个月除了基本工资,剩下的提成补贴都赔给人家小姑娘。”她收拾完这个刺头,又去安抚另一个始终没有说话的,“你呢,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不着急回来上班。反正她首席工资多,不怕你花。” 我工资才不给无关紧要的人花呢,顾贝曼在心里默默反驳。她也看得出来岑团其实是向着她和稀泥,自然没真说出声。 男人显然不满,被沉默的女友一把拉住。 这个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女孩站起身向岑团鞠了一躬,又转向顾贝曼微微低头,“谢谢你。” 舞团里的基础工资不高,像首席补贴和每一场舞剧提成才是大头,岑团其实许诺的不少,只是这男的完全不了解行情。 可以见得平常也压根不和他女朋友谈心。 “人呐,得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让别人也看得起她。”等这对情侣走远,岑团叹了口气如此说。她的眼神转回到顾贝曼身上,一指她,“你给我站好!” 顾贝曼立刻站直了。 “我就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了,再有下次你也给我走人。还有,你要是敢谈一个这种货色,也给我滚出舞团。” 顾贝曼心念一动,“编导跟您说闲话了?” 岑团脸色一变,“真谈了?” 不好,被诈了,顾贝曼连忙反驳。 岑团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摆摆手让她出去,“只要不出人命,别的别来烦我。” “您放心。”顾贝曼向她点头离开了团长办公室,在心里补上后半句,怎么都不可能搞出人命的。 近年来冰协一直致力于在南部地区推广冰雪运动,因而中国杯的承办地里有几个南边的城市。 尹宓以为今年首都气候异常十月还有三十度高温已经算热的了,结果一下飞机还是被山城的闷热打败了。 不仅仅温度感觉比首都要高,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潮湿感。尹宓都感觉自己能从空气里拧出水来。 顾贝曼在微信上说会来陪她比赛,但短节目的比赛时间和她工作稍有冲突,大概率还是赶自由滑。 尹宓本着礼仪询问了一下她父亲的病情,得到一句让人心惊的“不知道”。 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但由尹宓仔细想来自己却对顾贝曼的家庭并不算熟悉。小时候主要是韩晓梅在管孩子,按理说她和顾母相遇的可能性不小,却硬生生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才正式见过。 就好像顾贝曼特意没有和母亲提起过她,用自己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划出一条分隔。 后来这条分隔也逐渐被顾贝曼用在自己与家庭之间,让她逐年脱离在外,像一条孤魂野鬼。 尹宓最开始还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家长的行为会反映在孩子身上,顾贝曼不喜欢她的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疏远到这个程度,理智上尹宓能够解释,情感上多少是理解不了的。 那是爸爸呀。 不过眼下她理应收心,去用饱满的精神状态完成自己的比赛才是要务。 国内没有时差要倒,团队只提前一天来到赛场让尹宓稍微适应了一下天气,第二天便投入紧张的公开训练。 尽管打算换成三周套,但能够在赛场上落下四周跳的机会稀少,尹宓不想放过这种体验,也在保证不受伤的情况下尝试了四周跳。 她F跳的用刃始终是个问题,这也是Lz跳不错的选手爱出的毛病,当难度由三周上升至四周,就更是听天命了。 上次比赛后尹宓又回去苦练了一段时间的F跳,在教练的录像里能看出来一些改善,内刃的概率比起以前有所上升。因此这次的大奖赛她打算再试一试。 不管私下练成什么样,终究是要上比赛这块试金石上才能碰出斤两的。 一般而言在职业末期还能高要求,试图改善技术动作的选手并不多。一方面能力所限,一方面比一场少一场了,也不想为难自己。 尹宓改刃的行为算得上精益求精,却也是遗留问题。她不是职业生涯末期改刃,可以说是从踏上职业生涯就一直在改刃的路上。这么多年,观众都有些敬畏她的恒心了。 晚些时候她和教练提交了明日短节目的纸面难度,因为想要缓一缓自己过于兴奋的状态,尹宓甚至连3A都舍弃了。 这技术表一出,网络上立刻掀起讨论。 是受伤,还是摆烂? 很快自以为是的网友们发现了华点,这一次前来大奖赛中国站的选手里有两位来自日本的名将,同时也许是为了避免内讧,大鹅也送了一名女单前来。 花滑大奖赛是一系列比赛的统称,一般有六个分站赛场,每一位获得名额的选手可以选择两站参加,最后以总比赛成绩为准选取前列选手进入最后的总决赛。 这种通过分站赛积分的比赛除了实力外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选站。就好像世界杯有死亡之组,如果一场分站赛凑齐了太多的种子选手,自然会互相消耗,导致一些本可以进入决赛的选手痛失名额。 所以每一年按照选站规则推测那些一线选手的选站并且顺利避开都是一个大学问。有些选手甚至会使用一些怪力乱神的办法,作法避开夺冠的热门们。 【作者有话说】 说今天赶一下后天要穿的服装,结果缝纫机坏了好崩溃,在家里修了一天的缝纫机……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应该会在明天倒V,啊不对,发出去的时间算应该是今天 正文 第86章 今中国站前 ◎尹宓备赛,顾贝曼签字◎ 如今中国站齐聚各方高手,尹宓这一行为在广大网友眼里就是怯战,打算直接摆烂的象征。 说到底是奥运年,选手们对自己的赛程各有安排,参加一些比赛保持脚感,但不拼尽全力也算作战略的一种。 而每个分站除了积分足够获得名额的选手外,也允许主办方的选手参加。 花滑里有一个参赛条件叫做最低技术分,即选手在一次正赛中完成的技术动作的净分值相加,统计最高的一次为个人的最低技术分。 在众多大型赛事,尤其是观众口中的A级赛上,最低技术分就是参赛的最低门槛。 而并不是每一场比赛都能刷新个人的最低技术分,只有国际冰协认定的一系列比赛上完成的短节目和自由滑才能被统计。所以很多需要刷分的选手都会参加自家主办的分站赛。 这就意味着中国站除了外来名将,还会有很多中国选手参赛。 尹宓不可能跳出来和他们争辩,于是观众们迅速默认了这种说法——一姐暂避锋芒,决定放弃大奖赛。 她这次抽签的位置很不错,在倒数第二组,属于有一点压力但不大的位置,再看看同组,比较有竞争性的是自己国家的妹妹梅梓萱。 国内赛的时候她们短暂碰过一面,尹宓还不小心差点在观众席上闹出一场事故,现在看到她多少有点心虚。 但同时上次冒失向讨教技术要领的小梅同学也很心虚。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她应该忘记了这件事吧?梅梓萱和她各怀鬼胎的在选手后台相遇,并且礼节性地相互问候。 陪在梅梓萱身边的教练是个神情有点局促的女人。上一次尹宓光顾着感慨宋宇森那个阴魂不散的混蛋,倒是忘记多看这位敢冒天下大不韪把梅梓萱接下来的教练两眼。 这次她们擦肩而过,尹宓特意偷偷多瞟了几眼。 很面生啊,而且看年龄至少是比她还要早的选手了。 一代代运动员更新换代很快,很多人退役之后都会选择相关的职业。尹宓在女单赛场上干了这么久,按理说应该对所有参加过比赛的国内选手都有点印象。唯一的漏缺可能就是在她参与这个项目之前就退役的一些前辈们。 或许顾贝曼能认得出来?尹宓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她摸出手机给对方发了条消息。 名义上被禁演的首席百无聊赖,回消息的速度都比以往快了不少。 “我没关注过。” 行,原装的她家那位。 顾贝曼很快追了第二条消息过来,“有照片吗?” 尹宓找了个梅梓萱等分的截图给她发过去。 顾贝曼在这头嘶了一声。 别说,这张脸她真认识,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在这个行业里从业。她打字回复的手顿了顿,最后催促尹宓去准备比赛,称看着眼熟自己要去查一下资料。 尹宓一向盲目信任她,顺从地收了手机。她本来也该全心投入比赛,要被教练知道这时候还有心思聊八卦,不得呲她一顿。 顾贝曼看了看时间,同团里打了声招呼提前下了班。最近对她而言是多事之秋,父亲的病,被找上门的麻烦都让团里其他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共情。 只是她确实孤傲,没人敢走上前来握握她的手说点什么“辛苦你”、“理解你”的场面话,只是多给她行了些方便,比如放她早点下班。 因为临近周末,很多学业和花滑并重的小孩们开始补冰时,韩晓梅那边只剩一个人,比顾父病发前还要更忙,来医院比较勤的居然是顾贝曼。 她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护工看到她向她点头,简单交代了一下她父亲最近的情况。 医生们花了几天给顾父里里外外做了一个检查,最终确认胰腺癌,并伴随肝脏转移。按理来说,这种病人应该病得很重,早就瘦骨嶙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像顾父这样最开始还有精神每天和医护斗智斗勇,被顾贝曼镇压了还不老实的,得叫奇迹。 医生们扣着脑袋,最后只能说应该是他优异的身体素质拯救了他。 那毕竟是国家级别的运动员,伤痛和过量的训练虽然侵蚀了他的身体,却也留给他比常人更坚强的体魄。放到癌症这种越往后越痛苦的慢性病上,这倒算不上是一件好事情了。 拖得越久,意味着他要受的痛苦越多。 现代科技发展至此,人们对于癌症的治愈率仍旧规范在五年、十年这样的限定时间内。医生们也想努努力,于是又提出了手术治疗。 但顾父他住的是内科,做手术的是外科,得让他们来会诊。会诊,就得等人家那边忙到这里再说。 顾贝曼今天早点下班,也是为了和来会诊的外科医生碰个面。能不能做手术是医生的事,要不要做手术,是家属是决定签字的。 按理说,该签这个字的是韩晓梅。但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忙得很,把这些事都推脱给了顾贝曼。 顾贝曼不知道她是真忙还是冷漠,又或者是恐惧。她比照了一下自己的性格,觉得说不定三者都有。 为一个生病的人放弃眼前的正事,尤其花滑是韩晓梅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她妈大概不会做这种事。 老公很重要,但我要上班啊,要教学生啊,不然做手术的钱怎么来? 顾贝曼将心比心,自己也会这么选。 二来,人都是惧怕死亡的。 运动员年轻时精力超出常人。韩晓梅见证过自己巅峰时的轻盈、灵活、生机勃勃,不免会对逐年衰老的现状感到恐惧与厌烦。 最开始能够轻易跳起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不再轻盈? 能够在空中旋转三周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灵活? 就好像美人大多很难接受衰老的自己,韩晓梅也一定会尽量让自己离那些词汇远一点。 直到顾父这场大病打破了她的认知。 人原来会死,会这么早就死。 一个表面芳华正茂实则能够明显感受到体力衰退的人怎么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又怎么接受磕磕绊绊过了半辈子的人要抛下自己。 她可以在冰面上摔到晕头转向,可以被冰刀划伤血流如注,但当她面对死亡,所有的勇气都不及于此。 她甚至不如顾贝曼这个曾经与死亡如影随形的人。 不过顾贝曼也已经走出了活着不如去死的青年时光,此刻再试着想象死亡,早已不像那些年无知无畏。 外科医生们来会诊了,吵醒了本来在病床上小憩的顾父。他们问了几句话,在顾父的肚子上按了两下,又和管床医生交头接耳地低语几句,最后面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问:“家属是哪一位?出来一下。” 顾贝曼站起身坠在他们身后走出病房。外向人较多的外科医生感慨一句,“嚯,好高。” 感慨完他们马上投入了正事,“你父亲这个情况吧,比较复杂。一般来说已经转移的肿瘤治疗也没有太大意义了。但是吧,我看你们家身体素质都不错,也许上了台能够搏一搏。我们可以通过手术控制胰腺的肿瘤,然后目前肝上转移的病灶比较集中,也可以一起处理了。后续的话进行放化疗,也许能够存活。” 另一位医生接过话,“目前来说,肝转移后配合手术治疗,患者能有一到五年的存活期。” 顾贝曼:“你是?” “哦,我是肿瘤科的,主要负责放化疗这一块。” 顾贝曼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从住院到现在,他们不都在治肿瘤吗,怎么冒出来这么多个科室? 医生围着她解释了一通,同时有四五个声音朝她射来。顾贝曼听了半天,一挥手示意他们噤声。 “所以你们的意见是让我们做手术?” 医生们不敢给她确切的答复,说得模棱两可,“以你父亲的身体情况,是可以做手术的,但也有下不了台的风险。” 顾贝曼第一时间的反应是那就做呗。她们这种运动员出身的人,多少骨子里带着点逆风翻盘的疯狂,敢想敢干敢搏。 下一秒这些年被磋磨出来的理智和伦常从她脑子里跳出来,提示她这么大一件事就由她来决定并不合适。 她应该给韩晓梅打电话。 顾贝曼懒得说两次,干脆坐回床边将手机播到公放打通了她妈的电话。她复述了医生的话语,等待着两位做出自己的抉择。 韩晓梅那头应该是在冰上,不时能听见空旷的场馆里冰刀磕碰冰面的声响。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老顾,你自己觉得*呢?” 这么多年家里大事由顾父做主,小事归韩晓梅解决。她已经太习惯听从丈夫的决定,由其此刻他们要决定的是他的生死。 顾父等到这一句问就等到了台阶。他清清嗓子,用那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说:“那就做呗。” 顾贝曼点头,准备去医生那签字,临走前还不忘抛下一枚炸弹,“我今天见到林怡了。” “谁?”韩晓梅下意识地问。 顾父和顾贝曼在一个空间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也不由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张了张口又没发出声音。 顾贝曼像是对自己投下了一个多大的炸弹毫无知觉似的,说完话就站起身离开了。 她翻过手机看时间,发现还赶得及收看尹宓的短节目。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倒V,开的百分之三十防盗,如果不够等24小时就好了[星星眼] 正文 第87章 今中国站短节目 ◎尹宓短节目◎ 央视的主持人对着镜头上尹宓的画面,照本宣科地念着她的成绩,“尹宓,今年二十五岁,曾经得过大奖赛冠军、世界锦标赛铜牌,参加过两届奥运会的老将。今年她短节目的选曲来自舞剧《青衣》。” 这一组尹宓率先出场。作为主场的一线选手,她得到了比之前任何异常比赛都要热烈的欢呼声。 小众项目能不能在体育频道转播得看运气,如果没有重要的比赛和它撞期那么中国杯还是有幸上一上央视的。 如今比赛的上座率确实不如从前,尹宓没有特意去观察却还是能一眼注意到观众席的空缺。按理说一位马上就要比赛的选手不该注意这些有的没的,可她控制不住。 她习惯性拍了拍自己的脸,做出了准备动作。 自她在落选赛上拿了一个名额回来,广大的网友们深挖详挖用力挖了半天她的短节目选曲,终于在剧院找到答案。 这一部舞剧已经好几年没有过演出,再加上最后这支舞的难度很大,也难有人能够接替原本的演员。大多观众都只能在视频网站找它的剪辑过过瘾。 许多人都冒出同一个疑问,她从哪里找到这个选曲的?从前也没见到尹宓对中国古典舞有什么研究啊。 网络直播里的评论刷刷往上飞,看来又不少人在关注这场比赛。 除了那些无意路过的观众刷的一些无用的闲话,有一些深耕花滑的老冰迷还在讨论尹宓将难度退回三周跳的原因。 其中不少都在期望尹宓能在较低的难度动作下allclean。 这个赛季目前为止,尹宓还没有一次完美完成这个节目。今天换到了三周套,或许会有希望。失误这种事情在花样滑冰的比赛中是常态。三周跳的时代一整场比赛连一个选手都没有完美发挥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尹宓虽有四周跳,但也不是没有抽风的时候。 前段的音乐很悠远,还带一点清冷。开场的单跳与俱乐部赛时相同,是一个2A。 “让我们来看一看——漂亮!一个完成度非常好的2A,作为有3A贮备的选手,果然降周后会显得游刃有余。” 人声唱段起。 顾贝曼再帮她精进了一点短节目的动作。开场的哀怨是将眉头向中心蹙起来,然后随着跳跃这点愁绪被扔向天空。尹宓落地,双手张开从身侧画弧向前推,而后头猛地抬起。 她要跳一支最后的舞,衰老的嫦娥,被世人所抛弃的嫦娥,抬头看真正的嫦娥高坐夜空。 “她的短节目选曲的唱段来自于京剧《嫦娥奔月》的改编,我相信观众们更熟悉的应该是梅兰芳老先生的版本。”解说趁她做动作的时间段开始大篇幅科普,“主要是描写嫦娥来到月宫后回看人间的孤苦寂寞。对于一位征战多年的老将来说,可能也表达了她对金牌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一种心情。” 评论里那些老派冰迷听得头大,纷纷刷起“换人”、“下课”之类的词表示自己的不满。 【讲点正经的嘛,人家这个编排一看就是用心了的,你们在这里聊京剧。】 【好难听的音乐,没品】 【走了,无聊】 【抬走抬走】 【这种鬼哭狼嚎的就是我国一姐的审美?难怪拿不了金牌】 不了解的观众还是占大多数,迅速又将风向带到了另一个极端。 顾贝曼不欲与蠢货争辩,怕这种致命的传染病会影响自己的脑子,但她确实看这些发言很不爽。 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蠢货的声音会大一些。 解说:“按照赛前提交的纸面难度,接下来尹宓会完成一个勾手三周跳,这是三周跳里难度较高的一种跳跃,也是尹宓的成名跳跃。” 转身,加速,向后确认位置,双手前后打开,抬起外侧脚,重心前移,双手顺势转向一上一下。 点冰,起跳! 解说将勾手跳称之为尹宓的成名跳跃,是因为她是少数能将这个动作做得完全符合规范的女选手之一,并且在正式比赛中落冰过一个可以与男单选手同台竞技的勾手四周跳。 这种质量在古往今来的选手堆里都是良心的。 跳三周的勾手对于这位一姐来说像是用自己的腿走路一样。你会吃饭吃到鼻子里去,喝水喂到眼睛里吗,一般人都不会,所以尹宓的勾手跳基本上没有摔倒过。 有粉丝专门统计过,在赛场上尹宓完成勾手跳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这一高昂的数字在她那经常炸烟花的成绩里简直是奇迹。 “完美的落冰。”解说干巴巴地说。 评论里有人眼尖,【还有延迟转体吧?】 【不愧是能上四周的一姐啊,跳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我滴妈呀,之前是谁说一姐要退了,这个状态感觉还能跳起来把后辈全踹飞】 【老占着位置算什么一姐,明明不能跳了还不让位】 【不是,你管这个叫不能跳了?】 【其他选手不比她强】 【小云朵人家也有四周啊,还年轻!】 提及另一位选手,评论区里彻底沦为粉黑大战。顾贝曼烦得要死,找了半天才把评论区屏蔽了。 她是真的受不了了,一群既不会看比赛又没有审美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花滑比赛怎么堕落至此了? 评论一吵就吵到了副歌进入第二遍,尹宓已经在做进入步伐的准备。 出于体力分配与容错率的考量,尹宓最终在大赛中确定下来的动作顺序是定级步法在前,后面跟着两组旋转结束短节目,像俱乐部赛那样的步伐放在最后以此冲击情绪的爆发恐怕会是唯一一次。 一般而言选手不会轻易改动节目的组成,但尹宓背后有一位无怨无悔也不用付编舞费的专属编舞师,在最开始准备的时候就提出了好几种构想,方便尹宓用最适应的方案。 既然把弱项放在最后还是有点撑不住,那就往前挪挪,顾贝曼一早就准备了这个版本。尹宓当时特别惊讶地发现,动作顺序改变后竟然不影响自己卡上乐声。她不禁为这种脑子咋舌。 降低了跳跃难度,尹宓的体力显然还很富裕。她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构成漂亮的圆圈图案。 步伐要大开大合一张一弛一呼一吸,依赖的都是灵活的膝盖。这种灵活也是受伤的一种风险。 这项技术动作也许单看不如跳跃那样直观,但如果有一个好的滑行在旁边做比较,就能一眼分辨了。 顾贝曼当时编舞的时候是直接按着最高难度给尹宓上的技术组成,反正不是她滑嘛,所以步法一直都追求着四级定级。 尹宓迄今为止也就在国内赛勉强成功,对国际赛场上这些眼瞎的评委不敢抱有侥幸。 依旧是搬腿进入步伐,尹宓同时转身向上向外做了一个倾倒的动作,而后向前压步加速,重心降低开始在冰面上完成跪滑。 此刻歌手唱到,“想嫦娥独坐寒宫里,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尹宓一腿跪立将自己从冰面上抬起来,小跳转身,定格。 顾贝曼特意交代,这里一定要定住一下,但是脚下步法不能乱,所以这僵住的一下前后必须用极动来映衬这一瞬的极静。 昂贵的摄影机迅速抓住了她遥遥向外望的这一眼,似乎有些迷惘,眼神没有落在定处。 而下一秒尹宓已经如同离弦的箭,几步到了冰场的另外一头。 她的表情虽然做不到狂喜,但还是能够看出是一种喜悦的状态。 希望那些不长眼睛的评委不要再说我滑冰没有感情了,明明气氛紧绷,但尹宓还是不由得冒出这个想法。 脑子里想归想,尹宓并没有忽略脚底下的动作。降低难度确实给她留了不少余地,甚至够她在短节目里胡思乱想了。 她现在已经接近场边,于是右脚顺着转身的动作向外蹬出,同时手臂上做了一个古典舞经典的穿手动作,随后脚下步伐再一次加快。 观众们被她这一下的加速带动,试图跟着音乐节奏打拍子,但原本的音乐节奏实在太奇怪,最后他们还是盯着尹宓的脚步变换一变一拍。 顾贝曼在屏幕这头满意点头,不愧是她手把手教了这么久,这一下就很有国风韵味了。 步法之后就该是不怎么出错的旋转了。 这里顾贝曼也帮她硬扣了一下细节。本来旋转的加分里有一条就是独特的手臂动作,古典舞的旋转里又有一个盘腕的姿态,非常适合这条标准,唯一不好的是,这个动作只能用在直立旋转上。 顾贝曼一向不容易死心,换了无数个她熟知的姿态,最后不得不承认花滑里旋转的搭配就那些,能做的独特动作也就那些。 蝴蝶跳接燕式旋转,而后转为蹲转,最后再接I字转。 最后顾贝曼硬生生把这个动作卡进了蹲转的手部动作,不得不说在向下蹲完成蹲转的动态里,这个手臂的弧度是真的美丽。 就是为难尹宓一直练习,一直没有找到状态。 旋转的时候脑子都要甩出去了,谁还能记得住手怎么摆啊。 只有练呗,成千上万次的练习不会欺骗她,即便在冰面上如此紧张与恍惚的时刻,她的手会自发地按练习时的动作行动。 成千上万次地练习直到动作成为习惯刻入骨髓,这就是运动员的日常。 隐隐约约中,尹宓好像摸到了一点女主的心态。她曾经为这一出《嫦娥奔月》那么拼命,将一举手一投足都锤炼到极致。那样精彩的好戏,跳着跳着也许就会让人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一如现在,尹宓将两手送出,做出了最后的结束动作。 掌声与鲜花一同从四面的观众席向她抛出,而她仍旧沉浸在一片空白之中。 体力消耗带来了缺氧,也带来了一瞬间的幻梦。她在恍惚中见人间有望舒仙子,华光熠熠不可直视。 正文 第88章 今中国站短节目 ◎顾贝曼来电◎ 尹宓从恍惚中抽离,有花朵与毛绒小玩具落在她面前。她弯腰捡起来,向诸位观众谢礼。 经常会有一些没看过花滑比赛的人为这种礼仪感到新奇。当人们想要表达对一位选手的支持与喜爱的时候,会在她比赛后向冰面投掷鲜花与玩偶。 有一些非常具有人气的选手甚至可以让冰面上下起一场雨。当年风头最劲的美国女单关颖珊是带起这种风气的选手之一。现有的录像里仍能看到玩具砰砰落向冰面,观众们呐喊着她的名字,欢呼声如潮水。 这是冰冷的比赛场,在观众们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应援时又成了世上最温柔的存在。 只是可惜近些年来女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选手了。 广播沉默了很一段时间,大概是在核对分数。尹宓坐在等分区里心思早就飞到了场外。顾贝曼答应过要来看她明天自由滑,这个时候应该在收拾行李了。 陆陆续续有观众等得不耐烦了,评论区也在讨论打个分怎么这么久。 广播终于响起,大屏幕上也随之给了分数。观众们的议论声同嘘声压过了音响内传出来的动静。 “技术分30.83,节目内容分27.45,总分58.28。” “多少?”尹宓身旁不是主教练陪着等分,主教练去安慰同冰场另一位上场却出现重大失误的选手去了,她身边的是个助教。 这位助教可能还是年轻,并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差点对着电子屏幕骂街。尹宓眼疾手快拽了他一下。 摄像机显然不想放过这种精彩的场面,迅速在屏幕上切出了尹宓的脸。 作为一位经历过不少的选手,尹宓此刻内心虽然失望再加一点并不意外,但很好地维持了她脸上的平静,甚至还能有闲心朝镜头挥挥手。 “哪有这样的啊!”等他们往后台去,那位年轻的助教抱怨起来,“在冰场上滑这么多年,待遇越来越差的只有我们一家吧!这个赛季尹姐你多稳定啊,简直都不像你了。” 尹宓心想,真是够不会说话的。 一直以来她对外的形象都是温和平静的,人人提及她大多说一句性格内向,脾气很好,多了也说不出来什么。 可哪一位走到这里的运动员没有一点好胜心呢。 尹宓的胜负欲已经不算强烈,可在分数出来的一瞬间还是觉得心底冰凉。国内不喜欢她可能因为她不是纯本土培养的选手,并且一直有一种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傲气。国外也不喜欢她。那些裁判有一万个借口说她不会表演,反正尹宓是跳跃机器的印象已经深入每个人的脑海。 这下别人更有借口说她除了跳跃什么都不会了。 毕竟这次没有一点高难度跳跃之后,她的分数甚至不如那些摔倒、跳最简单的三周跳的选手。 她还没有收拾好情绪,顾贝曼的电话已经打过来。 尹宓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自己挂断了呢? 不过顾贝曼余威尚在,尹宓也只敢在脑子里过一圈这种想法,手上还是老实地接了电话。 “3F还是不行吗?”顾贝曼抢先问,“你第二跳3T的时候怎么没起来,是速度不够了?” 真是令人怀念,每次下场就会抓着自己反思的姐姐。她是怎么做到随时有勇气去看这些惨淡的现实的? “我看了下回放,3F确实还是有点平,你勾手跳得好,出这种问题很正常。不是一直都在改嘛,没关系的。” “姐姐。”尹宓打断她的话,“好没意思。” 顾贝曼似乎是沉默了一下,尹宓听见电流声在听筒处回荡。 她张张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泄了洪一样奔出来,“我们究竟在坚持什么?我们这个项目没有人看,打分混乱,上面的又不顶事。别人家协会怎么帮自己运动员的,我们的呢?他们看到出了成绩就是自己的功劳,还真以为随便挑一个选手就能做成我这样吗?那让他们来给我找一个接班人啊?如果他们能再训练出来一个,为什么我还在滑啊?” “裁判也是分乱打,想捧谁捧谁。他们不懂我们的审美,凭什么要我们去适应他们?全世界都得围着他们转吗?从一开始这个项目就丑闻缠身,真不知道是怎么活了这么久。观众观众也不是看比赛,技术、规则一窍不通,问艺术性一点不懂,除了看一张脸和成绩,他们到底懂些什么?” “而我。”她说得有点激动,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这么多年又算什么。” 在后台的不少选手都被她的爆发吸引了注意,虽然大多听不懂中文,但彼此对视的时候眼神都充满了揶揄。 这是一个残酷的舞台,朋友从来不是真朋友,对手也不是假对手。他们你死我活,绝不手软。今日崩溃一个尹宓,明日说不定就会再崩溃一个劲敌。谁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教练很快闻声而来,拽着情绪有点失控的尹宓往没人的角落里躲。即便在这种愤怒燃烧的时刻,尹宓对于外界的态度仍旧平和。她甚至还能微笑着示意教练在前面走,不要拉她的胳膊。 顾贝曼一开始被她这段质问震慑了。上面这段话更像是自己会说的,而不是尹宓。 她总觉得就算有一天尹宓爆发,也只是会默默回去勤学苦练在下一次赛场经验爆发把其他人揍得妈都不认识。 可她又一想谁滑冰的时候没有点怨气,尤其是遇上所有人都在拖你后腿的环境,又面临完全不公的赛场。失望与愤怒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她们很多次满怀希望,奋发努力,可命运从不公平,只会一次又一次的把人推回原地。 谁说尹宓不会发脾气呢。 又是谁觉得尹宓就永远是那种乖巧可人的小兔子呢。 是啊,是啊,她该有脾气,该有身为一流运动员的倨傲,也该有对这项运动同样的深爱与痛恨。 因为爱之深,恨之切。 顾贝曼一向善于哄尹宓,但今天她不打算哄了,让尹宓发发脾气吧,一姐这么多年心平气和像个泥人,让别人还真以为怎么揉搓都无所谓呢。 不过这头把话全都吐出来的尹宓自己恢复了平和,也逐渐意识回笼想起自己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街的失态。 尹宓深呼吸,试图把这段记忆就着肺腑的一口气喘出去。 在电话那头顾贝曼低低地笑,被她恼羞成怒怼了一句,“笑什么啦。” 顾贝曼笑够了才说:“我刚刚在做一个很难的抉择。” “什么抉择?” “我应该像顾贝曼那样说‘你自己做了选择所以该坚持到底’,还是该像正常人那样说‘没关系大不了咱不干了’。” 尹宓试着想了想让自己放弃的顾贝曼,打了个哆嗦,“别吧,好恐怖的。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我们俩的关系难道还要客气一下?” “就是因为我们俩的关系,所以我才在反思啊。对吧,别人都喜欢温柔的,喜欢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能好好接下来的。”顾贝曼又停住了话头。 尹宓对她有话不说的态度简直是抓耳挠腮。她受不了。 要是连顾贝曼和自己说话都这样弯弯绕绕、礼礼貌貌那算什么,“你今天怎么了?” 顾贝曼深吸气,“我是想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尹宓?” 尹宓被她问得愣住了。她觉得喜欢顾贝曼好像是很自然的事,可真这么被问到,一时又说不上来。 “喜、喜欢需要什么理由吗?” “那换一个问法吧,你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喜欢一个人的呢?”顾贝曼无意识咬着牙,“人为什么一定会喜欢上一个人呢?” 她仍旧站在病区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支在医生办公室里签完字后下意识拿走的笔。 顾父同意了手术治疗,因此很快会被转到外科去等待排期。夜晚的走廊里没有了白日那些医生们奔忙的脚步,许多前来探病的家属也都已归家。除了护工与陪护的家属外,整条走廊空空荡荡。 这种空荡传递出一种寂静,在病人和家属的眼睛里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 “我妈,她应该是很爱我爸的吧,不然为什么要放弃职业生涯把我生下来。那时候她对我能有多少爱,她是因为对爱人的爱才会愿意孕育一个拥有他们共同基因的生命。可现在又算什么啊?她甚至不如我这个完全不想管的。”顾贝曼抓了一下头发,探头在病房门口和护工交代一声准备离开。 尹宓绞尽脑汁地想了些话安慰她,“阿姨也只是忙嘛,而且叔叔和她生活这么多年了,感情可能都从爱情变亲情了。你别太难过了,家里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什么毕竟还得你担着。” “我不是说……我不在乎他的生死好吧,那是我妈要关心的事。我只是,觉得很……”顾贝曼觉得半天没有憋出下一个字。 她这样擅长体会情绪的人都词穷,可见心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尹宓陪她沉默了很久,才听见顾贝曼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可能太天真了。十二岁的我真是大言不惭啊,什么《安魂曲》,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尹宓想抱抱她。 顾贝曼留给别人的印象实在是太骄傲,太高高在上。她把自己当救世主一样挂在人们的头顶,以俯视的态度去端详别人的行为。以至于某一天她发现自己也是平常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抗拒。 她不敢承认爱,也就不能有真正的恨。她假装自己站得高高的,世俗不沾身。她以为自己怜悯,以为自己超脱。 直到死亡的阴影慢慢笼罩她的生活。 她从隔着的茧里被活生生剥出来,进入第一个阶段——否认。 【作者有话说】 尹宓,一款脾气很好的卡皮巴拉,只是小发雷霆就迅速进入了安慰人的状态 顾贝曼,好像是在安慰人,但自己又开始发脾气了,可能上辈子是爆竹 正文 第89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前 ◎一些电话粥◎ 论牙尖嘴利,尹宓不如顾贝曼。她的脑子里一时全是怎么把对方稳下来,已经忘了最开始这通电话时自己还在生气的事了。 她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是说“没关系我们俩不会这样”的话,还是把话题扯开问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来看我比赛”。 感觉都很干瘪,尹宓摸了摸脸颊,发觉自己沉默着听顾贝曼说话也许是更好的办法。 顾贝曼长叹一口气,那头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还真是年少轻狂。人果然该忌讳一点生老病死。算了,大家一起遭报应呗。他活该,我也不无辜,都是一群讨人厌的家伙。” “不是……”尹宓很小声地说。 “哪里不是了,我虽然不在乎那群人说什么,但他们讨厌我这件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不是!”尹宓大声了一点,“你还记得一起滑冰的时候那个小胖子吗?” “总是来找我麻烦最后被我打了一顿那个?” “他喜欢你。”尹宓不动声色甩出一个炸弹,给顾贝曼炸的以为自己听不懂中文了,“当时他还讨好过我,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啊?哪有他那么喜欢小姑娘的。” “后来你假期来冰场找我,外训的教练手底下有个女生也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跟她说,中国人讲先立业再成家,年轻的时候不考虑感情。” “啊?哪个女的?” “不管是哪个,总之男男女女啊顾贝曼,如果你想听我还能接着报一串名字出来。你说你被人讨厌?你只是从来没看到过别人爱慕的目光。” “我是真不知道。”有人的语气开始心虚,“你、你一直都没告诉我,也太能藏事了你。” “因为我跟你待久了也变成一个蠢货,后知后觉才发现我喜欢你这件事。而那个时候我糟糕透顶,不可能把你也拖下水。而且我们其实也很多年没有在一起待着了,谁知道那是一同长大留下的错觉还是真的心动。我连认证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在训练、比赛,就是你在巡演、排练。我其实有过预设,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那也没关系,反正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假装是朋友。” 顾贝曼说话带上一点小心,“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意识到时间不多了。我一向不善言辞,坚持了这么多年好像只有滑冰能拿得出手。如果真的要告白,总该拿出点诚意来,我能想到最好的东西就是我的职业生涯。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的奥运会,我想让它永远和你的名字绑在一起,在外人眼里。” 顾贝曼负责了尹宓许多套节目编舞,为她的分数不被自己的名声拖累,一向对外宣称是匿名或尹宓自己编舞,教练和俱乐部会想办法为她们保守这个秘密。不过冰面太小,这基本上是个公开的秘密了,只是在大部分观众和不关注这个项目的路人眼里,还保持着神秘。 但《安魂曲》不一样,这是有资料可以查到的顾贝曼的最后一个赛季的自由滑。这套节目天然地打着顾贝曼的标签,当尹宓时隔数年再度将它拿出来重见天日,自然而然会同顾贝曼的名字产生连接。 无论两位母亲如何沉默,人们总会流传这套节目的故事,以及与它相关的绯闻八卦,她们将以另一种形式被并排写在这个奥运赛季里,并且一直一直流传下去。 如果尹宓争气,留下一套能够打动人心的经典节目,那么她们更将被永恒地提及,不断成为人们嘴里同在的名字。 “你不觉得很划算吗?法律不能承认你我的婚姻,社会不会理解你我的关系,但一套节目会成为我们永远的结婚证,只要花样滑冰这个项目还能继续下去。” “有时候真不知道我们俩谁才是那个胆子大的。” “你不喜欢吗?” 顾贝曼显然被哄好了,“喜欢。但我有一个问题,尹宓选手,为什么我在你刚刚的话里没听到我不喜欢你的可能?” “哦,我考虑过。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在发现我用了《安魂曲》当自由滑之后应该当场暴怒,冲过来骂我一顿之后直接失联。我当时去你酒店的时候做好了被关门外一晚上的准备。不过都没关系,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后面可以慢慢磨到你松口。” “这不是完全没考虑我拒绝的可能性吗?” “就算你不喜欢我,但你也绝对不会喜欢其他人,所以我始终有优势。” “啧啧。”顾贝曼感慨两声,“难怪能练到如今国内一姐的地步,你啊你,有恒心有毅力还有计划,看来我平常还是小看了你。” 尹宓默认下了她的夸奖。她手里握着的手机因为通话时间太长而发热,软底的手机壳背面混着汗水黏在掌心有一点不适。 顾贝曼也陪着她沉默了一阵子,空荡的走廊回荡着她的脚步,脚步重叠再重叠,便有了很多人同行的错觉。 最后还是顾贝曼重新提起话题,“你之前不是提到梅梓萱吗?她今年选曲是什么?” 这时候你跟我问其他女人的事情,尹宓皱了下鼻子,“没怎么变,自由滑把大拼盘改成《satisfied》一首了。” “那么年轻能懂什么我知道我永不满足啊……”顾贝曼低笑,说不好是看不上这个选曲还是赞扬梅梓萱的勇气,“我记得你提到她那个教练不太眼熟,等明天过来我跟你讲。现在回去休息一下,忘了今天这些不长眼的裁判,为明天的自由滑做准备。对了,自由滑你也上三周套吗?” “看情况上不上3A吧,我想多在表现力上努努力。” “好,那明天见。” 这句话就跟钩子一样攫住了尹宓的心。她嘴角飞快上浮,“好,晚安。” 大奖赛分站赛一般只有三天时间,要完成四项比赛的角逐,时间安排还是很紧的。尹宓选择了三周套,体力恢复比别人更快一些。她在训练场馆的时候,有好多选手偷偷看她,似乎在确认昨天那通怒吼后中国一姐的情绪如何,会不会影响她接下来的发挥。 尹宓的短节目排在第七,前头是两位日本选手,和那位俄萝,以及梅梓萱。楚云状态非常不佳,三个跳跃摔了两个,根本没进自由滑。 由于顾贝曼对梅梓萱的关注,尹宓也不得不多分给了这位后辈一丝眼神。她比楚云还要大两岁,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按理来说也应该是在最折腾的发育期,怎么看起来成绩稳定了那么多。 专心练习的梅梓萱并不知道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一位日本选手上冰的时候刚好碰到尹宓在栏杆边套刀套。 尹宓虽然很喜欢给顾贝曼买东西,但自己用物就很糙了。刀套也是一个牌子用习惯了就懒得换。她手上那套是比较常见的edea鱼骨刀套,除了要注意走路的时候别一脚踩进水里外,别的几乎完美。尹宓后来直接买了全套的颜色,每次上冰就随便拽两只出来混搭。 这位选手也很年轻,不超过十八岁,看着尹宓手上绿紫配色的刀套露出了一种试图维持礼貌但确实看到了辣眼睛的审美的扭曲。 “尹宓前辈也是用的这个牌子的刀套啊。”她在扭曲的表情里礼貌地搭话,“伊藤桑之前还说让我向您问好呢。她一直想问,您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去参加冰演。” 伊藤,尹宓在自己的记忆里费力翻找着。他日也是花滑大国,女单男单像地里的萝卜一样盛产,当年女单第一个3A还是人家老前辈伊藤绿跳出来的。 但她认识的伊藤…… 啊,是那个在冬奥跟自己表白的那个后辈,尹宓稍微挺直了一点后背,有一种做错事被逮住了的心虚。 “哈哈,毕竟休赛期很短暂,更多还是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尹宓官方地回答,默默朝出口挪动,“对了,还不知道你是?” 同台竞技却不知道对手的名字似乎有点太狂妄了。但考虑到她是尹宓,是一个滑冰的年头加起来都比场上有些选手年龄大的活化石,这位日萝还是稳住了脸上礼貌的笑容。 “阿倍优子,您可以直接叫我小优。” 尹宓应付地笑了两下,以不打扰她练习为由撤离了。她换了鞋走出训练场,长舒一口气。 首先,昨天给她扣分最狠的那位就是日本裁判,让她现在多少对日籍都有有点不爽。其次,顾贝曼还在外面等着她呢!谁要听你说什么前辈的事啊! 打扰人家谈恋爱是会被驴踢的不知道吗? 每次来到重庆山城,在北方呆惯了的首席都会感慨,原来不是每个城市都长得平平整整一眼能望到头啊。 她感慨地靠在街边的栏杆上,探着头往下看,欣赏这好像是在平地但实际上是二十多层的景致。 尹宓*一路跑过来接她还有点喘,正扶着膝盖打算把气喘匀再叫她的时候来了一阵风。 顾贝曼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发扎起来,因此散开的长发被风抚乱。她只好抬手将它们又拢起来,归置在一侧。 尹宓仔细地打量她,打量这个从父亲住院后就有小半个月没见的人。她很轻易地意识到一点,顾贝曼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顾贝曼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站直身体朝她笑了笑。 正文 第90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 ◎顾贝曼来睡了一觉,尹宓准备上场◎ 一向眼睛只朝天上看的首席难得如此狼狈,虽然外表仍维持了应有的体面,但眼下淡淡的青色可见她最近过得不太好。 顾贝曼往前两步迎过来,手臂一展把尹宓拉到怀里,随后身体放松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尹宓身上。 有一点重,但这种分量让人觉得安心。 尹宓拍拍她的手臂,“辛苦了。” 顾贝曼的头搁在她的肩窝里摇了摇,“主要是没睡好,你房间给进外人吗。” “你又不算外人。”尹宓试着通过自己的手去丈量顾贝曼这小半个月的变化,半响也没量清楚她到底胖了还是瘦了。 “嘴真甜。”顾贝曼夸奖她,直起身来摸了摸她的头,“算了我不影响你晚上比赛,待会儿就该准备了吧?” 尹宓说话向来从心,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嘴甜了,但很快就被顾贝曼转移了注意力。 顾贝曼问了些自由滑的事情,又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看着你的。” 尹宓的脸一下红了,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只是眨着眼睛,用力地点头嗯了一声。 她做了这么多,很难说不是为了这一句话。 顾贝曼的世界从来只放得下她在意的东西,尹宓当然不至于单纯到连自己是特殊的存在都感受不到,只是真的听到喜欢的人这么说,又是不一样的心境。 顾贝曼看着她的神情,有点担心她晚上的比赛。选手的状态同心理紧密相连,过于兴奋和低沉都不合适,最好的是稍稍有点兴奋,毛孔微微张开,带着嗅闻到血腥味的激动踏上赛场。 就像是捕食者准备捕猎时的状态。 不过尹宓是专业的选手,顾贝曼不会对她的赛前准备置喙,一切都由将要亲自站上赛场的人决定。 她们其实没说上两句话。这次顾贝曼没有工作证,不可能陪着尹宓进后台准备,只能在晚上观众入场的时候老老实实拿着票进场等待。 最后虽然顾贝曼觉得会打扰尹宓,尹宓还是把自己的房卡塞给她去休息了。 不同俱乐部能选择的酒店也就那么几间,顾贝曼一路走到尹宓房间撞到不少眼熟的面孔。他们对于这位出现在这里倒也没什么惊讶的神色。有几位甚至略带戏谑地问:“又来了?” 顾贝曼向他们点点头权做招呼,假装没听见背后一群人的八卦声。 有人问她们什么时候官宣,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吃到喜糖。 当然也有昨日短节目后未能进入自由滑的选手,有些太过年轻没怎么见识过尹宓和顾贝曼的腻歪,在问这是谁的。 一般而言,运动员房间里有些陌生人倒也不是那么不正常,毕竟有些人精力旺盛总要消耗,也总有些人非常乐意投怀送抱。 但这位一不激动二无做贼心虚,只有一脸疲倦和淡淡的厌烦,再加上好些人似乎和她认识,难免会引起一些八卦心。 既然小选手已经完赛,前辈们也苦于这么多年手握八卦却无人可说的憋屈,立刻围坐一团叽叽喳喳起来。 “你不知道吧,你们洛神的女朋友,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 “以前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后来去跳舞了。” 粉丝们喜欢给自己喜欢的选手起一些别名方便内部人士相认。尹宓的名字算是个少见的字,还是多音字,大家就按照它平常出现最多的一个词“甄宓”来往外衍生,变成了洛神这个听起来有点仙气的名字。 当然,任何项目里能被尊称一个“神”字,要么菜到观众下饭,要么是真神到开天辟地创造历史。 尹宓,很不幸的两者皆有。 “尹宓的节目你们看过吧,都她编的。” 有一个小女孩尖叫,“成年组出道节目也是她编的吗?” 其他人有点茫然地问尹宓出道节目是哪一个。 “就是那个《落叶归根》!我当时就是看了那个才开始学滑冰的!” 年长一些的选手们相互看看,他们其实也不太确定哪些曲目出自顾贝曼之手,又哪些出自其他编舞。 不过小后辈问到,怎么能回答不上来。 “是,当然是了。你知道顾贝曼跳什么舞种吗,古典舞,不是她编的还能是谁。” 倒也是被他歪打正着了。 已经进门扑床上的顾贝曼不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她确实在最劲累得狠了,一方面舞团的工作不能放,一方面得替她不靠谱的妈在医院值班,本来就有睡不好的问题,这下更是加剧。 而且大概率是失眠的影响,她那倒霉耳朵又开始犯病。那天下班过马路去坐地铁,忽然听见一声警报,惊得她顿了一下脚步,一辆把油门当刹车踩的电车顺着她面前就滑过去了。 人体的反应自动给她惊出一身汗,顾贝曼意识到她那沉寂了多年的毛病好像隐约又有破棺材板而出的迹象,当即又出了一身更透的冷汗。 她本来还打算去做一次针灸,但忙昏了头实在是抽不出空,只好带着叮呤咣啷的耳朵飞到了重庆。 现在她躺在尹宓的床上,周围乱糟糟的一堆扔着尹宓的行李。那行李箱还是之前顾贝曼给她收拾了一半的。 床上被子铺开一角,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散在过道,洗手台上随手放了一把酒店送的塑料梳子,送的矿泉水被拧开只剩一半,那剩下的一半在床头加湿器里。 顾贝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头皮上的紧张松下去一些,伸手把加湿器给尹宓关掉了。 山城比起北方潮得能生蘑菇,顾贝曼感觉皮肤都要泡皱了,不知道尹宓在加湿个什么劲。 加湿器隐约的嘶嘶声一落下去,酒店上好的静音效果便显示出了她的威力。顾贝曼听见自己心跳与耳边隐约的血管流动声,慢慢奏成一曲催眠曲。 在这个充满了尹宓痕迹的房间里,她轻轻翻了个身,眼皮耷拉下去。 在体育馆做准备尹宓可没那么好的命了。 她换了服装,开始为晚上的自由滑热身。黑红色的裙摆从外套边缘漏出一截,很有冲击力的把她划成了五五分。 恰好梅梓萱从她面前经过,尹宓忽然想起顾贝曼还是没和她讲梅梓萱那位教练的事情。大约是她的表情变换惊扰了梅梓萱,对方转过来很奇怪地瞟了她一眼,“你有事?” “啊?”尹宓结巴了一下,“你、那个,上次不是问我3A吗,你是站不住还是不够周。” 梅梓萱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真有人会无私倾囊。尹宓敢说,她都有点不敢继续答。 “如果是站不住,你可能还要去看看轴的问题。足周的话,这个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是跳跃能力的问题。你可以试试在起跳前再加一点速度,看能不能提高一点转速。”尹宓倒真聊起技术问题来了,“还有就是,如果是发育期的女选手有时候为了控制体重会忽视力量训练。你这个时候的腿部肌肉可能是不够的,稳定起来也会难一点。” 梅梓萱猛地后退两步,打断了一姐的传道受业。她用手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转身一溜小跑跑得没影了。 嘿这家伙,尹宓愣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好人心好像被咬吕洞宾的狗吐在了地上,郁郁地继续自己的热身去了。 今日的观众席显然比昨日要多了些人头,一方面是失去自由滑资格的选手们坐在观众席上,另一方面自由滑的选手水平都比较高,比起前头的短节目有看头许多。 花样滑冰的票到开赛前也卖得不多,顾贝曼捡了一张比较前排的,踩着点悠悠到位。她这一觉是睡够了,脸上还带着从被子里闷出来的红晕,顺了顺有点乱的头发。 现场的司仪正在鼓噪气氛,喇叭里吵得人烦躁。顾贝曼干脆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干自己没干完的活。 她重新申请了一个视频网站的小号,打算专门做一些舞剧和花滑节目的赏析。 好吧,她可以承认主要是为了给尹宓这一赛季的节目正名,顺便提前风控一下有没有哪个小聪明出来喊“尹宓抄袭顾贝曼”这种荒唐话。 新号第一个视频当然是选择了尹宓这个赛季的短节目,也就是昨天直播里大家吵翻天的《青衣》。除了尹宓以外,顾贝曼当然是世界上最有资格来评论它的人。她知道这个故事的前世今生,知道它是如何一点点成型被雕刻成现在的样子。 她在飞机上做了一部分,现在正在做昨天尹宓比赛时的技术分析。虽然很久不滑冰,但技术动作好坏她还是分得清的。 步伐中的哪些动作如何对应了原舞剧,手部动作又有什么讲究,尹宓的情绪表达如何,又该怎么进步让它更精细。 睡饱了精神好些的首席干活很有效率。反正前面的选手她也没兴趣,于是一边抬眼看两眼比赛,一边埋头剪视频。 直到全场的欢呼声再上了一个台阶,她终于纡尊降贵完全抬起了自己的脑袋,看见场中的屏幕显示出了尹宓的名字。 在冰面上可能离观众席确实还有一段距离,但顾贝曼身处其中能够明显感到音量不是一个级别。她甚至觉得那些奋力呐喊的音浪都要形成实体拍在自己脸上。 不管尹宓如何看待自己,她始终是这个国家这个项目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是所有现在、未来喜爱这个项目,会参加这个项目的选手必要提及的名字。 顾贝曼摘下耳机,准备认真看比赛。 说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坐在观众席上看尹宓滑《安魂曲》,但此刻的心情却与第一次完全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忘记尹宓可是名副其实的一姐 今天去参加朋友婚礼,虽然纯吃席但不知道为什么累得要死[裂开] 正文 第91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 ◎顾贝曼视角尹宓自由滑◎ 上一回她在观众席坐立难安,像是屁股后面有恶鬼追杀,几乎从认出来尹宓在干什么的那一刻起就无心观赏比赛。 这一次她坐在这里,不必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一个蒙棍,能够认真看一看尹宓究竟把她的节目发挥成什么样子。 尹宓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上头用酒红色的线绣出纹路。顾贝曼盯着她穿的衣服,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的熟悉。 从观众席看去,那些血红的线迹与玫瑰并不显眼,人们只能看到黑色中隐藏的红构成了一个绽放玫瑰花十字架。 尹宓在场中站定,垂下头用双手掩面。这是《安魂曲》固定的开场动作,观众们看到这个姿势也安静下来等着音乐响起。 依旧是大家熟悉的落泪之日开头,提琴的弦乐悠扬细腻,适合描摹人物心情。尹宓在冰上向后退,同时双手缓缓下落,露出一双眼睛。 因为性格的温和,尹宓更擅长去做一些不那么激烈的情绪。她的眼睛里并没有浓烈到让人心痛的悲伤,而是一种平静的哀悼。 场边的摄像已经知道她的节目编排,非常适时地推进镜头,给了尹宓的眼睛一个特写。随后尹宓开始滑动加速,将原本拢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向外展开。她的肩背充分展开,在花滑上一般代表着积极的情绪,在这里更多是示意自己奔向上帝的虔诚之心。 虔诚的柔顺的羔羊啊,她低下头颅即便悲伤却也顺从。 冰场上很安静,《安魂曲》的选曲本身就意味着低沉的氛围,观众们多在这个项目浸润,还是很会阅读理解。 合唱团开始吟唱,尹宓双手交叉向前伸出,又在下一次加速时收回身侧。她转身向前,抬起一只脚。 赛前尹宓上传的技术难度依旧维持了三周套,第一个跳跃是2A。 这个跳跃倒是没什么难度地完成了,尹宓落地时身体压低,手臂向下方延伸,颇有些不舍的心情。 然后罪人从灰烬中起身,那抚过冰面的手一直向上,尹宓的视线也跟着自己的手指向上仰。 高音断绝,她伸手从天空上抓到了一枚陨落的星星。 震怒之日的雷声打破了这瞬间的寂静,尹宓双手抱胸,好像将什么东西藏在怀里。她脚下仍旧是正面向前奔跑,配着急切的唱诵“震怒之日,哀悼之日”,一问一合之间仿佛天上真有真神现身,怒斥人之恶德。 而尹宓正在拼命奔跑,躲避,乞求神明不要愤怒,不要夺去她怀里最重要的东西。 天才的曲谱可以使得不知道背景的人听出情绪来。那急促而跳跃的小提琴追逐在尹宓身后,逼得她高高跃起又重重摔落。 全场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顾贝曼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她强大的自控力还是抓住了她的腿让她钉在了座位上。 这里本来是三周跳里难度比较高的连跳3Lz3T,尹宓的勾手跳稳定性好,就算后面这个3T补不上去,她也能稳定得到勾手跳的分数,然后在接下来的跳跃中找个机会补上连跳。 但偏偏是这个勾手跳。 偏偏是她最擅长的跳跃出了问题。 乐队奏出的音低低地压着,不带和声的重复半音给冰上本就沉重的添了一份恐惧。原本尹宓在这之后还有一个单跳也被打乱了节奏。 跳跃上一出问题尹宓表演力方面的短板就被漏了出来。她的动作节奏显然乱了一下,第三个单跳在仓促间改成了最简单的3T。 顾贝曼往前倾身,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无论是谁在场上,现在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查漏补上。最优解是在接下来补一个合适的连跳,这样最多缺一个单跳的分数,运气好还能往前拱拱排名。 很多人觉得体育生不用动脑子,实际上是一种错误的观念。比如现在的情况下坐在观众席的顾贝曼都在下意识计算剩下的跳跃与分数。 尹宓剩下四个跳跃,其中包含一个单跳,以及一个三连跳,两个两连跳。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是将三个连跳全部压在最后,去换取那一点一倍的系数。但能不能在体力急剧消耗的情况下在下半段顺利完成难度较大的连跳,可是一个考验选手综合能力的大问题。 很少有这个年纪的女选手还有这么变态的体力,即便是尹宓这种看上去还能跳四周跳的老将。 顾贝曼心里记得清楚得很,自从尹宓做完手术回到赛场,她可还没见到任何一个勾手四周跳呢。 进入下半段,萨列里更温和的震怒之日让场上空气松快了一些。观众们很多慢慢靠回椅背上,但眼睛仍旧盯着尹宓眨也不眨。 绝地求生,逆袭反击是人类最喜欢的戏码,即便尹宓是一个遇到问题就自乱阵脚,算不上有抗压性的选手。 顾贝曼此刻更是无心欣赏比赛,更别说什么看看尹宓自己的《安魂曲》是什么风格。她看尹宓比赛一向比自己比赛或演出紧张多了,趁着这会儿乐曲缓和些,把手掌张开在自己的牛仔裤上蹭了一把。 不是,稳住啊,连跳要是不方便往前放,最后放一个值钱的勾手跳也行啊,这种时候能赚一分是一分。顾贝曼面上不显,内心的心理活动快要把整个人埋下去了。 好不容易今年尹宓状态很好,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跌跤啊,还是个三周套难度,又没上四周! 她在观众席上急得冒火,场上比赛的人似乎是给自己调理好了。证据是她忽然将后面所有的技术构成都改了,将步伐与旋转统统提前,完成质量还很不错。 从尹宓开始做步伐的时候,观众席上就有细微的议论声传开。顾贝曼调的位置左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从后面传来了一些声音。 “尹宓是要干嘛?” “她、她把跳跃全部压后了?” “这是心态爆炸直接摆烂还是说她打算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能行吗,一个连跳都还没——” 议论的声音劈了叉,因为尹宓完成了之前失败的那个3Lz3T。 “真是牲口啊……”后排有女孩敬畏又愤懑的声音传来,“我也想有这种体力。” 还有一个单跳,两个连跳。 此时节目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德语音乐剧的插曲正在喇叭里轰鸣。 但大家似乎已经没空在意什么表现力什么合乐了,全部身心都投入了尹宓这场豪赌,这些跳跃她真的能依次完成,并且平稳落地吗? 顾贝曼的脑子跟着她改后的动作开始计算。 她的整场比赛里已经出现两个3T,接下来不能使用这个跳跃了。 尹宓落地,几乎没有什么上肢动作,只是加速,而后转身起跳,一个3S2t2lo。这种难度出现在尹宓的比赛中,可见她现在确实体力流失非常大,落地的那一下甚至没有站稳。 观众们精神紧张到了一种境界,集体发出叹息。 尹宓并没有被他们感染,硬生生将身体抬起,然后接着加速。 顾贝曼莫名有一种直觉,尹宓恐怕要搬四周跳上来。她加速的待机时间,实在是有些超出她三周跳需要的时间了。 男歌手正撕心裂肺的和众人唱,“如果你从来安守囚笼/我永远都不能——” “如何可能逃脱。” 尹宓向外倾身,一个看起来像是崴脚的外刃,勾手跳。 背后有人尖叫着问那是几周。 但还没完,所有人都看见尹宓在落地后出现了二次发力的动作。这时候也没有人会在意优不优美了。 渐强的议论声被她的拼劲掐了脖子,兹的一声消音了。 尹宓大腿上的肌肉透过肉色的袜子膨出来。 人人都看见了那一下肌肉的收缩,以及瞬间弹射起飞的尹宓。 这一下的跳跃显然不受控制,她整个在空中从斜长的一条转成了竖直于冰面的位置。为了稳定跳跃的轴,尹宓把手举了起来。 落地的声音不对,顾贝曼听见那刷的一声就知道,这个跳跃肯定是靠拧脚踝补全了周数。 周围的观众已经陆陆续续站起身凝视着尹宓的动作,在她完成跳跃后适时响起了掌声。 “我是否永远/不能,永远不能——” 摄影机追着尹宓加速的身影,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不论是原本应有的质问内心,还是在这种高强度下的疲惫。 顾贝曼看见尹宓由向后加速的动作突然在转弯处转向前方抬起左腿,而后右脚在下迅速一转变回向后滑行。 这是后外点冰跳的起跳姿势。可尹宓已经在之前做了两个3T,不可能完成一个不能计分的跳跃—— 顾贝曼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 尹宓点冰的一瞬非常快,像一根弹簧轻轻一点就蹦出老高。 人群的声音簇拥着最后爬升的音阶,跨越三阶的高音拖着长长的尾巴。 “永远无法逃离我的命运!” 最后的高音和沉闷的响声一同响起,尹宓双脚落冰,而后在滑出的阶段向前扑倒在冰面上。 音乐与她一同落下。 许多人都站起身向前探头,连摄像机都急忙推进,希望能看清尹宓此时脸上的表情。但尹宓脸朝下扑倒在冰面上,一时没有动静。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还有本地观众的尖叫和鼓励。顾贝曼身后坐的人大声叫着尹宓的名字。 那声音逐渐传染了周边的人,一声又一声的“尹宓”充满封闭的冰场,就连广播都一时没有声响。 镜头还聚焦在尹宓身上,最终拍到她的手动了一下猛地拍向冰面。也许是没能完成跳跃的愤怒,也许是把自由滑搞成一团乱的愧疚,也许只是一种紧张心情的发泄。 顾贝曼这才松了口气,同周边的人一样站起身鼓掌,顺便回头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大呼小叫。 正文 第92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 ◎尹宓完赛,顾贝曼把电话打过去◎ “那是几周?” “是四周吧?” “满了吗?还是存了?” “不是吧,最后还能跳四周,她是人吗?” 那些议论声叽叽喳喳。 顾贝曼身后两排的位置坐着一些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选手们,他们也站起身为这可称疯狂的结尾鼓掌。 尹宓看来是真的耗尽了体力,几次想要从冰面上站起来又半跪下去。她再喘了两口气,终于支着自己从冰上站起来,向所有观众行礼。 人们的欢呼没有断绝。 这场自由滑的分数并不会太高,即便尹宓疯狂的在最后完成了四组跳跃,能拿到不少的加倍分数,但多次的跳跃失误以及乱成一团的合乐显然会在另一方面大幅度扯她的后腿。 屏幕上的尹宓用里瞪着眼睛,让她本来就稚气的脸看上去更年幼一些。不知道她强撑的是泪水还是对自己的愤怒,一些隐隐的红色在她的眼周积蓄。 她在冰面上耽搁很久,裁判们的分数早就打了出来。几乎是她一坐到等分区,相应的分数与排名便被播报。 “……目前排名第四。”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到奖牌的排名,更何况接下来还有几位有力的竞争对手。 尹宓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与身旁的教练回到了选手后台。摄影机不再能窥探她的状态,又转回场上下一位选手的登台。 跟在尹宓之后,短节目排名第六的选手正巧就是同她搭话的那位日本选手阿倍优子。这位年轻选手有一张非常日式的脸,鹅蛋的脸型里带一点妩媚。广播报出她这赛季的选曲《艺伎回忆录》。 这也是冰面上常用的选曲之一,从前有不少名家滑过,优子这种行为也无非是致敬罢了。 他日总是会出一些颇有热血运动漫气息的选手,若要把他们的生平写下来大概能感动不少中二少年。 比如她们女单,前有手握3A但偏偏与金牌失之交臂的步法天才浅田真央,有没有3A硬靠表现力撑起来的一姐宫原知子,亦有能同俄萝一较高下却没有奥运缘的纪平梨花,以及一直都是二号选手却偏偏很有事业运的坂本花织。 形形色色,各有千秋,除了一些因伤早退的选手,个个都是超长待机,跟尹宓一样熬走一批又一批的老帮菜。 如今能看到一位新人出头,可见其功夫不俗。 简单形容《艺伎回忆录》的故事,就是普通女孩小千代如何成长成为合格艺伎的故事。虽然日本人抗议这电影内容纯粹是美国人瞎想的日式文化,但架不住欧美人就是吃这一套。 清冷的和风曲调,神乐铃一般的响声,纯正的文化还得是本国人来表演才最正宗。阿倍优子将手横着在眼前,转身背向裁判席滑去,而后双手打开翻腕立掌,不忘悠悠回头留下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 这部电影里刘嘉玲饰演的角色曾对小千代如此说,随便选一个男人用一个眼神吸引他。当小千代做到这一点的那一天,也是她正式出师的那一天。 急促的鼓点声响起来,阿倍优子气场一变,略微昂起的下巴既是骄傲也是挑逗。上场时广播说她只有十七岁,但此刻随着鼓点一步一动的运动员看上去却非常成熟。 那是一种想象中的女性魅力,优雅、魅惑、引诱,且带着一种掌控者的游刃有余。 观众们被她吸引,跟着鼓点为她的编排步伐打拍子。 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对手,顾贝曼虽然看得不太专心,手上正按着九宫格的键盘同尹宓发消息,但时不时抬起的一瞥也够她大概掌握对方的实力了。 日式的滑行功底一向优秀,平均水平远高于其他国家,再加上传统的内卷3A,绞肉机似的生出来一批比上不一定行,但比下绰绰有余的怪胎。 再加上日冰协一向舍得充值,他们选手的P分待遇一般不差。两相结合,让日本的国旗在滑冰史上熠熠生辉。 多么让人嫉妒的环境与配套啊,顾贝曼感叹一句,低头看尹宓有没有回自己的消息。 对面没有动静,不知道是找地方哭去了,还是正在痛骂裁判。 顾贝曼并不担心尹宓跟自己搞冷战,毕竟对方的房卡还在自己手里,她要是不来搭理自己,天天晚上怕是没法回房间睡觉。 但她同样也不是什么会给别人一点空间缓缓的好性格。顾贝曼的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稀碎的哒哒声。 再给尹宓三分钟。 如果三分钟后尹宓还不回她的消息,那么顾贝曼就会离场去给她打电话,打到对方接为止。 她可不讲什么适可而止。 顾贝曼掐着三分钟的表,听了一下这位日本小选手排在第一的分数,确认尹宓没有回给她哪怕一个标点。于是她站起身,从过道去了下方的通道里。她需要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让她给尹宓打个电话。 为避免尹宓没开网络这个情况,顾贝曼这次打的是她的手机。 手机上显示了顾贝曼的名字,即便尹宓此刻只想一个人静静也不敢拒绝。她接通电话,喊了一声姐姐便沉默下去。 好在对面是顾贝曼,从来不需要她主动递话的顾贝曼。 “腿痛吗?”顾贝曼的第一个问题关心她的身体。 尹宓迟疑了一下,被轻轻训斥不准说谎,“……跳完三连跳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顾贝曼不得不担心一件事,“你之前落选赛是不是加重了伤势?” 她后知后觉,不是什么控制状态,缓缓气势,是因为旧伤复发,尹宓决定保留实力。但她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即便十月的后半个月她事务繁忙,但至少前面她们俩天天都黏在一起。 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针对顾贝曼自己的恼火燃起来了,她平常看上去并没有异常,竟然装的这么好吗,连自己都能骗过。 这种恼火和焦虑都散发到电话这头尹宓这儿来了。尹宓想安慰顾贝曼,但一想自己这时候还说谎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只好用一点语言的艺术,“当时是有一点,后面训练降了强度,好多了。这次也是因为今年最终目标是奥运,所以要保存实力。” “保存实力你最后为什么要去拼那个4T?”顾贝曼毫不客气揭穿了她的谎言,“你也许不那么想赢,但你肯定不想输。” 尹宓是一个没有多少胜负欲的选手,这是大多数人的共识。她能力有限,心态也容易爆炸,更多时候都是求稳求全,很少会有见她热血上头拼一把的时候。 可能因为她成绩好,在国外读书是学的康复类的理科,思维里不自觉带一些冷酷,热血没有用,捞到手的一分一分才有用。 人们一开始还觉得她这样的状态很没有劲,时常用各种语言敦促这位一姐像话一点。 顾贝曼开着小号帮她反驳,“一姐是人,干嘛像话。”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让一些粉丝根本搞不清她到底是敌是友,干脆一并被拖进了超话的黑名单。 顾贝曼当时对着被拉黑的提示冷笑一声。有些粉丝嘴里是为选手好,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乱咬些什么人,大概最主要的还是享受这种呼风唤雨的控制力。 至于被他们粘上的那位,不管是明星也好,运动员也好,跟庙里供的牌位没有区别,反正只是一个师出有名罢了。 尹宓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一边笑一边问要不要自己去私信一下管理员把她放出来。顾贝曼不至于同蠢货置气,再加上这种事能招来尹宓一天好心情,非常大度地摆手表示算了。 只要尹宓喜欢,这种蠢事多来点也不是不行,一些个色令智昏的昏君如此想,反正他们不会伤害到我。 人们对一样东西的兴趣很快过去,除了一些所谓的铁杆粉丝,尹宓账号后台收到的催促显然少了一个量级。顾贝曼反正晚上睡不着,又仗着时差每天定时定点登上尹宓的账号给她清消息,避免心理脆弱的一姐看完之后找个角落偷偷哭。 她还管不到。 顾贝曼从小就怕尹宓哭。这丫头虽然总是害怕、崩溃、退缩,但面上很有千金大小姐不动声色的风范,一般都是能忍下去的,顶多是眼睛红红的一副委屈样,事后乖乖揉着眼睛来找姐姐要安慰。 如果她真地落下泪来,那事情就麻烦了,怕是连顾贝曼都哄不好的那种。每一次那从尹宓眼睛里落下来的不是泪珠,是杀伤性核武器,能闹得大家人仰马翻的那种。好在迄今为止,真正被顾贝曼撞上尹宓痛哭的次数用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 再等后来尹宓成了老将,大家对她的要求风向转变成了快乐滑冰,也就是爱滑就滑,不滑也会有许多人欢欣鼓舞热烈庆贺她终于逃离,反正健康第一比赛第二。 可对于这些摸过桂冠的顶尖选手来说,他们真的能快乐滑冰吗? 那是不可能的,失败的滋味从来都不好受,就像美人很难接受自己衰老。 尹宓看上去好像并不好胜,那是因为世人总觉得好胜心应当向外,她要生机勃勃,要野心勃勃,要从面上就能看出她对金牌的渴望。 但尹宓的好胜从来向内。她从前不想超过顾贝曼,只想自己能够一直追逐对方脚步,后来不想自己要拿第一,只想成绩一直有所提升。 如果她不好胜,那在有高难度的动作能够稳当当坐着国内一姐的位置之后,又为什么在这个年纪还要去拼一次奥运? 所以对她而言,快乐滑冰从来是一*个悖论。 “所以我偶尔也会想,当初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是不是正确的。”顾贝曼在尹宓的沉默里这样轻柔地说。 正文 第93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 ◎尹宓的比赛视角◎ 这种问题如果顾贝曼不能回答,那么尹宓就更不会回答了,所以她只能沉默。 而顾贝曼很快自问自答,“但我又想,无论怎么样你现在都在这里了。” 不论是事业还是爱情,尹宓她都走到这个份上了,说回头或后悔都晚了的年纪,还要在乎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所以别想那么多,你已经站在这里了尹宓。”顾贝曼的耳朵能够隐约听见通道那头观众的欢呼,“你走过了这么多年的比赛,成了国内女单的一姐,没有什么可自责的。还有,也不要着急。” 明明赛前嘴上说的要休息一下保存实力,结果看到跳跃出了问题就开始着急,最后憋气跳得这么凶,不论是背伤还是腿伤肯定又发作了。 “可是——”尹宓急匆匆打断她的话,“我也不想太难啊。” 你来看我的比赛,来看我如何演绎你的《安魂曲》。我不想,不想在你面前露出那么狼狈的样子。 我也想在心上人面前干净利落地完成一次比赛啊。 尹宓的后背与腿到现在还在痛,不仅仅痛还很沉,感觉全身上下都背着石块。 她当时在赛场上决定更改节目编排,能想到的无非是把连跳全部押后去赚那一点一倍的分数。一般来说,这种决定更容易导致后面的跳跃全部爆炸,让本就难堪的分数雪上加霜。 大奖赛是积分制的,对于尹宓来说拿第七名以后得任何一个名次都没有区别,所以赌就赌了。 她脑子里简单排序,把原本该塞跳跃的地方换成旋转,趁着她还有体力的时候把能拿的分都拿到,虽然节奏完全对不上,但她本来就没几个内容分,也不在乎再干旱点。 在最后四个跳跃来临之前,尹宓还算能够坚持。她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体力,还是把连跳提前了。 第一个连跳就是她摔倒的3Lz,她跳的时候还有点恐惧,可又别无选择。勾手跳值钱,她必须要在接下来的连跳里把两个勾手跳补上。 她可以,她可以,尹宓在心里打鼓,起跳的那一瞬间甚至是闭着眼睛的。 好在平常的训练没有辜负她,顺着重力她稳稳落地,并且这一次成功完成了接在后位的3T。 两个3T了,她在开始缺氧一片混沌的大脑里计算,接下来的连跳不能接3T,那么就是3Lo。 这个难度可比接3T要高,再加上Lo跳尹宓也没有非常擅长。 不行的话接二周跳?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但随后又因为三连跳还没完成而放弃了。现在她肯定不能使用F跳这个必被抓的动作,三连跳不能跳313,就只能跳322,这后面接的两个两周跳只能是2T和2Lo。 所以她没得选,只能拼命,而且为了分数,得先跳有把握一点的三连跳。 人越紧张大脑思考的速度越快。尹宓还没到下一个动作的点,已经排好了后面所有的跳跃。 混乱的节奏有些干扰她的动作,好在她由于乏力和缺氧已经没有多少注意力能放在外界。播放的音乐也就是听一个响,此刻的所有动作都是千百次练习后的条件反射。 伸手,被拉着后退,然后起跳。 往前冲,摆脱阴影,然后再起跳。 最后的动作原本是接在一起的旋转,现在变成了接在一起的两组跳跃。 最后只剩一个单跳,尹宓基本上是晕头转向了。她的眼前阵阵发黑,感觉有血腥味从喉咙里往外冒。她看不清自己到底在冰场的那个位置,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到底有没有变形。 重复的跳跃早早已经完成,除了用了就会扣分的F跳已经没有其他跳跃可以供她选择。 那么,就不要拘束于三周跳。 这个疯狂的想法一冒出来,尹宓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但最后的音乐剧已经在往上推动,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忠诚地执行了下意识的想法。 她转向,抬腿,而后再背对冰面起跳。 落得下去吗? 落不下去。 双腿重重地砸在冰上,反作用力顺着脚踝一直向上侵袭了每个部位。刚刚落地因为不足周所以用力拧了半圈的脚踝,还有之前做过手术的膝盖,和一向旧伤难愈的腰背在同时大声的向她提出抗议,不顾主人想要完成一个结束姿势的心愿开始造反,把尹宓直接掀到了冰面上。 比赛终于结束的那一秒,尹宓感觉自己全身都从水里捞过一道,耳朵里只有自己嗡鸣的心跳,胸腔里肺部过热直接停止了供氧。 她躺在冰面上,不是不想起来,是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她知道自己得赶快起来,不然在冰面上留得太久也会扣分。 可她动不了。 尹宓在那一刻慌张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想对评委说,我不是有意拖延,我是真的动不了,不要扣我的分。 可她连张嘴都难。 她再喘了几口气,终于能听到一点外界的声音,有人问她还好吗,要不要医疗。 我得,我得动一下,尹宓的脑子里猛然想到一件事,姐姐在观众席上,她肯定担心死了。 于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弯了弯手指。 在那一刻冰场同观众一起发出了一声安心的叹息。 顾贝曼等她回答又等来一针沉默,于是又接过话头,“可我本来想和你出去逛逛的。我只要在星期一按时回去上早功就行。本来我们有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浪费,因为你勉强自己,现在我们失去了出去约会的机会,只能回酒店一起睡觉了。” 尹宓被她这个一起睡觉的邀约惊了一下,虽然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但还是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 正在给她放松的队医连忙抬头,“我用劲大了?” 尹宓连忙摇头。 真是的,真是的,每次都光说不做占点口头便宜,有本事你就—— 尹宓用力捏了下拳头,扯着她后背痛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理智立刻阻止了她脑子里作死的想法。 “讨厌死了。”尹宓低声对顾贝曼抱怨,那边隐约有一些笑声传来,“你再这么说话我要讨厌你十分钟。” “真的?” “真的。” “那就麻烦了,我可没办法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我今天晚上还要不要陪睡?” 对面把电话给她挂了,大概是恼羞成怒。 顾贝曼收起手机,打算给尹宓一点时间散热。她可真没说谎,全世界的人她都能应付,唯有尹宓,顾贝曼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听语气应该不至于真讨厌自己这么说话,她也没禽兽到这样了还折腾人家。至少在备战的这段时间里,顾贝曼会假装一个文明人的。 干站着也没什么意思,顾贝曼回了座位打算看一个选手的比赛,等十分钟后再把电话打过去。 “下一位出场选手,俄罗斯选手,叶夫根尼娅奥尔洛娃,一位刚刚满十八岁的年轻选手。她的自由滑选曲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好经典的选曲,不知道能不能滑出自己的风采。 年轻姑娘总对爱情有莫名的期待,因而爱情是赛场上永恒的主题。叶夫根尼娅一上场就能看出她选择了最经典的1968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身上那套表演服装,简直就是当年女主与男主初遇一见钟情里那场戏的戏服缩短版。再加上她的黑发,真是有一股当年演员的既视感。 音乐响起来,是那个听起来很像打雷姐《OldMoney》的主题曲。 当然,论起来应该是先有了这部电影的主题曲,然后才有打雷姐用这个小段采样完成她的歌。 不过流行音乐还是比老片子更出名些。 音乐开头像是某种笛声,女孩背对着人群一直向前,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而后她听见嘈杂的人声,转过头来,眼神中有一点探究。 清越舒缓的男声唱起来,唱美好的爱情与青年人的懵懂。 那是一个勾人的声音,所以女孩一步一步向前试探,伸长了脖子想要越过人群看清是谁在歌唱。 她向前跃起,然后在起身时对上一双眼睛。 音乐仍是主题曲,但换了一种风格,听起来天雷勾地火的。 一瞬间的对视引来诸多幻想,她与他仅仅望上一眼,便仿佛已经携手度过了终身。少年开始追逐,少女开始躲藏,然后他抓住了女孩的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 少女眼神闪躲着,告知他吻不是这样的吻,爱人与朝圣并不可混作一谈。 叶夫根尼娅虽然年轻,但她活灵活现的神态比许多演员都要强。观众席上因她的娇羞和闪躲发出一阵阵被萌化的嗷嗷声。 顾贝曼心肠很硬,并没有被这张漂亮的脸蛊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还有多久才满十分钟上。 比赛场上音乐风格一转,阴郁低沉紧张的主题曲推着少女向前惊慌地奔跑。她在乞求,在一次次反抗,但从未有过成功。 她的家庭勃然大怒,要同罗密欧决斗。 再一次,朱丽叶的乞求被无视了。她被推到在冰面上,无助的朝远去的脚步伸手。 她终于明白,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那诗人一样的歌者又唱起了他们相遇时的歌谣。朱丽叶的脸上显示出微微的怀念神色,在刀剑相碰撞的金属声里,她旋转着乞求上天,最后将手中毒药一饮而尽。 音乐结束在这里,没有后面的结局。 镜头推进给了叶夫根尼娅一个近景,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有人在议论俄萝许久没有出一位有这样表现力的选手,也有人在为她投入的表演鼓掌。 同尹宓结束后那种对选手的鼓励不一样,这次的掌声很显然是剧院落幕时观众们满心欢喜的激动。 正文 第94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后 ◎在后台汇合了◎ 观众的欣赏与观众的敬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越是简单,越是庸俗的故事,越考验选手本身的功底,她所有的编排没有一点新意,却依旧能够吸引众人的目光,除开完美的两个高难度跳跃,还有非常非常优秀的表现力。 镜头挪到了等分区,原本在冰上纯洁端庄的朱丽叶暴露出小孩脾气。叶夫根尼娅手里抱着一个粉丝扔下来的熊猫玩偶,用手抓着玩偶的手臂向镜头挥手。 她看上去十分兴奋,时不时还扭头和教练飞快地说着什么。 分数出来,毫不令人意外是当前第一位。她跳起来和教练拥抱,在原地蹦跳了半天。青春活力的样子毫不意外让全场观众又发出了心软的嗷嗷声。 顾贝曼确信,经此一战这位选手将在中国观众里迅速走红,成为新的热门选手。 这俄罗斯小美女真是了不起,顾贝曼感慨了一下,但更在乎的是时间到没有。她低头盯着手机上的数字跳了一位,又重新把电话拨过去。 尹宓居然没接。 顾贝曼原本在欣赏表演的好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她默数三个数,又播了一遍。 如果第三次尹宓还不接电话,那今天她恐怕会把教练和其他尹宓身边认识的人的电话打穿。 好在第三次电话拨通的一瞬尹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好意思,刚刚有人在。” “什么人?” “唔,梅梓萱和她的教练。” 顾贝曼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啊?谁?小梅同学还是她教练?” 看来是没说什么,顾贝曼站起身从观众席离开,“叫你们谁给我找个通行证。” 并非重大赛事的后台管得没有人们想象中严,更何况顾贝曼这个关系户和许多人都混过脸熟。她顺利在选手后台和尹宓汇合。 顾贝曼左看右看没有看到梅梓萱的影子,又上看下看确认尹宓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 “你紧张什么?”尹宓问。 “还记得我说过来再跟你讲八卦吗。”顾贝曼的眼睛仍旧在观察四周,“晚上回酒店跟你详讲。她们找你干嘛。” “哦我上台前和小梅同学聊了两句3A的事,她教练听说之后压着她来道歉。”尹宓耸肩,“我倒是无所谓啦,要是嘴巴说说就能跳的话,还不3A四周遍地跑。” “你倒是好心,怎么想退役之后去当教练?” “还没想那么远呢。” “那行,想想晚上吃什么。” 能吃什么,什么都不能吃。这会儿尹宓虽然完赛,也显然不用参加颁奖,但也还有记者等着采访。 前头的比赛不算大,尹宓还能逃一逃。大奖赛分赛站这种分量的比赛,一姐怎么都是要去采访区露下脸的。 沉寂许久的一姐终于要接受访问,想必会有很多精彩的问题等着她。 “要我偷偷跟着吗?” “你这话说的,暴君也要做贼了?” “这可是朕的荣宠啊爱妃。” 尹宓摆手,最后到底是让顾贝曼在一边等着了。她好歹也二十五岁了,不至于连参加个采访都要监护人看着。 一般采访区就是拉出一片区域放记者,背后支个招牌让运动员来回答些问题,照两张像。 尹宓过去的时候正巧又碰到梅梓萱。作为拿下冬奥名额的功臣之一,梅梓萱与楚云在这半年里人气飞涨,也迎来了一些被过度关注后的苦难。 比如尹宓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尖叫着,“最后一个问题,听说你想要挑战尹宓这位大前辈,你有信心接过一姐的位置吗?” 尹宓往采访区的脚步一顿。 这可不是个好问题,另外一个当事人可不敢在这时候出场。 况且梅梓萱可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说过要把尹宓斩下马的话,不知道又是谁放出去的消息。 但尹宓停步有点晚了,已经有眼见的记者看见了她的衣摆。 “尹宓!”他们尖叫一声,一部分人猛地围了上来。另一部分的摄像头仍对着梅梓萱。他们太乐于看到与问题有关的两位当事人碰出点火花了。 梅梓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当做招呼。尹宓只好走过来一些,“刚才好像听见我名字了?” “请问尹宓选手,今天对梅梓萱选手的比赛作何评价?” “一姐觉得哪个后辈最能接班啊?” 许多挑事的问题砸过来。 梅梓萱很明显地皱了眉头,“每一位选手都有自己的风格,比较没有意义。至于你问我有没有信心接过一姐的位置。”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最先问出这个问题的男记者,“我不是来接她的班的。我是来拿金牌的。” 这话说出去,全场都寂静了一刻。 梅梓萱也没管场下众人的神色,转头就离开了采访区。 尹宓倒是很想为她这句话鼓掌,奈何她还是有点社恐害怕打破这时的氛围。 在寂静中一位同她相熟的记者来到前排,“恭喜你完赛,今天最后的四个跳跃让我们都很惊讶,是怎么想到临时在场上将整个节目打乱?” 这女孩的声音像滚珠一般圆润,听起来很是悦耳。 于是尹宓也回以微笑,“因为前面失误了,所以想要试一试。” “不会觉得难度很大无法完成吗?” “所以最后还是摔了。” “目前伤势如何?” “世锦赛时让大家担心了,后面修养了很一阵子,所以今天才能连跳四个跳跃。不过还是会有一点影响,得赶紧回去休息,所以如果能少问几个问题,我真的会感谢你们。” 记者们听到她的回答善意地笑起来。有人问要不然给她搬一把椅子。 看来是不肯轻易放过她了。 有个男记者挤过来,“之前美国选手克拉拉在访谈中提及俄罗斯的女单报废率高,她举出了你的职业生涯作为对照。你们是否也会对现在的训练方式有所见解?” 看上去温柔,但实际上全是坏水的提问啊。 尹宓:“是吗?” 她笑得特别诚恳,装傻装得非常逼真,“之前因为节目表现力太差一直都被关起来特训诶,我好久没上网冲浪了。我觉得训练方法是因人而异的。那美国女单也分克拉拉和利平斯基两种呢。” “那今年一姐有什么计划?”另一位记者问。 “今年最重要的事情肯定是准备冬奥了,另外就是考虑一下退役之后的生活。” 尹宓平静地甩了个大招出来,原本嘻嘻哈哈的氛围突然紧张起来。记者们迅速收拢,收音的话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退役?你打算退役了吗?” “是这个赛季退役?” “那奥运后面的世锦赛还会参加吗?” 尹宓双手向下压,“只是在考虑退役的问题,我也这个岁数了大家行行好不要虐待老人了。” 这种话肯定应付不了这群蝗虫。他们仍旧在抛出问题,并把手里的设备往尹宓身前挤。 毕竟如果尹宓真的宣布退役,那可是我们为数不多能够平平安安有始有终的选手。想之前有多少选手无声无息的从比赛减少到再也没有参加过比赛,干这一行的记者就算不是观众这么些年看下来也多少有些感慨,总希望能好好送走一位退役的选手。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完成这个赛季,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享受比赛,也能喜欢我这个赛季的新节目。我个人是非常喜欢这赛季的选曲以及编排的,也会努力多clean几次的。” 虽然尹宓想要把话题引导到自己新赛季的节目上,但前有爆炸性消息,记者们来回拉锯还是不肯放过。 最后是顾贝曼在一边等烦了踢了一脚在看戏的教练,让他把人带下来。 教练窝窝囊囊地去了,又嘟嘟囔囔地回来,看着尹宓高高兴兴小跑过来去牵顾贝曼的手。他疑惑地问:“你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两位当事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反而让他更觉得不对劲了。 此事必有蹊跷,他偷偷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她们俩晃着手离开的背影,在联系人里找了半天发出去。 对面犹豫许久,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最后递过来一句话,“朋友,嗑cp吗?” 由于尹宓的发挥,两位没法出去约会的新晋情侣只能宅在酒店找点事做。 尹宓一个网瘾少年,想了想今天自己往外头丢了什么样的炸弹,再加上美人在怀,顺利戒断了手机。 至于顾贝曼,她本身就没什么娱乐消遣的神经。 两位手牵手回了酒店,只能直挺挺往床上一倒,哦,尹宓还因为床太软扯到了还在疼的肌肉哎呦了一声。 顾贝曼站在床边。她这会儿不像刚到的时候那样疲倦,于是洁癖开始发作,伸手拽了拽尹宓要她去换睡衣再上床。 “这床单比外衣能有多干净啊,而且我背好痛,脚也痛。”尹宓躺在床上哀嚎,试图摆脱她姐严酷的行为。 “快——起——”顾贝曼动手动脚,“去洗澡再躺,你要不去我抱你去。” “好呀!”尹宓眼睛一闭双手一伸。她是真的要累死了,多动一下也不干。 顾贝曼打量她两眼,真的弯腰下来去搂她的背。 “诶诶诶,别别别,你的腰不要了。”尹宓马上站起来,自动地溜到浴室里。 顾贝曼后脚跟了过来,撑在门口问:“要我陪你洗吗?” 【作者有话说】 利平斯基,当年最年轻的大满贯女单,十五岁拿了奥运冠军就退役了 正文 第95章 今赛后谈 ◎尹宓生出一点怀疑,顾贝曼抛了一个重磅◎ 尹宓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每次都这么说,不觉得有点讨厌吗?” 顾贝曼本来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在尹宓这句话之后她从斜靠在门上的姿势站直了,“不,我没有……” “如果我回答要,你会过来吗?你敢说你会关上门冲过来脱我衣服?”尹宓没理会她,打开了浴缸的笼头,“说来说去,过个嘴瘾算什么。没事别整狼来了的死出。” 她说完扭过头不看顾贝曼的表情,还真完全忽视了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这个天气能有几件好脱,很快在顾贝曼眼前的就是尹宓白皙的后背。为了保证在冰面上跳得起来,尹宓一直讲体重保持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步。她的上身这样看过去,最显眼的就是支在后背的两扇肩胛骨,如同蝴蝶的翅膀随着尹宓拆头发的动作张开。 顾贝曼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一巴掌拍上了浴室的大门。 顾贝曼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胸口里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要跳出来,她得先把它关到笼子里去。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这会是爱、欲吗,但顾贝曼觉得不像。 如果要她形容,更像是原本按在爪子下的猎物逃脱后的不甘心,一种鹰被兔子啄了眼的不爽。 尹宓被她关门那一下的声音震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她真的走过来了,手上的动作僵住。 顾贝曼硬生生把自己那点不知道怎么来的心火压下去,控制住手劲帮尹宓拆头上的夹子。为了能保证比赛时不到处飞装备,花滑选手的发型可是做得很坚固的。 尹宓显而易见紧张起来,她背后的肩胛骨往前缩紧,“你、你……” “别乱动。”顾贝曼帮她松开了最后一根皮筋。 被绷紧的头皮终于放松下来,尹宓不禁喟叹一声。顾贝曼刚落在她肩膀上的手爆发出一阵劲道,给她按进了浴缸。 “过去点,给我挪个位置。”顾贝曼在她背后说完这句话之后,浴室里响起了淅淅索索衣物摩擦的声音。 哦,还真陪我洗澡啊,毫无歧义的那种,尹宓在心里想,然后顺从地挪到浴缸一头给顾贝曼腾地方。 浴缸的笼头还在放水,水流声与顾贝曼脱衣服的声音放在一起显得很暧昧,可惜她们要做的事一点也配不上这种气氛。 同尹宓相比,顾贝曼很是大大方方地踩进浴缸,任由尹宓打量的眼神从她身上滑过去,在剩下的半个浴缸里坐下。 水面一下涨了很多起来,一圈圈波纹在两人之间回荡。浴缸显然不适合容纳两个成人,上一次她们这么泡在一起洗澡的时候,两人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没有多少性别意识,也没什么隐私的概念。 更别说什么爱,什么念,什么欲,什么情。 尹宓试着把蜷起来的双腿伸直。她一点点过界,从自己这边一直试探到脚趾触到顾贝曼的大腿肉,对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尹宓发泄似的蹬了两下,被顾贝曼拍了一下小腿。 “往哪儿踹呢,打算把我挤出去是吧。”顾贝曼捏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放到该在的位置,“别闹了,赶紧洗完上床躺着吧。” 说完她还向尹宓招招手,“过来,我给你把头发梳一下。” 尹宓闭上眼,认命地转了个方向,把后背留给顾贝曼。对方先是用手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粗略分成几个大的部分,然后用细齿梳从下到上地梳。 头发长到一定程度后从上往下梳会非常容易打结。顾贝曼因为工作需要留了多年长发,应对这些小问题已经得心应手。 她大概梳开了尹宓的头发,半站起去挤洗发水。尹宓感觉温热的重量在自己肩背压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捧着奶白色的洗发液收回来。 尹宓忽然想起自由滑前的那通电话。顾贝曼问,为什么是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像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渣,听起来就好像是一种拒绝。尹宓那时候也以为顾贝曼不过是因为父母关系所以心有所感故发一点牢骚。 现在这个场景让她不禁考虑起一个问题,该不会这家伙说的都是实话吧? 顾贝曼难道真的搞不清人为什么会爱一个人?又要怎么爱一个人? 她当时问尹宓为什么有这种自信,难不成真的是疑问,而不是一种小情趣? 听起来好像有点离谱,但考虑到是顾贝曼,好像也—— 不是啊,这不就更离谱了吗? 她姐,一个参演无数剧本的舞蹈首席,在舞台上表演出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爱与恨,多少观众看了热泪盈眶,连不懂舞蹈的人看了也能从她的肢体里感受到丰厚的情绪。 这样的人摸不清楚在生活里究竟该怎么和人相爱。 不合理啊。 可如果顾贝曼真的搞不明白爱这种东西,那么好多事情似乎都有了解释。 例如她从小的孤僻,例如她完全轻飘飘地接受了尹宓的心意,并且非常顺滑地改变了一些相处方式。 不,不如说从一开头顾贝曼就简单地答应下来开始,尹宓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她姐虽然名义上是个在谈恋爱的人,但并不羞涩,也没有一点心悸,更不要说急切,从头到尾她都显示的过于的游刃有余了。 即便是再理智再冷静的人,谈恋爱都难免鸡飞狗跳,更别提顾贝曼这种一身毛病脾气很大的人,这么久以来她没在尹宓身上犯一次占有欲的病,简直像是一个克制的好恋人,说出去谁都会羡慕的那种。 问题是这不像顾贝曼。 尹宓坐在浴缸里,水温很暖,可她越想越冷。主要是她觉得这事也能想得通,十分有道理的那种通。 现在就看她想要接受哪一种,是她姐谈恋爱跟转性了一样体贴成熟有分寸,还是顾贝曼始终都是那个从不觉得自己蛮横不把别人当人看的控制狂? 尹宓不想选,不敢选,但又已经预见到自己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这个问题。她正在纠结,顾贝曼站起身取了花洒下来,“闭眼。” 尹宓按照她的指示向后仰头,水流打在她额头与头发上,又顺着脸侧流下去。 顾贝曼给她清干净头发又上了一层护发素,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完工,自己钻了淋浴间。 尹宓听见自己手机连续响了几声,睁眼看信息。 头一条是队医的,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给她拿了膏药和止痛药挂门口了记得收。 后面几条是教练的。 这位可以放肆的前运动员给自家选手发了一张夜宵的图片。尹宓不备点开大图,火锅啤酒烧烤冰粉映入眼瞳。 哪儿有这样勾引晚饭全是草的可怜人的! 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我跟你们这些人拼了!” 引得顾贝曼探出脑袋看她一眼,确认尹宓只是在回消息后又缩回去给自己冲干净了。 后面的几条消息看上去有点东倒西歪,估摸是教练今天闷了二两闭着眼睛打出来的。 【诶,不是,你跟顾贝曼到底什么关系啊】 【真是啊?啥啊这事?】 【你们年轻人的潮流我是真跟不上了】 按理来说,队员谈恋爱是该给主教练报备一下的,一方面以防恋情影响成绩,另一方面以防被爆出来之后搞得队里人心惶惶。但花滑比较特殊,没有那么紧密的协作关系,尹宓更是特殊中的特殊。 虽然大家总会自嘲这个行业不直的人也挺多,但大多都是自己私底下谈谈,不会闹得风生水起的,尤其是国内更是要保持一个单身所有精力都放在滑冰上的人设以防有人嫌东嫌西。 网友总是这样的,嫌太努力的选手没有天赋,嫌有天赋的选手不够努力,如果恰巧有一个选手有天赋又努力,他们就会说他胜负心太重,不体面。 而尹宓这事如果报给教练,她怀疑第二天冰上就该传出风言风语了,接下来这绯闻要借着她退役的消息怎么飞,她都不敢想。 这些年她吃够亏了,总还是学会了不要相信他人这一至关重要的事情。 唯一能相信的这位呢,又变成了她的新麻烦。 尹宓以控制体重的怨念回复了两句,假装突然看不懂人话似的绕开了教练的问题。 等她退役的消息发酵起来吧,保管到时候教练就没空想这些事了。 结果翻到下一位就是从前认识的选手发来消息询问她是不是真的要退役。 尹宓想了想,还是决定登上社媒看看风向。 【又是俄日包揽前三,也太没意思了】 热门回复:你滑一向完蛋,看国籍给金牌这种事不改只会越来越完蛋- 无所谓,看我ID一起重复ISU进ICU好吗- 不怪其他选手实力不够,就怪我女是吧,黑子批好你的皮,你正主比赛全炸蛤 诶,不是一姐的风声是真的吗? 热门回复:鉴定为学新闻学的,年年都说洛神要退,年年参赛名单都不落人家- 我今天一开微博就看见一姐宣布退役的字样,点开才发现全标题是《大奖赛首战失利,一姐宣布考虑退役计划》,真是够了- 人家也到年纪了,不要虐待老年人啊- 年轻妹妹有一个能像她一样能打的吗?还没有吧- 上赛季那俩还行吧- 小云朵还得先看发育关,梅的话得看能不能出3A了- 这么看还得是一姐啊- 首战炸成这样,听我一句劝,退了吧孩子,退了吧 看来讨论还蛮有热度,尹宓只简单刷了一下在上面的评论就不敢往下了。她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这时候放点风声算是对坚持到现在还在看她比赛的冰迷朋友的一点预告。 离别很痛苦,快刀斩乱麻是一种方法,可尹宓更希望她们能在足够充沛的时间里做好完全的准备,温柔地微笑着说一声再见。 同时她也得承认,这种漫长也是她的一种造势,人们会不自觉地偏爱英雄落幕,这种话题性会为她在奥运会上带来新鲜的关注,哪怕只是片刻,只是在奥运会上那一场比赛。她想要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两套节目,最好能让更多人隐约感觉到什么。 就是可惜顾贝曼基本不出现在台前,不然她还真想试着自己给自己炒炒cp什么的。 谈恋爱不炫耀那岂不是少掉一半的乐趣,尤其是谈到这样一个,必要让所有人嫉妒好吧。 她还*在网上冲浪,听见顾贝曼的手机响了起来,还是那默认铃声。 淋浴间的水声停下,顾贝曼擦着头发走出来接电话,“你好。” 对面说了一长串,语速很急。顾贝曼的眼神一直落在镜子上,直到对面怀疑她还在没在听的时候嗯了一下,“抱歉,我目前在外地,如果着急可以让我母亲签字。” 啊,是顾叔叔的事,竖起耳朵偷听的尹宓慢慢躺回浴缸里。她扭着头看顾贝曼的背影。 姐姐并不是一开始就会用这些谦辞敬语的。小的时候,多得是因为顾贝曼语气不好而和她交恶的人。 也算是这么多年生活把她磨砺出来了,让她知道该如何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 尹宓想到这里的时候心情又低落下去。她很难不想到以前的顾贝曼,和顾贝曼提起她父母时的样子,那种让她恐惧的距离感,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缠绕着顾贝曼。 她很早就意识到了,只是后来在顾贝曼的双标里被逐渐消弭了恐惧,如果抛开自己的视角用第三人称来看,任谁都不会把顾贝曼当做一个恋爱对象的。 尹宓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种疑神疑鬼的事情真是烦心。 顾贝曼一直从镜子里看着她,这时候放下电话走过来,“头痛?那别泡了,赶紧上床歇着。” 尹宓摆手,自然是拗不过她姐的脾气,被拉出浴缸冲干净头发赶出去换衣服上床睡觉。顾贝曼干这事一气呵成,尹宓被按在床上之后看了眼手机,还不到十点。 这谁睡得着? 她把屏幕凑到跟着上床的顾贝曼眼前以示抗议,没想到对方武力镇压了她那只手,又直接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 “我睡不着!” “没叫你现在就睡,等会儿还要吹头发,不然明天起来头更痛了。” “那你关灯干嘛,这床头灯连脸都看不清。”尹宓坐起身,想打开个大的光源玩手机。他们滑冰的选手多少都因为冰面反光的缘故有些散光的问题,平常都会比较注意视力。 顾贝曼的手温柔地搭在她动作的胳膊上,“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商量?这简直不像是顾贝曼会用的词。 “如果时间合适的话,后面你要不要和我父母见一面。我是指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两句的那种见一面。” 正文 第96章 今一次发作 ◎总之,亲亲痛痛飞哦◎ 完蛋,尹宓心里飘过两个字。她直直坐起身,抓着顾贝曼的胳膊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见家长啊,我看他们都是这个流程……别担心我会和他们聊好再来找你定时间的。当然,如果我爸实在赶不上就算了。” 顾贝曼语气里的淡漠让尹宓有点难受。她知道顾贝曼和父母关系不好,但没吃过苦头的富家子弟实在是想象不出来一个家庭要怎么做到三个人互相憎恨。 还是她妈妈好啊,想到这里尹宓意识到自己好像也还没有和家里打过招呼。虽然她妈过年那语气肯定是看出来点什么,但她也该放到明面上来谈一谈。 不对,尹宓!重点不是见家长! 她一定得搞清楚顾贝曼到底对她们俩的关系是怎么想的,不然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着觉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尹宓语塞。 这要怎么说,问你爱不爱我?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从昨天的话题说起,“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顾贝曼有点诧异,看来是没想到她会重新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在医院陪护太累了随口瞎问而已。” “但我也没给你一个很合适的答案。事实上我觉得喜欢和爱是很难给出一个清晰的理由的。有的人喜欢一张漂亮的脸,有的人喜欢言听计从的另一半,还有些人囿于财富忍受,听上去很荒诞但都可以成为理由之一。” 昏暗的光里顾贝曼的神色变得模糊,尹宓只能感觉到她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还是有点难以启齿,尹宓干脆关掉了床头灯,黑暗一下充满了室内。 “抱歉,我有点……这样我可能容易说出来一点。” 顾贝曼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黑暗中视物不清,动作带来床垫的起伏与皮肤在被褥上摩擦的声响更为明显,尹宓能够感觉到顾贝曼换了个坐姿。 “你问我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可能因为你漂亮、强势,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很照顾我。可是世上漂亮的人很多,强势的人在我们这个职业里更多,克拉拉还经常和我在比赛场上撞见,还有很多人也照顾我。难道我会喜欢那么多人吗?” “他们都不是你。这个答案是不是说了像没说一样。”尹宓低低笑了一声,“因为就是这样的。你问人如何爱上另一个人,我的答案是当你看到她的时刻,有一个声音说就是她了。” 爱情不是理智,涉及婚姻才需要这种理性的东西。 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让人心碎扼腕的悲哀故事。 就是因为大家都在爱情里是傻瓜和疯子呀。 “声音?”顾贝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你们也会听见声音吗?” “呃,比喻啦比喻啦,你意会一下。”尹宓慌乱摆摆手。 “可我没有,从来没有在你身上听到过声音怎么办呢?”黑暗中尹宓看不见的地方,顾贝曼将双膝抱在胸前,整个趴在膝头显得异常地乖顺,“明明是因为……” 她把后头的话消弭在舌尖。 “但你也没在其他人身上听见过这个声音啊。人嘛总是在我喜欢的和喜欢我的里头二选一,也不见得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尹宓故作轻松,实际上汗顺着后颈往下滑,手心里也沁出了汗水,“我其实是想说,你不需要勉强自己。这种事又不是做生意,我给你了你就一定要回以同等分量的感情。我愿意喜欢你、追求你是我自己的事,当然这肯定会影响你的生活,但更多的是我的事,你只要响平常一样选择接受或者拒绝就好了。你不是很擅长拒绝别人吗?” “我拒绝你也可以?” 尹宓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在发抖,但她还是挤出了笑,“是啊,我、我也不是一定要一个结果的。你这么哄我搞得人总是患得患失的。” “是吗?” “是、是呀。” 黑暗里有一阵疾风扑过来,接下来是顾贝曼那一直温度不低的躯体,她用手臂和自身的重量将尹宓直接压进床榻,“你再说一遍?小兔崽子,给你好脸色了是吧,非要我收拾你一顿才行?” 顾贝曼感觉自己气得快炸了。她可能命里跟《安魂曲》犯冲,自己滑的时候失聪,现在轮到尹宓滑的时候每一次看现场都要血压升高气个半死。 她越说越气,手都扬起来了,最后还是一巴掌扇到了旁边的被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尹宓被她压在身下,听见声音瑟缩了一下。 顾贝曼一下子松了劲道,但尹宓从她的反应里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 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气死我算了。 顾贝曼一巴掌把床头灯连着顶上的大灯一起拍开,钳着尹宓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到底想干嘛,给我说清楚!” “看着我的眼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尹宓,说实话!” 明亮的灯光从上面射下来,将顾贝曼撒下的阴影全部笼罩在尹宓身上。她命令的口吻一出,尹宓不敢挣扎也不敢眼神乱飘,老老实实张嘴说:“我不希望你违心地做这些来讨好我。我不着急,我很有耐心,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发自真心地做这一切,而不是看别人怎么样,自顾自决定进程和下一步。” 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她眼睛里闪烁,“我不想你为难自己来爱我,你只要是顾贝曼就好了。” 顾贝曼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连难得听见尹宓喊自己全名这事都没察觉。 一开始她实在是觉得尹宓有些得寸进尺。老娘什么脾气,放下身段来哄你你还不领情?处处为你考虑,结果换来你一句做自己就好。 做自己那我当天就该给你关门外头站一晚上,不对,应该之前你说自由滑选曲保密的时候就压根不管,还等着你突袭我,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做我自己,做我自己你这小兔子的胆压根就不敢靠近我,还说什么成为朋友,甚至爱上我的鬼话。 顾贝曼从一开始在你面前就不怎么顾贝曼,你难道不知道这事吗? 她是真的气得够呛,眼前都有点发黑。在落选赛上听到《安魂曲》时没发作的情绪一下子在今天续上了。 可能是山城十月还需要在室内吹冷风空调的温度所致,她觉得四肢开始发凉有些丧失控制,可脸色却因为怒火而燃烧着。理智想要劝慰她冷静,但心率与耳朵里头的蜂鸣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感觉疼痛开始蔓延,一如很多年以前那样,从耳朵的深处开始往上,牵扯着头皮让整个脑袋快要炸开。 某种荒谬与难以抑制的喜悦迫使她露出一个笑容,“真是,我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对尹宓的禁锢,由于没控制住力气在尹宓的脸上留下一条红痕。 但尹宓没空关注自己的情况,她看见顾贝曼的脸色突然退得刷白又转瞬间漫上一层层的艳红,最后是顾贝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又是那种会让她出现暂时性失聪的毛病吗? 尹宓坐起来想替顾贝曼揉一下太阳穴,手刚伸过去就被一巴掌拍开。 或许之前的顾贝曼还能保持一点理智,但这会儿她整个脑子都处在被劈开的疼痛里,压根是不想给罪魁祸首一点好脸色看的。 她甚至不免带了一点恶毒地想,瞧啊,你想要的“真正的顾贝曼”终于浮出来了,你能接受的了吗? 被拍开手的尹宓愣了愣,出乎意料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床上等着顾贝曼挨过这阵头疼。 这种要命的反应在十二岁之后很久没有这样发作过,顾贝曼感到耳鸣越来越大,和当年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尖叫、怒吼,只有闷在耳朵上像游泳时进水了一样的奇怪感受。 但这种处境还是能在瞬间将她拉回当年,那个无能为力无能狂怒的女孩,她听见太多不该听见的东西,所以上天要她用一段沉默来偿还。 顾贝曼最恨这种感觉。 她明明不再是当年的自己,却似乎始终没有从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体里逃出去。 对尹宓而去的愤怒开始变成朝向自己的尖刀,你这个蠢货,明明知道人都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偏偏要好奇一个听不见的人,难道尹宓就会有不同吗? 她难道就无辜可怜纯白善良吗? 她、一阵尖锐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注意力,顾贝曼不得不挪动全部的心神去和它对抗,才避免自己当场痛呼出声。 该死!该死!该死! 尹宓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可能还顾忌之前被拍开的经历,只有指尖隐约地触碰着她。 那些讨厌的症状并没有消失,但顾贝曼凭借这一点感触找回了自己身处的现实。她还没和尹宓发完脾气呢,这事决不能因为自己耳朵发作一次就算了。 尹宓好像拉了她一下,顾贝曼没办法分出多余的心神来应付她,在茫然的朦胧中被对方坚定地放倒在床上。 她反手抓住了什么很蓬松的东西,也许是枕头,或者是酒店的被子,指尖深深地掐了进去。疼痛像一把电钻在她脑子里横行,但顾贝曼这个犟种要把它赶出去。 “……”她睁开眼,视野有些失焦也能大概看见是尹宓张嘴在说什么。 好烦,顾贝曼想,随即她用双手拽住尹宓的领子,猛的往下一拉。那讨人厌的脸跌进她怀里,还手足无措地害怕撞痛了她。 要我随心所欲,但我也没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有多随心所欲,顾贝曼在心里把这倒霉催的骂了几遍,毫不客气地拽着她亲了上去。 尹宓有很软很软的唇,被舔舐的时候整个人像咕噜噜冒泡的糖浆一样散发出甜蜜。可惜食客并不怜惜,她的牙关作响,嘴上用了咬糖块的力道。尹宓被她咬的有点往后躲,但只要顾贝曼的手按在她后颈,她就会像被叼了后颈皮的小猫一样乖巧地顿在原地。 真的很乖,如果平常能一直这么乖不气人就好了。 编导们平常和他们讨论剧情,总爱聊一些肉与灵的碰撞,他们讲爱情,也讲人与人的肢体接触。 同样的姿势与动作,因不同情绪与身份而饱含不同的深意。 他们开玩笑讲吻能止痛,仿佛全天下有情饮水饱的恋爱脑都来干这个行业了。 顾贝曼其实很讨厌这种研讨,她不理解,她不明白,她只想编剧们写好需要的情绪,编舞搞定该做的动作,然后自己演就好了。 但这肯定不行。 舞蹈演员的演员两个字注定了她要投入情绪的深渊。 可她讨厌情绪沾染自己,会让她想起她听见的每一个BGM,人人都深陷其中,不自觉露出丑陋的面貌。 顾贝曼讨厌人的丑陋,却又没有办法将人分成毫无关联纯正的善与恶两半。 幸好她的职业还能帮助她分开自己。 舞台上与舞台下,不需要任何暗示,只要她扮演出另一个自己。 但现在有一位大胆狂徒,似乎想要把台上和台下的她缝起来变成一个原本的她。 此人必要为她的狂妄付出代价。 顾贝曼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尹宓:不想姐姐为难自己来假装搞明白怎么爱我 顾贝曼:老娘为难自己来哄你你居然不谢恩? 小情侣嘛,磨合磨合就好了 谁家谈恋爱不吵架啊 正文 第97章 今吵呗 ◎问题不大,沟通一下◎ 血腥味是一种原始的信息,对捕猎者代表胜利,对猎物代表危急。但顾贝曼好歹也该是个被礼仪廉耻规范了二十多年的人,因此她克制了属于猎手的兴奋,让自己的牙退出这些柔软的交锋。 尹宓完全没有做猎物的自觉,除了被咬痛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剩下时间都乖顺地让对方用那种把自己吞下去的其实气势咬自己。她甚至能气定神闲地空出两只手去摸摸顾贝曼的头发,像是抚摸一只小动物。 她垂下头,明明是待捕羔羊的被动姿态却显示出一股圣母玛利亚的温柔娴静,她的手指顺着顾贝曼的脸颊向下,一点一点描摹恋人的眉眼。 顾贝曼感觉到尹宓指间略带一点凉的轻抚,让她在刀劈一样的疼痛里短暂地得到一分安宁。 于是她追逐着那点清凉,不依不饶地黏住对方,直到她缓过来一些,能够把人的理智搬出来操作这具身体。 顾贝曼总算松开了她的领子。她还在生气,但面对这种棉花一样的脾气,她单方面的爆发完全是一拳砸在棉花里,卡的人不上不下的。 但尹宓并没有直起腰,而是借着这个姿势往她身上一趴。她的声音贴在顾贝曼的耳边,手指仍旧搭在顾贝曼的额头上。 “你的耳朵,是不是一直没有好过。” 多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啊,但让仍旧有些怒气的顾贝曼僵住了。 她的愤怒也好,搞不明白的疑惑也罢都被凝固,她头脑里出现片刻的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尹宓仍旧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医生有说过什么吗?为什么一直都不好啊?很痛吗?”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痛的人又不是她。 “都是我的错对吗?之前去你家吃饭,还有落选赛的时候,你每次很用力地掐自己的耳朵,脸那一片就会发红。”尹宓声音沉下去,幸好她们贴得很近,顾贝曼能够不费力地听见,“像十二岁的时候。” 顾贝曼感觉到脸侧一片湿润。她那被怒火灼烧又冻住的脑子有点转不动,只能扭动脖子往尹宓那方向侧,“别、诶、你。” “对不起。”尹宓把脸埋进枕头,“我也很讨厌自己这样,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这么想,是我一直在拖累你。” 我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这样费心呢?十二岁的时候是自己从冰面上逼走了她,因为自己的存在所以总是会提醒顾母自己的女儿本来该如何,是我的存在一直提醒姐姐自己的不幸,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病症。 而现在我也不过是仗着她的习以为常偷到了那些关切与爱。 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与一起长大的妹妹,她要什么就给呗,顾贝曼对尹宓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大方的人。 她一直知道,所以恃宠而骄,所以提心吊胆。 她知道除了自己别人都没有机会,可这个机会是握在顾贝曼的手里的。她不知道自己同别人不一样让顾贝曼高看一眼的原因是什么,但却已经学会卑劣地抓住它。 可我又能偷多久呢,只要我还待在姐姐身边就会给她带来痛苦。人想要远离痛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顾贝曼厌烦了,疲惫了,决定收回这种特权呢? 那我要怎么办呢?这二十年的时间养成的习惯要怎么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呢? 那些给我的特殊待遇,那些温柔的欺骗,如果就此消失,那我一定会死的。 明明是这样想的,但人实在是一种太会得寸进尺的生物。 “在没有意识到我喜欢你的时候,我觉得能偶尔见几面真好,但意识到我的心情之后,我又会想哪怕做一分钟恋人也好。野心和欲望就是这样被喂大的,你又那么配合我,让我一点一点往前,我不知道我会贪得无厌成什么样。我不该这样,所以你不用哄我,不要哄我。” 这话说的顾贝曼又有点起火。 尹宓本来就该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娇贵大小姐,该是爱里哄着念着长出来的心肝儿,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就这样看不上自己。 顾贝曼:“所以呢,我不用哄你,不用管你的心情,担个谈恋爱的名头享受你的讨好就行了。怎么,你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又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尹宓的眼泪顺着往她的脖子里头灌,显然是被她训这一句更委屈了,“我本来不想的……” “不想有什么用,事情都发展到这步了,你在这里不想了,世界又不能跟着你转。”顾贝曼恨铁不成钢,扭着尹宓埋在自己颈窝里的头转过来直视自己,“行了,别借着比赛失利撒气。”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尹宓的眼泪更是决堤,一串一串的泪珠顺着重力往枕头上滚,给蓬松的枕头打蔫了一片。 “我不想、不想你为难。你明明不爱我,没必要、没必要,到时候头又痛了。”尹宓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来的话也只有片段不成逻辑。 但是凭借多年相处,顾贝曼竟然理顺了她的意思。 尹宓觉得她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哄孩子开心,甚至愿意模仿一般人谈恋爱一样走见父母的流程,她有点受宠若惊并深切担心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而且顾贝曼要是回家和父母谈这件事一定会像现在这样引发旧疾,尹宓不舍得。 这倒霉孩子,顾贝曼只好硬生生把她从枕头里挖出来,抱进自己怀里像哄婴儿一样颠了两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了尹宓屁股上。 啪的一声响彻室内,给正在哭的尹宓都吓怔住了。 “我发现你是真欠收拾了。”顾贝曼靠着床头坐起来,让她能跨坐在自己身上,为了防止尹宓腰痛,还特意将双腿收起来给她备了个靠背的位置。 这个姿势给尹宓活动的空间很窄,她不得不紧贴在顾贝曼身上,手局促地抓着顾贝曼的肩膀,但顾贝曼却能很方便地压低她的腰,再在她屁股上来一下。 “我发现我妈的棍棒教育虽然野蛮,但有用。你这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知道我生气容易头痛耳朵疼还气我,等把我气死了想去换个亲姐姐是吧?好了,抬头说话,不许哭了。” 尹宓果然依言抬头望向她,眼睛里还藏着泪水,脸上的泪痕也还没干,整个处于一种凭本能听从顾贝曼指挥的状态,“我没有。我、我不是这个——” 她说着又要掉眼泪,但再一次顾贝曼的唇贴上来,堵住了她剩下的辩驳。 这次的吻很轻,很克制,只是在尹宓的嘴上加了一个小小的封印,然后顾贝曼顺着唇一路向上,吻到她的眼下,用舌尖卷走了那点泪珠。 “好啦,也怪我。我一直觉得大家心有灵犀顺理成章,但我确实忽略了你的性格。”她在说话的间隙轻吻着尹宓的脸。 这像是一种游戏,吻可能随机落在任何一个部位,带来一点隐秘的痒。尹宓伸出了手指追逐这些落点,不知道是想抗拒还是去触摸那些被吻过的皮肤。 “首先,我得承认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能理解爱情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毕竟我们团里那群最会说话的也没搞清楚这个问题,你更不能指望我对不对。” 尹宓看上去又要哭了,顾贝曼连忙强调,“但是!但是,你自己不也很清楚吗,除了你之外,更不可能是别人。你既然那样诚恳地说了爱我,那我不该做点什么吗?尹宓,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形象吗?” 尹宓连忙摇头。 “很抱歉,我不能体会这种爱和喜欢,你最近应该也发现了,我没能学到这一课。”顾贝曼说着眼神也有些躲闪,她晃了晃神又重新打起精神,“但如果是像之前那样,同居一个屋檐下,一起度过漫漫长夜,一起吃每一顿饭,去每一个不曾踏足的地方,在人生剩余的每一天共同起舞,我会很开心。非常荣幸能被邀请参与你剩下的人生,尹宓小姐。那你呢?” 尹宓没有看她,神色模辩。 顾贝曼深吸一口气,“你看,我也从来没有骗过你——” “没、有!”尹宓立刻回嘴。 “到底是没还是有啊?” “你是个大骗子,耳朵不舒服你跟我说没事,眉头都皱起来了也说不要紧。” “耳朵那都是老毛病了,偶尔发作一次的事你也拿出来讲。你要真担心我,不如来亲亲。”顾贝曼捞开一边脸颊的头发指着自己,用那种尹宓肯定抗拒不了的语气说,“对吧,你们最喜欢的亲亲就不痛了。” 尹宓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又很快严正抗拒,“还有教练的事,你根本就没告诉我葬礼的日期。你一直都在骗我!我怎么知道现在你没有像当初一样想先把我应付过这个赛季?” 嘶,孩子大了不好骗了,还学会翻旧账了。 前教练这事确实是顾贝曼理亏,即便出发点是为了尹宓好,但作为前教练的唯二的女弟子都没参加葬礼,最后还是招致不少非议。顾贝曼神隐多年,正面的骂名都由尹宓吃下了。 顾贝曼只能嘴硬,“我拿自己做诱饵忽悠你这个赛季有什么好处啊?□□我不吃亏的吗?” “你和阿姨一样,想要我的职业生涯!” 顾贝曼不太喜欢这句实话,仿佛她的反抗都是笑话,还是逃离不了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于是她又拍了一下尹宓的屁股,收着劲。 “这句重说,我不喜欢。” 尹宓看了看她,突然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现学现用,但绝不改口。 “你有时候比我更在乎我的成绩,因为你把你的那份期待也背在了我身上。” 顾贝曼想反驳,但刚刚尹宓才指出她是个一直说谎的骗子,为了不顶风作案,她把话忍了下去。 “好吧,那我确实该想点办法给你打个标记,好证明我的诚意。”顾贝曼转了转眼睛,“到那个时候,尹宓小姐可不可以考虑重新评定一下我的信、用、问、题?” 她最后四个字咬着牙说出来,尹宓立刻老老实实点头了。 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顾贝曼心想。 【作者有话说】 顾贝曼:为啥啊,为啥你就觉得我在陪你演戏啊 尹宓:你个惯犯! 顺便以防大家忘了,虽然顾姐嘴上说□□吃亏,但实际上无论是冷战还是理亏的时候都非常顺手地利用自己这张漂亮脸蛋呢,详见国内俱乐部赛和游乐园的时候 正文 第98章 今自由滑后 ◎有两位访客◎ 尹宓的眼泪打湿了一小节她的睡衣以及枕头,加上尹宓湿漉漉的头发,顾贝曼感觉往哪都是潮湿的。 尹宓的眼泪向来开了就不容易关,顾贝曼找包纸巾给她,下床去拿吹风过来给她吹头发。嗡嗡作响的机器和催眠的白噪音一样,暖烘烘的风将尹宓的脸一并烘出红色。 顾贝曼搓着她的头发,摸着那细滑的发质从湿哒哒变干燥。用过护发素后,尹宓的头发手感变得很好,顾贝曼多揉了两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手把东西收拾归位。 不仅仅是吹风机,还有尹宓之前扔的到处都是的行李,以及今天她带过来的背包,她一并整理好方便明天退房时直接带走。 尹宓还抱着抽纸坐在床边擦脸。她有一点泪失禁的毛病,所以平常都尽力克制情绪,尽量不让自己过于激动。好在以她的人生阅历,已经没有太多的东西会让她失态了。 顾贝曼和金牌除外。 终于把房间整理到让自己舒服的程度之后,顾贝曼走回来看尹宓的情况,尹宓嘴边有一点点红色的痕迹。她不确定自己到底咬伤了哪里,有点担心地卡着尹宓下颌端详她的嘴唇。 尹宓唇色很红,不知道是因为被反复舔咬导致充血,还是血液染上的鲜色。她微微张开嘴,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眼睛里还是蒙着一层水雾。 顾贝曼克制了一下自己的破坏欲,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尹宓的脸颊,“还哭着呢。” “你少来招我!”尹宓语气有点小羞愤,难得发作一次大小姐脾气。 顾贝曼本来还要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她们俩同时回头去看。 “谁?”顾贝曼走过去从猫眼向外看。 “是我,宓姐。”门外头传来有些稚嫩的声音,楚云朝着猫眼招手,“我听说你今天比赛受伤啦?我带了一种特别好用的止痛药哦。” 瞧这冰面上八卦流传和变异的速度。 顾贝曼向尹宓一昂头,询问要不要开门。尹宓摇了摇头,顾贝曼正开始想如何措辞把外头的小鬼应付过去。 楚云又敲了敲门,这下动静比之前大了很多,“宓姐?宓姐?怎么突然不理人了?诶,没出什么事吧?” 紧接着尹宓的手机就响了。 这小鬼还挺自来熟,谁的微信都有啊。 “算了,先放她进来。”尹宓说,声音里还带一点哭过的哑,“别在走廊把大家都闹起来。” 顾贝曼得了令,把门锁打开。 “宓——诶你是谁?”楚云原本带着笑的脸在看见一个不认识的面孔后迅速转为警惕,“这不是尹宓的房间吗?” “发生什么了?”从走廊的墙边浮出来一个人影,竟然是梅梓萱。这家伙刚刚贴在墙边刚好躲出猫眼的范围,难怪顾贝曼没有看见。 这个点了,没想到还挺热闹。 顾贝曼往后退了一步,头一摆示意她们赶紧进门。梅梓萱迟疑着,倒是楚云看了她好几眼突然顿悟,“啊,你是那个,他们说的宓姐的女朋友。” 这话让顾贝曼关门的手一滑,不小心就把声音弄大了些。 尹宓比她反应更大,“谁说的?” “诶,宓姐你在啊。”楚云跑过去,在酒店提供的小书桌前站住脚。她们这位前辈穿着睡衣,脸上从嘴唇和眼睛都是红的,不免让早熟的少女联想。 “他们都这么说啊。”楚云若无其事地捡起话题,在内心尖叫搞到真的了。 顾贝曼跟在她们后头,“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没玩腻啊。你说你们这些新人也是,年年都有人上当。” 梅梓萱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凭借这句话判断了陌生人的身份,“所以你是那个顾贝曼。” “那个,难道还有谁和我同名?” 梅梓萱忽略了她语气里的自傲,“你和小时候看起来不太像。” 顾贝曼从她们俩面前过,一屁股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展现出这个房间主人的自如,却不回答。 两位审美莫名有些相似的(前)女单只一照面,便得出了一个统一的意见。 我不喜欢她。 顾贝曼不搭话,尹宓只好开口,“你们、咳,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啊,因为我看到……看到……网上有人说,宓姐可能会、会退役。是真的吗?”楚云乖乖站好了,神情有点扭捏,想来也知道打听这种事情不是很合适。 尹宓:“我也总是要考虑这件事的。” “那、那已经确定了这个赛季比完……” 尹宓想了想,为了不给后辈太大压力,“也只是提上日程,还是要看接下来的身体情况。” 提到身体状况,楚云拍了下手,“对了,我给你带了点药。我有一个姐姐就是□□动医学的,她经常教我一些,这个药就是她跟我推荐的。我问过队医,可以用的。” “好,谢谢你。”尹宓接过来,把药握在手里。没有一个运动员会吃别人,尤其还是竞争对手给的东西。她的视线转移到梅梓萱的身上,“那你……” “我被她抓过来的。”梅梓萱连忙撇清关系。 尹宓刚要说些什么送客,就听见在一旁玩手机的顾贝曼说:“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可以送客了?” 她向尹宓眨眨眼,尹宓点点头。 “等等!”楚云往前冲了两步几乎是要*扑到她俩面前,当然是楚云,梅梓萱从进来就定在那里当个哑巴了的装饰品,“所以你们俩到底有没有?” 顾贝曼站起身准备去提溜楚云的领子,对方机灵地躲开,并且装出大哭大闹的架势,“别嘛,求求你们告诉我嘛,我可以保密的,但如果我不能知道真相的话,今天我会睡不着的。” 顾贝曼可不吃她这一套,把人轰出门外,转头看向梅梓萱,“怎么,你也要我亲自来请?” “原来你们确实在谈。”这位不怎么说话的选手一鸣惊人,她朝顾贝曼点点头,“我之前才知道谢颖和你是同学,不知道她和你说了些什么东西,都别信。” 说完不用顾贝曼赶,梅梓萱便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楚云连忙跟上她,“诶诶,你怎么知道她们俩?” 小女孩胡乱做了几个手势,希望能起到你懂得的作用。 梅梓萱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说的吗?” “诶呦,冰场上的八卦真真假假,而且据说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近一点也很正常。明明是先提及她们二人恋爱关系的那个,楚云在此刻又表现出并不信任的态度,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梅梓萱看了她一眼,还是把自己的发现压在了舌底。顾贝曼的领子和她那边的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被横插一脚,尹宓总算将情绪收敛起来,语带抱怨的对顾贝曼说。 顾贝曼不吃她这一套,“这下不是遂了某人的愿了。” 尹宓并不反驳,只是朝她眨眨眼。 顾贝曼叹气,“但是——” “我知道,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我还想参加冬奥呢。” 顾贝曼用力捏了捏尹宓的脸,“话虽如此,但这件事你可别想就这么过去。” “那我也还是同样的意见,你不必为了我开心去强迫自己。” “所以我刚刚说那么多话你是一点儿没听进去?”顾贝曼感觉头又有点痛了,尹宓固执起来同她不相上下。 尹宓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顾贝曼过来点,然后亲了她的脸颊一下,顾贝曼才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按住了额头。 人太熟了就会出现这种问题,尹宓有时候比顾贝曼还了解她自己。 “对了,看到梅梓萱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说要讲她教练的事。”尹宓又随便扯了个话题。她看了下疯狂闪烁的微信,开了个静音模式,随后关掉大灯缩进被子里,摆出一副准备好听睡前故事的姿态。 这个习惯也由来已久了。 顾贝曼小时候经常在她家留宿,两个小孩玩得太兴奋,常常在该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干瞪眼,最后还是按耐不住讲起悄悄话来。 小孩子过去的经历并不够她们天天讲夜夜讲,于是顾贝曼就会讲一些她从家长和教练那听来的小道消息。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总是说着说着就把尹宓讲得哈欠连天,不知在哪一个环节就梦周公去了。 顾贝曼干脆将床头灯也关掉,紧接着也缩进被子。尹宓把脚端在她的腿上,过度运动的肌肉还有点肿胀,抬高一些促进回流才能保证明日的正常活动。 外头是山城依旧直逼四十度的高温,酒店内部空调呼呼作响,保持了一个凉爽的温度。而她们俩裹在同一床轻盈柔软的被子里,讲起上一辈的恩怨往来。 要讲梅梓萱的教练,得先搞明白一件事。 “你知道我们的体育行业和国外有什么区别吗?”顾贝曼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尹宓在国外上学,又是国内的选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举国体制和商业化的不同。简单来说,拿纳税人的钱培养专职的运动员和靠自己挣赞助的区别。 我们的体育的各类项目都是通过国家专门拨款扶植,形成一套选拔、培养、参赛、退役后继续在该项目打转的体系。有些大众点的项目勉强能卖出门票,给运动员一些商务价值,再让他们除了工资以外挣点奖金。 但在其他没有那么商业化和大众化的项目里,所有的支出几乎都依靠拨款和比赛中赢得名次取得的国家奖金。 在这种情况下,选手之间必然出现阶级。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明天可以进回忆了,就差不多把以前发生的事情讲完了,可以安心比最后一赛季了 正文 第99章 昔前教练之死 ◎关于十八岁那年,尹宓为什么失去了教练与参赛资格◎ 国家的经费紧张,只能选择一些选手前往国外获得更好的训练,由此好的技术支持换来更好的成绩,更好的成绩换来更好的待遇。教练、助教、后勤,所有的支持会先考虑队内最优等的选手之后才轮到下面的选手。 想要教练的指导,想要配合比赛进程的训练,想要更好的营养搭配?那就靠成绩来说话。对于在二等地位的选手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恶性循环。 但外训提高的成绩同样引来了另一个问题,本土培养的选手如果在比赛中获奖,国家与地方下发的奖金可以直接流通进入队内,而后队内进行再次分配,给选手、教练、后勤等等雨露均沾。 那么如果是在外训练的选手呢?他们的奖金该如何分配? 自古以来钱是生事端的第一要物,所有问题的归结几乎都是钱不够或想要的钱没有要到引起的。哪怕是滑冰这么小的市场,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的师徒反目或俱乐部散伙也比比皆是。 最有名的就是女单历史第一人陈露同她启蒙教练李明珠的分手。 这是在顾贝曼还没有出生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爹还在猛烈追求那个白皙手腕上圈着一双银镯的她妈,那位去世的前教练也只是刚刚退役决定成为一名教练。 单人上只有紫微星光闪烁,反倒是双人项目上很有几对有冠军相的选手。梅梓萱现在的教练正是当时一塌糊涂的女单选手之一,姚小韩。 这位女选手天生不太擅长跳跃,别说三周跳,就是两周半都悬之又悬,换到现在的平均水平,根本连进专业选手的门都不会给她开。 奈何那时候国内花样滑冰的专业选手都挑不出来几个,甚至还有不少兼项参赛半路出家的,别说什么国家队建设,连省队都不成样子。 还是因为陈露在国际上初露头角,国内才勉强搞了个所谓的中国队出来。 即便是这样姚小韩也是队里吊车尾的存在。 若是别的人呢,见识到天地有多宽广之后可能就此了悟直接摆烂,但姚小韩不是那种人。她被带进了更旷阔的天地,发现自己原来差了那么远。 于是她想赶上去。 好的运动员一定是有狠劲儿的。姚小韩此人对自己狠下心,伤了病了也照练不误,成绩倒是在一段时间内有了起色。奈何别人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徒弟,只有她一个外来人,好事轮不到她,坏事更是不会放过她。 她有了一点实力,但始终没有等到比赛的机会,过度练习的后遗症又迅速拖垮了她。偏偏在这个时候队里给了她一个全国比赛的名额。 姚小韩拖着旧伤上场,毫不意外的连短节目都没有比完就因伤退赛。这一次的退赛也结束了她的职业生涯,几乎没有想过什么别的选择姚小韩决定留在队内成为一名助教。 而此时顾贝曼的双亲已经结婚,她的教练也已经着手在独立带几个男单。 成为助教的姚小韩依旧是队内的边缘人,她并不是主教练的学生,半路出家又不出成绩意味着她没什么价值,留下来做助教是队内对她的仁慈,但也意味着她可能一辈子也就是助教而已。 她依旧怀揣着属于运动员的那份天真,觉得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如果有其他人也很努力,那么她就比别人更努力。她研究国际冰协每年都在变换的规则,提出以难度分去补足肯定会被歧视的艺术分,以及提高队员的文化成绩,方便他们能够理解西式的文化美学,在冰场上投其所好。 她最初执教的几年,国际花滑比赛还使用6.0计分法。这种打分方式基本上限定了动作难度,要求一定的艺术性表达。这种举措得以延长选手的职业生涯,因而那时大龄选手参加比赛并不是什么很新奇的事。 所以姚小韩的想法没用,为此还被其他人联合起来排挤。 大家都按照传统练得好好的,怎么就你异想天开,显得能的不得了。 但实际上,男单方面在那时候就是用了这种思路,以男单三剑客为首的中国选手开始在国际赛场卷四周跳,间接带动了四周跳时代的来临。 后来没过两年,国际冰协将比赛的打分方法换成了现在这种加权赋分的方式,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技术分高,也是可以弥补艺术分的不足的。 这下技术难度又成为了所有劣势国籍的救星,花滑赛场上的难度开始直线上升,甚至一直到2018年后俄罗斯女单开启四周跳时代。 实际上都是不想输的人在用尽方法挣扎寻找一条出路的蝴蝶效应而已。 可惜,当时赶上了这个潮流,说出“只要裁判不扣分,存或错又怎么样”、“只要能跳,提前转体也行”、“为什么非要争取干净的技巧,分数才是第一”的姚小韩早就因为过于特立独行被委婉地请辞了。 国人对干净的跳跃一向有一种严苛的狂热,虽说有一部分是裁判见人下菜碟的逼迫所致,另一部分也有点君子不同小人为伍的清高。 具体她后来去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成为梅梓萱的教练,顾贝曼就不太清楚了。姚小韩离开国家队的时候,她也才刚刚在教练手下开始学习滑冰不久。 她对这位姚教练能有印象是后来在谈及关于尹宓的一些事情时,她的母亲与教练在试图为这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紫微星争取一点成长空间的时候,大人们在谈判桌上吵架没收住情绪,被她偷听到了一些往事。 众所周知,国内的运动员几乎都是从小进入体校然后通过运动队、国家队这个流程晋升,千军万马独木桥里拼出来的。 花样滑冰这个项目在平昌之前也依旧遵循着传统,以专业为主,对运动员的文化成绩并不太上心。 尹宓当时去前教练手下学习,是顾贝曼双亲的推荐,但她在一开始并没有决定走专业道路。她的父母也不可能允许辛苦培养的女儿是一个没什么学历的文盲,因而一开始尹宓就是特殊的那个。 这种特殊是一种别扭。 顾贝曼虽然看上去同她差不多,也是同时在读书和滑冰,但她的家庭背景注定了她是冰场上的自己人,再加上有天分,想在九年义务教育的情况下坚持专业道路并不算困难。 尹宓就不太一样了。她那时候是有跳跃天赋,年纪轻轻就掌握了五种三周跳,让教练也罢,协会的领导也罢,都想起来了上一次这么年轻就能跳五种三周跳的那位金牌选手。 但尹宓不是自己人,没有百分百能握在手里的可能。 教练同领导当然不想放过这样好的苗子,他们同尹宓家长接触过很多次,承诺包食宿给补贴包就业这一系列的优待,就是希望家长能够松口,让尹宓在国内接受专业的训练,成为一名职业的花滑运动员。 要是个普通家庭肯定会很心动,这基本上意味着尹宓一辈子都会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保证了她绝对不会有饿死的那一天。 问题是,尹宓家有钱。队里能够提出的条件在她妈妈看来简直是小孩玩具一样搞笑的东西。 “我的女儿就算不走职业道路,她也一样能一辈子有吃有喝,甚至她要是乐意还能挥霍。你们知道挥霍是什么意思吗?”洛甄当时毫不客气地说,“我当时把尹宓送过来达成的协议就是不干涉她正常读书。如果你们现在打算翻脸,那我们就退出。” 领导在选择队员时一向将听从指挥放在能力强之前,他们自然决定放弃尹宓。毕竟全国那么多人,难道就你一个能滑的了?顾贝曼不就也很不错嘛。 是前教练和顾贝曼她妈坚持,在两方沟通传话才勉强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因为那时候顾贝曼已经显出跳跃不稳定的颓势。在赛场上拼杀过的专业人士心里都有杆秤,大概能预估她的极限不如尹宓高。 领导们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实在有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 洛甄在这次的接触里嗅到一些不对劲。她灵活的脑袋在第一时间就开始打探专业选手的道路该如何行走,什么样的学校才能让尹宓将滑冰与学习并驾齐驱。她盯住的突破点就是教练与顾贝曼的母亲。 专业人士当然能给出国内的训练方法,同样对国外的培训也有所认知。但一位选手的成绩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说出来的话不免多了点哄骗的意味。 洛甄女士可没那么容易忽悠。 于是某一天,尹宓下冰回家在上楼的路上被她妈抓住,来了一场严肃认真的谈话。 母亲问她,是不是真的要一直滑下去。 尹宓那时候还没做好决定。她只是觉得滑冰有趣,跟顾贝曼一起玩有趣,所以第一次被母亲询问的时候支支吾吾,没有个想法。 洛甄同还年轻的女儿认真谈话,问她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专业运动员,她要出成绩的年纪很快就要到了。 尹宓那时候才十岁,虽然语文课里讲一寸光阴一寸金,讲劝君惜取少年时,讲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但她那么年轻,怎么会理解这种人回首后的哀叹。 只是在那时,她才模糊地有个影子,她玩耍的时间不多了。 洛甄再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尹宓带回了顾贝曼。年轻,但很有警惕心的小顾同学听见命运的昭示,主动加入了她们母女的对话,给出了一个建议。 顾贝曼到底是运动员家庭出身的孩子,对那些规则与晋升,甚至是一些背后的心照不宣颇为了解,再加上她那双能听见万事万物的耳朵,她直言不讳地问洛甄有没有想过送尹宓出国读书。 那时候有钱人家送孩子出国读书是一种热潮,若尹宓没有迷上花样滑冰,她的未来当然会被洛甄安排好九年义务教育——国际校——国外大学这样的艰苦读书路。 只是,如果她要坚持滑冰,这种读书的路子就需要稍稍进行改变了。 “其实最好的选择是转籍。”顾贝曼直言不讳。尹宓看向她的眼神有种介于惊讶和惊悚之前的敬畏。她们平常总是玩在一起,尹宓也知道顾贝曼是个很有打算的人,但她不知道顾贝曼这么有打算,甚至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 运动员的教育总是与为国争光联系在一起的,出身于这种体育家庭的顾贝曼应该会把这种精神刻进脑子里才对。怎么上来就是这样可谓是背叛的念头。 “一方面国外对这种职业读书两不误的学生会有更合适的教育模式,另一方面看看关颖珊和陈露,国籍在打分时能起多少作用我就不提了。以尹宓的成绩,只要在青年组崭露头角,我相信会有很多俱乐部愿意接收她。” 洛甄谢过她惊人的想法,“但我个人认为,未来中国的国籍会非常值钱。” “那你得解决一个问题,怎么让他们不卡你的参赛资格。按照规则,你作为本国选手,报名参赛的资料得由本国协会统一提交。不过,我觉得教练还是很喜欢尹宓的,应该很期待她出成绩吧。” 尹宓看着母亲和顾贝曼在打哑谜,深刻感受到了一种傻白甜的压力。她明明在场,却被排斥在对话之外。 不知道最后洛甄同顾贝曼到底商量出了什么来,那之后尹家倒是同教练的关系近了些,时不时有些人情往来。 最后一次是顾贝曼告诉尹宓自己决定退役,尹宓当天回家后对母亲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本来就是被顾贝曼带着去比赛,现在忽然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实在是措手不及。 洛甄并不多话,只问她还要不要训练,如果不想只要同家里告知一声随时可以退出。 但尹宓再也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上了初中,学业更重,冰场里再也没有一个顾贝曼会等着她,但她依旧在练习,同冰场上其他人格格不入地静默着。 中途因为受伤,尹宓曾经停过半个月的训练。她在某个夜晚惊恐地醒过来。保姆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小主人在床上默默流泪,几经询问才知道尹宓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奥运赛场上却突然忘记了怎么滑冰。 她不记得手怎么摆,脚要怎么蹬,无形的枷锁捆在她的身体上,让她暴露在目光形成的剑雨下被刺穿。 梦里一切都很模糊,观众席上的面孔如同白纸,她竟然也没觉得不对劲,只在越来越大的喝倒彩声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然后被慌张追逐着惊醒过来。 从此,母亲再也没有问过她未来的打算。 尹宓青年组的成绩很耀眼,引来不少人对她成年组的表现有所期待。几乎每个人都认为她肯定会走职业道路,成为名副其实的下一任女单一姐。 在这过程中,洛甄不动声色与教练还有顾贝曼的母亲混得熟了起来,这其中担任重要掮客位置的居然是一方面艰难在为新专业补课,一方面为耳朵的事在看心理医生的顾贝曼。 这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对所有人的性格都摸得很透,在威逼利诱上讲话直白尖锐却让人没法反驳。 洛甄看她轻而易举掀翻成年人的社交规则,“说到底不就是钱和名的问题嘛,你们是打算宁可再出现一个我,也不肯松口咯。” 有那么一瞬,洛甄希望她也是自己的女儿。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让顾贝曼去干什么滑冰跳舞这种浪费天赋的事情,只要用心培养顾贝曼完全有接班自己的豺狼天性。 尹宓嘛,终究还是生的太善良天真了。 “说服”所有人接受尹宓在外学习并未国家队出战是一个很漫长的拉锯战。教练与顾母成了他们的共犯,必须要显示自己的诚意。 这件事就和顾贝曼没什么关系了。只是她偶尔回家,会听见母亲对父亲大骂,期间少不了什么“他们把当初对付姚小韩那一套拿来对付我”、“还不如都是姚小韩那种人,至少她做的都是正事”。 成年人世界的拉拉扯扯在顾贝曼的耳朵逐渐康复后离她远去。她只负责在假期替洛甄出国去安慰没有选择权被扔到国外读书的尹宓。 为了让协会退步,教练压了尹宓的升组,国内青黄不接的选手让那一年的报告很不好看,这才勉强同意了所谓联合培养的方案。 然后尹宓在十六岁升组的第一年,拿到了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 成年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名与利,教练收到了尹宓母亲丰厚的感谢,尹宓得以继续参加比赛。 所有人都很开心。 但尹宓的成绩总是起伏不定。她是那种如果不被关注反而能发挥出实力的选手,由于初登台过于惊艳,从此稍有不慎便被人追着骂昙花一现。 起起伏伏的职业生涯里尹宓开始了女单最看运气的一关——发育期。在她最糟糕的十八岁里,尹宓一直都在自由滑关门的名次上徘徊。教练因病意外身亡前的那个大奖赛分站,尹宓刚刚从不知道怎么滑冰的深渊里爬出来一点,拿了整个赛季最好的一次成绩——十六名。 接到消息前尹宓还在准备向学校申请在春季学期补上一些落下的课程。她接下来只有四大洲锦标赛和世锦赛要参加,可以抽空赶一赶学习的进度,便于她取得一些申请大学需要的成绩。 但噩耗要比休赛期更先到来,甚至一开始传来的都不是教练去世的讣告,而是她被取消四大洲比赛资格的通知。 尹宓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已经通过的名额突然一下就没有了,于是着手联系国内的教练团队,这下才发现世界已经乱套了。 前教练本人身体素质不错,除了有点高血压和老花的问题,任谁看了他精气十足的样子都会觉得他还能继续干一百年。没想到那天下班后与同事聚餐,开车在路上时突然发心梗,幸好当时他遇到一个红灯,车停在马路上,才没有因此造成更多事故伤亡。唯一受到伤害的是被他堵在后面半天没能过马路所以怒气冲冲过来敲车窗骂人的司机。他本来脏话都到嗓子眼了,结果透过窗户隐约看见一个人倒在驾驶位上,惊得立刻打了所有的紧急电话。 这下真是天降灾祸,整个花滑圈都为此震三震。一方面前教练门下学生众多,他的去世不免会影响到这些选手的竞技状态。二来他本身仍在一线教学,手上有好多学生,有实力的没实力的,都要重新安排。 教练组没有功夫为一个远在海外的选手提供帮助,早有所不满的协会便借此掐住了尹宓的名额。理由也很正当,现在大家都一团乱了,哪儿还有空给你们安排比赛事宜啊。 尹宓天性纯良,想想也是。如果她不参加一月份的四大洲,也许正好能回国一趟,参加启蒙教练的葬礼。 可惜那时候大家都忙成一团,她询问葬礼事宜的时候没有得到明确回复,而同前教练更为亲密的一些人尹宓又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就是顾贝曼。 没想到两天后顾贝曼就带着行李降落在了她的城市。顾贝曼没有带来葬礼的请柬,反而告诉她,前教练的去世有比较复杂的内情,她最好不要参与。 据顾贝曼所说,前教练这两年一直在外头出轨导致原配不满,向上举报了他很多违规操作的行为。在教练身故前,据说对他的调查就已经展开,他下班说是去同同事聚餐,实际上是想找点关系疏通。 奈何天命如此巧妙,像是专门为这群人杀鸡儆猴。 “他们还在查,师母的意思是一切从简别丢人了,谁上门她也不见的。”顾贝曼这么说,“我想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着急,就过来陪你了。” 寒假很短只有一个月,顾贝曼作为刚拿到驾照不久的新手司机胆子却很大,非要说要带着尹宓去见识一下美国作为车轮上的国度有什么美景。 尹宓当时正在靠自己的比赛成绩申波士顿本地的大学。那里不仅有著名的哈佛大学、麻省理工,也有不错的公立学校波士顿大学。最重要的是她这几年在的波士顿的花滑俱乐部水平很高,她不想挪地儿。 她本来就头够大了,再加上遇上教练的丧事,她实在是没兴致同顾贝曼出游。就算是手里握着不少奖牌,世界顶级高校的门槛也不会轻易为她下降。 顾贝曼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她的推拒,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反而难得一次地顺从了尹宓的安排,陪她宅在家里忙学校申请。 公文之类的东西顾贝曼看不懂,所以她就做点收拾整理的活。本来乱七八糟的一居室被顾贝曼整理出条理,书桌上的东西被分门别类放好,并且在尹宓正对的墙上贴好了行程表,比赛日期,各项文书提交的截止日期,还有需要做的事情一一被列举。尹宓那一头乱的毛线球就这样被她拆解,变成听话的线。 在尹宓为她姐办公效率感慨的时候,顾贝曼看了眼手机,而后又倨傲地笑起来,“所以我说要来盯着你。” 【作者有话说】 姚小韩是编的 但我们带着男单卷四周跳是真的,祖上真的阔过,所以如今才越不想看比赛 一些过去,关于尹宓为什么成为了今日的尹宓 以及青涩小情侣度蜜月(虽然那时候谁也不觉得是度蜜月) 正文 第100章 昔前教练之死 ◎顾贝曼十九岁,尹宓十八岁◎ 话虽如此,但俩人也没什么好做的。 尹宓的申请卡在一项成绩,既然她不能参赛,就得去补绩点。 顾贝曼更没有什么事可做。她在放寒假,来这一趟纯纯是为了盯着尹宓不让她回家。 另一方面,国内教练的后事还在一团乱麻中缓慢推进。 顾贝曼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只有一点,国内多少讲一句死者为大,教练身上的糊涂账要讲清楚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所以在各怀的鬼胎下,大家都同意假装事情没发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师母把这天揭破,无非是为了报复,如今最需要恨的人直接两腿一蹬,她也没别的好说。毕竟两人还没扯破脸皮到离婚一步,算上来她竟然还是遗孀,要以家属身份操持后事的。 顾贝曼一边跨着时差一边从浩荡的人脉里拼凑出这些现实,不由觉得好笑。她其实同冰场上的人们也不太熟悉,只是比起尹宓她好歹是个能交换联系方式聊上两句话的人。 教练手下门生千万,在役的、退役的、当教练的、当公务员的,花滑这么小的圈子用手一抓都是熟人。他们个顶个是个人物,平日里都夸耀大丈夫所为,结果真当生死与荣辱隐晦地摆在面前,却一个个缩了头,愣是要看顾贝曼与尹宓两个女人的决断。 还美其名曰,毕竟老师只带过她们两个女学生,要是她们不来多不合适。 奈何顾贝曼是个比他们都有种的家伙,她很大方地回应所有给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不去。” 不回答缘由,也没有辩解,顾贝曼给出来的回答生硬,让许多人在暗里说她的坏话。不是说平常他们就不说了的意思,是正巧撞上这么一回事,简直是天赐的把柄来攻击这位根本同他们没有利益竞争的退役选手。 那自然是为了顾贝曼背后的尹宓。 谁都知道这两位一体两面,顾贝曼的意思还代表着尹宓的行动。 而论及尹宓,那可有的聊了。 作为唯一一位可谓是脱离在规则外的选手,尹宓的背上盯着不止一双眼睛。虽然国内暂且没有能和她一样出成绩的女单,但不代表人们对她的恨或别的贪恋就会克制。 很多时候,哪怕会让事情变得无比糟糕,人还是会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产生破坏欲。也就是说,哪怕不让尹宓参赛会导致比赛场上无人可用,但想要贪名与利的不知道谁也绝不会松开手让尹宓那么轻易地回去比赛。 这件事顾贝曼很清楚,尹宓却不知道。她仍旧天真地以为,真是教练的突然逝世让国内无法在短时间内妥善安排外出参赛的队伍。 实际上,只不过是死了个人而已,甚至是一个许多年都不曾亲自坐上教练席位,陪着选手们等分的人而已。 只要协会想,哪里有什么人手不足。 所以她才拒绝了出席葬礼,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耳朵又受到摧残。 人死如灯灭,葬礼是给亲友怀念过往汲取力量往下走的仪式。但,虽然此话有些大逆不道,顾贝曼从不觉得这些人值得什么怀念,包括知情不报还假装亲近的自己。 是啊,什么出轨、受贿、霸凌,她全早早都听见了。她只是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顾贝曼放下手机换成平板,往新崭崭的平板上头一气下了一堆APP。那时候境外旅游不必如今,全都要靠好心驴友在论坛上的攻略一点点摸索。什么地方住宿便宜安全,哪些景点来了必去,还有防骗小技巧,全赖前辈们倾力供给。 可惜就是东一点西一点,做攻略的人必须耐心、周全,才能根据别人的经验完成自己想要的计划。 境外和国内不同,车票、门票、住宿,都根据下单的时间不同而波动。顾贝曼这个时候做下的行程,最快也得到暑假才能用上了。 但她依旧兴致勃勃,为一张不知道能不能成行的空头支票。 下午的时候尹宓放学回来,手里拎着些吃的。 顾贝曼惊讶于她没有去冰场,还抱着平板问了一声。 尹宓没有答她的话。顾贝曼心里一紧,抬头仔细将她的神情打量了一番。 尹宓站在门口,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平静过了头。她不喜欢说话,性格喜静,但在顾贝曼面前的时候总是有属于少年人的热切的。这些天顾贝曼老实在家等她回家,每每都要听她念上一堆白天遇到的人和事,再来是今天练习时的状态。 最次,也有一句问候,问顾贝曼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所以尹宓不该是平静的。 她们实在是不同模样下的同一个灵魂,顾贝曼没有问怎么了,反而直言,“你知道了?” 或许是个问句,但语气显然是肯定的。 尹宓叹了一口气。她马上过十九岁生日,怎么算都是妙龄美少女的年纪,却能叹出这样一声忧愁的叹息,将人的心揪了起来。 “今天克拉拉问我怎么没还没到,她说看见中国队其他人都到了。”尹宓如实告知。 一般到他们这个水平的选手,参赛便不用同俱乐部其他人混一次航班了。他们可以按照自己需要的时间来安排行程,只要不耽搁比赛就行。 克拉拉走的时候不知道她退出了比赛,还以为尹宓因学习所困打算把绩点挣够了再来。没想到别人几乎都到了,还没见她这位好友的身影。总觉得不对劲的克拉拉还是发了条消息。 她没想过,自己成为了戳穿这个虚假泡沫的人。 “所以你说来看着我,是为了这件事?”尹宓的态度有点出奇平静,反让顾贝曼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她还是先为自己争辩了,“我来只是想阻止你回国而已。” “回国?” “*以防你赛也不比了,学也不上了就回去奔丧了。”顾贝曼心理素质一流,此刻还记着自己瞒天过海的任务。 “哦。”尹宓点了点头,“但如果是教练应该更希望我去比赛吧,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的确,尹宓是教练一手捧出来的女单一姐,不管为名为利,这么多年都是挡在了尹宓和协会的矛盾之间。 谁知道呢,人总是复杂的生物。她们这位前教练当运动员的时候不是个很出色的运动员,当教练之后倒是名满天下,说他真心为这个行业好,却也不见得他做出了多少改变。说他只为名利,他又真的对尹宓有一丝师徒情分,否则不必揽这个麻烦事。 顾贝曼光顾着自己心下感慨,没想到这两人对话空下来的间隙就足够脑子非常好使的一姐想明白其中关窍了。 教练活着的时候就最看重尹宓的成绩,若要说死后,他也肯定会希望学生能以事业为重,别管名义上的礼节,况且之前顾贝曼还说一切从简,怎么会出现她放弃比赛回国奔丧的场面。 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顾贝曼说了谎,他们是要举行教练葬礼的。 但尹宓认为他们更不可能将葬礼安排在比赛日。教练门生可不仅仅只有她一个,在比赛的,在带着自己选手比赛的,和她用的是同一个日程。要是安排在比赛的时候,那些人第一个就不干了。 顾贝曼的话里矛盾重重,尹宓不知道她究竟哪里说了谎,但她知道姐姐说了谎。 为什么? 那种被她压抑的痛苦开始生长。 她以为自己在接到克拉拉的消息之后还能体面回信足以证明成长。 可为什么? 其他人都无所谓,独独顾贝曼不可以。 她想假装自己是个什么大风大浪都能平淡以对的成年人,所以依旧上完了课去买了点吃的来补充冰箱的存货。 但为什么? 顾贝曼有自己的傲气,不屑于用阴谋与谎言去粉饰太平。 真是没想到,第一个有幸享受到这种待遇的竟然是自己。 尹宓觉得这事荒唐极了。 她依旧想要假装一切如常,问题是现在给她带来这些波澜的是她一直划分在“绝对相信”阵营里的人。 “他们骗我,你也要跟着骗我?”尹宓咬着牙挤出了一句话。 顾贝曼不需要看着她都能从这句话里听出波折的语气。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惊讶或许更接近惊慌地看着尹宓的脸上落下一滴泪珠。 尹宓哭起来很克制,也许是她深知自己情绪不易收敛,即便此刻被欺骗的愤怒混合着被抛弃的恐惧在她胸膛发酵,撑起来一个马上就要炸的气球,她也依旧默默落泪,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嘴上一句咒骂。 顾贝曼其实不太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说实在的她甚至不太能共情尹宓此刻的心情。这种程度的残忍,世间早就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展现过了,换作她来,她只会冷笑,毫不意外自己没有走眼。 她从前是怎么哄尹宓的来着? 抱在怀里摇一摇,和她讲怎么在下次不要犯错,帮她修整动作和编排。 哦,尹宓好像从前只为比赛哭。 因为紧张所以吓哭了,因为没能发挥实力所以悔恨哭了,因为浪费了顾贝曼的心血所以愧疚哭了。 她不该为这些腌臜事哭。她生来在锦衣玉食之家,人生本来该是easy模式,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只要不去创业,可以天真愚蠢一辈子的。 可没办法,顾贝曼这个当姐姐的只有这点能力,满打满算也成年不到一年,撼动不了成年人已经构建起来的世俗规则。她接到消息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尹宓捞出来。 她只能做到这一点。 就好像现在,她也束手无措。 顾贝曼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尹宓的哭声很低压在喉咙里经过门廊一回响更是幽怨,像是一刀一刀刻在顾贝曼的灵魂上,提醒她失职又无能。 她抿着嘴走到尹宓面前,拿走了尹宓手上的塑料袋,又摘下她的背包。两人全程静默无声,直到顾贝曼把东西全部归置好。 顾贝曼才来不过一星期,她的规则就入侵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冰箱按照她的习惯收拾了,门口乱七八糟的储物柜按她的习惯划分,上头粘了一排挂钩挂着出门前要带的钥匙、耳机、零钱包这些小物件。 尹宓一直在默默哭,乖巧安静又顺从的让顾贝曼摆弄她。顾贝曼收拾了她带回来的东西,就开始收拾她,给她换了拖鞋,牵着手带进卧室里换了居家服,又推她在沙发上坐下。 等尹宓稍微缓过来一点的时候,感觉到脸上敷着温热的东西。她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泪珠眨掉,看见顾贝曼拧了个毛巾在给她擦脸。 “哭够了?”任劳任怨当了会儿大丫鬟的顾贝曼问。 她不问还好,一问尹宓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迹象。顾贝曼叹了口气,又把毛巾按在她脸上蹭了两下。 “好点没,好点来看看这个。”顾贝曼将毛巾扔给尹宓,把之前一直抱在怀里的平板递给她。 尹宓打开那个没有密码的平板,上头除了做攻略需要的一些APP和旅行用的APP以外什么都没有。 “去年刚升舞院,因为要军训什么的开学提前了,今年我暑假应该能从六月放到九月。你要不要去一起玩。”顾贝曼点着她做好的行程问。 尹宓难免想到她说来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回国,而六月到九月已经在占用下一个赛季的时间。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在心中默默询问,而顾贝曼不可能回答。 见尹宓没有动静,顾贝曼直接拉开行程开始向她介绍自己的想法。她安排的内容很丰富,从六月一直拉到九月开学前,简直是一副要一次玩个够本的架势。 顾贝曼向来喜欢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们如果有什么计划一定是由她做主,所以这里头的景点选择都按着她的喜好来。尹宓看了两眼,实在没什么兴趣。 其实如果在今天之前顾贝曼拿出这份计划,她一定兴高采烈地参与。反正她也没什么除了滑冰以外其他的爱好,只要能跟着姐姐一起玩做什么都好。再说顾贝曼的审美向来令人安心,她总能学到不少。 但偏偏顾贝曼在此时把这份计划拿出来。 尹宓垂着眼睛,用姿态表示拒绝。 顾贝曼没有像之前那样强硬要求她,也没有生气。她用手捧起尹宓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我的寒假很短,等过完年没两天就得回去了。尹宓,你真的要这样和我度过接下来的一星期吗?” 不,尹宓的心说。 顾贝曼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也看到尹宓的答案。她自得地笑起来,“我打算绑架一个大款给我付钱,所以金主小姐到时候记得来接机呀。” 尹宓快把牙帮子咬碎了,可还是拒绝不了自己那张自作主张的嘴。 “……好。” 但她的理智说,“不对,你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能怎么办呢,尹宓问自己,她的眼睛跟在哼起歌的顾贝曼身上,你能胜过顾贝曼吗?你能拒绝顾贝曼吗? 她没有办法,从小养成了听姐姐的话的习惯,即便知道自己在犯错误也没办法反抗。 我肯定会为此付出惨痛代价的,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这样简单就丢盔卸甲的尹宓想,我肯定会后悔。 可如果不答应顾贝曼,她也会后悔。 也许是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被她用视线跟踪的顾贝曼忽然转回身来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别担心。”顾贝曼低声对她说,“一切有我呢。” 直起腰之前,她重复了一遍,“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想起这茬又联想到去游乐园的时候顾贝曼说的话 尹宓:等等,你在这个情况下还对我动了心思? 试图装纯的顾贝曼:嘿嘿,哭得多漂亮啊,又乖又可怜的 正文 第101章 昔春节 ◎沸反盈天的◎ 话虽如此,顾贝曼的手也伸不到国内来。花滑这种小圈子,失去一位有名望的教练约等于小型地震。虽说人少,但个个的眼睛都会盯着。 葬礼怎么安排,邀请哪些亲友,谁来葬礼,谁不来葬礼,都会引发一阵阴谋论。 顾贝曼说仪式从简倒也不完全是谎言。教练这个去世的时间不太巧,赶着赛季末重大赛程最密集的时候。生人比死人重要得多,尤其给他操办后事的遗孀对他那点情分早就被一次次出轨争吵磨灭,所以家里人也没怎么摆灵堂,匆匆放了一天便送去火化,将骨灰盒暂存在了火葬场的某个格子里。 据说是等休赛期找个日子再下葬,到时候会请亲朋好友门徒学生一聚。 结果没过几天又说家里请了位风水先生看日子,说还是早日落土为安好,便又着急忙慌地挑了个没有比赛的工作日,给大家发了消息请诸位送他最后一程。 日子订得急,尹宓那边根本来不及反应。后又有顾贝曼得了她妈的暗示,急飞大洋彼岸施行一个拖字要诀。 但其他很多人都赶回来了。 男人多的地方风言风语就多,本来是件小事像他们平常那样互相遮掩也就过去了,可偏偏有心看热闹的不止一个,从教练出事那天起,就有不同人以各种方式或明示或暗示尹宓忘恩负义,纯纯白眼狼一只。 有些尹宓的粉丝自然不同意他们如此攻击自己喜欢的选手,很快就吵出了骂战。有人放言说尹宓压根就不是观众心里想的那种傻白甜,如今恩师葬礼都不回国无非是要同国内撕开脸皮,大概是要为了升学的名额给那边递投名状了。 这下更是上纲上线,吵成一锅粥了。 支持尹宓的说,人家教练一心想要一姐争金夺银,就算是他本人来了也会支持尹宓以比赛为重的选择。大洋彼岸来回一趟又不是说嘴皮子一碰就能完成的,尹宓在接下来的比赛里取得好成绩才是对教练最好的祭奠。 反驳方则认为,作为教练唯一的女徒弟,既没有来灵堂致礼,也没有公开表示哀悼本身就说明她人品不佳。若说之前事情来得突然,她远在大洋彼岸消息不通来不及回,后头这下葬的日子也不出面,算怎么一回事。还说什么成绩,要是她醉心比赛,怎么一声不吭退赛四大洲,还至今没有解释。 风暴中心的本人一直没有发言,也没有露面。 因为尹宓现在被顾贝曼看着,强行带出门在外散心。她姐掌控不了舆论,却能掌控尹宓的手机。 自从那天回家后尹宓心情就一直不佳,做什么都显示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顾贝曼一开始倒不是没有察觉,她只以为尹宓顶多需要一点时间缓解心态,直到某一天餐桌上尹宓把那白灼虾捏在手里盯了十分钟。 顾贝曼从她手里把那只备受蹂躏的虾接过来,干脆地拧掉头尾,剥成虾仁放进尹宓的盘子。 她手上利落不影响嘴上说话,“你这体重控制还不算完吗,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还不给吃,跟虐待也没区别了。” 尹宓摇摇头。她本来也不觉得有多饿。 同为控制体重的一员,顾贝曼明白她那不是不饿,是长期饿过劲加上精神压力出现的接近厌食的反应。 没有办法,这一行就是这样残酷,多长一斤可能就做不了很多动作,导致关节旧伤复发,影响成绩与训练。所有选手都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中挑选出来的特殊人群,体重轻、个头小、精力旺盛、性格极端。 对上本来也够极端的顾贝曼那真是火上浇油。 顾贝曼把自己剥好的虾仁倒到她的盘子里,又夹了两块煎鱼,随后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尹宓,大有她不张嘴吃下去,自己就动手喂的姿态。 一般尹宓都会退让,反正她也习惯这种相处模式,她姐怎么也不会害她。 只是目下她的状态本就不安,再加上顾贝曼什么也不说只是安排的强横,更是让尹宓的思维难免滑坡。 顾贝曼到底在瞒我什么,这个被她们两人都逃避的问题梗在尹宓心上,更令人难安的是她这个赛季还有几场比赛,是否都会步入四大洲的后尘? 这次不让参加的是四大洲,那三月份的世锦赛呢?这个赛季马上就要结束,那下个赛季的比赛还能正常参加吗? 她辛辛苦苦在成人组干了两年,本来就因为成绩波动而待遇不佳,去比赛让裁判熟悉自己的水平是唯一出路。要是这样被拖延下去,不停错过重要比赛,就算有朝一日能回到赛场,恐怕裁判也不会给她高分。 尹宓为了滑冰已经付出了很多年,此刻要她就这样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离场,她是绝对不可能甘心的。 万般烦心事都缠在尹宓身上,而唯一能给她解惑的手机却被顾贝曼管控着。虽然她试图借口申请大学换来使用权,但顾贝曼学会了外国佬都是用邮箱聊正事这一点,非常聪明地没有被糊弄。 这反而导致尹宓更焦虑了。 顾贝曼最终还是想到办法,“我听说纽约有个什么圣诞树底下的冰场,要一直开到四月,我想过年的时候去玩一趟。” 滑冰与顾贝曼始终是最能诱惑尹宓的两件事,她眨眨眼抬头看了顾贝曼一眼。 外国人过圣诞和元旦,中国人还是更习惯用除夕来分隔一年。顾贝曼的寒假结束在年后不久,而她还得提前几日回国倒时差。 也就是说过完春节,差不多就是顾贝曼离开的时候了。 尹宓没有拒绝这次出行。 波士顿离纽约很近,两位背了个包就踏上了火车,没想到如今全球化到甭管哪里的节都混在一起过,城里依旧是人下饺子。 顾贝曼本来还想趁机去趟大都会博物馆,看着人潮直接放弃,转头问尹宓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尹宓来异国三年,除了认得去学校和冰场的路外,连踏出家门一公里外都会迷路,更是没有什么想法。 于是就直接奔着洛克菲勒中心前的那颗圣诞树去了。这颗圣诞树是名副其实的圣诞树,每年都经专门挑选运到此处装饰,而后在还会圣诞月专门举行亮灯仪式,代表着新年的到来。 而树下的滑冰场也在不少电影里出过镜,算得上情侣恋爱求婚的浪漫场所之一。 尹宓自然是带了自己用的冰鞋,顾贝曼没有只能去管理处租借。等她拎着鞋回来,看见尹宓在冰上被团团围住。 欧美人可能分不清亚裔的脸,但专业的上场一下就被动作暴露。有人分辨了一会儿尖叫着喊出了尹宓的名字。能上冰场的大多都是爱好者,也大多看过尹宓比赛,于是立刻把这位一线选手围了起来。 尹宓好脾气地签了字、合了照,听他们问“啊你的伤如何了”“为什么退赛”“听说你的启蒙教练去世了,是真的吗”,用微笑应付过去。 顾贝曼穿好鞋在外圈绕圈,一直等到拥挤的人潮再度散开才溜过来,“大受欢迎啊,一姐。” 尹宓不搭话,只是婶婶看她一眼,里头饱含着“我已经知道了”的意味。 未来首席有一颗大心脏,顶着这么近的幽怨暴击依旧神情自若,“出来滑冰怎么还不高兴?” 尹宓见她不上当,摇摇头一个人向前滑出一段,在冰面上半跪下来做出一个动作。 顾贝曼愣了一下,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 冰场上的声音很嘈杂,但尹宓不受影响。她低头从地上做了一个捡起什么然后背在身后地动作,随后站起身,一步,两步滑向远方。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的比赛节目《落叶归根》的开场动作。那时候滑冰还不允许用带歌词的曲子,所以在原本的流行曲上重新编排了钢琴与小提琴的协奏版本。 这首歌原本的作曲真是秒,钢琴同小提琴的纠缠浓烈,如同故乡与游子,又可以听出生命与归途的宏大。 要是放在今天,也是佳节在异乡倍思亲的惆怅。 论及最近的事端,又可以是对老师的怀念。 顾贝曼的脑子里蹦出很多种想法,端着手机追了上去。 尹宓没有注意她,几乎是一开始滑动她就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 万般都是烦恼与纠葛,唯有冰面干净透亮,值得托付真心。只有在滑冰的短暂瞬间,才是独属于尹宓的喘息时刻,不用去想任何事情,不必在乎任何人。整个冰面上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耳边呼啸的风。 伤心也好,愤怒也好都散落在风中,还给她一个清静。 她双臂展开于冰面上旋转,仿佛听见耳边响起乐声。小提琴浮在上方,缠绵不舍如同落叶,钢琴沉稳如同大地支撑,有时静得听不见它的存在。 顾贝曼曾经说过,好的选手滑冰能够让她在刀锋声中听见乐曲。 没有跳跃,没有伴奏,人影纷呈的冰面上,尹宓第一次体会到她所说的这种感觉。 可惜,她们之间总有有时差。 正文 第102章 昔新年 ◎大雪落下◎ 冰场上的人们被这感情丰沛的表演吸引,大多自觉让到一边给尹宓留出了空地。有不少人也同顾贝曼一样举起了手机对准她的身影。 《落叶归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旋转后借势而缓,双手依次落下,模仿落叶在空中最终归于尘土的姿态。尹宓并没有像比赛那样做到位,只放低了速度在冰上转了两圈。此刻她被音乐背后的情绪操控着,在异国的人群簇拥里感受到了“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心绪。 尹宓收回手,垂下头闭眼稳定了一下情绪。 十六岁的她确实有点浪费这个主题。 顾贝曼放下手机朝她滑过来,也很机灵地保持了安静。 “这套节目本来该是什么样的?”尹宓率先发问。 顾贝曼:“?” “如果用你的习惯,不去管技术动作,你会怎么编排?”尹宓把问题说得更明白了些。 顾贝曼以前的节目是自己编,但那个水平也就够应付下普通比赛。尹宓进入青年组后逐渐面临国际比赛,比赛水准都上了一个台阶,小小顾贝曼的编舞,看来过于粗糙了。 但带她的教练还挺喜欢这个粗糙的节目,他询问了尹宓后对顾贝曼的审美产生了一定的兴趣,通过尹宓询问顾贝曼愿不愿意同他们的编舞师合作完善这个节目。 说是合作,实际上是编舞师从她身上汲取中国古典的意向,保证节目没有偏离他们想要的独特文化背景,别的技术性问题都是编舞师解决的。 顾贝曼干这些的脑子好用,从这次合作里学到不少,转头还不忘给国内投桃报李一下。 不过介于节目最终由尹宓演出,所以细节上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安排。就算是同一个动作,每个选手做出来的效果都不同,更别提这种近乎量身定做的比赛曲目。 最后出来的效果一定是尹宓的《落叶归根》,而不是顾贝曼的《落叶归根》。 现在尹宓在问,同样的曲目,顾贝曼会怎么演绎。 顾贝曼的眼神挪开了,“你要知道最后这个节目也是我点了头的。” “冰面上无法说谎。”尹宓打断她的托词,“什么都可能欺骗,唯有冰面如同镜面。这是你当年说过的,怎么,现在害怕自己会在上面映出什么丑陋模样吗?” 顾贝曼果然被激起了脾气,哈了一声表示自己的疑惑,“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取下一只的耳机塞给尹宓,又在手机里翻出来了当年尹宓的编曲文件。她把两个人的手机往尹宓怀里一塞,“滑行又不会背叛我。” 耳机上留着顾贝曼手指的温度,尹宓戴耳机的那只耳朵红透了。 重新编曲的部分用小提琴与钢琴代替了人声,比起原版显得有点薄弱,情绪更凄冷一些。 顾贝曼跟着音乐稍微过了一小节,最后在高潮部分追上了动作。 比起滑冰,果然她的风格更像舞蹈,伸展的指尖都会悄声说爱。 在那段她们都很喜欢的桥的部分,顾贝曼用力向前伸展手臂,五指张开向前踉跄着追了一步。 巨大的悲伤铺面而来,跟着突然拔高的小提琴声落寞地砸在尹宓身上。 但愿陪你找回,所遗失的永恒。 当我开口你却沉默,只剩一场梦。* 顾贝曼的耳机里乐声流淌,她跟着节奏小声唱着,将最后一次的副歌推上去。 她的神情是舒缓的,脸庞里带着笑。 悲伤与失落过后,只是心甘情愿为爱落脚而已。 “我的爱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顾贝曼向前伸出手臂。她缓缓张开五指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透过模糊的指缝看到尹宓那被撼动的表情。 她俩维持着这个动作僵持了一会儿,忽然旁边有人在喊,“下雪了!” 人们纷纷仰头去看。有些视力好反应快的伸出袖子把细小飘落的雪花接下来,旁边几人就凑上去尖叫两声兴奋蹦跳。欢快的气氛在整个冰场弥散。 顾贝曼没有抬头。她放下了手,正正直视着尹宓。 尹宓随着大家一起仰头在天上找了一圈。她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将心情摆在台面上,但也伸出手去接那些六角形的冰晶。 人体的温度将会将小片雪花融化。尹宓就那么一直伸着手等待着,慢慢雪下起来,片状的雪花在她手心集聚。 她或许是接了一片完整漂亮的,脸上一下有了喜色,转过头来将手捧到顾贝曼面前想要分享,但随机她又反应过来,笑容僵在了脸上。 尹宓猜测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得要命,那僵硬滑稽的笑是一种嘲讽,让气氛骤然尴尬起来。 顾贝曼倒像是没知觉一样靠过来,“又不是没见过下雪。这要是下大了今天晚上还回得去吗?” 这句现实的话立刻将尹宓从情绪里拉出来。要是雪太大阻碍了交通,她们俩要从哪儿去在节假日的纽约找一间空房啊。 雪越下越大,气温开始降低,人们说话冒出来的白霜越来越浓。不少人都因为撑不住这气温而瑟瑟发抖地离开了冰面。 管理员也来清场。 室外滑冰场就是会受到天气的影响。冰面上积了雪,很容易出事故。 顾贝曼向他们询问接下来还能不能继续开放,得到了如果雪还要下大会临时关闭的结果。 她带着消息回去找尹宓,发现她还在滑冰。 冰面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就算有几个也都站在场边准备离开。 尹宓一圈又一圈地滑过冰面,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单纯地绕场滑动。 她的头微微垂下,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纷飞的雪中,她的黑色训练服格外突出。逆时针的轨迹好像钟面在快速倒转。 一圈又一圈,却不能将她带回到刚刚踏上冰面的年纪。 顾贝曼难得一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张嘴叫她的名字。有人在旁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被应激的顾贝曼差点一拳砸到脸上。 “嘿嘿,冷静一点。”一位女士高举双手,“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是一起的吗?你和尹宓。” 顾贝曼点点头。 “哦,我们刚刚看见你们俩个滑冰。她我认识,是很厉害的选手,但我没在赛场上见过你。” “我不是专业选手。” “噢,原来如此。”女人恍然大悟,“其实我是想说,可不可以请你们吃一顿饭。我和丈夫都很喜欢花样滑冰这个项目,难得在这里遇见世界顶级的选手,真是非常荣幸。” 这种事情当然要拒绝,顾贝曼英语说得磕磕绊绊,还是终于缓过神的尹宓停下绕圈的脚步,滑过来为她翻译。 女人看见她过来,干脆将邀请直接发给了尹宓。 尹宓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拒绝。可她更是不太会说话,干巴巴地拒绝抵不过对方的热情邀请,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顾贝曼。 “女士,很高兴受到您的邀请,但我们马上就要坐车离开纽约了。” 对方神情失落下来,“真是可惜,不过这种天气,雪会越下越大的。你们在路上一定小心。” 两人谢过了女士的好意,决定先去找个地方加件衣服。 其实两个人出门还是穿得够厚了,这毕竟是一月份的天气,但奈何雪落下来会化成水,如果外套没有用防水面料,会逐渐渗透进里面的毛衣,整个人不消多时就会变成潮乎的。 好在此处就是纽约的中心,顺着街道过去就是鼎鼎有名的第五大道,有无数可供她们躲雪的地方。 第五大道上倒也不全都是名牌商贷,也有一些是不那么出名但受当地民众青睐的多年老品牌。顾贝曼并不挑,找到一家运动品牌就钻了进去。 冲锋衣总是在这种时候救大命。 尹宓被她一起推进换衣间,手上被塞了一件毫无特色的黑色三合一冲锋衣。她再看顾贝曼手里那件,也是纯粹的黑。 商店的室内空调开得非常高,即便她们没淋太多雪也看见外套上雪花被融化变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水珠往下落。 顾贝曼先拽了拽尹宓的领子,确认只是外头的毛衣打湿了一点之后松了口气。她示意尹宓快点换掉毛衣,神情晦暗地嘟囔,“怎么出门忘记看天气预报了。” 确实,姐姐一向规划齐全,平常出门包里必定带伞。今天是觉得临时出一趟门晚上就回,又为了减轻行囊,便没把雨伞放进包里,偏偏就碰上这种雨雪天气。 “等会儿去吃点热的。这个天一冷一热的可别感冒了。”顾贝曼催着她换了衣服,又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这雪也不知道路上安不安全。今天不会真回不去了吧。” 事实证明,好的不来坏的来。 她们俩换了身衣服,在星巴克抱着热可可,刚在窗边坐下来准备查一下列车情况,尹宓的手机就收到了延误的消息。 顾贝曼叹了一口气,看上去对自己的乌鸦嘴功力有点绝望。 倒是尹宓看上去很淡然。如果你也每天在冰场上摔个上百次还是掌握不了一个动作,你也会对命运和运气报以平静的敬畏之心。 她的指尖在星巴克那木质的板材上敲了几下,“不行就不回去了。我们等会儿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吃饭。” 顾贝曼看上去不太想改变自己的计划。她可是在家里准备了肉馅和面皮,虽然外头买的没有自己做的好吧,但那也算是饺子。 谁要在过新年的时候吃外国菜啦! 尹宓又说:“我想和你安静地聊聊天,可以么。” 那就没什么不可以了。 正文 第103章 昔春节 ◎尹宓想要谈谈,但顾贝曼不这么想◎ 外头的雪下得很大,路上行人都减少了。尹宓和顾贝曼并肩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一个在看酒店,一个在找饭店。 顾贝曼手指头在手机上疯狂划拉,“你想吃什么?” 尹宓:“烤鸭、烧鹅、羊蝎子,烧菜、炖菜、炒菜,火锅、串串、海底捞。” 正在划手机的顾贝曼停下了动作:“你别报菜名了,搞得我都饿了。这在异国他乡的,哪里有正经的中国菜啊。除非咱去打劫一家华人。” “我都忘了上一次正经吃饭是哪年了,过年想吃顿中餐不行吗?”尹宓语气平静,反让顾贝曼有点愧疚。 顾贝曼没有再搭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屏幕,大有今天不给她找到一家能吃的饭店就绝不抬头的架势。 尹宓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花样滑冰运动员的体重管理一向严苛。顾贝曼从来注意不给她买这种高热量的食品,就算今天淋湿了也应该是热量更低的咖啡牛奶之类的,这么甜的可可明显不该在她的食谱内。 她那句不知道上一次吃正经饭是哪年头可是心底最真诚的话。小时候没有决定要走专业运动道路的时候,要准备赛前兴奋剂检查,牛羊猪肉这种容易因添加剂造成假阳性的食材每到比赛季就从她的食谱里消失了。 专业运动员的饮食要求更为苛刻,再加上这几年发育期,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长体重和身高,通过饿来保证营养不足不能供给身体发育。还挑吃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经常是一条能量棒顶一天。 她克制了这么久,无非就是希望能够在赛场获得一个好成绩。 而如今这种可能通过顾贝曼给的一杯热可可被告知了断绝。 尹宓脑袋里早有这种担忧,顾贝曼的行为无非是帮助她下判断。靴子将落未落悬的太久,尹宓在第一时间甚至升不起什么生气的精神,只想吃顿饱饭。 她出国前教练就苦口婆心地讲过,现在这个微妙的平衡是很多人互相制衡而得来的。不论是她出不了成绩,还是这些人里任何一个打破平衡,她都要做好失去竞技生涯的准备。 那时候已经不算年轻的教练感慨,“要怪只怪你妈太强势了,这也不可能放弃,那也不肯放弃,学习要抓,比赛要抓,还非要你独立之外,自由哪里是那么好得的东西。” 他摇着头,“也不是要你怎么样,出国训练要努力,多出成绩也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那一天起尹宓就在胆战心惊地等着,将这种十全十美还回去的那一天。 她的每一次比赛都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个节目都有可能是她最后的绝唱。 这件事情顾贝曼并不知道。 正在专心觅食的顾贝曼想到一个办法,她骚扰了尹宓认识的那些本土选手,追着每个人问有没有在纽约的熟人,然后这个熟人能认识一个中国人让她们蹭顿饭的。 最开始选手们为发出信息的人而迷惑了一会儿,最后才搞明白是顾贝曼用着尹宓的账号。这一下原本就知道她俩关系的瞳孔地震,不知道她俩关系的更是瞳孔地震。 选手私下更有小群,迅速*就这一八卦展开了情报交换。 顾贝曼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为帮助她在世界级别的选手们心中留下的震撼。她敲着屏幕焦急地等待着回信。 尹宓看她终于放下了手机,给她发了自己订好的酒店。 大热的旅游季,还是临时预定,又要在安全区域,价格贵的让人咋舌。 尹宓预判了她的想法,安慰道,“没事附带行政酒廊的权益,你可以想办法给它吃回来。” “这话说得,放假又没上课,我也不吃多少的。”顾贝曼假装随口一问,“我看看健身房呢。” 她们俩消磨了一会儿时间,选手们的回话陆续传来。感谢六人法则,还真有一位的朋友认识几个中国留子要在今晚一起过年,并且乐意带她们两位一顿。 顾贝曼表示了感谢,得到了这位朋友的联系方式,她同尹宓商量该给帮忙的人带点什么作为谢礼。 没想到这位朋友来得挺快。她俩还坐在哪儿商量呢,就听见有人敲了敲面前的玻璃。 尹宓抬起头,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顾贝曼:“是你!真没想到最后还是跟你一起吃饭了啊。” 之前在冰场邀请她们的女士笑起来,“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吧。” 女士很快走进店里,在她们身旁坐下,“丽莎说同冰场的姐姐问有没有人在纽约能收留两位中国女孩时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们,看来我的直觉还不错。我知道你是中国选手尹宓,但是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贝尔曼,你可以直接用这个姓氏称呼我。我的名字发音和它很相似。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顾贝曼同她握手,此刻看不出一点桀骜的样子。 “艾玛,艾玛戴维斯。” 尹宓从柜台那边端了饮料和蛋糕过来作为谢礼。 艾玛女士非常感激地收下了,一边吃一边简单跟她们介绍了今天晚餐的情况。 她与丈夫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后来她留校任教,她丈夫在纽约找了份工作。两人的小女儿伊丽莎白是纽约本地一家俱乐部的学员,因此才接到了顾贝曼的求助。 而今天要团年的这些中国留学生,则是她带的一位学生的朋友。她同这位学生关系很好,知道这件事后学生不仅愿意接待尹宓二人,甚至邀请导师一家也来凑个热闹。 “所以等一会儿大卫接了丽莎去他们公寓,我负责带你们。” 在旁边听得迷迷糊糊的尹宓这才意识到顾贝曼干了什么。这种坦然自若麻烦别人的态度真是令内向人嫉妒。 饭总不能白吃人家,顾贝曼试着打听这位好心的留学生小姐姐和她的朋友们的消息。善良的艾玛女士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当着她们的面给学生打了个电话问缺不缺什么。对面的电话里吵吵闹闹,那位女孩扯着嗓子用中文喊,“人来了就行了,快点的,我们可缺人手了。” 尹宓拽了拽顾贝曼的衣服,摇了摇头。 顾贝曼:“那不行,我妹妹说你这样我们可就不来吃了。” “诶呀你这人——”电话那头的声音离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谁说话,“哦、哦,那行,你们来的时候顺手中超带两瓶料酒呗,大厨说要没了。” 艾玛听着她们用中文对话,眼睛里充斥着感兴趣的神色。 尹宓还是觉得有些失礼,最后在附近买了两盒糖果和一个蛋糕当做上门礼物。 她们在拥挤的道路上堵了半天,等到留学生们的公寓时,大家都已经来齐了。艾玛同她的丈夫与女儿拥抱亲吻,其他留学生一脸牙酸,而做主的那位女学生从人群中挤过来,和尹宓打招呼。 “诶我看过你比赛,漂亮啊姑娘,太漂亮了。” 她一张嘴顾贝曼就听出了老乡的口音,往厨房里探头探脑,“诶缺人包饺子不?我先说啊和面擀皮儿我不行,我就会包啊。” “你们家没把你教会啊姑娘,我们缺就缺个揉面的。”两位东北姑娘搭上了密码,不自觉带了些口音。 尹宓悄悄在一旁观察整个房间里的人。 说是团年但学生样的人三女一男只有四个,还没他们这群外来客多。厨房里传来明火灶特有的油爆声,让她不禁探头去看烟雾报警器。 “嗨,早被我们拆了,别说出去啊,今天做完饭就按回去。”热情的东北女生看见她的眼神自然解释,“我们大厨正在加菜呢,之前没想这么多人。” 尹宓被她的自来熟吓了一跳,点点头。 那天晚上究竟吃了点什么尹宓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印象最深的是这群人,萍水相逢至今 未曾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按照规矩,大年三十这一天要守岁,但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黑夜白天都在颠倒,留学生们还是选择了按本地时间来安排。 有人搬了台电脑出来,打开了春晚录播。 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上头摆满了菜肴。大家围坐一圈,几乎每个都是外向开朗的性格,于是谈话声热烈地膨胀充盈了整个房间。 对中国很好奇的美国家庭问这问那,了解着中国年的概念与同家人团聚的习俗。热情大方的东北姑娘的朋友们也同样开朗,他们备了酒,不顾当地饮酒法定年龄是二十一岁就要给尹宓和顾贝曼倒。 两位需要极高平衡性的专家连忙拒绝,但又被不依不饶的在杯子里倒了饮料。 小女孩插不进话急的尖叫,大家被她逗笑后安静地听她询问尹宓,问她为什么要滑冰,为什么选择了专业道路,问她比赛的经历,问她有没有什么遗憾。 她们并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另外几位留学生也看来并不关注这个项目。如今一听眼睛里充满了那种中国人对冠军的敬佩。 甭管是什么冠军,总之都很厉害,值得称一句蓬荜生辉。 尹宓不擅长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说话,尤其还用的不是母语,平常连记者会都是能少讲一句是一句的女孩对着更小的小女孩亮闪闪的眼睛,却不自觉心软了下来。 尹宓手里的可乐冒着气泡,宽阔的房间里静了下来。 她想了想说,这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答案。 是喜爱。 因为喜爱所以坚持,因为喜爱所以遗憾。 “那你还会继续滑冰吗?”小女孩继续问。 尹宓点头,“会的,直到我滑不动为止。” 半瓶下肚的主人家为了这个回答叫了一声好,又莽撞地问:“那之前四大洲,你怎么没有参加?” 顾贝曼坐直了,随时准备着为这个问题打圆场。 尹宓只是微笑,“调整状态而已。” “是哦,你启蒙教练去世了。” 话题便被转向了生死无常,虽说大过年的提这种话不太吉利。 带她们来的艾玛女士提及了911,说自己那时候还是位年轻的新闻主播。当天本来正在播报新闻,忽然显示屏上传来了紧急插播。她看着那升起的烟气,同外派的同事两脸相对尽是惊慌。 她讲自己如何奔走在人群中,如何听见哭声,听见巨大的裂痕撕扯开钢筋水泥。 亲眼见过那种巨大的天降的无缘由的灾祸之后,人是会被彻底改变的。亲历者多有心理阴影伴随终身,被波及的家属午夜梦回也会涕泣涟涟。 就算是她,一个彻头彻尾的旁人,也时不时会回想起那天,她站在双子塔下听见的空荡回响。 “我们大部分民众都有信仰,我们的孩子也是在超级英雄的故事里长大的。可我在那时候感觉到,黄金的时代破灭了。神难道如此笃定,在整栋大厦里找不出三个义人吗?我们如此虔诚的爱戴,为何不见祂降下奇迹。”艾玛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是一个祈祷的姿势,也是一种无措的姿势。 顾贝曼在桌子底下敲了阵屏幕,“啊,哥伦比亚大学的新闻系,普利策奖就是他们校长宣布的。” 尹宓简直为她这种不看气氛的能力倾倒。 “是呀。”另一个没怎么说话的女生讲,“我有一半的小学同学都已经不在了。我比较幸运,当时上课迟到。这种事,确实会摧毁一个人的观念,但从此遇见什么事,我都会想,当时我都活下来了,还能有什么比死亡更糟糕呢?” 爽朗的东北人看不下这消沉的气氛,一拍桌子,“行了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来干一杯干一杯,祝大家以后顺风顺水,万事大吉!” 人们将形形色色的杯子高举过头顶,杯子里面装着各色的液体,荡漾着白炽灯投下来的光斑。 而后又分开。 电脑屏幕上歌手演员吵吵闹闹,欢腾的氛围作为白噪音。停不下来的东北姑娘又催促大家腾出一片空地来包饺子。面是早就醒好了,问题没有适合的擀面杖,也没有熟手师傅。另一位东北人可是早早就说过自己只会包,别的一概不行。 最后主人家只好拎着一个细长饮料瓶擀面皮,把顾贝曼发配去教大家包饺子。 尹宓最受宠爱,所以顾贝曼给她打眼色在一边歇着。她也确实有点累了,便只是贴在顾贝曼身后看春晚。 那一年请的歌手都挺大牌,什么刘欢、那英、孙楠上了个遍,可惜也没出什么好听的新歌。尹宓偷懒的时候正是刘欢在唱木心的那首诗《从前慢》。 她跟着读字幕。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顾贝曼听见她的声音转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哪有那么多从前好回想的,要是以前那样大家今天晚上就不会在异国相遇了。” “是啊。”尹宓同意她的看法,“毕竟连我也在无可避免地变成大人嘛。” 顾贝曼微微斜看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面皮,“屋里有点热,我们出去吹个风。” “去吧,去吧。”其他人不甚在意,都在忙活手里的事。 尹宓跟着顾贝曼躲去阳台上。 外头的雪还在下,看起来要小了一些,只依稀飘着点小雪花。 这栋公寓的位置很不错,能从阳台远眺曼哈顿区的灯光,缤纷如同钻石闪亮的曼哈顿有世界上最值钱的夜景,即便是尹宓家的条件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小虾米的层次。 “你今天好像一直有话想对我说。”顾贝曼不看她,而是欣赏远处的夜色,让尹宓讲出接下来的话得压力小了许多。 “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不是那些借口。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觉得我会回国。” “因为你想要继续滑下去,而现在他们只给你留了一条路。可你走这条路就是死路。” “无非是跟他们谈一谈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说得这么夸张。” “他们才不会跟你谈。比赛的名额要通过各冰协分发,这就是你的命门。谈?他们要你低头。” “哦,这个奥运周期他们不打算派女单参赛了?我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靠画大饼稳住他们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为什么还没写完尹宓的过去,凑在一起果然看起来就很长了 正文 第104章 昔春节 ◎尹宓的回答◎ 听了她的话顾贝曼微微挑眉。她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尹宓总觉得自己在她眼睛里就是没长大的小孩,需要慢慢讲道理连哄带骗的那种,让人总是有点不悦的。 “如果你要谈判,第一件事是搞清楚对方的痛点。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会因为什么而退让,你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又为此能够付出什么。”顾贝曼很缓慢地说,并举起一只手阻止她大言不惭,“不要用哄小孩的那句话来哄自己,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到底有什么想不明白,尹宓真是不喜欢她这种说话的语气。 像是听见她在想什么,顾贝曼又说:“你应该清楚的,体育这种东西实际上是遮羞布,唯有运动员才会苦哈哈地相信公平公正公开。” “你这话似乎讽刺了所有为此努力的选手。” “不,不是讽刺。只有看透人生还努力生活的才叫英雄主义,我是敬佩。他们每一个都知道不公,但却依旧忍受着向自己的目标前进。可惜,很多人都只是半拉英雄主义,在当运动员的时候相信梦想,等自己往上爬后便将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你觉得教练也是这样的人?”尹宓突然问。 “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是了。 所以顾贝曼会觉得这样的人并不值得去见最后一面。她从心底里也许并没有尊敬过自己的启蒙教练。 尹宓承认,她看人或许过于偏重他们好的一面,就算教练平日为人多么不齿,但那始终是带着她在青年组滑出成绩,又为她挡了不少波澜的有恩之人。 旁人可以看不起他,但尹宓不能看不起他,否则尹宓和这群人又有什么区别。 尹宓把话题拉回去,“我不想和你吵。我也吵不过你。我今天想谈本来是说当初你退役的时候,我知道你和教练长谈过,最后说服了他。我想知道你究竟说了些什么,让我借鉴借鉴去同冰协聊聊。” “我已经告诉你了,想明白别人需要什么,你能给出什么价码。” “顾——贝——曼——” “好啦,我给他讲了讲我对花滑未来发展趋势的预测,证明了我这种表现力选手没有未来,让他加紧时间培养四周跳选手,靠难度卷死他们。现在男单就有这个劲头,保不齐哪天女单也会进入四周跳时代。” “男单的四周跳都没卷出来,你倒是想得够长远。” “第一个由女单跳出来的3A在上个世纪就完成了。如今设备更新、技术更新,难道不会有人往前突破吗?你比我更熟悉规则,如今难道不是个引导选手卷难度的时代?” “但从来没有一个会跳3A的女单拿到了奥运会冠军,证明难度也不是万能的。”尹宓试图用玄学去反驳她。倒不是说她觉得女单不会卷难度,但四周跳怎么来说都是太遥远了。 “对于我们是万能的就好了。我向他证明了会跳跃的女单才是未来的趋势,他不想跟我这种脾气的人交恶。两方秉持着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理念和平分手。” 尹宓有点明白了。顾贝曼说的不一定是她相信的真话,她只需要把话说的让人相信。 “所以你也用这招来对付我,毕竟我一定会相信你说的话,对吧?” 顾贝曼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神色一肃,“我……” “国内打算卡我名额到什么时候?真的整个奥运周期的比赛都要放弃?不然我真想不出来能让你连夜飞过来还说一大堆谎的情况。” “你应该听过那句话,你不滑有的是人滑。反正我们花滑是弱势项目,搞砸了挨骂的也是选手。他们能有什么所谓。”这也算是顾贝曼侧面承认了自己说了谎言,“你如果还想滑冰,就留在这边好好上学,找个冰场练习。” 竟然到这种地步,打算连冰场与教练都不配给我了吗,尹宓心想。 虽然到尹宓这种层次,教练能教给她的东西已经很少了,但依旧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好的教练能够成批出产冠军选手,提高技术难度,还能在很多地方提供帮助。 带新人熟悉比赛流程,赛前的减压与心理疏导,意外发生时的处理,每一个都是需要教练着手安排的点。 越好的教练,越是擅长提供一切,排除一切干扰,让选手们能够全心投入比赛,发挥自己的水平。 至于冰场,那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连合适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就别指望练习动作了。有些明星选手也有过短暂的商业冰场练习经历,那都是万般无奈下的坚持。 断比赛、断教练、断冰场,这基本上就是能折断一位选手专业之路的所有大招了。 “多谢领导们的肯定了。”尹宓的话里带了一点笑意,引得原本装作看夜色的顾贝曼扭过头来看她,“那就让他们试试看咯。既然说有的是人能滑,那我也拭目以待看什么时候出第二个尹宓。” 她的眼里很少会闪烁这样的光芒,那藏在尹宓温柔和蔼性格下坚硬的女单一姐暴露出来,教人终于想起来尹宓这些年闪亮的成绩。 她有资格骄傲自满,有资格评头论足,更有资格高高在上对所有发起挑战的后来者不屑一顾。 只是她愿意温柔以待罢了。 当她展现这一面,即便是曼哈顿的夜色也要在此风华下失色。 顾贝曼被这一瞬的尹宓闪了眼睛。她其实才是心里更没底的那个。从飞过来,到隐瞒编造教练葬礼的消息,她其实一直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她用自己的方式干涉了尹宓的命运,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起来这因果。 尹宓已经成年了,她真的需要别人来左右她的想法吗?我的选择难道就一定会正确吗? 她一边想,又一边做,做得很难看,出了很多平常都不会出的纰漏。她会想,这可能也是老天的一种预兆,让她收手,让尹宓发现。 顾贝曼十二岁就敢给自己做主,因此她误以为自己很了不得,直到真的要把别人的命运也背负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时候无非是依靠自己听见的BGM。 命运早已经给了她剧透,当然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可人,平凡的人、高傲的人,都是听不见未来,看不见命运的,他们盲视,却有做出抉择的勇敢,与接纳结果的宽容。 一颗匆忙的惶恐的心被这种勇敢与宽容包裹落地,尹宓以她的温柔接下了顾贝曼蛮横的选择。 于是烟花炸响,指针指向零点,热情接纳她们的主人家冲过来喊“新年快乐,这个天站外面傻冻啊你们俩”。 而她们彼此在光亮的间隙见到对方同自己一样,眉梢发间覆盖着白色薄雪。 三天后,顾贝曼在机场安检前向她挥手道别,临行前的脸上带着笑。 “行程差不多就这样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加的活动就发给我。” “那么下一次在夏天见,到时候一起过一个没有训练的暑假吧。” 她们俩告别很是爽快。尹宓坐车回家的路上顺便在网上冲浪,观赏为她没有参加葬礼和比赛而乱成一团的简中互联网。 她收到了顾贝曼发来的一个视频。 那天在圣诞树下的表演,顾贝曼剪了一段流畅的并加上了黑白滤镜。 尹宓点开发现BGM并不是后期配上的,而是视频的原音提取,里头能听见被降噪的环境音,和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以及另一个女声轻轻伴着她的动作哼唱。 是顾贝曼的声音。 姐姐总是喜欢做一些心意比价格更重的事情,倒让人摸不清她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但尹宓很喜欢这个视频,所以她登上很久用的社媒,把这个视频发了出去。 有人觉得这是她对教练的纪念,有人觉得这是一种暗示。新一轮的讨论很快发生。 然而能掀起这番波涛的当事人却彻底消失在了网络与赛场。 人们知道她没有退役,也没有放弃滑冰,还是靠克拉拉发出来的照片。那偶尔出现在角落里的身影,成为了那几年观众们唯一能得到的消息。 最开始还有人吵,好不容易有一个出成绩的一姐,却遭受如此待遇。 就有人反驳尹宓外训肯定受到了国家资助,那是该出成绩的。如今被停了赛,肯定是能力不行了,不如大家早点看看有没有新的小选手能够接班。 也有史学家们开始评价她对中国花滑做出的贡献,带来的影响,试图衡量她的成绩与失败该算作有功还是无过。 即便讨论的人一直不出面,他们也能互相吵的有来有回。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尹宓不过垂死挣扎。 就算继续练习又怎么样呢,没有比赛,没有名额,很快就会有新的人上来替代这位曾经的一姐。 那毕竟她已经十八十九二十岁了,早就过了女单最巅峰的年龄。 而2018年前的女单赛场,俄罗斯的女孩们以强势之姿回归,宣告其对霸主地位的继承。她们统治了整个赛季,将所有的金牌包揽,足以证明索契用尽手段将那枚奥运金牌留下的必要性。 而尹宓已经成为一个在盘点过去女单国际赛成绩时才会提起的名字了。 直到那一年挑战者系列赛的参赛名单上出现了她。 【作者有话说】 尹宓一直是个很想得开的人啦,真正别扭的一直都是顾姐 正文 第105章 昔重返赛场 ◎尹宓重返赛场的短节目◎ #尹宓##花滑#等等,这是什么?怎么就上体育板块的热搜了 #尹宓#我滴亲娘来,我已经眼花到这种地步了吗?是那个尹宓吗?不会是同名同姓同性别的妹妹吧?- 妈妈,你追过的选手复活了! #花滑##尹宓参赛名单#窝巢什么时候舍得报B级赛了?这么大方?- 大概是尹小姐又发力了吧- 一姐是真的热爱啊,我要是她有这钱干什么不好 #尹宓#装死这么久,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时候又出来浪费纳税人的钱- 怎么,不给一姐报名难道给那些三周都跳不清楚的女单吗? #花滑##尹宓#一姐如果刷到mts,能参加世锦赛吗?- 能,我们成员国有名额的,只要满足马蹄声就行- 太好了,我们明年奥运的名额有救了- 可不敢奶啊,一姐一向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来个大的 网络社区迅速沦陷,哀嚎的尖叫的,奔走相告的,大家乱作一团。当然更多的老观众们从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上看出了背后深长的意味。 2018年平昌冬奥将至,今年的世锦赛成绩将决定我国冬奥参赛的名额。一姐沉寂的两年并没有能代替她的新女单选手出现,冰协无可奈何,不得不虐待老人,临时让尹宓披挂上阵。 但对尹宓来说,实际上是她花了漫长的时光做准备后抓住了机会。 她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回归之战,要把自己变成冰协最不可能拒绝的那枚砝码落在谈判桌上。 不用比赛却要保持竞技状态,还得兼顾学业,尹宓快被累成路边一条野狗。她深刻肯定脑力劳动也是一种耗能极大的劳动,饿的她在上学的时候比平常还稍微多吃了一点。 坏就坏在这多吃的两口上了,现在为了重返赛场,第一件事就是减肥。 幸好只有十来斤,魔鬼一点一个星期就能恢复体重。 这段时间冰场的体能师与理疗师成为她见到的最频繁的面孔。剩下的就是特意在假期跑过来帮忙的顾贝曼。 已经小有名气的首席本人推拒了老师给的一次演出邀请,又一次为她急飞而来。 既然这一场比赛非常重要,顾贝曼也不会坚持什么传播中华文化,而是更加投其所好地选择了音乐剧与古典乐。 尹宓不想用原来的节目,希望能在时隔两年的重逢时刻给大家,包括许久未见的评委们一种冲击。 她们俩在百老汇看过不少原版的音乐剧,顾贝曼一开始当然是从那些经典剧目下手。不过尹宓提出了一点,这次她要参加的挑战者赛事在法国,希望能迎合观众让现场氛围更嗨一些。 “那就《摇滚红与黑》?去年上映的,经典名著改编,还蛮有人气。我想想,你这个情况,就用《荣耀向我俯首》怎么样?有一种冲到赛场上说‘崽种们,你们一姐回来了’的气势。” 这话当然是玩笑,但最后的节目出来的效果非常接近这种中心思想。 而自由滑则是选取了著名音乐家马勒的第三交响曲第六乐章,盛大而辉煌,有不少人称听了都会落泪。 尹宓带着一堆对这两套节目的赞扬和对她重新踏上国际赛场的祝福来到了法国。这素来有浪漫之名的国度,不知道会不会予她好运。 好运还没来,妮娜的消息倒是先来了。她对这位学生的用心不比顾贝曼少多少,如今听闻尹宓重新进入国际赛,也为此感到高兴,还专门买了票要来现场为她助威。 带着两套全新的节目,尹宓独自一人踏上了赛场。现在她没有名义上的教练,也没有完整的团队,更别提国家协会能提供的助力。 竞技体育到最后从来都是孤独一人。 挑战者赛事一向是给那些没什么竞争力或没怎么参加过国际赛又捡不到大奖赛名额的选手刷分用的,很少迎来这样大的关注。承办官方甚至在开赛前连续发了一星期尹宓的快拍,生怕有谁不知道有曾经的一线选手来参加他们的比赛了。 在这种势头下,尹宓登场时听见的欢呼也令好久没有上过场的她稍微愣了一下。 观众席传来不太正确的发音,举着手幅与加油横幅的人看不清面孔,模糊的光与模糊的世界,有始终如一的热爱与奔赴向她涌来。 她应该紧张的,因为背水一战。 但好像又没那么紧张,因为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日,她仍旧没有被真心热爱这项运动的人抛弃。 场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教练,尹宓只能自己双手搭在挡板上原地跳了两下。 人们看着她最后一次做了深呼吸,而后双手用力一推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场中滑去。 冰场广播响起,“中国选手尹宓。” 尹宓举起一只手向观众示意后在冰面上跪下,模仿音乐剧里于连那个从裤子兜里掏出怀表的动作。 她今年短节目的表演服装比较特别,是完全模仿剧中西服的黑裤白衬衫样式,只是灰色的夹克与脖子上黑色围巾被转化为花纹与颈饰,稍微带了一点传统意义上的女性风格,一眼望去确实是一股子性转于连的味道。 琴音开始跳跃,摇滚的节奏响起来。 尹宓站起身,紧握了一下手里的怀表。 她在开场需要定下自己就是于连的基调。 在《红与黑》的原著里,于连野心勃勃,不惜一切想向上爬。他的怀表里刻着拿破仑的头像,是一种象征意味的外化。若要完成这套短节目,尹宓必须有狂妄与野心。 这种东西在她性格里确实不太凸显,好在她熟悉顾贝曼。尹宓从她永远用下巴看人的日常里借用了一些神态与习惯,让自己的于连有了实处。 第一点就是贯彻整个节目的怀表。 尹宓握住左手,冰上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摇滚的节奏非常明显,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冰面随之震动。 她将连跳放在最前面,随着第一节音乐同歌词一起出现。 “人们总要我,安守本分。*” “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可以看见第二个跳跃起来的非常轻巧。” 观众们报以掌声,将第二句歌词淹没下去。 “特权与优待,全然无份。” 尹宓英语还行,法语只能听个音。不过在之前的练习与编排中,她听过太多次的选曲,以至于自己也能跟着节奏哼上两句。 摄影镜头跟着她在冰上飞速转动,能看见选手本人正在边唱边跳。 音乐剧本身也确实是边唱边跳的表演形式,就是尹宓的体力不知道能不能行。 歌曲节奏猛然变快。 “命如草芥,支配感恩戴德;忍气吞声,只能屈从顺服。为奴为王,生而注定。” 而后又放缓。 “为何踏上这荆棘之路。” 只要是个有时间观念的观众都会觉得,尹宓从加速到准备起跳的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 尹宓转向前,双手在身侧一摆。 是阿克塞尔跳! 屈膝,起跳。 下一句歌词该是——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在空中旋转的速度令人眼花,尹宓以一个不太稳定的轴线插进了冰面,勉强双足落冰没有摔跤。 尹宓划出,双手摊平向外展开。后来有人戏称这个动作叫众爱卿平身。 观众们依旧为这个能落地的2A鼓掌,少部分资深的观众有点怀疑,主要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刚才那个好像是三周半? 不确定,再看看。 裁判席上的实时计分表更能看出来,有些裁判也下意识以为那是一个2A,给完基础分数之后又觉得不对,短暂的将那一跳的分数空了出来。 不确定,等下看回放。 场上唯一能确定自己跳的是三周半的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跳跃该怎么办。 上半段节目她跳了一个连跳一个单跳,以及现在正在执行的旋转。按照编排,接下来进入下半段她会完成一个3F,以及剩下的两个旋转,加上步伐。 为了让观众过瘾,他们将步伐压在了最后副歌高唱“我要荣耀向我俯首”的部分。前头通过跳跃结束迅速进入旋转来获得难度加分。 难点就在,尹宓要接的是一个3F。她之前比赛的年代,还没有什么错刃啦,姿势啦的细节扣分点。如今执行标准又换了一套,一直没能把内外刃改对的前一姐有点心虚。 她这节目就是个不能心虚的节目,内心所想立刻展现在了外表。准备起跳前,她的冰刀在冰面上卡了一下,虽然凭借尹宓强有力的大腿肌肉硬跳起来了,但显然速度不够她转三圈了。 无奈之下,尹宓跳了个二周跳,而后迅速进入旋转。 接连的两组旋转是她的拿手好戏。换足的旋转里四周冰场上的广告牌胡成五颜六色的光晕。尹宓记得,她在之前选择了一个红色标签的广告作为记号。 那一抹亮眼的红在她眼中闪烁,天旋地转中依旧□□。 于连在唱,“命运规则,我不会屈服;阳关大道,我不屑踏足。” 尹宓抬起一脚向上拉开。 “脚下的路才是我的归宿。” 落地,滑出,下腰鲍步,起身,振拳,进入步伐。 【作者有话说】 有条件请一定要听《荣耀向我俯首/Lagloireàmesgenoux》配合尹宓短节目 就会发现尹姐回来其实也很有怨*气 正文 第106章 昔今墓地 ◎来和前教练招呼一声◎ 想象你握着一枚怀表,怀表上画着你敬仰的人的画像。 你对着它起势,从此之后不要被人瞧不起。 于连并不是神,而是充满野心与贪念的人。这让寻找他的落点变得轻松。 我也一样,夜深人静时同他一样在心底怒吼凭什么。尹宓将双手举起,五指张开向外振臂。她与歌手一同在唱。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身体姿态向外张开代表强壮有力,高频率的动作是情绪的涌动。 尹宓在喘息,她感觉胸腔烧起火炉,肺正在用力地拉动风箱。观众里有人带头合着音乐拍起了掌,一声一声将她支撑,让她不停向前滑动。 愤怒、欲望、野心,这些浓烈情绪将她染上色彩。缺氧的红在她的脸上漫开,汗水从额发滴落在她眼睛里,将本就模糊的视线彻底搭上马赛克。 长久没能进行高强度比赛的身体有些不适应。 而尹宓还是在同音乐一起唱。 她几乎是要放声大唱了。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整个节目的收尾是一个小跳,向上振拳以示胜利的动作。 尹宓在那时候因为自己跟唱的行为体力早已透支,所以她没有小跳,而是顺着步法的弧度在原地转身背向观众,将双手向斜上方伸展,头胸稍向后仰,让人想起《肖申克救赎》里主角逃出生天的那一幕画面。 音乐结束,尹宓就着这个姿势挥了一下拳,而后笑出声来。 她笑得如此激烈,以至于需要以手拭面,不让泪水将如此的喜悦污染。 有在场边的摄影师抓拍到这一幕,事后将其命名为《重逢于连》,成为其摄影生涯中最有名的一张照片。 “毫无疑问,这位被人忘却的前一姐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回归赛场,如同火焰,如同复仇的阴影,告知所有曾经的、未来的对手,她,回来了。” “令人惊叹,无论观赛者在当场是否看清楚那个阿克塞尔跳的周数,但在稍后分数播报的环节,任何一位有了解的观众都能明白,那是一个成立了的三周半跳。时隔多年,亚洲的女单再一次捍卫了她们的荣光。” “普遍认为女单选手在职业生涯高峰期,即升组后发育关前,若不能完成高级跳跃的训练,便不再可能完成难度跳跃。但一位成年女单,沉寂两个赛季后,证明了这一观点的错误。” 铺天盖地的新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位女单选手的身上。 而她本人,正在同协会拉锯。 如果可以,尹宓当然不想回到国内训练。国内没有合适的教练,况且她还得接着读书。 但冰协方面态度坚决,其他的条件可以再谈,只有一点,尹宓必须回到国内训练。 “不妨这样,我得先完成这个学期的课程。”好脾气的一姐退让一步,“反正今年最重要的就是世锦赛,我会去参加的。明年奥运赛季,我再回国训练。” 亚洲小孩的生活里,无论什么都要给学习让步。虽然尹宓是个专业的竞技运动员,但她这么说的时候,大家还是迅速让步了。 有台阶下白不下嘛。 尹宓微微皱眉,随后又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还真不想承认顾贝曼是对的。 一姐归队鼓舞人心,就是对有些辛辛苦苦训练的女单选手而言是个打击。 从前教练那支人脉多少因为葬礼的事有所芥蒂,当然其中多少真心,多少借口谈价并不好说。尹宓不太想为这事影响自己的奥运赛季,全权交给顾贝曼去谈了。 反正姐姐也不会害她,而且那些人最怕招架顾贝曼,可谓是两全其美。 花了一点时间,以韩晓梅作为中间人,尹宓来到了现在的教练门下。说是如此,这位教练也不敢说自己教得了什么,很有自知之明的告诉尹宓有要求就提,俱乐部只负责所有后勤工作,绝不干涉她的练习。 谈拢了合同,签了字,重新注册了运动员身份,对方站起来说:“本来大家合作,我该请你吃顿饭,不过你们运动员什么都要管理,那就换种方式庆祝。这几天冰上没有其他人,全归您使用,有事打我电话。” 他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尹宓招手示意他稍等,“嗯,另外有一件事想请问您,我想去看看前任教练……” 对方反应很快,“诶呦,你别说清明节刚过,是该去看看。我给您发个地址。” 他说完就在微信上转了几条消息过来。 尹宓谢过他。 她不从顾贝曼那边要地址,是不想她姐知道。之前顾贝曼对葬礼的反应就很大,尹宓不想多生事端,干脆问别人好了。 墓地在城外,顾贝曼不在,尹宓也不想打扰家里的司机,于是倒了三趟地铁去跟恩师见一面。 幸好当初的仪式是在墓地举行,师母那边给了比较详细的位置。不然漫山遍野都是碑,尹宓可不敢保证自己能从中找到那个对的墓碑。 从小到大尹宓没怎么接触过生死,并不知道来看人该带些什么,只能按照常识从墓地外面买了束花给教练放在墓碑前。 上头的黑白照片选用了教练挂在冰场墙上的那张工作照。 可能是家属懒得费心,顺手找了个最容易找到的,又或者对于死者来说,最重要最荣誉的事情就是作为教练的身份。 后面顾贝曼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下了课从学校提着半斤刀头肉赶过来。她走到尹宓身后,将那塑料袋子往墓地上一放。 当时尹宓还问,这生的放在这里不会变质吗。 顾贝曼说,墓地里有往来的野猫野狗,没两天就被它们刨食了,也算给教练积积功德,免得真下了地狱。 这不讲口德的话听的尹宓翻白眼,于是她们这次来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带了一束白菊花。 今天来呢,她们为了两件事。 一是顾贝曼她爸做了手术之后状态一般,尹母好心提醒问身为长子的顾贝曼有没有做准备。 年轻力壮且不惧生死的年轻人一脸茫然,“什么准备?” 好心长辈说:“老一辈去世前都是要准备好的,寿衣、坟地,还有些连自己灵堂照片都要挑一挑。按理说,你妈还在,也该她带你主持,但我看她……家里就你一个,得管点事了。” 这么一说,顾贝曼就懂了。她想着给这群老同事都埋一起,便找了个休息日来墓地看看情况。 二是,教练教了她们那么多年,本该算半个长辈,尹宓准备退役,她们俩互通心意这些生活大事应该给人家通报一声。如果不是去世太早,如今跟着八卦的人群里,就该有他一席之地。 比起上次来,顾贝曼已经收敛了很多。她半蹲在墓碑前,从尹宓手里接过花放下。 “行了啊,来看你了啊叔。我估摸你最想知道的也就是咱们国家队成绩怎么样。唉,我说要不然你找个机会上上谁的神吧,现在这群小男单,没救了都。” 尹宓诶了一声,用手轻轻戳她的后脖子。 怎么讲话呢。 顾贝曼仰头看她一眼,“还有一件事,我把你这个学生骗走了哦,跟你说一声,别生气。” “没有骗。”尹宓无奈,和她一起蹲下来,“教练,今年冬奥在我们家门口办,我参加完最后一次奥运会就打算退役了。还有就是,姐姐和我……唔……” 她有点说不出来。 明明是很喜欢的人,想向全世界炫耀的人,可是真的要这样说出口的时候,不免有一点迟疑。毕竟对于长辈们来说,女孩和女孩在一起还是太超出想象了。 很多时候,相安无事装聋作哑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顾贝曼牵起她的手,打算了尹宓的沉思。一向扛事的年长者朝墓碑微微颔首,“目前来说,我们……” 顾贝曼也卡了一下,但她很快重振旗鼓,“我们俩在搞对象,如果不出意外,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尹宓笑起来,“听你说搞对象三个字好奇怪啊。” “怎么了,我们北方人都是这么说的。” 尹宓摆摆手,“行。” 她的视线又转回了墓碑,“其实我觉得不该打扰人家。” “门下学徒退役、结婚都是大事,当然是要跟师傅讲的。而且我反思了一下自己。” 难得会在顾贝曼的嘴巴里听到反思两个字,尹宓好奇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我是在哄你开心,这个确实有过往因素。可过去实在是没办法改变了,那么就只好证明未来不一样。适当的,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逐步地融合你我的朋友圈,向外界展现你的所有权,会不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呢?”顾贝曼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 顾贝曼实在是有一双太动人的眼睛了。 在舞台上,角色的神寄宿在这双眼睛里。 生活中,它透出顾贝曼本人的高傲。 此时此刻,尹宓竟然能看见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 “我……”她只是始终隐隐不安,确实连累顾贝曼跟着折腾。 或许顾贝曼一直隐瞒自己的事情也没那么重要? 尹宓想。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公司跟老登们斗智斗勇,感觉感情线写得都很硬了 我已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心和键盘一样冷了 正文 第107章 今综艺来啦 ◎两位并不知情的女主角们打开了微博◎ 十一月的安排无非仍是训练、参赛,月末尹宓将要飞往美国去参加大奖赛的一站。 而顾贝曼也同样安排了三场巡演,要在各地飞。 两位又要开始聚少离多的日子。本来应该还有几天能待在一起,奈何顾贝曼最近得待在家里。 她父亲术后显然不能继续教练生涯,冰场给他调换了清闲的职位,方便韩晓梅能白天带他上班。但教练下班时间并不固定,晚上家里离不得人,只能把工作时间相对固定的顾贝曼抓回来。 顾贝曼当然有不乐意,但她心里记挂着她家里那套传家的镯子。想要从别人手里那东西,那必然先得讨好。顾贝曼还是老实回家照顾病人去了。 顾父跟他这个女儿不太熟,但天然的有作为父亲的权威。他使唤起人来很是顺手,并且对她和尹宓的事情保有非常强烈的反对。 “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别的事,真是精神太好了。”顾贝曼忍不住就会冒出刺他的话,引来她爸一阵反驳。 “说来说去都是这么老一套,你到时候两腿一蹬了还管得到啥啊。” 她实在混不吝,什么话都敢往外冒,没有忌讳也没尊重。顾母在其中周转,语重心长同女儿谈了很多次。从前她就管不了顾贝曼,如今更是拿她没有办法。 顾母也不是那么真心想要管教女儿,她更在意尹宓的情况,尤其是尹宓目前疑似同自己家这个犟种谈恋爱。 “嘿,我说你那么关心尹宓,不如就让我把她娶回家给你当女儿好了,别扭什么呢。” “瞎说什么!”顾母呵斥她,“尹宓对冬奥比你重要多了。我们自己在家门口的运动会,能不能在奖牌上有一个新的突破,就要看她的发挥。” “我警告你,少去拐带别人。要是因为你……”顾母伸出一只手指直直点着顾贝曼。 谁拐带谁还不好说呢,顾贝曼在心里嘀咕。 她懒得同她妈纠缠,面上也不显。真是想不明白,她妈就见了尹宓同她说话的片刻,是怎么推断出来她俩关系变化,且在她的多次反驳中深信不疑的。 可能是生活的智慧吧。 比起顾贝曼每天斗智斗勇的生活,尹宓的训练显得非常枯燥。 起跳,落地或者摔倒。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今年的两套比赛节目。 之前顾贝曼给她看了自己新的小号,上面第一条视频就是她这赛季的短节目解析。首席显然对没有审美的观众们很不爽,尖牙利嘴的对着每个点进来的观众表演了二十分钟讽刺的艺术。 这种说话缺德的风格却迅速招来了年轻观众们的喜爱,观看量在不到一星期就突破了万字头。底下不少评论都感慨“好想像up主这样刻薄地活一次”。 至于真的来看技术解析和艺术鉴赏的到底有多少,实在是不好说。 不过这也是一种动力。 尹宓在每一次合乐的时间里总会想到这个视频。顾贝曼在注视她,没有什么比这个年头更让人兴奋。 她有想过要不要去分享这个视频,但转念一想要是被人发现视频背后的秘密不得掀起滔天的波来,遂放弃。 也许是被她这种忍不住炫耀的诚心打动,机会很快来到尹宓的手中。 之前录那个轻综艺的节目组说她们那一期马上要上线了,让她配合转发宣传一下。 尹宓特意定了闹钟,准备等官博一发出来就去看。 这档为冬奥准备的小成本综艺因为导演灵活轻快随意的风格小小火爆了一下。如今每条的播放量都能上万,尤其之前有一期请了棋圣来学习冰壶,还贴脸开大分了人工队和机器队,让一个老运动员带棋圣,另一边是人工智能计算路径,让一位运动员来执行。 一时间回忆童年《我爱发明》的,玩棋圣梗的,终于在教学里搞明白冰壶不是打保龄球的,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观众们都望眼欲穿等着下一次导演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点,尹宓代表的花样滑冰女单项目当期准时发出。可怜一姐正在陆上教室训练体能,在扛着杠铃片仰卧起坐的间隙,那些转发啦,看综艺啦的想法顺着汗水一起从脑门上流淌了出去。 等她空闲下来,那是中午的休息时刻。她一般花十分钟完成自己的午餐,本来也没什么好吃的,主要是为了吞下那些滋味千奇百怪的营养品,然后小睡二十分钟。这半个小时就是她一天训练里分割上下午的小小间隙。 午饭的时间,尹宓会查一次手机。她发现早些时候,克拉拉发了疯一样向她倾倒消息。 【克拉拉:不是,说好的没在谈恋爱呢? 克拉拉:说好的只是暗恋,‘说不定是永久的暗恋’呢? 克拉拉:你告诉我,谁家暗恋是这么暗恋的 克拉拉:尹宓!我们不是朋友了吗!你知道群里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谎报军情诶,说我之前就是为了赢钱故意糊弄他们的 克拉拉:我不管,你要给我作证!】 一丝心虚从尹宓心底升起。她确实没怎么和克拉拉仔细交代最近的情况。 毕竟大家都很忙嘛。 也不知道这位退役的大闲人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 不对啊,群?什么群? 疑惑代替了心虚成为排在第一的心情,尹宓发送消息询问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拉拉也是一位熬夜健将,也很显然在线上蹲着,“综艺!你们今天发的综艺!有人把它搬到外网了!” 综艺啊——等等,综艺! 尹宓匆匆中断对话点进官博,发现今日份的节目有些特别。 节目的宣发一般都是一条九宫格活动,接着是一条正片。今天的九宫格延续了往日的风格,有九个冰块,分别是九段花絮性质的视频或图片,将在满足了不同要求之后放出。 最后的最终极的目标当然是那位女团小爱豆相关的视频,要求正片播放量超过五万才能解锁。这点播放量对一个小有体量的爱豆来说算不上什么。尹宓看见的时候这最终档的花絮早已解锁。 第一段视频的主人公是尹宓,是她友情提供给节目组的她第一次成功在训练场上跳出3A的录像。大概短短一分钟内,她摔倒,站起来,摔倒,站起来,最后终于稳稳落地。 没有任何问题。 而第五份,也就是放在最中间的那个花絮是一段采访。从它的制作上来看,那明显是从正片里扣出来的一段。 采访者例行询问了顾贝曼的基本信息,询问了她小时候滑冰后来转向舞蹈的经历,然后接下来的问题每一个都围绕着尹宓展开。 尹宓听着那些提问,想起了一个非常古早的东西——性向一百问。 简单来说是一个从姓名这种最简单的问题一直问到床上的、调查问卷。 例如“怎么认识尹宓”的问题都还好,但“关系看上去很好平常也是这种相处模式呢~”、“那周围人也知道你们的关系吗~”是肿么一回事啊,摔桌(#`皿) 好在顾贝曼对外一贯高冷难搞,不该说的话绝对不多说,才免得整个采访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即便如此克制,在周一谁会想上班的加持下,这段花絮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正片。 底下最热的评论是: 不是我说,有点内个了- 是的,好内个- 你们说的是我想的内个吗?- 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姓名在、哦对不起,这位姐姐自己讲了,那文在哪里?图在哪里?美女姐姐的联系方式在那里? 这是……顾贝曼……吗?- 是知道的人,这是哪个小明星啊?- 我说但凡看看正片呢你们- 隔壁……国家舞团……首席- 怎么突然……抖。起来……了- 你旋转姐一向风评不佳哈 尹宓现在特别希望自己能直接化身掐人中的那个表情包。她质问自己,人为什么非要炫耀呢,不炫耀也不会死的吧,你看看现在这情况,别下午领导就来强调舆论风险。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当下这种局面说不定是很多方乐意促成的。 花滑是个小众的项目,古典舞更是个小众的项目。她们同等的需要这样的关注来帮扶自己的工作。 尹宓希望能有更多人参与花样滑冰这个项目,至少让国内能有个梯队,让这些退役的、在役的选手有更好的条件。 顾贝曼也一定是一样的,希望能让更多的人走进剧院,来体会舞蹈这一艺术。否则她大可以在审片的阶段要求节目组放弃这段花絮。 说到底,这个小片段的存在是经过了双方审查的。 可是多少有点刺激了。 她和顾贝曼的工作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关注,曝光在如此多双眼睛之下。 网友们或许只是想找一个甜甜蜜蜜的爱情故事来散发多余的恋爱脑,以便在生活中冷酷无情。可对于尹宓来说,这意味着她们无论走向何方,都曾在大众的见证下偷偷说过爱。 就算那时她们没有互通心意,而爱情啊,总是藏不住的。 尹宓又刷了几条评论,发现大家热热闹闹大大方方地讨论她和顾贝曼闺蜜情深。 女性的优势正在于此,除非她们自己承认,否则两个女孩牵牵手、躺一张床、亲个嘴又怎么了呢? 一向同争论伴行的一姐一下子接受了过多暖洋洋的好意,有点消化不良地放下手机。 她暂时不打算看正片了,要是看了怕会影响今天的训练。 但至少她能从教练惊奇的眼神里知道自己的状态一定有点过于兴奋。 “傻笑什么呢。”终于休息的时刻,教练看着尹宓远去的身影嘀咕一句。 顾贝曼的工作日更是不怎么看手机。所有要紧的联系人都有她的电话号码,知道有大事直接打电话的习惯。 她在下班后清消息才看见官方的联系人请她转一下微博的讯息。 她就老实登录,看也没看地编辑了一句“之前参与了摄制,希望大家能在某一瞬间被花样滑冰打动”,然后转发。 顾贝曼大号的消息提醒一直是关闭的。 但新发布的微博会在主页刷新,顾贝曼一看竟然瞬间有了好几条评论。她往常转博可没这么热闹。为了消磨赶地铁的时间,她伸手点开了评论区。 【作者有话说】 论坛体啦微博啦之后会写番外里头的[狗头] 和网友们一起享受一下嗑cp的乐趣吧 正文 第108章 今尹母 ◎尹宓同家长的摊牌之路◎ “啊啊啊啊首席更新了。” 这是日常粉丝尖叫,不管它。 “来了,来了,这个时候才转发,首席工作辛苦啊。” 也很正常,下一条。 “姐妹们,我花了一下午把首席姐姐的微博从头翻到了尾,你们说我做的对吗?” 嗯? 这什么东西? 顾贝曼不像尹宓时常网上冲浪,她对于现代人发癫的能力一无所知。 很快这条评论下就聚集了许多陌生的账号,对她只公务性地转发舞团消息表示遗憾,撒泼打滚想要看顾贝曼发些私人的内容。 顾贝曼无视了这些评论,却对迅速增长的粉丝数感到一阵不安。 人多就会出乱子,尤其这种迅速增长的混乱时刻。 她自然向尹宓求助,给对法发了条消息询问有没有看综艺的内容。 辛勤的一姐下了冰,正在偷偷摸摸看视频,被这弹出来的特别提示吓了一跳,非常做贼心虚地回复,“啊,没有啊,今天可忙了,哈哈。” 顾贝曼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说谎,不过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她把这些评论截图发给尹宓。 “突然之间就有许多人喊着什么首席姐姐,什么纯爱战士就冲了过来,不知道尹宓小姐有没有什么头绪?” 尹宓扭扭捏捏,最后还是承认才看了个开头就被顾贝曼打断了。 “唉,我也想一起看。”顾贝曼的声音软下去,“好像回家躺沙发上拿手机投影啊。” 尹宓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顾贝曼在说她们俩之前住在康复医院附近的那套房子。 这么一想,上一次一起安静地待在家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样。 “要不然……”尹宓说到一半又顿住。顾贝曼家里有病人,她不能因为自己想见面的一己私欲让顾贝曼把她爸一个人放在家里。 顾贝曼立刻反应过来,“你等会要回那边吗?” “我……” “没事,我问问我妈啥时候到家,等她回来我就可以过去了。” 尹宓隐隐有些心动,同意的语言不自觉从她嘴里溜出来。 尹母刚好给她拿了水果过来,听见这个语气露出一个嫌弃的神情,“怎么,跟顾贝曼聊着呢。” “啊!”尹宓短促地叫了一声,把手机迅速放到身后。 做完这个动作她就意识到这欲盖弥彰的味道太过了,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所有的事儿都漏出去了。 尹母轻笑一声,盯着女儿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 尹宓抱怨似的轻嗔,“妈!” “诶呦,诶呦,想我第一次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还只有这么大一个呢。现在一转眼也到了喜欢上别人,和别人组建家庭的年纪了。”尹母不无感慨。她放下手里的盘子,上头的苹果还被削成了小兔子样的形状,明显是为了哄小孩专门准备的。 对于珍爱孩子的家长来说,孩子长到多大都还是自己怀里的孩子,甭管她做了多么伟大的事业,同别人缔结了怎样的关系。 “来。”尹母向尹宓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 尹宓埋下头对手机小声说:“我妈找我,你等会儿出发前给我发消息。” 说完她把手机放进睡衣兜里,紧贴着母亲身边坐下了。 洛甄扶着她的肩膀将她面朝向自己,用眼神一寸一寸认真探索着这张她从小带到大的脸。她还记得初得知它的存在时的欣喜与紧张。她同丈夫的事业都还在上升期,是否有多余的经历留给这个小小的生命。 他们长谈了一次,最后决定听从上天的安排。 洛甄一辈子也是与人斗与天斗的脾气。她敢于在当年跟黄毛小子私奔,也敢于在当年来到人们都看不上的破烂地打拼,很少有这样顺其自然的时候。 是她的丈夫说,偶尔也该体会一下惊喜是什么感觉,让她做了决定。 她自己的一生都由自己做主,而这个小生命虽然同她密切相关,但却并不完全属于她。既然它在这个时候选择到来,那么便让它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吧。 于是,尹宓出生了。 这个名字是由母亲赋予的,用自己名字最强关联的美人来为这个女孩赋名。 人们也许一时难以跳脱世俗的观念,可双亲对她的爱绝非作假。 尹宓的命运,当由她自己做决定。 所以这么多年,母亲只是告诉她自己的建议,而从未插手过女儿的选择。 她选择了一条付出与收获绝对不成正比的道路,那么就随她吧。 她选择了一个很可能永远不会被世界祝福的伴侣,那么……就随她吧。 可洛甄已经看见那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她终究是自己的女儿,明明不用吃这些苦,长辈也明明知道有更好的选择。 真的忍心,就让她如此走下去吗? 尹宓微微仰头看着她,眼睛稍微瞪圆了一点。女儿对母亲是没有芥蒂的,也不会担心母亲会伤害自己。 洛甄放开了手。尹宓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双手攀上她的胳膊,亲亲蜜蜜地贴着她的母亲。 “我其实早就想和你聊一聊,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洛甄将手掌覆在尹宓的手背上,“你啊,除了非要坚持滑这个冰,其余的事从来没让我操心过。” 怎么可能不操心呢,只是母亲的记忆将一切痛苦的担忧的过去都美化了。 “我……啧……唉,你是喜欢顾贝曼是吗?”她感觉尹宓抱着自己的手掌用力了些,“爱情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会让你如在天堂,有一天就会让你如坠地狱。人最后步入婚姻殿堂的,往往不是那个你最爱的。” “可是——你和爸爸不就是一直走到了现在吗?” “是啊,从十几岁认识之后,我和他吵过、骂过,甚至曾经一度差点分开。我自认我们彼此已经是世上难寻的爱侣,也会遇到这样庸俗的闹剧。尹宓,现在的你爱她,以为世上非她不可,可你怎么保证以后就一定是她呢?” 尹宓沉默。若是顾贝曼在这儿,大概会很快说出,就是她,即便未来分开也不后悔这种斩钉截铁的话。 她却会想的多一点。 现在的快乐,要以后用多少的痛苦来偿还呢?我如今的爱,是多年暗恋自我塑造的完美臆想,还是真的爱顾贝曼本质的人呢? “我不知道,妈妈。可是我……再也没有比她更喜欢的了。” 尹宓终究是洛甄的女儿,继承了她身上对爱情孤注一掷的利落。 “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可爱情总是要受伤的。男女有生理差异不同,而你们俩又有性格不同。她可以割舍掉一段感情像切掉阑尾,可是你呢,你会很久很久都走不出来。” 尹宓微笑。她明白母亲的话虽然悲观,实际上都是担心女儿受到伤害的心。 而她要做的不是证明顾贝曼会怎样爱她,是让母亲知道她永远会在这段感情中爱惜自己,即便她有一日受到伤害,也依旧会站起来,隐去那些伤痕,像从前的尹宓一样。 “我在马上退役的时候才做出这个决定,就是为了让这件事对我滑冰的影响尽量减到最小。退役之后,我打算继续回去读书,大学本科后去深造一个康复专业。我之前就听说了,这种舞蹈、花滑方面的康复很缺专业人士进行研究。到时候毕业,可以在国内或者国外找一份工作。” 尹宓报菜名似的将自己的打算展现给母亲。为了增强说服力,她把自己的绩点和之前查过的资料全部翻出来展示。 “在这之外,才是我和顾贝曼的关系。对于顾贝曼来说,也是这样的。她先是舞团的首席,而后才是我的女友。就算是出去约会,她都是带着研讨的课题来的。”尹宓讲起了那次落选赛后忙里偷闲的行程。 那打着约会名义的教学与那匆忙的告白,听得过来人皱起了眉头,看上去对这两个浪漫绝迹的女人没有了念想。 “这叫什么谈恋爱啊,你们俩!有点仪式感!” 尹宓稍微夹起声音,甜甜地问:“这么说的,当年你和爸爸是怎么约会的?” 洛甄剜了她一眼,“哼,要是没点花言巧语和手段,我嫁给他干嘛。” “是呀,我经常看到你们俩贴在一起说悄悄话呢。嗯……我有时候会和姐姐出去吃饭,妈妈你也知道我们运动员吃个饭要求可多了,但姐姐每一条都记得,她还会顺便帮我把剩下的盘子收拾干净。她那样的人,我想行动总是比言语真诚的,对吧妈妈?” 洛甄在心里慨叹,虽说尹宓的性格并不像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但好歹是继承了一部分眼力。 以顾贝曼那丫头的高傲,愿意给尹宓收剩饭也算是一种很明显的亲近了。 尹宓还在扳着手指细数,“姐姐平常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坐地铁,但接我的时候从来都是开车。年前我腿伤,自那之后在家里再没蹲下换过鞋。我知道大家都觉得她是个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的人。可是妈妈,能做到这些的不比花言巧语更为动人?” “我不想要她和普通人那样说爱,又凭什么说那些玫瑰、钻石才是爱。我们俩本来就不符合普世爱情观,更别提婚姻与嫁娶。我只想要她做的那些事。” 洛甄捏了一下女儿的脸蛋,“这个岁数就进入平平淡淡才是真了?搞什么,我和你爸像你这个岁数出去逛公园、看电影、坐渡轮,每天恨不得二十五小时黏在一起。现在不释放一下躁动,等老了燥不起来了你们就等着哀叹吧。” 顾贝曼专属的消息提醒恰到好处地插入了这段对话。尹宓在母亲揶揄的眼神里读完短短一行字。 【我出发了,再二十分钟到】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射出客厅水晶灯光斑的明亮。 洛甄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儿大不中留。唉,这么好的苹果只有我自己吃了。” 尹宓坐着家里的车离开地库。黑暗的天色里,两盏尾灯十分显眼。 尹母站在二楼的小阳台,笑着目送孩子远去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尹姐*的家庭比顾姐好很多,不然也不会养出她这样的人了 正文 第109章 今综艺之夜 ◎尹宓发现了一条抓痕,顾贝曼试图否认◎ 按理说尹宓从家里到医院旁的房子比顾贝曼更慢一些,但她依旧等了一段时间后才听见顾贝曼的钥匙声。 明明有指纹锁,偏偏顾贝曼始终不适应。 也算是一种长相年轻,行为老派吧。 尹宓站起身跑到门廊的位置,顾贝曼刚好推开大门。她的脸色阴沉,或许是因为门口没什么灯光,头发和外套都有一点凌乱,抬眼起来看见尹宓,那些灰暗低沉的东西瞬间被阳光融化。 “诶呀,你先回来了。”顾贝曼换了拖鞋,将钥匙和背包挂起来,走过来给了尹宓一个紧紧的拥抱。 她把头埋在尹宓的颈窝,深深叹息。 尹宓知道自己一天运动量下来什么味道,即便已经洗过了澡,还是用力推了两下顾贝曼,“好痒。” 顾贝曼喟叹了一声,放松下来,胸腰垂下去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 尹宓原本说的话被她这个柔韧震惊回去,反倒是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这个柔韧性是怎么练的?” 顾贝曼抬起脸,眼睛里全是兴奋。 结果说好的看综艺变成了一边看一边练功。 顾贝曼打开一个横叉,抵在茶几边缘,脸上神色轻松。尹宓被她盯着,在瑜伽垫上努力向后仰头。 “别脖子用力,这儿,要把这儿往下压。”顾贝曼坐着说话不腰疼,用手抵在她的脊椎骨上帮尹宓找发力点。 “准备好了,我开始放了。”她帮尹宓定了一个比较标准的动作之后,伸手点开自己的屏幕,正停在综艺正片的那条微博上。 舞蹈室练习一般自己数八拍,不过到顾贝曼这个段位,很多时候就是生活里也会习惯性练功。 为了让痛苦减轻一些,她们俩打算听综艺来转移注意力。 综艺的每一集有一个独属的小标题,这一集的名字叫一镜到底。 这是种电影术语,指在影片中不存在cut,一次性完成的作品,多是大导演的炫技之作,不知道怎么能和花滑扯上关系。 综艺的开头是小爱豆的自拍vlog。素颜的女孩似乎从酒店刚起,引来评论里一群尖叫“女友视角”的小粉丝。 她简单解释了今天的行程,包括之前自己的评论如何结缘,后期很贴心的在旁边粘上了截图。 “不行了。”尹宓吐出一口气,梆的一声砸在瑜伽垫上。 她的后背隐隐作痛,感觉从胸到腰的肌肉都在抗议。顾贝曼伸手摸了摸她还在颤动的肌肉,给手机按了暂停。 “肌肉太有力量就是会这样。柔韧和力量多少都会有矛盾的地方,很少有两全其美的选手。”她说着也躺下,而后头带着胸向后一点一点仰下来。 明明是只能向前的弧度,她竟然能缓慢匀速地背向落下,几乎将后背同臀贴在了一起。这个弧度从侧面看,她的腰就像折断了一样,在第一眼看起来甚至会有点恐怖。 顾贝曼没有坚持这个动作太久,违背生理常识的动作都会大幅度损伤关节。她盘腿坐起来,“其实就是你在舞蹈教室练习的柔韧,只是因为我的专业往里头投入了更多时间。” “也太痛了。”尹宓嘀咕着爬起来,贴在正在压胯的顾贝曼身边,点了播放。 综艺剪辑很有水平,在小爱豆打开酒店门后转场至训练的冰场,伪装出了所谓的一镜到底。 接下来是一段导演同小爱豆的对话,大概交代了尹宓的身份。 后期在旁边画了尹宓的一个Q版小人,正捧着篮子接从天而降的奖牌。他们每提及一个荣誉,尹宓的小篮子里就多出一个奖牌,一直到篮子里茂盛的装不下为止。 评论区发出了好厉害的惊叹。也是在此时尹宓自己和一直在她身边的顾贝曼才有个大概意识,原来已经在冰上滑了这么多年,比过这么多场比赛了。 身处其中的人不太能感知时间流逝,积少成多的奖牌垒起来带来的冲击也同样冲撞着她们。 综艺里,小爱豆已经同她们认识,开始交谈关于花样滑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运动。 导演的旁白插进来,询问尹宓可不可以直接示范给他们看,接下接的正是尹宓跳出三周半的那段视频。 顾贝曼偶尔也做点剪辑,但不是专业的,还是头一次见识到白的剪成黑,黑剪成白的厉害。 她们拍摄时按照时间顺序发生的事件通过调色和剪辑,被完完全全剪成了一种一镜到底的vlog。而她们本人在摄制时并不知情。 “这个导演有点本事啊。”顾贝曼赞叹。 她的戏份被缩减了不少,第一次有单人镜头还是出现在尹宓同小爱豆谈论到花样滑冰的艺术性。导演把她们俩的《哪吒闹海》放在一起比对,跳舞的滑冰的各有所长,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评论在这一段里大爆发。有一些是感慨原来花样滑冰是这么美丽的运动,有一些是尹宓粉丝说难得见一姐步法走得这么漂亮,能不能把这个顾贝曼抓来给一姐编舞啊。 另外还有很少的部分,真的很少,只有一两句,如果不是尹宓眼尖,几乎都会被忽视的评论,来自那些从很久以前就在支持这个项目的老观众。 最多的是在评论里发大哭的表情包。 有一些甚至激动的连打字都不会了,一句话里全是错别字,尖叫着说“双子星,我曾经以为的双子星,要我怎么能够释怀”。 还有一段话很长,显示成弹幕只看见话尾一串的省略号。 顾贝曼按了暂停,和尹宓心有灵犀一般小窗了视频,点开下头的评论区去找这段评论。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账号,默认头像,初始账户名,可尹宓和顾贝曼都认得TA。在她们滑冰的年代,这个看上去像水军一样的账号就存在了。因为账号末位是26a1,所以常在被人提起时用这串字符代称。久而久之,花滑的社群里也管TA叫数字字母。 这是一位很了解花滑发展史,且从90年代就开始关注花滑运动的观众。TA的年纪肯定比尹宓和顾贝曼都大,且非常老派,在线下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就连上传一些现场视频照片也都是等比赛热度过去。 此刻再见到这个账号,犹如千年的风沙拂过而明月依旧,一时间竟叫两个年轻人泛出一点欲说还休的愁绪来。 【我还记得,尹宓曾经在一次采访中提到,她开始练习花样滑冰是因为在现场看过普鲁申科的比赛。那时我也在赛场,也记录下来那套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直线步。谁会想到缘分从那一刻开始发芽,一直延伸到如今。 这一条路上有太多走散的人了,有天赋卓绝如顾贝曼,有努力无用如刘甜甜,亦有厌憎逃离如王小妮。尹宓其实是一个哪里都算不上最好的选手,偏偏是她坚持了下来。有很多时候我都在问自己,这样一个不公平被当做政治斗争舞台的项目,为什么还要看呢? 可是一看到尹宓还在滑冰,又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坏。至少她向我们所有冰迷证明了,努力总是有回报,或许命运不公,但仍要向前拼搏。我并不能算是她的粉丝,可我仍旧祝愿她在今年的奥运会上得偿所愿。 祝福你,尹宓。】 真切,诚恳,因为字数限制还分成了几次楼中楼才发完。尹宓从电视的大屏上看到这些黑色的字体,避无可避地对上了铺天盖地的祝福声。 她有点不适应地扭过头,躲到顾贝曼身后去偷偷落泪。 别哭,怎么就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风轻云淡地表示自己会努力的,她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对自己这脾气恨铁不成钢,想着找点别的转移注意力,于是开始偷瞄顾贝曼的后背。 顾贝曼在家的睡衣领口比较敞,她的视线于是偷偷的往那些敞口里钻,试图用一些黄色泡泡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只是这么一看,倒让她发现了不对。 顾贝曼感觉后背一凉,而后有隐约的疼痛从背上被抚摸的地方传过来。 “怎么弄的?”尹宓感觉她的肌肉有点轻微的颤动,连忙收了手,但视线依旧没离开那长条的红痕。 顾贝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尹宓拿起自己手机照了一张递给她,“喏,像是被挂到了。” “嘶,被猫挠的。”顾贝曼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猫?哪里来的猫? 就顾贝曼这种往那一站猫嫌狗叫的气质,野猫见她撒腿就跑,家猫也是躲到一边,哪个清纯毫不做作的小白花敢和她大战三百回合,还在她背上留下一道挠痕。 虽然很相信顾贝曼的人品,但尹宓依旧假装生气嘟起了嘴,“哦,谁家性感小野猫啊?” 谁料顾贝曼脸色大变,“诶诶,不是啊,别这么说啊。” 本来尹宓没觉得有什么,一看这样更是觉得奇怪。她想起顾贝曼进门那个状态,不由得怀疑起来,“你跟谁打架了?” 此事并非没有先例,顾贝曼小时候和冰场上的男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好在是两方都顾忌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往往手下都留着劲。 不然首席当时去舞院附中,光第一关查形象都过不去。 “没有谁。”顾贝曼坚决否认。 “不是,那还真是找了只性感小野猫?” “别别别,求求你,就这个别,我平常还想正视我妈呢。” 尹宓的声音高了八个度,“阿姨?你跟阿姨打架了?” 【作者有话说】 尹宓:这天下怎么会有打架的母女,是否太有活力了一点? 正文 第110章 今综艺之夜 ◎不是,谁还在乎综艺啊◎ 顾贝曼摆手。她实在不想提起这种让人糟心的事。 可尹宓贴了过来,用担心混合乞求的眼神望着她。 这个眼神让顾贝曼想起中国站的那天晚上,尹宓哭着说她总是很会假装,让人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心。 那时候湿乎乎的睡衣好像仍旧贴在顾贝曼的胸口,让她有点说不出来的闷。 “丢脸死了。”顾贝曼低声抱怨,“先说好,听了不准笑。” 她本打算等到她妈回家说一声就走人。韩晓梅倒是按时回来了,她也确实按计划说了自己出门过夜不回来了的话。 韩晓梅当时手上还拎着从附近超市收摊的菜,塑料袋子被她在手心捏的哗哗作响。顾贝曼没注意,打完招呼就准备换鞋开门。 “站住!”擦肩而过的时候韩晓梅伸手抓住了她的领子,菜扔在地上都没有去管,“你要去找尹宓是不是!不准去!” 可惜从小到大顾贝曼就没有听过她的“不准”。顾贝曼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犯病的妈,手掌用力将门把手按下去。 韩晓梅用力收拢五指,抓住了快要从她手里滑出去的顾贝曼的衣领。她猛然发力,顾贝曼一时不备,被她拽回去一点。 “你要干什么?”顾贝曼站稳身体,把自己的衣领从她手里拽回来。 家长不一定都是爱孩子的,很多时候他们对于孩子的态度更倾向于控制。很有能力的是孩子,但既然是我生下来的孩子,所以我也一样有能力,而且是比孩子更高的能力。 所以孩子一定要听父母的。 这种逻辑其实只要换成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想就知道可笑。 比如运动员与教练,一般都是相辅相成,但能够成为冠军的运动员绝对不是纯靠教练训练出来的。 偏偏血脉亲情如同腐朽的蛛网,恶心又不易挣脱。 韩晓梅面对女儿的质问说不出什么话来。她中心思想是顾贝曼离尹宓越远越好。 但为什么? 为什么顾贝曼靠近尹宓就会不好,这一点上她是没有理由可以支撑的。 她只是无缘无故凭心情做事。无非是偏袒那个有可能出成绩的尹宓,而厌恶从自己身体里出来却违背了自己意志的肉块。 看母亲半天没有话说,皱着眉头的顾贝曼又转过身准备离开。她没兴趣和韩晓梅吵架,毕竟谁也不会愿意带一身怒气回家对着家人。 “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韩晓梅的气势忽然弱了下来。 她自己也知道理亏。先前是作为母亲的天然地位让她理直气壮对顾贝曼说别和尹宓在一起的话。如今,看着丈夫逐渐衰弱,而意识到女儿要接手她的未来后,韩晓梅多少有了一点心虚。 孩子是一面镜子,也是一颗种子。 你对镜子笑,镜子便回以微笑。人种花得花,种苦瓜得苦果。 难道她早先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在顾贝曼十二岁的时候,在她被痛苦的失聪折磨,被那些期望压倒的时候,她不知道吗? 韩晓梅心知肚明,只是年轻气盛一顿饭能吃下三碗米饭的年纪,谁会在乎衰老的事情。那时候,她只觉得还早得很,总有办法让顾贝曼听话的。 但现在,那孩子已经长得比她还高,有自己的事业与人生,并不依赖她的家庭。 韩晓梅在这时,千言万语的软话在心底沸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僵持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但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时候,很久以前她带着这孩子去求医的经历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是一个末路的人看见希望,她想我也是爱她的呀,哪里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不然是谁陪她去看那些死贵又没用的心理医生。 他们除了念叨一些名词以外,对顾贝曼的耳朵一点帮助都没有。 其中唯一一个让韩晓梅觉得满意的,是个中年男医生,带了个眼镜看人总是带笑,说话很外向。她带着女儿去诊室的时候,时常能见到他在外头同小护士谈笑。 和那些医生不一样,这位医生每次在正式开始前会和韩晓梅聊上两句。韩晓梅会抱怨一句孩子难养,他接上一句是啊不知感恩。 有一次他说着这话去摸顾贝曼的头,被叛逆小孩一巴掌拍开了手。运动员级别的体能让那位医生的手臂立刻红了起来,韩晓梅不得不按着顾贝曼的脖子向医生道歉。 又一次他们说到年轻孩子越来越叛逆,把搞同性恋当一种时尚单品。 “这也是病,治了就好了。” 那一闪而过的记忆被韩晓梅打捞。她试着去释放自己对孩子的善意。 就像那个医生说的,顾贝曼一直不受管教,追求特立独行,也只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只要积极治疗就会好的。 所以时隔多年韩晓梅想到了,让顾贝曼去看看医生。 顾贝曼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当时骂骂咧咧不想让她去看医生的是韩晓梅,后来说治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的是韩晓梅,如今她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想起来让自己去看心理医生了。 难道时间真能改变一个人? 但韩晓梅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她的想法。 “之前我问过,喜欢女孩也是一种心理疾病,算妈妈求你了,去看看病吧,别拖累大家。” 顾贝曼一巴掌拍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以免自己越看越生气。 她真是高估了…… 顾贝曼感觉额下的血管在剧烈跳动,她的耳后又出现了那种隐约的胀痛。她看了眼时间,尹宓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从家里出发。 她甚至连多费口舌的力气都没有了,转身就往门口走。 和一个无可救药的人能说什么,只会气死自己。 韩晓梅再一次冲上来抓住她的衣服,顾贝曼顺手一拐想要挣开,但对方是下了死力气要把她截停,第一下竟然没有甩开。 顾贝曼于是猛地转向,而后用力向前猛冲了一截,将这个女人推开。她也跟着惯性摔了出去,好在反应及时撑住了地面。 母女俩朝两个方向摔出去,空气中传来隐形的脐带被撕裂的声音。 韩晓梅向后踉跄一步,反手抓住柜子稳住身形,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 顾贝曼正好仰头回望她的情况,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与母亲短暂地对视一眼,便同时行动。一个猛然爬起躲避,一个抡圆了手臂冲过来。 顾贝曼始终年轻,比她妈的动作快了一步,虽然后背惨遭她妈的指甲划出两道,好歹是逃出了攻击范围。 她冷笑着给她妈火上浇油,“怎么,还以为这是十几年前我站那里任你打?你想的美!” 她的血管紧绷绷地跳动,“我居然还期待了一下,我真是蠢货。我是你生的吗?我是你生的吗?我不滑冰,所以当没有这个女儿。我的耳朵一直不好,所以一定是装的。哪里有什么心理问题,都是吃饱了撑的。哪儿有不结婚不生孩子喜欢女人的女人,那一定是有毛病!” “哈,你是我妈吗?你配吗?”顾贝曼冷笑着用手抓住了韩晓梅的手臂,和她默默角力着,“所有的事情只要不按你的想法来,那就是我的问题。以前说我装病,现在又觉得我有病了?哦,地球都围着你转啊?你听好了,我就是喜欢尹宓,我乐意跟她过一辈子,你管不着!她乐意被我拖累,乐意跟我一起毁掉。” “我就是报复你怎么了!当初你培养不了自己女儿成为女单的冠军选手,如今我也要毁掉你看上的!我就是要拽着尹宓,让她跟我一起下、地、狱。我现在就发微博跟全世界人说一姐女同性恋,跟我谈恋爱,跟我亲嘴,跟我上床的那种!” 她满意地看到韩晓梅被气得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因为这种凌虐的快乐而欣喜起来。她的眼睛里闪着不正常的亮光,那些贬低自己,贬低尹宓的话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但她仍旧感到了畅快。 愤怒让韩晓梅的脸色不正常地红起来。她用力抓住顾贝曼的长发往下拖拽,手上挣扎着要往顾贝曼的脸上去。 她气得快要疯掉,唯一的念头是撕烂这张说出她不想听的话的嘴。 她们俩扭打着僵持在一起,忽然听见有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两张相似的面孔同一时间回头望向顾父。男人被凛冽的目光刺的缩了一下,而后又假模假样咳了一声。 他是病人,以往只要稍微摆出点虚弱的样子,一定会引来家里其他人的关注。那时候,所有的事都会以他为先。 他故技重施,以为两个女人会看冷静下来。 毕竟亲生母女打架这种事,传出去实在是太难听了。 但顾贝曼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趁着韩晓梅愣神的时候用力地推开了她。 这一下顾贝曼没有收着力气,她把韩晓梅直接推倒在顾父的脚下。 韩晓梅显然是摔得有点狠了,爬起来的动作有点迟缓,但眼神也一直盯着顾贝曼,充斥着对仇人的恨意。 趁她还没爬起来,顾贝曼踩着一地嘎吱作响的菜叶子推开门走了。 防盗门哐当一声砸得很响。 韩晓梅几乎是跳起来,指着门怒吼,“你今天出了这个家门,永远不要回来了!” 没有人在乎他。 听了一整段全武行的尹宓手指不自觉紧握着。她缓了缓急促的心跳,轻轻用手捧住了顾贝曼的脸。 “干嘛,唔——”自觉丢人丢到家的顾贝曼获得了一个吻。 尹宓的吻同她的人一样温柔客气,只是唇瓣贴了贴就退了回去。 如果担心我痛,那就给我一个吻。 她只是执行了这个约定。 嘟嘟囔囔嘀嘀咕咕的顾贝曼消失了。那个被一直困在十二岁的小女孩,打碎了最后自己骗自己的谎言的顾贝曼缓慢地安静地浮上来。 “对不起。”她把自己缩在沙发和茶几的夹缝中,小声的对尹宓说,“我当时只是说气话,我不会真的那么干的。” “但如果你生气的话……那也没有办法。我就是不明白爱只知道恨的怪——” 尹宓打断了她,“我确实觉得你有一点说得不对。” 顾贝曼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俩还没上过床。” 【作者有话说】 喜报,尹姐她超爱 正文 第111章 今夜 ◎嘘◎ 顾贝曼被她这句话惊了一下。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充斥着“你把我那青春单纯的妹妹藏哪里去了”的震惊。 尹宓被她这个神情逗笑了,翻身跨坐到顾贝曼身上。 沙发同茶几之间的缝隙本来就窄,塞一个长手长脚的顾贝曼已经很困难,现在又挤下来一个成年人,她们俩被迫,说不好尹宓就是想要这种效果,紧紧贴在一起。 十一月初的北方,天气已经降温。室内虽然还没开始供暖,但她们也把地暖和空调开上了。室内温度不低,就方便了两个都不太喜欢裹上厚厚一层一层衣服的人。 而这时候,薄薄的棉质睡衣藏不了什么东西。顾贝曼甚至都不太敢呼吸,感觉她稍微深吸气就能同尹宓挤成同一张肉饼。 “你是不是又瘦了?”她扶着尹宓的大腿根,给没有完全挤下来的尹宓一个受力的位置。 “怎么,抱起来硌你手了?”尹宓又低头过来吻她,“诶呀,要不然下次你把我带去吧。阿姨总不会打我吧?” “你可别,人不能跟疯子讲道理。我算是看透了,她可不是真在乎你,她只在乎她想象中的女单一姐。”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挨打呀,不是说了吗一个巴掌拍不响。下回你就跟阿姨说,分明是尹宓先勾引我的!”尹宓贴得太近,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 “平常没见你这么会说话,这时候学会花言巧语了。”顾贝曼在屁股上很轻地拍了一下,“起来了,这么挤也不嫌累。” “不是花言巧语,对你从来没有花言巧语。” 尹宓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往顾贝曼那边更挤了点。重力让她们紧密无间,甚至能用自己的呼吸听见对方的心跳。 两人作为有长期运动习惯的专业人士,按理来说心跳会比普通人慢上一些。但当她们紧紧贴在一起,都能发现对方显然没有自己想象中冷静。 心跳急促地上升着,像是定时炸弹越发短促的计时。 顾贝曼定定地看了尹宓几秒,大概是几秒吧,她也不太确定了。 “你认真的?” 尹宓向她眨眨眼,“你不想吗?” 顾贝曼坐直身体逼近她,“别用问题回答问题!” 尹宓的手将她的脸捧起来。在模糊的视线里,顾贝曼看见她的嘴唇轻轻呢喃着。 “来吧,占有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煽风点火一把好手。”顾贝曼压低了嗓子,恶狠狠地把尹宓捞起来。 她肯定瘦了,掂在手里的重量都不计落选赛的时候。 炸毛狮子恶狠狠磨牙,天杀的比赛又虐待我家孩子了。 尹宓一边轻笑,一边假装推拒那些玩笑般的啃咬,断断续续地说:“诶,痒,你到底会不会啊。” 顾贝曼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自尊。她以一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问:“怎么,我看上去像是很浪的样子嘛?” 这种发言比起她平常招蜂引蝶的气质可太纯净了,以至于尹宓笑得更大声了。她拱起腰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在顾贝曼不满的骚扰下勉强点开了微博。 “那可不好说,你看看评论区里那些尖叫‘姐姐我要给你生猴子’,‘姐姐手指好漂亮’的小女生。诶!”她惊叫一声,被顾贝曼忽然发力腾空抱了起来。 被惹怒的首席眯着眼睛,空出一只手把手机抽过来,草草看了一眼屏幕之后将手机顺着睡衣领子灌了进去。 稍微比体温低了一点的屏幕顺着皮肤滑下去,尹宓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见顾贝曼在她耳边说:“真没想到一姐这么在乎她们的评论。那你可要好好看,仔细看,等会儿我等着你一条一条地念给我听。” 你看,招惹猛兽是会遭报应的。 好在尹宓的报应很有分寸,也顾忌她身体上的旧伤,没怎么折腾就放过了她。 顾贝曼甩着还有点微潮的发尾进来的时候,尹宓裹在被子里半眯着眼睛。顾贝曼附身过来亲她,把本来睡眼朦胧的人惹醒了。 尹宓把手机递给她,“你那评论区,咳,让她们穿条裤子吧。”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毕竟谁连续念了那么多条破廉耻的评论也会被迅速烧干的。 顾贝曼接过手机翻了一下,“诶,怎么不直接在评论里说。” “我没至于到评论区发嫂子瘾。”尹宓看到顾贝曼茫然的眼神,只好换了个说法,“宣誓主权。” “哦,倒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难得他们把我们身份挑出来,你以后可以光明正大来互动。” “算了吧,多刻意啊,让人看了还以为以前避嫌呢。” 顾贝曼也就随口一提,“也行,你没……” “闭嘴。” 顾贝曼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关掉灯裹进了被子里。尹宓自觉蛄蛹了过来,贴近这个暖呼呼的热源。 在睡眠将她们俩都带入深梦之前,尹宓忽然想起来一件正事。 “对了,咱们有空还是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 顾贝曼的耳朵问题一直是个顽疾。她追寻过西医、中医,各种疗法,问题是虽然没有怎么听到过声音,但一直断断续续有疼痛发作。 之前那位针灸大夫提到过实在不行让她去找个算命的,虽是玩笑话,但顾贝曼再被折磨下去,说不定哪天真会向跳大神低头。 尹家的人脉不可同当年她妈那敷衍了事的行为相比。听说尹宓想帮她找一个有关幻听这个问题的专家,尹母还特意打电话过问了一句。 顾贝曼接电话的时候难得心虚,嘴上安分了不少。 尹母的态度没什么变化,还热情地招呼她舞季过了来家里吃饭,但顾贝曼的直觉总觉得不对。 尹宓不知道她在瞎想什么,提溜着一脸“诶呀看医生也没什么用”的顾贝曼进了诊室。医患两人短暂的一碰面,就分别从对方身上看到了难搞两个大字。 顾贝曼上一次正经接受评估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于是当天的就诊最主要的还是对当前的状态进行判定。 尹宓作为家属,搬了张凳子远远地盯着她,以免这家伙又和医生斗智斗勇。 顾贝曼坐在凳子上抓耳挠腮,得来了医生先去专科彻底复查一下的建议。 “如果据你所说,这么多年从未成年到成年都没有再检查过,当时囿于机器精准度给出的结果很有可能是有误差的。我给你推荐一位老师,他在国内听康方面很权威,就是号不太好挂。你可以先去把检查做了,然后带着结果去找他看看。”医生从身旁的小圆桌上扯下一张便利贴,“我这边你可以先慢慢来。舞台工作强度比较大,很多演员会因为高度紧张出现精神衰弱,你愿意的话可以找我聊聊。” 这种示弱与用别的词来掩盖真实目的的方式会让强势的人更乐于接受,所以顾贝曼即便听出来了他话里的阳谋,还是很客气地微笑点头致意。 尹宓也站起身走过来。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顾小姐,你作为一位成年人,咨询内容是可以完全对外保密的。说得再明白点,你可以要求尹小姐在外面等候。” 他说这话倒是让顾贝曼有些没想到。 作为联系他一方的尹宓还坐在那里,他却明确告知来访者,你的需求是最高等的,为此不惜得罪另一位在场的人。 也不知道是坦诚还是愚蠢。 但这种当着别人面说坏话的直白反倒让顾贝曼高看他一眼。 她本来也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人。 国内大拿的号难约,并不意味着检查就好排。放眼望去哪一家结果互认的三甲医院都人满为患。 顾贝曼劝尹宓回去训练,特意请了假来监视她的大小姐瞪着她,非常了解某些人在就医方面的死鸭子嘴硬。 “你这没两周就要飞美国站了,比赛要紧,比赛要紧。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跑的。” 尹宓做了一个拒绝的动作,“我把时间挪到晚上去了,有一整个上午陪你耗。” 顾贝曼薅了一下头发,天呐家里两个都是犟种,以后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折腾了半天几项听力检查倒是当即能做,就是颅脑CT要排队等机器。听力测试的检测人员看见她病历本上的幻听,本来还特意往上调了调,结果看着顾贝曼一路绿灯,一直降到个位数,还反应灵敏。 “她这个听阈……”检测的老师转头去找自己带的学生,“你看,这种听阈,是吧,看起来比一般人宽。骨导和气导画出来看看。” 顾贝曼难得生出一种待宰的小白鼠的柔弱,又老老实实完成了其他项目,被告知等会儿结果会直接传到手机和医生那儿。 “行了,就剩下半个月后的CT了。”顾贝曼和尹宓从人潮中挤出来,一起长叹了一口气。 好多人,感觉平常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我们等会儿吃个午饭,然后我送你回冰场。”顾贝曼拧了下油门,在手机上搜索附近有什么简单的餐食,“或者你回冰场吃?” 临近比赛,兴奋剂检测是个大问题。 尹宓贴心地问:“你不饿吗?” “还行,正好跟你蹭一顿。” 那当然是要给她蹭的。尹宓每个月还有饭卡补贴,养活一下没饭吃的首席绰绰有余。 她们俩也不是第一次在冰场并行了,但这一次比之前招来了更多的眼神。 有一些年轻的姑娘小伙和尹宓打完招呼之后,又嘻嘻哈哈地冲顾贝曼微笑。 笑得一向漠视他人的首席都有点别扭了。 “这什么情况?”她凑到尹宓耳边悄悄嘀咕。 看到她们俩的动作,周边更是传来一阵起哄声。 【作者有话说】 顾姐:怎么了,怎么了,第一次是留给老婆的这种事不该很骄傲吗【昂头】 正文 第112章 今十一月 ◎克拉拉满心八卦◎ 现在的小孩比她们那时候活泼得多,叽叽喳喳围上*来。有几个应当是之前见到过顾贝曼来接尹宓下班,友善地跑过来打招呼,“师姐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贝曼虽然没有回礼,但脸色也没冷到拒人千里之外。尹宓反而成了跟在她身边点头示意的那个,“嗯。” 这是一姐的地盘,顾贝曼也享受一次狐假虎威的快乐。连食堂阿姨见到是功名赫赫的冠军选手,手也不抖眼也不花,还慈爱地推荐了几样特色。 她们俩坐下之后那些视线,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加猖狂了。 顾贝曼微微皱起眉头,“到底怎么回事?” 尹宓睁大双眼显示出一派无辜迹象,她摇摇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有个轻快的脚步凑了过来。 “你好姐姐,能不能给我签个名。”那是个看上去只比顾贝曼腰高出一点的小女孩,可能最多不过十岁,眼睛明亮,笑容甜美,并且大大方方的同二人搭话。 顾贝曼忍不住看了眼尹宓,再看看这女孩。 瞧瞧人家,再瞧瞧自家的。 唉。 女孩等一会儿没听见回话,笑容满面的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的目标明确,直直望向了顾贝曼。 顾贝曼这才放下筷子,“你问我?” “对呀,对呀,那个综艺里首席姐姐跳舞好漂亮,难怪是师姐的好朋友。厉害的人果然都跟厉害的人一起玩。所以可不可以给我签一个名嘛,签一个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贝曼当然接过她的纸笔,在那不知道从什么本子上面扯下来的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要让那些天天蹲演员出口等着首席哪天心情好能营业一下的粉丝知道了,估计能气到当场化身高压锅尖叫。 女孩特别高兴地接过去,又转手把纸笔递到尹宓面前,“大师姐也签一个嘛。” 尹宓更是好说话地按照她的要求签在了顾贝曼刚才签过的旁边。 这小丫头还嫌不够,举起了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最后,最后了,一起照一张嘛。” 送佛送到西,两位成年人还是搁下午饭半弯着腰同小朋友完成了合照。 小丫头欢呼一声,撒腿跑向朋友们的方向,“我拿到了!” 顾贝曼目送她回到一群嘀嘀咕咕的小女生身边,转过头问尹宓:“那综艺到底剪了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尹宓还在用筷子分尸最后一口鸡胸肉。 这玩意儿水煮之后的口感跟嚼猫粮也没太大区别,吃久了的运动员哪个看了它不在内心惨叫的。 “不吃就别玩。”顾贝曼看她瘪嘴的样子,伸手夹走了那块被戳得破破烂烂的鸡肉,把自己碗里的虾仁挑给她,“我觉得咱们还是得看一眼,今天这群人都怪怪的。” 不过她今天下冰肯定很晚,要想把综艺看了恐怕得熬夜。她倒是无所,但顾贝曼恐怕会嫌弃。 “诶,尹宓——”这顿饭显然是没那么容易吃下去了,尹宓教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男人快步往这边走,“正好遇到你,我还想给你发消息。” 他的下一句话因为看清了尹宓对面坐着的人而停顿,“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顾贝曼回道。 一般都懒得和她纠缠的教练看看她又看看尹宓,一脸牙疼地问:“所以、所以……” 他艰难启齿,“你们俩真的在谈恋爱?” 这问题已经不是尹宓第一次听他提起了,但顾贝曼着实没有准备。 她呛了一口汤,“什、咳、什么?谁说的?” 教练一向摸不准他这位便宜师妹的性格,看她这么大反应只能是被戳中的心虚或者被造谣的愤怒。他稍微有点结巴,“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顾贝曼很快冷静下来。舞台上锻造的演技在生活里略显浮夸,倒是可以在这里解释为她的震惊。 教练不甚在意地摆手,“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之前就传你们俩是一对,但我想不可能嘛。唉,都怪他们那什么宣传,我真是忙昏了。” 尹宓趁机问:“那找我究竟什么事?” 教练刚想张嘴,看见顾贝曼在场又把话吞了回去。 顾贝曼的眼神一转,站起身朝尹宓点点头,“那晚上要来接你吗?” “算了,太晚了,我打车回去。”尹宓朝她眨眨眼,“拜拜,路上小心。” “嗯。” 教练看着顾贝曼的背影走出食堂,才在她刚刚的位置上坐下来,“冰协那边又在卡你的名额,怎么回事?” “哪个名额?” “美国站,明明之前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官网里名单都挂上去了,突然通知我们说签证问题不能通过。” 奇哉怪也,这种出赛的签证都是团队签,还有ISU的证明文件,几乎不可能出现签证不过的情况。除非是有些世界灯塔故意针对某些国家。但冰场其他项目的选手可没被卡,偏偏又只有尹宓出了问题。 故技重施罢了。 当年是冰协自大,觉得十几亿人口怎么挑不出第二个尹宓,所以故意耽搁。 如今,大概是看到了梅梓萱和楚云的潜力,觉得也不是那么需要尹宓了。 可惜,尹宓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身边人还会担心她为此崩溃的小女孩了。她轻叹一口气,当时冰协的妥协是因为没有第二个她,如今恐怕是不能照图再施工一次了。 不去……就不去吧。 只是教练对这件事应该很清楚才对,慌里慌张跑过来在自己面前演这一出……她忽然想到刚刚离开的顾贝曼,是这样啊,还是怕姐姐翻脸。 她不由得失笑,怎么人离开了这么久冰上还传有威名啊。 “放心,我不至于向顾贝曼告状。你也知道我打算冬奥后退役,只要让我安心比完冬奥,多的事我不会干。”尹宓也懒得同他们装,仗着自己准备退役直接摆烂,“但是冬奥名额……” “三个名额,他们还能从哪儿去再找一个有资格的选手出来。”教练还是有点心疼自己可能逝去的大奖赛奖金,急急忙忙表现出同尹宓在一边的义气,“今年中国杯你也在,有哪个刷到分了吗?” “唉,那有两个参赛也行啊,反正我们一直都不强。不过我腿伤确实没好完,之前还在想美国站和全锦……” 教练迅速领悟了她的意思,美国站不让去那会不会冬奥也不让去,这么一想她完全没心思参加全锦赛,你看要怎么办吧。 他拍着胸脯同尹宓保证,“你不用担心,今年冬奥在家门口,谁敢让我们丢份,我就让他丢工作。” “我又不懂你们这些事,那后面全锦赛我们的名额有了?” “放心,我一定给你处理好。” 果然一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人跑得比什么都勤快,全然忘了刚才还萦绕在心间的八卦。 然而在大洋彼岸心心念念的克拉拉可不太高兴。她对着尹宓发来的消息痛骂了F开头单词三分钟。大家都比了这么多年了,谁会信一个签证问题的幌子。 她可是好不容易有机会抓住八卦当事人逼问一番,满足一下退役之后的空虚,结果却被这种可笑的理由阻碍了。虽说她也不想,自己这种搅动风云为喜好满世界八卦的行为也算不上什么正事。 但克拉拉里奇从来不讲道理。她的事当然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她想天翻地覆就要天翻地覆,可惜上次没能把尹宓拉下水,俄萝粉丝未免战斗力太低下了。 克拉拉还在想怎么才能热闹些,不免把坏心思打到了尹宓身上。她嘟囔半天,给尹宓发了一长串文字,无非是表达自己的不满和要求朋友补偿。 尹宓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一向好说话。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最重要的只有完成退役前最后的奥运会这一样,再加上好不容同顾贝曼顺心顺意成双成对,她当然对什么都是一副好好好的态度。 有了本人首肯,克拉拉把她拉进一个聊天室,迅速放出一枚重磅炸弹,“别吵了别吵了,本人来了。” 刚才还热闹的窗口里竟然出现了诡异的空白。 没有人说话,直到半分钟后有一位选手率先展示了欧美人独有的虚假的热情,用小黄豆表情欢迎尹宓。 大家这才稀稀拉拉跟上队形表示欢迎。 尹宓抬头看了看群名,大意为“她们究竟有没有谈恋爱”。 这是在说谁和谁? 克拉拉受不了他们这吞吞吐吐的态度,“闪开,闪开,都这么没劲。” “我问你我问你,你和顾贝曼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 “!?”尹宓猛然想起来她发给自己的消息,自己完全忘在脑后了! 不过关于恋爱这件事,顾贝曼同她多次叮嘱对外该如何。尹宓违心地回答:“没有。” 幸好这是隔了个屏幕,她脸红心跳别人也看不出来。 克拉拉当即表达了自己的怀疑。其他人看她这么大胆,也逐渐放开了,跟着在底下嚎叫“我不信”、“那不然这么多年的恋与爱都错付了吗”。 这群人怎么都学会中文梗了? 还得是克拉拉,她举着截图跳出来,“那这是什么?你当我是瞎子,这群里众人也都是瞎的不成?” 尹宓:“你们最近又在看什么电视剧?” 克拉拉;“清宫剧啊,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快回答!截图到底怎么回事?” 截图上头打着综艺的水印,是一个黄昏光下两个相拥的身影,哦当然是叠勺子那种从后往前拥抱,要是真像情侣一样一个搂腰一个搂颈,今天尹宓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帮我调整手上的动作而已,怎么你们没有可以帮忙调整动作的编舞师吗,好可怜啊。” 【作者有话说】 所以可以知道,为啥克拉拉男友变前男友了 关于综艺的部分在四十一章往后 正文 第113章 今十一月 ◎顾贝曼被领导谈话◎ 这种话听来实在是太找打了,以克拉拉为首群里掀起一阵讨伐。一阵混乱后,忽然有人茫然地问,尹宓去哪儿了? 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话题中心的主人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下线了。 猎物跑掉的克拉拉暗中磨牙,迅速登上微博,偷偷潜入粉丝社群。 哼,要知道天底下最好的狗仔就是嗑cp上头的粉丝,别管留下什么痕迹都能被她们扒出来,唯独不好就是要改一改里头的牵强附会。 正当克拉拉潜伏在社群里汲取八卦之力的时候,事件中心的两位主人公一无所知的在练习。当然两位都已经从异常的今日里意识到综艺里肯定有什么片段比较暧昧。 连顾贝曼在单位都被调侃,难怪平常对大家不苟言笑,原来是家里藏娇。 “是呀,换我也肯定着急下班回去陪老婆,谁乐意跟你们凑一堆。”当时那位编导老师说道,“我就说当时听见你换了铃声有猫腻,果然如我所料。” “认识多年的朋友而已。你这么闲,新剧排完了?”顾贝曼反问。 创作一部新的舞剧需要很多时间,短也要按年计算,编导老师时常为自己编不出来头痛欲裂,听到这个问话迅速熄灭了兴致。 别的人一看没有带头人顶火力,也很有眼力见地散场了。 顾贝曼坠在人群散碎的末端,也准备去训练,走到编导面前被拦了下来。 “不过说到新舞剧,你有没有兴趣?”编导老师问,“目前有一个概念性的独舞,我觉得现在的你说不定很合适。” “什么叫现在的我很合适。” 编导笑了一声,“你自己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你身上多了一分人情,大概终于能演点普通人的角色了。” 顾贝曼有一个好处,她傲归傲,有看得上的剧目从来不在意高低贵贱、人员组成、经费多寡。编导同她关系还算不错,既然这么说她当然会点头,“今天下班?” “好。” 下个星期又要出去巡演,大家今日都在练习各自的戏份。作为首席,顾贝曼有一个整个练功厅练习独舞。导演与编舞选择她作为牡丹,自然除了技术外也是看中她的气质。 富贵浓艳常被人嘲笑乡村土气,却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驾驭的。顾贝曼此时没有穿大红大紫的演出服,素雅的淡色练功服也掩盖不了那种名动天下的国色。 练功厅的门被一群人推开,银发的团长身后陪着几个年纪看上去也不小的人走进来。 顾贝曼已经沉浸在音乐中,没有意识到他们站在角落里。她在空中腾起翻身,模拟正式演出服的宽荡裙摆展成花朵的风姿。她左手上穿,屈膝跪地,裙摆稍她后落下,在身侧划成圆满的圆。 岑团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连忙跟上。顾贝曼站起身,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练功房里进了外人。指导老师站在一群领导身后朝她使眼色。 顾贝曼微微低头,“岑团。” “我说小顾是我们舞蹈界不世出的天才吧。你看这支《国色天香》,别的姑娘可跳不出来这气势。” 得领导与长辈赏识,理应谦虚致谢,不过顾贝曼听了只是在旁点点头表示赞同。 另一位中年男子看来不是很喜欢她这种性格,“就是可惜,听同事说她性格孤僻了点。” 顾贝曼将视线转向他,眼睛里已经褪去了舞剧里属于牡丹的自大傲慢,换成了平常顾贝曼式的默然。 “我年轻的时候要和她跳得一样好,我比她还狂。老子平常都横着走。”另有一个男音说。 这句粗俗的话引来一片笑声,化解了刚才有点僵硬的氛围。 岑团也因此挂起了笑脸,朝顾贝曼招招手,“来,给你介绍,这是陈院。” 顾贝曼所在中国古典舞舞团隶属国家舞剧院,为其中一支。也就是说,岑团管他们这些跳中国舞的,而这一位是管岑团的。按理说这位陈院的照片就挂在官网上,有心人都见过。 可惜顾贝曼不是这种有心人。 她走上前去握住陈院的手,“陈院好。” 全然是一派初见的模样。 刚才帮她说话的那个男声又说:“岑团说你是个舞呆子,这么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其他人附和地笑起来,唯独顾贝曼没什么表情。 她转向岑团,“找我有什么事吗?” 好歹是对领导用上了轻柔的语气词。 “上回我问你,你这丫头没说实话啊,真没想到以前还是搞运动的出身。”岑团点点她,“那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旁边有人轻声提醒,“尹宓。” “啊,对,听说是我们女单最厉害的选手了,你从小就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都不知道给我带个签名来。” 顾贝曼心里猛地揪起来。 按理来说一个小小综艺,虽然涉及了舞团的风评问题,可能领导要经过审核,但既然能放就说明没问题啊。也不至于堂堂大领导们为了一个小小的八卦来找她这位当事人对峙啊。 不论理智上她怎么说服自己不会有问题,但情绪上她还是没法放松下来。 他们提及了尹宓的名字,就有往深处进的可能。虽说团里不在乎演员的私生活,那前提是不闹出大乱子来。 这个综艺,到底都往里头剪了些什么! 现在就是后悔被美色蒙蔽了双眼,早知道那天晚上该把综艺看完的。 陈院放松了姿态,向岑团点点头,“你们古典舞啊,卧虎藏龙。难怪导演临时找我要人啊。” 岑团微微一笑,“那也是陈院慧眼点兵,不然我哪有机会带出来这个队伍。哦,小顾还不知道呢。” 她转向有点紧张的顾贝曼,“冬奥开幕式的导演组联系了团里,说看到你上次去参加那个综艺,点名你去参加开幕式。” 顾贝曼的心松下来一半。她出演大型晚会的经验不少,这件事倒算是合理。 “但,之前甄选的时候不是没用我们团。” “对,芭蕾和歌舞剧那边有一个联合节目。你可是临时加被导演点名的,回去可别忘了谢谢你的好闺蜜。你们俩可是彻底火了。”岑团为了了解年轻观众的喜好,也经常在网上冲浪,对一些常用词还算了解。 顾贝曼:“……呵呵,我还没看过呢。” “你们团这个新想法倒是不错,结合现在年轻人的潮流,将其转化为进入剧院的推力。”陈院打起官腔,周围人立刻意识到了他对目前话题的不太耐烦,纷纷符合起剧院发展、文化创新的大话题来。 岑团自然陪笑,偷偷向顾贝曼点了一下头,示意等会儿再聊。 一群人又呼啦啦离开了练功厅。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顾贝曼还是投身她的训练时间。 晚些时候岑团果然招她去了办公室。 顾贝曼一进门就听见她说:“小顾来了啊,关下门,坐。” 领导的心情看不出来好坏,顾贝曼依言在她面前坐下,心想最近进这个办公室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岑团用慈爱和打量之间的眼神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遍,看得连顾贝曼这种心理素质的人都有点发毛之后才笑着说:“当初谁还不想接这个拍摄任务的,现在可是成了大明星了。” “岑团,我真没看呢。” 岑团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没看了,别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头。你呀你,是不是平常不积口德才这么倒霉,怎么偏偏今天开完会陈院想从这边过呢。” 事情倒不是很复杂,无非是剧院例行大会,高层领导们正聊着收入、观众人次,想着办法要丰富干部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凝聚强大精神力量。 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和岑团一样热爱网上冲浪,在散会后大家还没有完全散出门的时候提了一嘴岑团带的古典舞里最近那个首席很出名啊。 有脑子快的人一想,这不就是刚我们接了文件说要全力配合开幕式的文化工作,然后导演向我们剧院要的那个人吗? 陈院正和几个心腹聊天,听见一耳朵八卦抬眼看他们。 国家级别的剧院有没有人看、财政赤不赤字都是次要,第一条就是怕舆情。他听见这小小首席能掀出这么大波涛,第一反应自然是担心。 随着互联网的发达,很多过去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情都变得棘手,更何况这个首席为人的传闻他听过不少。 狂、傲、独,总而言之一句话,是个刺头。 业务能力强又怎样,要是不安分领导也是不敢用的。 人们零散着往会议室外走,起了心思的陈院脚步一顿,朝着古典舞练习厅的方向去了。岑团眼睛一直盯着,一看领导往那边去了,连忙跟上。 两位大领导都往一个方向走了,其他人自然是要跟上的。 他们剧院那移步换景的透明玻璃此刻成了暴露顾贝曼的第一位叛徒,老远大家就听见看见她在练功厅里练她的独舞。 这玻璃按得很是位置,远远能见舞者影影绰绰的身姿,走进了却掩面不见,若不是此刻的情况,岑团还真能夸上一句“很有古典意趣”。 看得出来,今天下午不过是陈院的一点敲打。到底是有本事的首席,能引来观众,又能推出去参加大型活动不丢面子,领导们还是喜欢这种能干活儿的人。 就是顾贝曼得安分点。 “岑团,最开始那节目我说了不接,是团里说政治任务不能拒绝。如今要算我的错了?”这种话当然不该对领导说。领导怎么会有错呢。 好在岑团只是喜爱地指指她,“你呀,换了谁来当团长能容下你呀。” 岑团不指望顾贝曼这性格能接一句吹捧,她自己夸完自己才示意顾贝曼再坐过来一点。 “你那个朋友姓尹,哪个尹?” “中已天成的尹。” 岑团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这个丫头真是,怎么不去抱富婆大腿。” 顾贝曼心说我这不是抱着呢嘛,脸上当然依旧淡然,“富婆自己还在吃苦呢。” “倒也是个好孩子,选了个自己奋斗出来的路走。”岑团称赞,“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人生啊花团锦簇时何尝不是烈火烹油之兆呢。顾贝曼,你要再谦虚一点。” 正文 第114章 今十一月 ◎尹宓的训练◎ 不谦虚的首席嗯嗯啊啊应付过去,被岑团赶出了办公室,去找编导老师看新舞蹈了。 真正谦虚的那位在冰面上进行跳跃训练。 勾手跳,花样滑冰中除了阿克塞尔跳外最难的跳跃,却是尹宓最擅长的跳跃。她的勾手三周跳一向是行业标杆,即便是最主观臆断的裁判也要捏着鼻子给个高分的。 第一个勾手三周跳,跃起,落地。 第二个勾手三周跳,跃起,落地。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 作为奥运级别的选手,尹宓可以得到独占冰场一小段时间训练的待遇。偶尔有些选手从冰场边偷偷溜过去,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非常漂亮的空中姿态,优越稳定的身体轴,又高又阔的跳跃,以及落地后游刃有余的动作。 看尹宓跳勾手跳,总会让人产生这个动作很简单的错觉,也难怪她曾经有过勾手四周跳的技术储备。 只是随着伤重与体力下降,这种高难度的,连很多男选手都做不到的动作被迫离开了尹宓的选择范围。她连4T这个最轻松的四周跳有很多时候都会出错,要怎么去稳定完成更难的跳跃呢。 就算是三周跳,一个能落地、两个能落地,但随着次数增加,跳跃累积的疲惫带来动作走形,总会有下一个失败的勾手三周跳。 第九十九个勾手三周跳,尹宓在起跳的时候高度过低,来不及做好落地的准备姿势,摔倒在冰面上。 她没有等教练催促,自己翻身爬起,接着绕圈加速,继续完成第一百个勾手三周跳。 这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最寻常的一刻。 第一百个跳跃平稳落地。她并没有减速,反而再次蹬冰将速度提起来了一截,转身抬腿,点冰起跳。 这一次她飞起的高度更高,越过的场地更宽广,但身体在空中转到一半就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转到末尾后劲不足的陀螺开始乱晃。 咚! 很大一声落地摔倒的闷响。 “诶!没叫你跳四周,不听指挥!”教练滑过来,对于尹宓自作主张上难度的行为表示斥责,“你要没事去练F刃,瞎折腾什么。你也不看看能跳四周跳的都是什么身材。除非你再瘦十斤,否则梦里来的勾手四周跳。” 坐在冰面上的尹宓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熄灭了教练原本蓬勃的话语。 “你——” 她站起身,让风声将那些聒噪撕碎。 加速,加速,再加速。这一次起跳前,尹宓甚至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脚下的冰刀。速度将她顺着惯性抛起,天旋地转的分秒被拉长,尹宓闭上了眼睛,于是别的感官变得敏锐。 声音,最明显的是人用自己撕破半空时的猎猎响声。它呼啸着将人裹挟,任谁也逃不出物理的法则。 重力变得格外明显。人们平常站在脚下的大地沉默无闻,此刻终于显示出质量与引力的关系。 落地,这基本上就是□□养成的反应了。 她的脚尖先碰到坚硬的平面,带来一点阻力,让尹宓睁开了眼睛。随后落地的加速度以人体不能反应过来的迅捷抓住了她的脚踝,好像要将那不过方寸的尖刀由下而上嵌进人的骨头。 被劈裂了?脚踝碎掉了? 选手们很难摆脱这种疼痛带来的恐惧,但花样滑冰从来都是勇敢者的游戏。 唯有敢于一次次将自己抛出去,一次次承受着这样疼痛的选手才能走上勇夺桂冠的道路。他们走在冰面上,像小美人鱼上岸,每一步都是在刀锋上疼痛,也像小美人鱼一样,即便疼痛也依旧轻盈地起舞,直到晨曦来临化作泡沫。 大多数人的竞体生涯都是双手空空的一场梦而已。 尹宓则是那个注定会留下姓名的人。成年后才练成的3A,挑战成功的4Lz,站在冰面上年复一年的漫长时光。 她看上去不如顾贝曼太多,然而仔细体量,才会发现这种恐怖。 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为达目的不罢休的恐怖。 教练想要阻止她,可要跳出四周跳的加速远非三周跳可以比拟。谁敢在选手高速滑动时靠近?如果发生碰撞,那甚至可以直接断送一位选手的职业生涯。 教练紧紧站在栏杆旁不动。这一幕太眼熟了,太眼熟了!他当初被询问要不要收留尹宓时就想过这个问题,一个能和顾贝曼混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货吗? 可惜,尹宓常年向外经营的温和假面骗了所有人。直到训练正式开始,他们才明白过来。 没有一个顶尖选手会缺乏好胜心! 没有一个! 在向内为难自己这种本事上,尹宓不比她们任何一个冠军选手差劲。 教练也知道,协会莫名其妙拒绝她参加接下来的美国站很是为难人。尹宓嘴上说那正好休息一下,心里肯定是有气的。有气能发出来也算是不错,可重复性无用功只会拖累选手。 尹宓的动作走形越来越大,从一开始还勉强有落地姿态到直接摔倒,终于教练等到了一个尹宓摔倒后没能立刻爬起来的瞬间。 他滑过去确认了尹宓只是力竭,开始苦思冥想有什么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能暂时阻止一下尹宓发疯。于是最近冰场上的大热话题跳进他的脑子,“嘶,你那个,和顾贝曼那综艺,最近很火啊。” 尹宓没有回答。教练也习惯了她平常不爱说话这件事,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这出戏唱下去,“好多小女生没事就喜欢跟我们打听,说你们俩是不是真的在搞对象。唉,明明就是这么多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被她们这么一说都奇怪了。” “不过我真不知道,原来她在国家级的舞团里当首席啊,挺厉害啊。你要不然帮我下次问问。我和我老婆周年纪念有没有票送给我两张?” 这话让顾贝曼听到肯定是一个冷笑,再加一句嘲讽。在尹宓这说,她只会好脾气地点点头。 结果教练把自己说惆怅了,“唉,现在这群小屁孩,一个个脑子灵光得很,自己有的是主意还滑头。你讲努力练习,她说我自己知道。一点也不如我们当时,那教练说什么当金科玉律啊,练都是往死里练的。这怎么出成绩嘛。” “后人自有后人的路。”尹宓缓过劲试着慢慢站起身,“楚云比我小十岁,她不刻苦?” “唉,也是。”倚老卖老没能成功,教练倒也不生气。他拍拍尹宓肩膀,示意训练继续。 不过那综艺里到底是有什么啊,两位心有灵犀地发出了同一个问题。 隔着时差翘首期盼的歪果仁们也有相同的疑问。冰面就这么大小,哪一位选手的八卦都很难隐藏。尹宓同顾贝曼的关系一直是人们热议的话题。可惜两位都嘴比冰刀还硬,愣是说普通朋友。 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约会的那种普通朋友吗? 我信你个鬼! 大家纷纷达成共识,认定为东方人的含蓄与环境所迫。 然而如今突然听克拉拉说什么官宣、告白、都不藏了,自然是人人都等着吃瓜。这群中文不太好、中文不好、中文不会的外国佬也体会一次等待字幕组更新的痛苦。 更痛苦的是,他们的字幕组还是克拉拉这个中文一般的家伙。 好在尹宓的动向一直都有好心的粉丝搬运,暗中人头涌动着都等着这个非官方的搬运站更新。 最终还是热爱打败了看热闹的,好心粉丝率先更新了一些综艺小片段,然后宣布全视频将分割成几段逐步放出。 就这几个小片段已经足够吃瓜群众狂欢了。 虽然粉丝心很硬地切掉了其他人的镜头,但尹宓身边总能看到一些熟悉的身体部位——我是指顾贝曼的手。可以想见两位在拍摄的时候挨得有多近,连剪切过的镜头都不能完全排除掉另一方。 翻译出来的文字则更让人激动。小片段里看上去是小爱豆在喝尹宓在场边闲聊,导演组伸出黑手给了几张手卡。小爱豆的镜头推进,上面写着几个很常规的问题,例如为什么选择了花滑啊,坚持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后悔的啊。 只怪答的人讲话太暧昧。 其实大家都是知道,尹宓对于选择走上花滑这条路的官方回答是当初在大奖赛北京站的场边看到了普鲁申科的《献给尼金斯基》。 而在这里,可能是久违地看见顾贝曼滑冰,尹宓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忘记了分神对付问答。她很自然地流淌出来一个从前没有说过的答案,“因为姐姐说让我跟她一起去参加比赛”。? 吃瓜众人开始兴奋的在群里讨论。 所以顾贝曼是她的引路者? 因为一个童言无忌的许诺坚持了如此之久,天呐,真像个童话故事。 尹宓的回答还在继续,“我其实一开始很怕参加比赛的,那个时候我很羡慕姐姐,她特别自信张扬。我就想,我有一天能像她一样就好了。后来嘛,谁能想到人生际遇如此。” 她在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还想说什么,但那个词不好在摄影机前说出口,而这个句子也已经完整。她最后还是接着沉默下去,以至于小爱豆不得不进行下一个问题。 “滑冰这么久有哪一场比赛最难忘吗?” “那肯定是重新回到赛场的那一次吧。那一年我二十岁,马上面临的是冬奥赛季名额竞争。我只有那一次机会来获得资格。如果那一次失败了,现在就不会有我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最近被朋友突然带去文艺复兴秦时明月了 啊啊啊啊前几部的文戏真是巅峰,我也想写到那么好…… 正文 第115章 今十一月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歪果仁◎ 哪怕是时隔多年,再度提起当时也让尹宓显得心情不佳,况且要是继续*这个话题容易引发一些不适宜的讨论,节目组很快就放掉了这个环节,转而开始问这些年尹宓最喜欢的节目。 “每一年的节目都会是我最喜欢的,如果不是喜欢的节目我是根本没法发挥的。”一姐如此官腔。 “那今年的节目有什么可以跟我们透露的吗?” “很冷门,但我个人很喜欢。我也许不曾癫狂如醉,但人始终有时莫名执拗,所以大家都会在某一刻共情这个节目。” 后面还有一些场景,是平常陆上训练的内容,在场的选手们在自己生活里就看得够够的了,迅速跳过了这些片段。 “我要看全篇!”有人在训练间隙发出怒号,“克拉拉到底干什么去了!” 克拉拉正潜入粉丝群窥屏。以中国速度建成的cp群里迅速飞动着粉丝从互联网里挖出的蛛丝马迹。顾贝曼她们用来存视频的那个微博小号自然没有逃脱她们的搜寻,甚至因为建成时间早,只有两位选手的视频,被奉为早期成功买股的大前辈。 甚至有人开了共享文档,邀请大家合力完成时间线。文档里头的内容迅速增加着,有几位甚至顶着很高等级的标识,是看花样滑冰的人都会眼熟的ID。 看热闹的克拉拉微微一笑,决定给这些勤劳的小蜜蜂一点甜头。过了十几分钟,她在微博认定过的大号发了一张图片。 【听说我的这两位朋友最近很火?】 配图是2019年的夏天《复仇者联盟4》的首映场。克拉拉一个人坐在前面,身边露出一个衣角。重点在她这张照片是一个俯拍的角度,更多的画面分给了后排。 尹宓和顾贝曼穿着同款的漫威周边T恤,一个因为对流行爆米花电影不感兴趣所以把头靠在尹宓肩膀上睡得正香,另一个情绪激动脸都被拍糊了,大概是在对漫威的垃圾结局进行辱骂。 关注克拉拉的当然都是她的冰迷。有一些记性好的立刻想起来这是她曾经发过的一张图。那时候的视角只有前排她和同冰场的男选手,没过多久两人就官宣情侣了,虽然后来分了。 只是没想到,原来背后还有两个小情侣,一直不声不响藏了这么多年。 克拉拉满意地看着没过多久这张照片就被传进了时间线整理。果然人在嗑cp上爆发的潜力从来不让人失望。她慢慢悠悠带着自己的收获回来,轻而易举地熄灭了大家的焦急。 很多选手都只认识尹宓,对顾贝曼的了解仅限于她偶尔来看尹宓比赛两人关系不错。这下才知道,原来顾贝曼以前也是同行。克拉拉作为一个热爱八卦的捣蛋鬼,她知道的比别人多一些,但也是第一次见到顾贝曼的比赛。 顶尖选手们齐聚一堂,对着两个他们平常可能根本看不上的难度节目认真分析。 “这么看从小尹宓的跳跃能力就很出众啊。” “真是可怕的女人,难怪能跳四周。” “勾手三周跳那时候就有模有样的,真是想研究一下。” “哦,她姐姐不愧后来成为了首席,天生的舞者。但是我有点看不懂,她在跳什么。” “嘿,你们看顾贝曼的退役比赛了吗?那个自由滑是不是同尹宓今年的一样?” 这里的一样当然不可能是一模一样,但在顶尖的选手们眼里没有秘密。他们简单过了一遍两套节目,讨论里整整十分钟没有人发言。 最后是上次那个输了钱尖叫的小女单发言,“还回来!把我的钱还回来!” 大部分人忽略了她的发言,仍旧沉浸在一个相同的问题里。 尹宓想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在冰场上撞个相同主题的选曲并非稀有。因为对一些经典曲目的喜爱和方便编排,同一场比赛里一首曲子听歌七八遍也是常事。 但选手们不会使用近似的编排或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曲子。这种连外行看一眼都会怀疑她们俩的自由滑是不是有点相似的构成,肯定是人为的,故意的,且是尹宓特别提出的。 而且她们又不是前辈跟后辈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致敬”糊弄过去。 这算什么? 挑衅还是告白? 过了好久才有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我搞不明白了,我放弃。她们俩结婚的时候你们通知我一声就行。” 有的火力转向了克拉拉,“你说她们没有谈恋爱?作为尹宓最亲密的朋友,你说没有?”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害羞的东方美人想要告白?如果真的谈恋爱,我想她会选择更粉红泡泡一点的选曲?”克拉拉用一句话将这些疑问尽数怼了回去。 也有道理,很多人想。 “那要是这样,或许尹宓会需要一些帮助。爱情可不能害羞,她不说出口对方怎么知道呢?” “仪式感,仪式感,不然以后纪念日该过哪一天?” “真没想到,像她这样内向的人会勇敢示爱。” 克拉拉把讨论糊弄过去,让大家又转了风向。她自己心里却有一个怀疑。 她私下给尹宓发消息:“你要退役了?” 对方没有及时回复,隔着大洋的时差这倒也是常事。不过克拉拉心底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她了解尹宓,几乎是这冰场上最了解尹宓的人了。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她们出自同一个冰场,是各自国家扛旗的一姐,多少会被外界放在一起比较。之前因为她们关系不错,还有粉丝私下里嗑一口双一。 奈何克拉拉身边男朋友不断,看上去是个非常坚定的异性恋,才让大家一直将这对cp当做玩笑。 现在,正宫出现了。 但克拉拉依旧是世界上最了解尹宓的那部分人之一。她见过尹宓最平常的样子,从心底里就知道这个一姐没什么攻击性,也没太尖锐的锋芒。她温和,好像不适合体育这种弱肉强食的社会,却能在每一次遇到致命打击的时候都不声不响地恢复。 她能满足大部分人对一位优等生的刻板印象。这种温和与沉默注定了她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 而这一个赛季,尹宓选择了非常冷门的短节目选曲,还用了一首几乎同十四年她的好友退役之战一模一样的自由滑选曲。 这足够异常了,早应该有人发现这一点才对! 她肯定做出了什么决定,例如这个赛季比完就退役。 克拉拉等到晚上才接到尹宓的回答,“昨天训练太晚了回来就睡了,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的节目,同顾,一样的。人在自己的职业生涯末期,总会做出一些对自己而言有重大意义的选择。你爱她,直到这个时候才敢于承认。” 也许是因为面对着自己的熟人,尹宓说话没有太过掩饰,“是在考虑,刚好是一个在自己家门口的奥运赛季,如果能这样完成最后一战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那么顾怎么说?” 尹宓不知道她要问的是顾贝曼对退役的态度,还是自由滑的态度。她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回答:“我的职业生涯,倒也不用她同意了才能退役吧。” “不,我说的是你的告白。同样的选曲,相似的编排,还有你们的服装。你这个赛季没有换服装。” 真不愧是换男友如换衣服的女人,对这种恋爱的小细节很有心得体会。 但尹宓仍旧不敢承认。 克拉拉说是朋友,可也算不上什么能信任的人。她上回想拉尹宓下水的事,尹宓可还记着呢。要让她得到一句准信,说不定下一秒这段对话的截图就能在内网疯传。 不过这也正是一个编织谎言的好机会。 尹宓:“我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认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我们人生的一半。她当时用《安魂曲》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那么我也该如同镜子用这首曲目完成我最后一场比赛。你不知道的事,我们在一开始曾经被当时的冰迷称作女单的未来双子星。” 双子星一同闪烁过微光,那么此刻也该用同样的方式暗淡。 克拉拉一时想不到话说。 这是一种浪漫,充满着爱的浪漫。 她代入那些曾经看过她们俩比赛的粉丝视角,那些看着尹宓长大,看着他们希望破灭又燃起的观众。如果他们还记得曾经那个玩笑般的话语,那个并没有成形的双子星,他们看到尹宓这次的自由滑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你会让他们哭的。” “竞技体育,到最后不都是眼泪吗?” 两位相似又完全不相似的一姐完成了这段对话,彼此都没有再发出一个字。 在沉默里,尹宓抬起头对上顾贝曼探究的视线,“又在跟谁发消息?” “克拉拉,不知道她来凑什么热闹。”两位今天上班都晚一点,所以起了个早床来补课,自然也看到了克拉拉发出来的图片。她特意发在了中文的互联网上,尹宓不好不回应,于是在下面发了一张【我这辈子就是被漫威毁了.jpg】的表情包。 综艺的后半截主要是尹宓揭露一下花滑的陆上训练,由此转向顾贝曼练舞室再转到舞院与冰协联合培养的这个计划上,由于太官方太枯燥,连评论和弹幕都比前头少了一半。 所有的重点都在前半截。 两位看了一遍,要不是弹幕里刷什么“从人”、“怎么只要有一姐的镜头就有某些人啊”,还不觉得自己露馅了呢。 “这有什么吗?”顾贝曼指着她从背后指导动作的那个片段,“我们俩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正文 第116章 今十一月 ◎当cp太过热,一些问题也随之而来◎ 尹宓不好说是她对人际关系有误解,另一方面顾贝曼说得也没错。她们俩从小到大混得有点分不清界限,从来没想过这种平常的相处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什么感受。 对于顾贝曼来说整个综艺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们日复一日的生活,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如痴如狂,有人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尖叫。尹宓上网冲浪多一些,但日常训练繁忙,多是看些搞笑视频,没空去玩这种太容易牵动心神一上一下的风潮。 她们俩对着那些嗑死我了的评论有些摸不着头脑,大概是太空虚了吧。 很多人有很多事要做,却做得不乐意做得沉闷,到头来汲汲营营却一无所获。如果人心里有喜爱的要坚持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给别人了。 “算了,尊重祝福。”顾贝曼退出视频,“走吧,我送你去冰场。” 网友可不会轻易算了,尤其是这cp双方看起来都根正苗红同叛逆与小众这两个词不该扯上关系。人的心里就是喜欢矛盾的,喜欢看高冷冰山被融化,喜欢看小太阳的阴暗面,也喜欢她们俩这种看起来被管得规规矩矩的身份打破框架的大胆。 顾贝曼作为古典舞首席的身份给了人们一个答案,关于尹宓这个赛季为何选用这么冷门的舞剧。而《安魂曲》则如同那些业内人士想的一样,也很快被心细的粉丝扒了出来。 尹宓在奥运赛季的两套节目都同顾贝曼有关,这是一种让人何其兴奋的发现。 cp粉的超话里很快有人发言:“尹宓每个赛季的节目经常出现古典舞相关的选题,如果这次是顾贝曼给她编的,那么一定不是第一次了。找找她以前的节目!” 还有人转载了顾贝曼之前新的小号上的节目解析。有人找到了《青衣》的巡演表。 大家各显身手,倒在逐渐步入冬日的时候显示出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个粉丝群里的时间线已经被整理出来放在了置顶的资源条里,伴随它的是两位主角各自的一些动态和从广大网友那里收集来的同场出现的证据。 如果没有什么新的东西注入,一般网友也就是上头几分钟很快就会乏味。只是这个综艺突然把顾贝曼的两个身份粘合了。 从前冰场的人知道她是退役的运动员,和尹宓关系很好,并不知道她在另一个方面原来有如此成就。 而舞团的人只知道她是首席,能力强的好像从妈妈肚子里就开始跳舞,并不知道在十二岁以前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这么两边一粘合,围观群众终于反应过味来。那个在排练厅见过的陌生人,那个等在冰场对门接一姐下班的司机,原来是她! 舞团与俱乐部生活枯燥,也有很多人平常就等着这点乐趣消遣,尤其还是离自己这么近的八卦,更让人激动。在克拉拉带了个坏头之后,大家以法不责众的心态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库存。 源源不断的活水注进来,粉丝们一边喊着“太富裕了”、“嗑不动了”,一边加班加点做解析,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能写出八百字小论文,势要论证她爱她,她也爱她。哪怕让顾贝曼本人来对着这些影像回忆,可能都没有这么曲折的。 不过很快这种放肆式的起哄被两边的领导阻止了。能吸引更多的流量当然是好事,但太盛则容易物极必反,两位主角都是各自领域很宝贵的资源,可不能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传闻影响工作。 尹宓不去美国站,几乎都在冰场训练,受到的影响较小。 顾贝曼周末要去巡演,此刻还在慢悠悠倒腾行李箱,并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遇见什么。卧室里并排躺着两个箱子,上头甩了一眼就能看出分别的衣物。 舞蹈演员出行最重要的还是表演服装,不过那些东西轮不到他们关注,都由后勤负责。顾贝曼的箱子主要是装她的训练服。 每个戏剧院的舞台都不相同,舞团去巡演前要实地要彩排很多次,让演员们适应场地。即便是十一月的天气,一场又一场的彩排下来训练服也能拧出水来。 尹宓看着她塞了好多套训练服进去,想了想才说:“那你就这么走了?阿姨那边……” 自从那天摔门离去就没有回家的顾贝曼:“她说了让我不要再回去,我随她的心愿。” “但是叔叔的情况不太好吧,万一有个什么,你不担心吗?” 顾贝曼将行李箱合上,跪在布面的箱子上拉拉链,“他们给了我生命,养我长大,但也仅此而已了。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怎么对他们,也就是当年他们怎么对我的。” 顾贝曼见过那么多心理医生,他们每个人都有最统一的看法,认为顾贝曼的性格问题来自童年创伤,也将幻听的发作一并计算在内。 童年不曾得到爱护的孩童,长大过程中必然性格扭曲,无法正常参与人际交往,容易出现各种心理问题。 尹宓想起来从前自己做心理咨询时,一位咨询师曾对她说“越是愤怒越是无能,而温和才是内心从容的力量”,以此劝慰她接受自己。 那么顾贝曼又要怎么才能接受她自己呢? 看尹宓半天没回话,顾贝曼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对了,如果他们来找你,你别管。” 虽然按情况来说,韩晓梅对尹宓比对自己看重多了,不会用任何事情来打扰尹宓。可万一呢,万一她突然想不开要同归于尽呢?尹宓又是这么一个柔软的性子。 即便尹宓向她保证不会被影响,也不会被韩晓梅干扰,顾贝曼出发的时候还是有些担忧,她给尹宓的教练去了几条消息,也没含糊,上来就说由于最近传的风言风语,她妈可能有点误会,让俱乐部那边盯着点。 教练当然是说好。 开开玩笑无所谓,但要是韩晓梅真这么一来闹上纲上线事情就不好了。眼看没两个月就要冬奥了,能参赛的运动员每一个人都很宝贵。 顾贝曼安排好了尹宓那边,没想到自己成了袭击的对象。她跳了两天的排练,昏天黑地连饭都没出去吃,全是吃的剧院提供的十五块钱盒饭,每天除了跟尹宓聊两句以外根本没空上网。直到这次随队来的指导老师笑眯眯地找她来问“知不知道突然又卖出去了一批票”,她才恍然反应过来。 “为了我和尹宓来的?”她危险地皱了皱眉头,有明确的不喜从她的脸上表现出来。 “也是好事嘛,证明你受欢迎。不要想着能看懂的才进剧院,先要让他们进剧院,说不定有哪几个就能看懂。”指导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加油卖票啊,顾首席。” 在顾贝曼听来,那句话分明是要加油和尹宓卖cp啊。 这可真是,她无奈摇了摇头,又转身回去排练了。 顾贝曼那支难度很大的独舞在开头与结尾各有一遍,其中有一些细微变化体现花王牡丹的心态变化,除了技巧难度很高外,如何在细微的改变中让观众体会到骄傲自大与团结友善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态,更是一个难点,对演员本身的演技很有要求。 她的演出服是一件多层的大红大紫色彩的大摆裙,光穿着就很费力,别说上台跳舞还不踩裙摆。 顾贝曼听见指导的声音在喊快点到位,场边倒计时喊三二一。 大幕缓缓升起,黑暗中人的轮廓更深一层。顾贝曼在舞台中央以双臂将裙摆荡起,灯光直射照亮她的造型。高昂的音乐响起,台下传来一阵尖叫声。 舞剧、歌剧等等剧场的规则,一般是在每一段表演后未衔接上下一段表演的间隙轻轻鼓掌,一旦表演开始便迅速安静。这是为了大家的观看体验着想,也是为了观众能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观看上。 这种尖叫、起哄,以及自以为隐秘的相机拍摄,让不怎么在场上走神的首席都分了一下神。她顾忌舞台演出硬生生将表情压下去,一手带着裙摆在场上转出花朵的形状。 可情绪依旧通过她的肢体传播出去,底下坐的一些熟悉的观众悄悄交头接耳。 “怎么感觉今天的牡丹特别生气?” 顾贝曼撑住了开场的舞蹈,在自己不用上台的群舞间歇,一边吸氧一边找工作人员,让他们去劝阻一下这些行为。 盗摄是剧院不能接受的违规操作,下一幕开场前观众席中平白生出来许多监视的工作人员。等顾贝曼再上场的时候,那些小动作与声音歇了几分。 台侧指导老师与导演在小声交谈,“你觉得这样好吗?” “吃不吃得起饭才是最重要的。”导演说出了和刚才指导老师劝顾贝曼一样的话。即便是再高洁的艺术,也无法凭空凌驾于基本的生理需求之上。 “你觉得艺术是很高雅的事情?可它们的出身一直都上不了台面。” 指导老师叹气,叉着腰转向另一个方向,“随便了,希望你等会儿跟顾贝曼说话的时候不会被她翻白眼。” “哼,你们总是小看了这位首席。她才是会最支持我这个理论的人。” 正文 第117章 今十一月 ◎顾贝曼巡演回来,尹宓和韩晓梅见面◎ 下了台的首席听完她们的讨论,看上去非常无语,但还真忍耐住了那个将发未发的白眼。 “我只管他们会不会影响正常演出,别的我又能管到什么?”顾贝曼脸上还留着运动后的红。她向两个无聊人士略一点头,没听她们继续嘀咕,回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话倒是都没错,要借势就要小心引火烧身,真正的山火烧起来时才不会在意一株草木的生死。 于是平常不怎么在演员出口营业的顾贝曼难得出场一次,迎来等在那里的粉丝大呼小叫。她看了一圈,发现不少陌生面孔。SD一向是老剧院人的不传之秘,如今因为网络传播的迅速,也逐渐成为一种奇怪的风气了。 灯光晃在她脸上,有许多人的手臂往前凑,还有包装精美的花束和多样的礼物,一时间世界纷乱借此显行,直冲她而来。 她冷漠地摆头,示意大家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去。其他正耐心同观众交谈的同事转过头来看她,神色里带着打量。 “大家的心意我收下,想要表达对我的支持可以继续关注接下来的巡演。”她将一只不肯退却得手轻而有力地挡回去,“把钱用在自己身上,远比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重要。我们的距离,除了台上与台上,就是台上与台下。” 这种生硬的发言听在粉丝耳朵里怎么都不会舒服。有些人能把同样意思的话说得如沐春风,有些人就算想如沐春风也最后会变成恶语伤人。她身边还有正在接粉丝花束的同事,一番话下来让别人是接也不好推回去也不好。 顾贝曼清楚地知道她把这话说出去会有更多人恨她,也会有更多清醒的人理解她。 她不理解炒cp,不知道自己这样冷水浇下去会打断多少人的臆想,毕竟在整个拍摄里,她对尹宓的态度可谓温柔,而人们总是喜欢用自己的想象去臆断别人的。如今她主动打破这个局面,大多数人都会因受挫而心灰意冷,没有几天就去找别的消遣。 但我不是消遣,尹宓也不是消遣。 我是舞团的首席,参演大小文艺汇演艺术交流数十次,拿着国家补贴。尹宓是俱乐部毫无疑问的金牌选手,如今仍是国内女单在国际赛中取得的最好成绩,手握国内最高个人记录,仍旧是难度第一人。 我们并行的二十年,真真实实哭着咬着牙走过来的二十年,不是消遣。 她用眼神探照了视线所能及的每一张脸。舞剧的观众多是年轻女性,她们很多人脸上还有脱不掉的学生气。 越是这样越不知轻重,越需要人规范。 顾贝曼后退一步,左手抚在胸前踞身行礼。这是她在舞台上的谢幕礼,也是舞蹈演员对观众的大礼。其余人吓了一跳,纷纷躲开她的前方,有些心思灵活的同她一起弯腰鞠躬。 观众们有的手上相机没停,有一些可能是看剧久一点,稍微愣神后开始鼓掌。而那位说完自己话的首席已经飘然消失在夜色里了。 “你真,这么说?”尹宓被她弄得有点张口结舌,“我的姐啊,你可真是。” 虎啊。 但也不好说,这种提前摆出态度的不近人情,或许是舞团最欣赏的一种性格。 事都做了,尹宓也不好多评价。她想起另一件事,“你那个CT是不是快拍了。这两天能有空吗?” “嗯,后天拍,专家号在下周三。” “那我——” “不用。”顾贝曼打断了她的关心则乱,“你好好训练。” 尹宓又嗅到了那种隐瞒,她意识到自己踩到顾贝曼的隐私里去了,“……抱歉。” “不是想瞒你。”顾贝曼把她跑偏的思路纠正回来,“只是……等结果出来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这种事,连双亲都不相信的事,尹宓能信吗?就算能信,又能接受吗? 她阖了阖眼。 眼前的专家对她的报告展现出极大的兴趣,正指挥自己的学生给顾贝曼做一个粗略的听力测试。 无非是看她对远近、左右、声音大小的辨别怎么样。 学生再往后退了一步,顾贝曼闻声而动。 “啧,诶,说了几次了,直视前方别动啊。”学生有点无奈。这病人反应比脑子快,老是先动了才想起来测试的要求。 专家摆摆手,示意他的学生对病人态度好一点。 他终于把手里的资料放下,“你的听力比一般人敏锐很多啊。” 这种事连尹宓这种非专业人士都能注意到,顾贝曼不知道有哪里需要专家来重复一遍。 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指你听力好,我是说你能听见的声音阈值很宽。一般测试是从125测到8000Hz,证明你听力没有问题就算完事儿。但人的耳朵理论上能听见20-20000Hz的声音,这是一般测试不会涉及的。” 他站起身,从自己的座位走到学生刚刚站的地方,顾贝曼的眼神一直跟着他。 “我这个诊室不大,却也不小了。你刚才很多时候甚至没有集中注意力,以下意识反应去追着声音动。我想你一定很擅长用你的耳朵。一般这种情况多出现在视力有损伤的病人身上。” “但是你,我劳烦问一句,没有其他毛病吧,平常是做什么的呀?” 顾贝曼摇头以回答第一个问题。她舞团年年按时体检,个人身体指标一直非常健康。 “我是跳舞的。” “噢,舞台啊,一般从业人员会因为音响声音太大反而导致听力下降。你一点都没有。” 专家很有耐心,一副要用病人理解的话给病人讲清楚讲透彻的架势。 其实顾贝曼只想知道结论,“也就是我的听力和器官都是正常的?” “诶岂止是正常啊,搞不好是太好了。”专家又一摆手,学生捧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就凑到了顾贝曼面前,“我的研究室有更专业的设备,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看看你更详细的数据。” 是不是还要顺便给我写篇论文啊? 顾贝曼拿着学生的二维码出去了,心想怎么去医院最恐怖的事情都给自己赶上了。不过看专家那个意思,应该没至于是坏事。 晚上尹宓回家问她情况,顾贝曼没说后头还要检查的事,只说专家认为她听力没有问题,优秀得很。 尹宓嘟嘟囔囔,“这还用他说。” 顾贝曼为她和自己脑回路合上而微笑。 “但这也只是听力方面的问题,姐姐不是还会耳朵痛、头痛吗,有说怎么回事吗?” 顾贝曼点头,“嗯,说可能是小的时候的碎玻璃还是给神经留下一点旧伤,偶尔受到刺激比如气温降低啊、血压升高啊之类的就会发作。” 尹宓的脑子里立刻回想起当年自己见到的场景,她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顾贝曼抓住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唔……”尹宓鼓起腮帮子假装一只松鼠,又在顾贝曼的眼神下默默坐正了,“阿姨来找过我。” 顾贝曼立刻就绷紧了,“什么时候?她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尹宓握住她的手让她打住,“没有,她来了冰场一趟,众目睽睽的,能做什么。” 尹宓同她站到训练场外的一个角落里,不免想起那天她在顾贝曼身上见过的伤。 如果只是平常交流,她完全看不出来对面站着的人会如顾贝曼口中疯狂。 她率先打了招呼,并等着对方出招。 韩晓梅看着她,用那种深切的喜爱的眼神看着她,也不说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里,尹宓感觉自己快窒息过去。 她为什么不说话,我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吗,要和顾贝曼说一声吗,救命啊我可不可以回去训练啊! “小尹也有很久不见了。”终于,终于韩晓梅开口了。 “嗯。”尹宓点点头。 “还是那么稳重。” “诶。”她继续点头。刚有点热的气氛就又被她搅冷了。 韩晓梅看着她,眼睛里带一点埋怨,“你这孩子,算了阿姨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来找你是因为顾贝曼的事。” 尹宓悄悄支起耳朵,嘴上还是,“哦。” “你们俩最近很红火,连我们冰场上都有些小女孩向我打听。阿姨年纪大了,搞不明白你们年轻人的风潮,就想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话很温和,但心不是好心。 一句话里把最近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归纳为年轻人的玩闹,还问他们说。尹宓怎么知道他们说什么。 那网上有嗑的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有的感慨说一条路胜者为王的,还有的把过去那点霸凌拉踩的老戏份搬上来的,只不过两位角色对调了一下。 你韩晓梅到底要问的是哪个啊。 尹宓轻微的敌意足够敏锐的教练员搞清楚事实。她看着韩晓梅的脸色褪下去,嘴角狠狠一压,应该是把什么话忍了回去。 “你从小和顾贝曼玩得很好,关系是近了点。那孩子有主意,脾气大,怎么把你也带成这样。别学你姐姐,得罪人都不知道。你啊,之前大奖赛都没去成,后面还有冬奥会,该专心备战。大龄女单坚持到今天不容易,总不能为了些流言蜚语把苦苦等来的机会拱手让人。” “他们要让给谁?能让给谁去?”提到冬奥会,尹宓属于一姐的那部分开始往外冒,“协会真有本事,拿出一个成年女单给大家看看呗。”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个今天的 嘿,打听了一下消息,简称为现领导清算前领导 老登还跑去放端午了 等着收假准备去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正文 第118章 今十一月 ◎悄悄的,冬奥的脚步临近了◎ 韩晓梅被她这句突来的话刺了一下。她的印象里尹宓乖巧沉默内秀,不像一位能牢牢占据女单一姐位置的选手。现在这个气势倒真像一姐了,却不像尹宓。 人们又知道多少呢,跟着说尹宓脾气好、内向,看着长相也觉得是乖乖女。 你们又知道多少呢! 尹宓是真的有点烦了,“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训练了。” “等等!”韩晓梅出手拦截,“你和顾贝曼的事情,不能——” “你们真是两母女。”尹宓小声念叨。 顾母没注意她这句嘀咕,仍在说自己的话,“她从小离经叛道过了,总有一天要为这脾气付出代价。尹宓,你是女单的希望,也是拿奖牌的希望,和她不一样,风口浪尖。镜头之下,他们都在等着你掉下去。这种事私下里大家可以开玩笑,说搞艺体的直的也不多,可放到台面上就打不住了。” “阿姨,那你今天来究竟是为我还是为顾贝曼呢?” “当然是为你啊,阿姨在花滑这个事业上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看到我们有一个好苗子,怎么能被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毁掉。” 尹宓笑了一下,她不喜欢说话,又不是傻子。 “阿姨,顾贝曼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吗?那当初你又为什么放*弃职业生涯把她生下来?再说,你不找姐姐让她离我远点,反而来跑过来跟我说一堆有的没的。为我来的?你不亏心?” 尹宓的笑脸收敛了,“最近姐姐不在家,叔叔没人照顾吧。您要有空还是早点下班回家。” 顾母被她突然展现出来的精明打得措手不及,“呃,诶,你。” 尹宓已经推开她的手走远了。 顾贝曼听完她的复述,在尹宓头上揉了两下,“干得好啊!但我跟你讲,下次你要这么说,啊你来管别人闲事,先管你老公能活多久吧。” “诶诶呃呃。”尹宓凭空打了一套拳,“不是,这话也太过了。” 顾贝曼哼了一声,“她啊,永远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恨的是谁。” “她其实……”尹宓迟疑了一下,“我觉得阿姨其实是为你来的。虽然平常她确实不关心你吧……” 真是的,话怎么前后矛盾起来了。 “我?她爱的不是我,甚至不是你,其实都是她自己。她看见的永远都是她二十多岁没能选择的那条路。”顾贝曼往尹宓腿上一躺,“行了,打住,能别提她吗,听着我都头疼。” 她说着真的捂着额头低声嗔唤两声,尹宓担心地低下头被她搂住脖子咬住了嘴唇。顾贝曼能感觉到尹宓僵了一下,而后放松。 “紧张什么?”她舔掉尹宓嘴唇上的水色,“该——诶诶,别动别动你的腿!” 顾贝曼连忙坐直,“不过接下来还有什么比赛,全锦?四大洲?冬奥?” “大奖赛没去成,四大洲也难说啊。” “全锦会出名单吧。” 尹宓点点头。 “俄萝那边是不是也会在全俄后最后一次确认名单?” 之前给的名单一般不会变更,但始终要看冰协与俱乐部之间的交易。 尹宓听到这个深深吐出一口气,“今年的比赛说不定会很有纪念性。” 顾贝曼只关注了自己家的情况,正用手机临时查各国的冬奥名额。她们在网上本来就引来不少热度,加上花滑选手很多都长得不错,有一些网友趁机为糊滑打出广告,还真刮起了一阵风。 □□,多得是光看脸就跳坑的。更何况男单、女单、双人、冰舞都各有话题度。 女单时隔多年拿到三名额,由一姐尹宓领头带着新生代对抗天才辈出的俄罗斯。这位一姐最近还带着她的青梅在热搜上住了好一段时间。专业的营销号猜她是不是今年要退役,不专业的营销号吹她能一人把他国选手打得落花流水。 男单那边也热闹,自己家的能不能突破一枚奥运奖牌,今年参赛的几乎都是年轻选手,前两组的选手没有一个有绝对统治力的,几乎是看谁能在奥运赛场上顶住压力完美发挥,做到一战天下知。 双人则是一直以来的夺冠热门,自家选手在自己门口拿金牌这一点就够人热血沸腾了。 冰舞则是一些突破性的变化,在参赛选手中有好几对来自近乎二三十年都没有参加过奥运会的国家。当然围观路人是不在乎那些他们记不住的名字的,只有本来就看比赛的观众才会在意这种格局的变化。 这么多变数,可见今年的奥运可有的看了。 顾贝曼查了查时间,“那等全锦比完你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封闭集训了啊?” “诶,还真是。” 花滑项目自2018年后转为俱乐部培养模式,不设国家队,在这种重大赛事前都是临时抽调有资格的选手关在一起集训个一到两月。 “诶呀,那我岂不是要好久之后才能看见你了。”顾贝曼感慨地说。 “你不是买到奥运的票了吗?” “你们那比赛要等过年去了,离现在还有将近四个月!四个月!”顾贝曼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自己也该准备一下。 既然要去现场,怎么能不参与一下扔娃娃的互动呢。她也好久没有去体会这种热情有趣的活动了。 尹宓看她不说话了,以为顾贝曼劲自己过去了。她站起身从玄关那边拿了个小盒子递给顾贝曼。 “又是什么?”顾贝曼接过打开,深深浅浅的红色小米珠串成的手串映入眼帘。 “我妈最近搞了块南红料子给她办公室雕摆件,剩的有些边角料丢了可惜,师傅给车了一堆珠子。”尹宓凑近把那串珠链取出来,一圈一圈套在顾贝曼的手腕上,“我妈说肯定衬你。” 说是剩下的边角料,但从灯光下泛出的又润又油的亮光就能看出这块玛瑙本身应该价值不菲。 艳丽的红同顾贝曼手腕的白撞在一起,更显肤色,而小小的米珠点缀不会抢过佩戴者的风头。 不过给顾贝曼的话,尹宓倒是觉得更大更红更润的装饰她也压得过。 珠链有一点长,在顾贝曼的手腕上挽了两圈还有点松。她的指尖拨弄了一下小的串珠,发出哗哗的响声。 “你妈妈给的?”顾贝曼总觉得稍微有点不对劲,“她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尹宓心虚了一下,“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妈也没少给你送东西吧。” “也是。”顾贝曼不疑有他,“替我谢谢阿姨。” 作为表现自己喜爱的方式,顾贝曼第二天带着手串去上班。她今天是要去冬奥会开幕式导演组那边报道,打扮得稍微庄重了一些,正好陪这串南红。 尹宓非常喜欢看她穿长大衣,尤其是不那么修身的款型会衬得顾贝曼更高更利落,身上带着一种中性的风格。 诶呀果然,最好看的美人都是男女莫辨的。 负责接待顾贝曼的是之前同她联系的一位副导演,当时她们大概讨论了这个节目的可行性,被顾贝曼用丰厚的舞台表演经历否决了。但副导演显然很不想放弃她的天才想法,一定要顾贝曼来实地谈一谈。 负责开幕式的导演组手里有现在场馆的效果图,她指着中心的部分说:“我们可以将舞台做成两层,滑冰的节目一过去就用普通场地替换就好了。你看多合适啊,人家上美今年的宣传片刚好花了哪吒滑冰,请你来就是三太子看上了。” “不是场地的问题,雷导。第一,我专业是跳舞的,不是滑冰,节目里可以剪辑,你到时候直播出问题了可减不了。”顾贝曼忍了一下,把第二的吐槽咽在心里。 不是到底谁想出来的点子让哪吒敖丙双人滑啊,比地狱笑话还地狱笑话。 可惜上班呢,她得保持专业, “但这个宣传就是很合适啊。传统文化结合现代流行,再加上冬季运动项目。首席,顾大首席,咱们不直播做前导宣传也行啊。您节目里跳得可好看了,我当时电话都被选题小组打爆了您知道吗?” 这全球最厉害的花滑选手都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完美得滑下来,你让我搞——等下前导宣传片,这个好像可以考虑一下。 副导演惯会察言观色,看顾贝曼神色松开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您要是觉得不行,咱们之前还有小姑娘说,可以复刻《甄嬛传》,安陵容冰嬉。这几年大家挺喜欢做跨界的,那上届女单的银牌还给游戏打广告呢。” 人人上班都懂的道理,画大饼先把人骗到手,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我们当然是听从指挥安排的。”顾贝曼还记得捡一下青年舞蹈家的皮,“只是我参与的这种文艺活动怎么都有一掌多了,你越复杂越容易出错。如果是拍摄的成片那当然全力配合,但你要是想拿上开幕式,风险真的太大了。” 唯有这种时候顾贝曼身上能看到点贤良淑德的影子,说到底还不是工作逼人张嘴说人话。 副导演还是有点不舍自己的想法。但顾贝曼松了口可以拍《甄嬛传》,她也不想浪费,立刻通知了另外一个负责赛事宣传的小组负责人。 对方听了她的点子,恨不得从电话里钻出来和副导演握手,语气里全是相见恨晚的亲切,“感谢您!诶呦太谢谢您了,真是救苦救难,我们想了好久不知道从哪里找这个合适的人啊。” 在一旁看着的顾贝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卖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另一本还有五千的榜单一动没动! 谁家好人大过节八点给人发消息啊! 老登,等我明天收拾你! 正文 第119章 今全锦赛 ◎尹宓准备全锦赛◎ 一姐仍旧在冰面上练习。她想把《嫦娥奔月》再细化一点。 那是个和她非常契合地故事,应当能在她身体里发挥出巨大能量。如果说外国人搞不明白古典美学的哀婉忧伤,那马上要来的全锦赛是国内最有水准的比赛,同为中国人的一线裁判应该是能理解这种故事的。 所以正是检测她的表现力水平究竟如何的好机会。 花滑情绪表达依赖上肢,既然原作是一支水袖舞,顾贝曼给她出了个练习的主意——去模仿水袖的发力方式。 古典舞的水袖讲究由手肘向下依次发力,传至手腕联动关节,看似轻柔的动作却能扬起三米长的绸缎。 什么时候尹宓能把这动作搞清楚了,她的上肢动作就该有一个质的飞跃了。 有几个年轻女单和她同冰时,训练的间隙时不时瞟一眼在挥舞两个胳膊的一姐。 网上风言风语五花八门,比较统一的想法是尹宓今年的选曲肯定和顾贝曼有关,尤其是短节目。这么冷门的舞剧,又偏偏是古典舞。 更何况,有观众发了一张模糊的疑似是两位去剧院约会看《青衣》的照片出来。 如此事情就变得更令人遐想了。 花样滑冰编舞的大师们多是曾经从事这个行业,善于艺术表现力但运动员时期不太出成绩的选手,很少有外行介入。顾贝曼是一个很微妙的打破平衡的刺头。她有花滑的基础,更有绝大多数人都比不上的艺术表现力。 而两相结合出来的效果,实在让很多从业者都心痒难耐。 首席的编舞会有什么效果,尹宓不太擅长表现力所以肯定打了折扣,如果有更优秀的女单,是否能展现出这套节目应有的水平。如果这套编舞很有水平,那要不然也向顾贝曼求求助? 复杂的永远是人心,体育本身却是最纯粹的争胜。 站在这里人品行暂且不论,想要赢的心可是一个比一个强烈。如果顾贝曼有这个本事,他们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会去争一争的。 从前顾贝曼就担心这种事,第一次给尹宓编舞的时候就说好了绝不暴露身份。尹宓心思单纯,觉得姐姐费心给自己弄了这么久,怎么能隐去功臣的名字。 “悄悄地发财,况且赔钱的事儿我可不给别人干。”顾贝曼点了点她的额头,“去吧,从头到尾演一次我看看。” 那没办法呀,姐姐不肯收钱,尹宓只好找些别的方式补贴她。 我好像总是亏欠姐姐,她在休息的间隙擦着汗想。从小到大是姐姐护着我,带着我,甚至后来在国外训练,仍旧是顾贝曼在两地飞行过来看她。 姐姐并不亲近其他人,甚至是家人,却独独对她一个人好。 在一次会面时,她曾经问过心理医生,如何去了解这种性格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她也好奇,真实生活中的人究竟是像小说里写的一样宁负天下人也不负我,还是如果对别人都不好那对你也不会好。 心理医生对她这个问题温柔点头,笑意藏在眼睛里,“这是一个好问题呢。我能把你的问题总结成,对这类人来说心里到底会不会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吗?” 她看见尹宓点头,依旧是笑意盈盈,“总得来说人的性格同她成长中的一切密不可分。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对一类人下绝对的定义。他们有共同性,也有特殊性。” 听起来好像是废话,尹宓根本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如我们反过来思考,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她对某一个人特别好,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呢?” 尹宓七荤八素地摔在冰面上。 又一次,她的勾手四周跳还是不能平稳落地。 这句心理医生的话从她快摔散的脑仁里溜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因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尹宓没自恋到认为顾贝曼从小就看上自己动了心思。她姐这种人,换了别人来多半是要孤独终老的。 唉,爱情这个难题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决定重新投入训练。 顾贝曼嘛,本来就是训练间隙的小甜蜜,让她更有动力地拼搏。毕竟冬奥倒计时已经只剩两位数,而她还要完成一场最盛大的告白呢! 冬奥倒计时五十天刚好在全锦赛结束后几天,顾贝曼被拖去录制的《甄嬛传》冰嬉也选在这一天发布。在此之前,一无所知的尹宓要先去完成她的比赛。 女单短节目与自由滑相隔两天,比赛节奏不算紧凑。她在训练场馆适应练习,听到场边传来一阵疯狂的快门声。 虽然公开练习确实允许拍摄,不过今天是不是人有点太多了? 尹宓是很容易被外界环境影响的选手,尤其在不是正赛的情况下。她滑着,也一边在偷看着。 场边架起的很多设备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专业,也少不了一群经常来看她比赛的粉丝,举着她熟悉的那几个手机壳,其中有一个甚至是她的周边。 好多人啊.jpg 她在场边绕圈,决定给大家秀一个3A,腾空向前跃起,如同从胁下生出双翼。 一个完美的跳跃在起跳时选手就能感知,尹宓干脆落地,伸展肢体。 这是她这一个赛季来最好的三周半跳。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疯闪,留下了不同角度同样骄傲的尹宓。 晚些时候这些照片与视频传入网络,底下一片哀嚎与尖叫。 “一姐,一姐你带我走吧,一姐,你要快乐,你要开心!” “能不能有谁把我打晕,一睁眼就到到明天下午短节目比赛开始的时候。” “诶,怎么没见俄罗斯的那三个美女。” 这是纯粹啥都不懂的,底下有好心人解释了一下国内赛同国际赛的区别。 “什么不正经的比赛要穿着那样哦。” 这是纯粹没有发育脑子的,被路过的正义路人和粉丝一通拳打脚踢叉了出去。 而有一小波势力,在混乱中悄然有序地达成了队形,一溜烟的神秘代码呐喊kswl,还有更露骨的,对着尹宓穿黑色训练服更显形状的腿和腰嘶溜嘶溜,顺便感慨一下首席姐好福气。 这一撮小小的神秘群体正是在之前留下的cp粉。顾贝曼当时在SD说的话很快就传播出去,一大批被扫兴的人自然离开,剩下的这些是真对古典舞或花样滑冰有兴趣,也对两位姐姐的实力很钦佩的真观众。 说起来是cp粉,更多算是跳了新坑,在坑底嗷嗷待哺的可怜人。 “谁能想到呢,一个月前我连花样滑冰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都能分辨出一姐跳的是三周半跳了QAQ你们俩要用什么赔我。” “天杀的我被资本做局了,嗑上背影了。” “一姐,是新鲜的一姐……首席呢,首席怎么好久都不出现呀。” 有些比较熟悉顾贝曼的观众在底下回复,“嗨,首席从来不上网,除了演出也不露面,习惯就好了。” “或者谁胆子大,去一姐微博求求,说不定她心软就给大家看看老婆?” 小小的超话人声鼎沸,除开吹水尖叫,也有些人在码字,有的在做技术分析,教一群毫无经验的萌新如何在明天看懂花滑比赛。 这是尹宓自网上热炒一把后的第一场比赛,也是国内会有转播的比赛,方便了很多粉丝就近嗑糖。 就算是顾贝曼不在,只要想一想这两套节目的来源,她们也要尖叫一声妈妈我出生了! 不过倘或将这一套套节目比喻作尹宓与顾贝曼的孩子,那这俩已经不知道该是多少胎了,只是这个严重超生的家庭里运气最好的那俩小孩,赶上了一个会被人关注的赛季。 难耐的等待后,大家终于等到了女单短节目的比赛。因为版权问题,超话里较为专业的粉丝只能开着黑屏转播。 即便是只能听声音,转播间里也聚集了很多人。因为是自己的地盘,所以能畅所欲言,叽叽喳喳地问尹宓什么时候出场,这次能不能看见顾贝曼。 于是转播的姐姐耐心回答,要等到尹宓的分组,当然不能,首席最近在团里辛劳练习呢。 一般来说短节目的出场顺序都是抽签决定。不过这种不公开的东西,怎么都是能作弊的,想要几号想怎么安排都可以操作。 比如尹宓的位置就明显比和她同样有竞争力的两位年轻女单更靠前。要知道在这种有主观分的比赛项目里,种子选手没有出来完之前,裁判都会压分,甚至稀松平常到没人觉得不公,大家就这么把这种行为当成了共识。 开转播的姐姐很耐心,即便前面的选手没什么发挥她也依旧会讲解两句。弹幕里有人问到了冬奥会,她也解释这次的比赛会成为冬奥名额的分配参考。不过大家也都知道,目前为止拿到最低参赛难度的适龄女单就只有尹宓她们仨,说是参考也是委婉。 前头最出色的是一位十二岁的妹妹,有三周跳虽然不齐全,滑行也很漂亮,表现力不熟成熟的女单选手,连官方的解说都赞叹有未来之星的影子。更巧的是,这个年轻妹妹的选曲是尹宓今年表演滑的选曲,来自古早国创动漫《秦时明月》。 “咱们也是好起来了。”转播姐姐擦了擦虚假的眼泪,“好了好了,尹宓要上场了!” 弹幕一时间密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哼,搞定老登 后面更新应该会稳定了 正文 第120章 今全锦赛短节目 ◎尹宓短节目◎ 青色带灰色的演出服服帖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隐约肌肉线条。尹宓抬手向四面致意,观众为她欢呼,声响震天在冰面上卷起轰隆的洪流。 有些第一次看直播的姐妹不由得感慨,比起之前的小女单实在太有气势。 【一姐!一姐!】 【哇……】 【妹宝,好漂亮的妹宝,第一次见妹宝在赛场上的样子,太漂亮了。】 【我舔!】 广播里传出她隶属的俱乐部,姓名、年龄、短节目,转播里的解说也随即开始,“这个短节目来源古典舞剧《青衣》中的《嫦娥奔月》,有杜鹃啼血之凄美,有月亮与六便士之特立独行。” 说话期间尹宓已经站在冰场中央等待,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冰场的镜头定格在她的胸口,记录下那个奇妙的起伏。 尹宓低头准备,缓缓抬起手。 月亮,月亮清辉如同冰面,尹宓是月亮上起舞的那个。 可姮娥千千万万,哪一个才是奔月而去的嫦娥? 轻柔的音乐如雾般弥漫在冰面,等众人反应过来,尹宓已经穿梭在这轻薄的雾里。 那是一个夜晚,冷清而孤寂,雪花集聚着将要落下。 她的手臂拖拽着,像一条幽魂,哀怨而茫然。 加速,加速,直到音乐一转,尹宓向前腾空而起。 “第一个跳跃,阿克塞尔跳,是三周半!” 观众一并屏息,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摔落,在冰上滚出三圈,尹宓一手撑地试图站起。 “啊!”全场倒吸一口气,因为尹宓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是不是摔到脚了!】 弹幕里开始着急。 花滑比赛摔倒是一种常事,选手们在学会一种跳跃之前,先学会的是如何在跳跃中摔到而不受伤。 只是比赛场上肾上腺素上头,蹦出来的跳跃未必那么标准,那么可以恰好摔到而不受伤。多得是体坛明星因为一次受伤而永远陨落。 尹宓再次滑动起来,略过那些已经错过的动作。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短节目分数占比不大,难度分有就行,反正我P分一向不高。 脚踝在疼痛,她踩下去的每一个脚步都以同等甚至是更剧烈的疼痛返还给她。 音乐变得紧密,锣鼓开始沸腾,接下来又要到跳跃。 跳不了,她作为一名运动员的直觉告诉她。 可她在场上,不下场就要完成比赛。 此刻疼痛成为一种清醒剂,让她能够摒弃慌张全副身心用理智抵抗着负面的效果。 换一个简单点的跳跃,试试看。 3T、3S、3F?她的脑子里掠过自己要选择的跳跃,不,3T不行,必须用来接后面的连跳,这是最轻松的接法。 3F?和她最擅长的Lz跳法看起来很接近,去赌一赌刃? 不,还是求稳。 那就只剩3S了。 尹宓冰刀扫过冰面,双腿接近八字起跳。 “看来尹宓选手临时更改了配置,目前完成了一个——后内结环跳,三周吗?这个可能会需要一会儿裁判判定一下。” “感觉上她刚才的摔倒还是影响了比赛状态。” “是的。” 弹幕里有人挠头【完了看不懂一点】。 【前面的姐妹,指路超话置顶,有花滑入坑之南和新手剧人需要了解的必备事项】 【多看看就能分清跳跃了】 【那么请问,p分怎么看?】 【那没法看,随缘作法】 大多数人也是凑个热闹,于他们而言比赛和演出无非是嗑糖的工具,赶着来看尹宓最新一次的比赛也不过是一种仪式感。 而真正紧张的是那些看尹宓比赛,看中国选手比赛,一次又一次被伤害,又下贱地重新回到花滑这个大坑里的观众。 【一姐要把连跳放在最后?】 【她的脚能行吗?】 毕竟尹宓的动作稍有迟滞,已经到了外行在旋转的动作时都能看出来了。 【怎么这么倒霉,那个3A跳得很好啊,怎么就没落下来】 【可能冰上有坑吧……】 【洛神,加油呀,洛神】 如观众们所想,尹宓要把唯一一个连跳放在短节目后半段,她要的就是这个一点一倍的分值。 是,整个国内能拿出来参赛的成年组女单就她们三人,今年的三个名额毫无疑问没有任何意外会一个萝卜一个坑地落在她们头上。 但是…… 但是…… 尹宓实在是见过太多意外了,她的职业生涯也经历过太多意外了,有的来自自身,有的来自外界,有些自然发生只能说一句运气不佳,有的实为人祸。 如果因为这种理所应当而放弃或放松,她不可能留到现在。 名额是已经在手里了,但她想要拿得更名正言顺。 这世上有千百种名正言顺,就有一千零一钟,一百零一次名不正言不顺。 尹宓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在耳朵边喧嚣,压过风声、冰刀声、观众的议论声,还有《嫦娥奔月》幽怨深长的唱词。 疼痛在蔓延,蔓延着从最开始衰落的脚踝向四周侵袭。她的腿没剩下什么知觉,只凭借着习惯性动作。 人间匹配多和美,荐瓜持酒庆佳期。 一家儿对饮谈衷曲,一家儿同入那绣罗帷。 她转身压低身体重心,脚在冰面上轻轻一点。 如同点水的蜻蜓,她轻巧地跃起,哪怕是最资深的业内人也看不出她刚刚在冰上拖沓的脚步。 勾手三周跳落地,再次点冰起跳,后外点冰跳三周。 “现在完成的是最后一个连跳,勾手三周加外点三周,然后进入步法。” 音乐也到了高潮。 前面种种人间美好花好月圆,要对比的就是嫦娥独坐在天边一人收着清冷月宫之悲。 “可这只是词曲本身的意思,不是这支舞的意思。”顾贝曼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只看表面的话,我不会推荐给你的。” 她很绝望,尹宓在那时候和顾贝曼做功课,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想法。 女主角非常绝望,在这支舞之前她满心欢欣以为自己能重批舞衣,成为舞台上绝世容光的嫦娥,她为此抛弃婚姻,出轨舞团老板,打掉孩子,和徒弟闹掰,和她本该有的一切平庸的在俗世眼里固守的完美的东西全部撕裂开。 她折腾成这副可怖模样,全都靠着一个念头支撑——她要重回舞台,跳那支让所有人目眩神迷念念不忘的《嫦娥奔月》。 她在那个雪夜里,不顾刚打掉孩子腿上的血迹,穿着单薄的衣服奔向臆想中的舞台,看到的却是已经决裂的徒弟在满堂喝彩中跳完了她的成名之作。 她的念想,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妄念的念想被顷刻间摔得粉碎。 万念俱灰,这就是万念俱灰。 这天底下不会有尹宓更能理解她的绝望的人了。 她也曾经是这样被捧在高峰,又摔在低谷。她表面沉默,好像无事发生,可若无不甘悔恨,那她又为什么要回来? 她为什么要在没有比赛的那些年里继续训练,甚至去争难度。 你当真不恨? 她姐姐隔着遥遥时光回望,以熟稔的亲密给出了无疑而问自问自答的设问句。 她恨,她恨得要命。 只是她从小到大都是内敛的性格,生气也好高兴也好,情绪不上头也不上脸。人人看了说性格温顺,随遇而安,可爱可亲。 顾贝曼来守着她,实在是很有远见,也很了解她。 我恨啊,恨得要命! 她从风雪中睁开眼。 锃亮的冰面,宽阔的冰场以及一圈一圈往上垒的观众席。 他们在看,在看那支在风雪里跳出来的舞蹈,一步一步血迹斑斑。 尹宓后仰倾倒,而后向下俯身摸过冰面。她的指尖带上了冰凉,如同女主角绝命一舞那个雪夜。 她在冰面上,不再是滑冰的步法,而是舞蹈,用手用腿,用蔓延出来的情绪向四周无声地控诉。 为什么!为什么! 嫦娥啊,嫦娥。 可她又不恨了。 因为嫦娥注定要死的。 一如小说里写的,嫦娥在筱燕秋四十岁的那个雪夜停止了悔恨。死因不详,终年四万八千岁。* 尹宓也会死的,一姐在衰老,伤情在加重,竞技的难度却在一日一日提升。 她终究有一天会像筱燕秋一样安静地走入风雪夜,跳这辈子最后一支舞。 可是现在,现在这三分钟的短节目是属于她的。 她的告别演出,她的成名之作,她的绝命一舞。 脚上的疼痛依旧,因为她没有停止过度的运动迅速加重着。疼痛难以忽略,她硬生生靠一口气,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精神力量将腿抬起来。 捻转,滑跪,小跳,然后是顾贝曼特意提醒过的定格。 她跟着回响的音乐哼唱着,“想嫦娥独坐寒宫里,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想嫦娥独坐寒宫里,这清清冷落有谁知! 穿手旋身,而后加入旋转难度。 锣鼓喧嚣如此热闹,像是戏台开演,越是清冷越是疯狂,越是疯狂越是喧嚣。 以动衬静,如是矣。 尹宓在歌曲到最喧嚣最弘大的那一刻将双手送出,遥遥指向月亮。 镜头从她的指尖拉远,最后显出她整个人来。她的胸廓剧烈地振动着,随后腿一软跪在了冰面上。 她看见筱燕秋唱着跳着往雪夜深处走,一直随着风去天上。 【作者有话说】 *《青衣》小说原文 完了高估我了[裂开]以为我能在调动里抽出时间写的 正文 第121章 今全锦赛短节目后 ◎尹宓前往医院◎ 尹宓站定,举手向四周示意,而后躬身行礼。 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不仅仅是一种礼貌的习惯,与对一姐这些年坚持的尊敬,也是因为这是他们在尹宓职业生涯中看到的表现力最好的一次短节目。 央视转播的解说也说:“这可能是我们看到的尹宓职业生涯中艺术性最出彩的一次短节目。从前,她以高难度跳跃闻名,但从今天开始,人们提到她的时候也会讨论她的艺术表现力。今天我们看到她这支《嫦娥奔月》美轮美奂,不知道原本舞剧的观众会不会联想到舞者的表演。对这个版本的《嫦娥奔月》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是的,而且这是一个非常冷门的选曲。尹宓却能够直接通过自己的表现将大家带入这一个氛围当中,远远已经超过她以往的表现力了。可以想象,她在这几个月间又一次飞速成长。已经25岁高龄的老将在这个赛场上仍旧迸发出新的生机与巨大的活力,这让我们非常欣慰,也越发期待接下来在两个月后的冬奥会上,她会有怎样精彩的表现。” 两位解说一唱一和之间,尹宓已经下场等分。全锦赛管控了观众的背包,不允许进行投掷等行为,所以也就没有了扔东西的场面。 镜头跟着尹宓到了等分区,她身边坐着俱乐部的教练。两位都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会显示分数的屏幕,完全忘记了等在屏幕前的观众与粉丝。 尹宓面无表情是她的脚痛得麻木了,刚才场上情绪和肾上腺素飙升,暂且掩盖了伤情,这会儿下场遭受反噬,神经直接绷紧,让她只能做出这种表情。 教练,教练是在发呆。他这个学员又不用他指导什么,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除了发呆也没事可做。 “尹宓,技术分32.21,节目内容分25.20,总分57.41分,目前名列第四。” 尹宓痛得眼神都散了,耳朵里连分数和名次都没注意听,只是凭借感觉好像是叽里咕噜说完了。她转向教练,刚好对方也在看她,看见那双茫然的眼睛之后,有经验的教练立刻意识到有事不对,伸出手抓着尹宓的胳膊离场了。 尹宓甚至在走的时候还忍住了,没有一瘸一拐地下场。 但一到运动员通道,走进后台,她几乎是立刻往地上跌落,好在教练在一边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种小项目的配队一般没那么齐全,一同前来的队医看着尹宓背后、额头渗出的汗水,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万能的止痛药,然后上手开始摸索。 他们的比赛还没完成,而且赛后还有采访环节。当然,如果情况不好,什么环节都比不上及时就医重要。 队医抓着尹宓的脚踝让她动作,但尹宓动不了,她一点都动不了。于是队医自己用力活动她的脚踝,果不其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尖叫。 “有点痛忍一下。”他说完这句废话,又用手仔细摸索那些肌肉与肌肉下的骨骼。 传统的中医骨科有摸骨的本事,经验丰富的医生同一台X光机一样准确。不过现代社会有科技加成,不用白不用嘛。 这只是场下初步判断情况紧不紧急,到时还是会去进一步检查的。 队医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又往回摸了两寸,尹宓被按的都没力气尖叫了。教练一直站在他们身边,脸色随着队医的动作开始一点点沉下去。 “不好说,还是赶紧去医院吧。”队医终于放下了尹宓的腿,“加急拍个片。” 尹宓这种情况一般都以快速得出结果为要,他们去的骨科医院有专门的急诊通道,她很快在医院拍了片,不用像顾贝曼那样等待。 骨折急诊的医生将两张片子对着诊室的顶光看了看,“诶呦,骨头裂了。” 她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根黑色签字笔,用笔尖去指那个部位,“看到这里没,有一条缝,这个就是裂开了。你得制动,然后静养。” 尹宓久病成医,自己也琢磨出一些看片子的技巧。医生的笔尖刚到。她也认出来了那条小小的缝隙。 好消息,至少不是骨折,没至于需要固定修养。 但骨裂如果不进行养护也有可能进一步发展,更别论医生此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片子,对那上头奇怪的骨头形状指指点点。 “你这以前也受过伤吧,没养好,都长得有点歪了。脚踝这个地方变形,以后可走不了路了。”她吓唬似的对尹宓说,“老实静养吧,一般三个月左右就恢复了。” 尹宓被急出话音,“可是……” “可是啥,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教练:“诶,知道了大夫。” 尹宓看了看他,继续沉默下去。 队医给她推着轮椅,问他们接下来是怎么办? 比赛不可能因为尹宓受伤而延期,但两天后的自由滑又似乎不能不参加,否则这个名额就来的更名不正言不顺了。 教练嘴上不说话,实际一直在用舌头舔自己牙根,也是有点焦虑。 “怎么就摔了呢,这几天训练的时候哪个三周半都成了,怎么偏偏就上场这个摔了。”他忍不住嘟囔。 “冰上有坑。”尹宓小声回答。 她自己最清楚,第一下落地的时候是平稳落下的,只是再往外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而后她被绊倒。 “那你平地摔都能摔滚出去三圈?”教练听到更是怒不可遏,“你白滑这么多年了!” 尹宓知道他生气更深层的原因是,国际赛教练只能分大赛提供的奖金,但国内赛的成绩是有国家补贴的。 虽然这补贴到尹宓手里就没几个钱了,对教练来说那可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数字。 “你看你那P分,本来就低,现在倒好,甚至还不如出道的时候了。”他又抱怨了两句,手机便响了。 这一阵突来的铃声让他清醒过来,尹宓是乖巧可爱没有脾气,她背后那个可是很有脾气。 尤其是在看到来电显示未顾贝曼之后,他显然是更绝望了。 那姓韩的和姓顾的什么时候才退啊!尤其那姓顾的,不是说癌症了吗,怎么还没死!他气急败坏接通手机,但语气立刻温柔了下来,“干嘛?” 顾贝曼:“尹宓什么情况?” “骨裂。” “那接下来她还参赛吗?” 教练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尹宓的无辜表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这声叹息便代替语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样啊,顾贝曼心里有数了。在比赛方面,她从不阻拦尹宓,无论是以什么为代价。 她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必须支持尹宓去做这样的事。至于心疼什么的,暂且要排到很后面去。 “你把手机给她一下。” 教练翻了个白眼,手上还是很听话地动作了,“来,你姐。” 尹宓接过去,没有率先开口。 顾贝曼:“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能上自由滑,我看了很小很小的缝——” “没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你觉得怎么样?” “……”尹宓沉默着。 她想说,想哭,想因为疼痛而尖叫、大发雷霆,可她必须把这些没用的情绪抛在脑后。她眼下有最重要的难题——这场比赛到底还比不比了? 顾贝曼也没催她,在电话的那头静静等待。 推轮椅的队医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摸裤兜,“佳哥,我抽支烟去。” 教练摆手让他赶紧滚,自己也觉得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他站在一边全身刺挠,最后也一拍额头,“算了,我也抽根烟去。” 他抬脚朝队医离开的方向去了。 尹宓这才从沉默中回神,“痛……” 她双手握住了手机,将它紧紧贴在耳朵旁,“好痛哦,姐姐。”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好大的叹息,“唉,那怎么办呢?我又不能去找你。” 首席今天没演出,主要行程还是排练与训练。 尹宓只是趁机撒娇,也没想顾贝曼抛下工作。 但首席说:“那你去针灸老师那里看看?我嘛,只好偷偷翘班了。” “嗯?”尹宓以为自己听错了。 “犯人都有保外就医的权利,别说你们全锦不行。” 是可以的,在医疗后备认为需要的时候,他们运动员可以在外就医,但不能耽搁兴奋剂检测一类的安排。 赛后的尿检瓶已经采集完毕,自己家的地盘上应该不至于折腾自己运动员,尹宓想了想,确实可以问问针灸老师。 那位老师可是有点本事的,说不定能让她在两天后正常上场。 她和顾贝曼通过气,挂断电话后茫然地发现男人们一个都没回来,而教练的手机又在自己手里。 至于队医,她好像真没有人家电话。 这就是社恐的社交,想要用人的时候用不上。 晚点的时候俱乐部一位助理教练过来交换。他们俱乐部还有其他选手参加比赛,队医和总教练都不能失踪太久。 这位助理教练的任务也仅仅是把尹宓送到位置,教练知道顾贝曼会接手,显然很是放心。 针灸老师那里永远都排着长队,好在尹宓是VVVVVIP。诊室里出来叫号的实习生认出她的脸,转头回去就对老师说她来了。 走廊里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的鞋跟有些硬,敲在大理石上声音很响,引得好多在外等待的病人侧目。 尹宓倒是从日久的相处中听出了脚步的主人。她还没有回头,先是一阵寒气扑过来,随后是顾贝曼的手掌在她肩膀上捏了两下。 首席没有说笑,真的翘了个班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说】 努力恢复更新中…… 诶呀,今天看老登提着中药来上班,感觉端午节大晚上被莫名一通电话告知被辞退的气都出了 有空教你们肘击这种老登 正文 第122章 今全锦赛短节目后 ◎顾贝曼陪同就医,二人被粉丝逮到◎ 顾贝曼接手她,示意那位助理教练无事跪安。对方也非常爽快,麻利地跑路了。 尹宓往后把重量靠在姐姐身上,对方侧过脸和她贴了贴,“怎么样?” “痛。” “那你比赛还要参加吗?” “毕竟是奥运会的门票……” 话说到这里顾贝曼就懂了。她点了点头,“行,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上一位病人推门出来,顾贝曼便带着尹宓往里进,别的病人当然不干,可顾贝曼要做的事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反倒是尹宓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脸色烧起来。 大夫本来正在敲电脑,抬眼一看她们这个搭配原本温和的语气都降了下去,“又干嘛了?” 尹宓坐在患者的位置上把脚翘起来。 顾贝曼跟在后面把片子递给大夫,“跳跃摔倒了,刚查的骨裂。” 大夫盯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尹宓,确认她俩没在拿自己消遣。她勾手把片子和结果拿过去,“不是,那你来找我干嘛?” “她两天后还有场比赛。”顾贝曼答。 一串问号突破了大夫的脑门,几乎是要蹦到她们眼前,“怎么,你这样还想上场?” 顾贝曼嗯了一声,尹宓也点点头。 “不是,当我是哪许愿池里的王八啊你们俩。这比赛比你脚还重要?”大夫盯住了尹宓,摆手示意顾贝曼闭嘴,“我要听她说。” 也就只有她才有这个让顾贝曼老实听话还不敢还嘴的本事了。 尹宓这才慢慢开口,“嗯,这是去奥运会的资格,要赢了才有。” “别当我不知道啊,你那个项目就你们几个有参赛资格。你躺下了他们都得抬你去冬奥赛场。” 嘿,她还知道挺多。 尹宓的话音微微颤抖,“可那不是我的成果。我想要名正言顺。” “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名正言顺,多得是草台班子关系户,你要学会安心躺下捡个便宜。”大夫把片子还给顾贝曼,“肯定得静养,你应该有护具,带上。” 尹宓欲言又止。 大夫接着说:“比赛在两天之后,那你这两天的训练还要照旧?” 尹宓点头。 大夫看起来要掐自己的人中,“我不该给你治,我们当医生的是要你们病人病好,不是治了不痛了让你继续糟蹋自己身体的!” “大夫,我们毕竟是运动员。”顾贝曼突然出声,引来两个人的注视,“那是所有运动员最期望的赛场,我们想要不留一丝瑕疵地拿到奖牌,这种心情难道不能理解吗?” “我理解个屁。” 两者的行业要求截然相反,平常不显,又偏偏在这时候显示出了矛盾。 最后还是尹宓说:“我打算退役了。” “嗯?” “今年冬奥会后,我本来早就该退役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要,我不想,总之,我一定得参加两天后的比赛。” 大夫看着她,屈起手指在额头敲了两下,“我可以帮你,让你能正常行动,但一旦你上场,那个痛华佗再世都救不了你。” “足够了。”尹宓朝她点点头,“谢谢您。” 大夫恶狠狠地叹出一口气,“你们俩欠我人情,记得请我吃饭。” 这位稍显年轻的针灸大夫向两位再一次证明了自己能门庭若市,是有理由的。 她这次没用电针,下手飞速直直刺进,临了还用手指一弹针尾。 银针颤动不休,尹宓这会儿脚痛便感觉不出来到底是针痛还是肉痛,竟然没什么反应。 “你看着吧,三十分钟后我来取针。” 尹宓躺在床上,脸色有些难看。顾贝曼用手抹在她的眼睛上,“睡一会儿吧,我看着呢。” 这种熟悉感让尹宓立刻放松下来,慢慢地陷入了一种处于睡与醒之间的迷糊状态。 只是她身体倦了,精神还紧张着,脑子里总是闪过关于比赛的事。 这个情况就算协会不说,她恐怕也会放弃后面的四大洲,专注于康复和冬奥。两天后的自由滑不知道得上什么难度才能把分数拉回来。 今年我们有三个名额,自己和梅梓萱看来都不是冰协中意的人选,说不定会想办法推楚云。 不过冰协有推过谁吗? 别人家吵皇太子,吵皇女,咱们连个皇族都没有。 可还是会有从凛冽中开出的花,她是一个,梅梓萱也是一个。 楚云…… 楚云啊,她还太小了。 可越小越有希望,今年说不定她才是那匹黑马。只是对手也很强大,俄罗斯、美国、日韩,哪一个都不是轻松能斩下的对手。 美国一姐克拉拉退位,新人目前没见到特别突出的,但也活力四射互相争斗。 日韩底子有,协会也乐意捧,有那么一两个可以同俄罗斯相争的天才少女。 俄罗斯,最让人头痛的就是俄罗斯。 那三个名额不管落在谁手里都够人喝一壶的,尤其是现在基本上定下的这几位,一个比一个勇猛。 上台子,感觉要拼命。 兜兜转转她又绕回自己的脚伤。其实不仅仅是脚伤,还有腰伤、髋伤、背伤,全身上下没有哪里是好的。 要想能够拿到奖牌—— 不,要想赢过她们,赢过所有人去拿金牌—— “时间到了。”有个声音很轻地说,“麻烦你。” 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有人靠近,尹宓猛地睁开眼睛。 “别动!”大夫一掌把她按回去,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拔掉那些银针。尹宓一瞟,看见黑色的血从针孔里冒出来。 黑色蔓延,让尹宓一阵恶心,但脚上确实松快很多。 “扶她站起来看看。”大夫继续支使顾贝曼。 尹宓在她的指挥下慢慢走动了两下,从一开始脚不敢沾地,再到前脚掌慢慢落地,最后变成双脚平稳行走。 “诶,真不痛了。”她惊奇地喊。 “行,不痛了就行,最近每天来一次,一直到恢复为止。”大夫洗了手,“赶紧走,赶紧走。” 走也没法回家,尹宓还得老实回运动员居住的酒店。顾贝曼自己上班不开车,于是和尹宓一起打车去了酒店,打算把她送过去之后自己再回家。 下车进了酒店大厅,顾贝曼本意是送到房间,没想到突然涌出来一大堆人,有些还带着一看就是专业的设备,那长长长长的镜头都快怼到顾贝曼脸上了。 她一个后仰,展现出了专业舞者的素质,还不忘把尹宓往身后带带,另外一只手将镜头推开,“让一下。” 整个场面好像更躁动了,隐约有些压抑的尖叫声传到了顾贝曼的耳朵里。 “哇,护食诶。” “好帅。” “又给你们诡计多端的同人女嗑到了是吧!” 她微微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能是她杵在那里很有威力,那股躁动引而不发,直到有人走过来递了一张拍立得照片,“你好,能给我签个名吗?” 哦,原来是来酒店蹲点运动员的。这都是好久以前就有的习惯了,不过顾贝曼一向不喜欢参与,观众们被拒绝多了就知道她的习惯,从来不上前打扰。 尹宓嘛,性格太软了,一般来者不拒,不过好在顾贝曼经常和她一起,站在旁边用脸色恐吓每一个人,也帮着尹宓劝退不少。 不过后来嘛,就没人忙尹宓阻拦这些粉丝了。一姐大多数时候都是好脾气地满足大家的愿望。 有一个人开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家酒店在运动场附近,长期接待运动员也比较习惯这个场面,派了专人引导他们到大厅一角的茶歇区,以免影响其他旅客的行程。 人们乖乖跟着一姐挪动,又在工作人员离开之后迅速围了上来。很多只手凑过来,尹宓只能抓到哪个算哪个,签名、合照,签名、录视频。 顾贝曼脸色一如既往很难看,在不段散发的冰冷气息中,她身旁竟然有几双大胆包天的手把那些东西往她身边递过来。 顾贝曼第一下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挑眉怀疑地问:“我?” “是、是的。”对方紧张起来,把手里的手幅翻了个面,背后居然是顾贝曼。 首席不爱冲浪,但倒也没迟钝到这种地步。她意识到了这些女孩是干什么的了。 她眯了下眼睛,让对面伸过来的手缩了回去一点。 “要、要是不签也没……” 顾贝曼居然接过来了,用金色的签字笔在上头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那位粉丝瞪大了眼睛,不肯落下一丝一毫的细节。 “你们叫那个什么……c、cp粉?”顾贝曼把东西还给她,心想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合照居然是用翻面手幅的形式完成的。 对方立刻大声地咳嗽起来,显然是心虚得不得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看来年纪尚轻,眼神愚蠢,想来也是个平常没什么事,生活顺利的家伙。 顾贝曼叹气,竟然感觉自己莫名升了辈分,多出一丝操心的劲来。 不过更操心的还是身边这个,竟然还站在原地给大家签名。顾贝曼伸出一只手,从人群中准确地捞住尹宓的后颈,用力下压,让她顺着力道坐在了自己身边的沙发上。 在那些吸气、张嘴、瞪眼的夸张动作里,顾贝曼很是平常地说:“腿不要了?” 尹宓没应声,只是乖顺地坐着继续动作。 此起彼伏的小声,或者说自以为小声的尖叫响起来,又被顾贝曼的眼神硬生生压下去。 有些人把手机屏幕敲得哒哒作响,在超话里大喊大叫。 “嗑到真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一听有八卦就冒出来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肘击老登,毕竟打架赔钱,实际上是如何与人有效谈判 其实和下棋打牌差不多,我当时是大晚上接的消息要我自己辞职,那我要确认的是,一我想把这件事得到一个什么结果——我才不走呢,老登! 二,那我有什么让他必须要接受这个结果。 首先我司确实有些法外狂徒的行为,而我恰好有不少律师朋友 其次,我在我司工作最大的原因是,行业内的大佬在这边有一些客户,但自己又不想来回跑,所以希望有人能帮他分担——也就是我 OK,有了武器之后,就是来打探老登的虚实了 我从我司其他人那里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位空降的领导,得知他正在和另一位领导竞升,所以想要做点成绩给更大的领导表现 此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狗头] 于是我拿到了老登的大概情况 接下来就是现场发挥了,这个就真是比小说好看多了,等我细讲 正文 第123章 今全锦赛短节目后 ◎一位特别的观众◎ 尹宓老实给大家签完了每一张照片、手幅,有些人看顾贝曼那边没有拒绝的意思,也大着胆子把东西递过来,拿了两位的名字高高兴兴地到一边狂喜乱舞去了。 顾贝曼签完字后看了看,周边应该是没有人要来找自己了,于是她贴着沙发扶手坐在尹宓身边,低头和她说话。 两位旁若无人的态度又激起人群里潜藏的cp粉一阵嚎叫,不过嗑cp应有道德,除非正主同意,别舞到别人面前。大家你按着我的嘴,我按着你的嘴,在原地蹦跳着无声交换心情。 人群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慢慢散去,最后剩了一个女孩……应该是中年女性。她拿了尹宓的杂志来找尹宓签字,眼神从顾贝曼身上滑过去,又滑回尹宓身上,来来回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宓划拉了自己的名字,将杂志双手递还。对方没有接,反而是将眼神又定在了顾贝曼身上。 不知道她干嘛的首席以眼神回示:“?” “你……”对方迟疑地开口,“你是顾贝曼吗?” 首席很轻很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对方点点头,“我是。” 在这里出现的多数应该都是花样滑冰的观众,虽然剧院人和花滑人有不少重合,不过顾贝曼没从她身上感觉到那种会泡剧院的气质。 那么她是从哪里得知这个名字,如果是cp粉,语气应当不会这么迟疑才对。 对方得到顾贝曼肯定的答案后就怔住了,嘴上轻张做出“啊”的口型,但那个音很轻地散在空气里,连顾贝曼这样敏锐的耳朵都没有捕捉到。 两方都没有动作,尹宓的手伸在空气里,她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拽了一下顾贝曼的袖子。 这个动作打破了凝滞,来要签名的人匆匆将杂志夺回去。尹宓倒是不在意,顾贝曼却显然不耐烦了起来,“你有什么事!” “我,我……”对方在身上翻找,她胳膊上挎着一个皮包,一打开有好多层。她慌忙的一层一层找过去,手上动作逐渐变大,“没有,没有,在哪里?” 尹宓觉得不对,又用劲抓了一下顾贝曼的袖子。她力气不小,给没有准备的顾贝曼拽弯了一下。她附耳到尹宓身边,“怎么了?” “她是不是以前?”尹宓的话欲言又止,但顾贝曼同她心有灵犀,意识到了这个以前应该是好久以前了。 甚至要以前到她还在滑冰的时候。 只有这个可能,除此之外顾贝曼没有什么别的身份了。 这时候找东西的人太着急,手一抖把自己的包落在地面,尹宓连忙弯腰帮她捡包,从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堆零碎里抓到了一张很旧很旧的剪报。 那张报纸已经旧到了一眼就能看出年月,尹宓伸手去拿的时候连指尖都放轻了力量。她是用点的方式,把那张泛黄的纸从地上抿了起来。 “这好像是,哪一年冰雪推广活动的报道吧?”她对着那则新闻想了想,转头去看东西的主人,“得有快十三四年了。” “十二年。”东西的主人回答,“快十二年了,这是第一届冰上雅姿的报道。” 冰上雅姿,顾贝曼把这四个字念过一遍,感觉一股陈旧的味道。2010年的冬奥会,我国花样滑冰双人选手申雪赵宏博夺金,并宣布即将举行婚礼。作为因滑冰结缘的运动员,两位自然选择了别出心裁的冰上婚礼,将自己的婚礼变成了最开始的商业性花滑表演。 那是我们自己的冰演,在这看起来荒漠的国度,其实曾经也有很多的节目与演出可供观看。 不过好景不长,这种婚礼+冠军的噱头并不是年年都有,那时候的国内也没培养出丰富的休闲爱好,很快这个冰演品牌便销声匿迹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青年组里摸爬滚打呢。”因着旧回忆,尹宓跟她说的话都多了起来,“那您也已经支持我们花滑很久了。” 女人点了点头,“我的女儿那时候在学滑冰,不过不像你们,她也只能玩玩。” 将摔出来的东西都清理一遍再放回去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张从胶卷中裁下的小小一帧。 现在的相机已经几乎都是数码摄影了,很少有年轻人见过还要塞胶卷的老式相机。不过在尹宓她们小时候最流行的就是就这相机。 每一次按下快门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下手,或者直接长按连续拍摄,从几十张微妙不同的里面找自己最喜欢的一张。 人们要从小小的取景框里左看右看,确认人和物都在位置,光线也不出差错,然后才能按下快门,还得手稳等够成像时间,不然照片就会变成模糊的重影。 每拍一张,胶卷便卷过一帧。等这一卷胶卷全部用完就要拿出来换新的。一个新胶卷可贵,往里放的时候手要快要稳,稍有操作不当可能就会让一卷胶卷全部报废。换好新的把旧的拿到照片店去冲洗。冲洗的水平也会决定最后照片出来的质量怎样。 在整个过程中,胶卷都不能见光,一见光就报废了。 现在这个女人拿出来的就是从报废的胶卷上剪下来的一帧,所谓一帧就是一张照片。 女人把它递给顾贝曼。 首席面色疑虑,但还是接了过来。 “这是我女儿同你的合照。”她说到女儿脸上有了笑意,“她一直想把这个送给你,我终于有机会完成她的愿望。” 尹宓总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不对,“啊,那没看到妹妹来看比赛呢?” “她去世了。”女人语气坦然,眉眼间却有散不开的忧愁,“十年前,车祸。” 尹宓的神色看上去想要把刚才问出这句话的自己舌头剁了。 我说我不适合和人打交道吧! 顾贝曼拿着那褐色的胶片的手一僵,转而很小心地用指尖拎着一角。 这小小的胶片好像突然就有千斤重,坠着她的手腕往下落。 “我……”连一向张嘴不在乎别人死活的顾贝曼都迟疑了些,“会好好收藏的。” 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她所能做的无非是长久凝望着女儿生前最喜欢的运动,最喜欢的运动员。可惜顾贝曼早早退役,于是这种目光只好转介到当初同她关系最紧密的人尹宓身上。 不管是外头以为的宿敌、王不见王,还是冰场里大家都默认的亲密爱人和臭情侣,尹宓和顾贝曼两个名字是分不开的。 她看着尹宓,如同看着自己早逝的女儿。 尹宓很努力,尹宓走到了国际赛场,尹宓在努力争奖牌。 尹宓跳全了三周跳,尹宓跳出三周半,尹宓跳四周跳。 一步一步,好像女儿仍在,也这么一天一天训练着。 她年轻时也是追赶风流的弄潮儿,不然怎么会在那时就买相机这种稀罕的东西玩。可时代走得太快,她逐渐老去,便跟不上了。 赛程不再能从报纸上得知,网络里不再兴起论坛,讨论的地方转移向微博,那些赛事也不再直播,得自己通过各种APP去一个个找。 年轻的姑娘讲各国的选手,讲他们之间的劲爆八卦,大声谈论这些年新出来的明星选手。冰场上换代如同翻书一样快,她还记得的年轻选手转瞬被更年轻的选手代替。那些复杂的大名和简单的代号逐渐都变成她听不懂的名字。 而她看见尹宓。 一直存在的熟悉的名字,只有尹宓。 尹宓肩上的压力忽然重了起来。她猛地往外吐两口气,感觉肩上真的一沉。她仰头看见是顾贝曼拄着她的肩膀坐下来。 “阿姨,谢谢你的喜欢。”这话得尹宓自己说,她必须自己说,“我会加油的。” “冬奥你也要加油。”女人向她们点点头,“要拿金牌。” “嗯,拿金牌。” 顾贝曼把人送回房间,看尹宓心情还是不太好的样子,有些担心地问自己要不要留一会儿。 尹宓下意识想拒绝,话说到一半又转口差点咬了舌头,“那你陪我一会儿吧。” 其实她有好多事该做,比如想想自由滑的配置,分析下现在赛场的形式。可她有点累了,这种带着旧忆的沉重的事情总是让人感到疲倦的。 顾贝曼比她要没心没肺些,不过送到手上的胶片还是压住了她,让她显示出点青年舞蹈家、舞团首席的端正模样来。 她们倒是习惯了在沉默中相处,两个人自己想着自己的心事,安静而契合地做着自己的事 尹宓消沉了一会儿,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顾贝曼听见这声音知道她缓过来了,转手在她头上揉了揉,“那我回家了?” “你回哪个家?” “还有哪个?我们那边啊。”顾贝曼已经走到门廊,手都已经按上了门把手。 “我是说,姐姐你要不要回你家去看一看?” “……”顾贝曼有一个本事就是自己不想听的话就当没听见,“行了,走了,我明天还上早课。” “你不担心一下叔叔吗?”尹宓悄声地问,“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这样的事……” “不一样的,尹宓。为人子送走长辈是世间必然会发生的道理,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一样。” “我明明不是问你这个!” 顾贝曼转过来向她笑笑,神情难得有些无力,“是啊,可我只想回答这个。” 【作者有话说】 跟着大佬混,一天连滚带爬[小丑],空一点的时候再讲八卦 正文 第124章 今全锦赛自由滑 ◎尹宓赛前准备,顾贝曼在谈生意◎ 她既然不愿意接茬,尹宓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不过姐姐看起来比之前好点,至少没一提就炸毛。又或者刚刚听了一个不太好的故事,把她的情绪压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无非是去扎针,抓紧恢复,继续训练,再加上排一个自由滑技术难度上传。比赛时再亲近的朋友都是对手,尹宓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脚伤,不过这又不是什么难猜到的事情,所以她上传难度时故意稍微提高了点,就是要其他人去猜真假。 不过是不一定有效的心理战,但总要每个地方都努力过了才能放心。 自由滑按短节目排名顺序倒序出场,尹宓摔了个高难度的3A,成绩等于普通三周套,排了个不怎么好的第九名。不过自由滑能上四周跳,难度一上去分数会瞬间被拉开。 至于她最重要的两个对手,这次发挥不太稳定的是梅梓萱,摔了个连滚带爬,排在了十六名,换到真正的国际赛场上连进自由滑都勉强。楚云表现还不错,竟然顶住了发育期的压力,在短节目后排名第三。 倒数两组十二名选手,依旧是除了尹宓与楚云外都是年龄在青年组的小女单。 年轻人欣欣向荣很好,但是难度和技术分真是,反倒是不如有些在俱乐部赛里见到的儿童组别的小丫头有潜力。 不过这样一想,再等三两年说不定咱们花滑会有新的希望也说不定呢。 一姐一向在赛前脑子里乱飞思绪,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能自如地在紧张与散漫中来回切换,身体还不忘热身。 当时录综艺小爱豆也问过一个问题,花滑比赛看起来运动强度并不算大,为什么每个选手结束动作后都看起来气喘吁吁的? 首先,花滑只是看起来运动量不大,实际上人要抗拒自己的重力跳起几十公分的高度再加转圈,运动量并不比什么田径项目小。更何况,比赛之前有长达数个小时的热身,选手需要一直高强度运动保证状态。 观众看到赛场上的三分钟四分钟,是背后几个小时最末尾的爆发。 “啊,完全看不出来,你们每一个表情管理都好好哦。”当时小爱豆这样赞叹。 是啊,举重若轻的项目,哪怕跳跃再痛苦,要想表现力出色都不能直接上脸。 尹宓双手撑墙肩背下压,活动着上肢关节。梅梓萱已经从赛场上下来,完赛的选手一般不往人家没比赛的人这边凑,她是特意过来看一眼尹宓的。 一姐的赛程*跟她们都不一样,大家老是见不上,而且尹宓又是个不喜欢社交的,除开网络上公开的账号,真正有她私人联系方式人要么有正式的理由,要么就是非常亲近。 尹宓没带耳机,听见有人靠近还是给了个眼神。 梅梓萱朝她点点头,“我刚落了个3A,谢谢你。” 这种话在这时候说简直像是故意攻击人家心理防线,好在尹宓不是那种人,梅梓萱也不是那种人。 所以一姐很快理解,对方只是想给自己汇报一声,感谢当时她不吝赐教的那几句话。 “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你自己努力。”尹宓也向她点点头。 本就是如此,如果听了理论就能跳出来这种高难度跳跃,那全天下的人都能来参加奥林匹克了。 梅梓萱很显然还想要说什么,但尹宓还没上场,工作人员已经在招呼着下一组赛前六练的选手准备。 她只好飞快地吐出一声“加油”,然后紧紧地闭上嘴。 尹宓没答她,同手同脚地走向选手通道,准备六练去了。 一姐比赛那么多年,还是没能摆脱赛前紧张的毛病。好在她已经能适应这种紧张,并且尽量不让它影响自己的比赛了。 紧张也不全是坏事,适当的紧张会让选手兴奋,能让成绩变得更好。 教练陪在身边接过她的冰刀套,用力拍拍她的肩膀,“好,回神了啊!” 尹宓点点头,一脚踩上冰面。 六分钟,她只有六分钟整理心绪忘记一切进入最后竞赛的状态里。 不过尹宓有自己的比赛技巧,她只需要去想顾贝曼。 冰面上没有风,滑动起来才有风,也是一种自助者天助。尹宓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流动的感觉,让她觉得自由快乐,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思考,只需要滑下去滑下去,把体力耗尽,将心跳催发到极致。 她喜欢那种心脏快要承受不住的极端,也喜欢跃起之后漫长的一瞬,时间因感官尺度变得不同,仿佛从平凡庸碌的人生中多赚出来一笔。 她总是不太像顾贝曼那样耀眼的。一同长大还从事过同一个行业的弊端就在这里,人们,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总会把她们放在一起评论,从前那些奇怪的宿敌传闻就是这么出来的。 客观来讲,尹宓能成为一位花滑明星选手,长相绝对是不差的,更别提富家小姐自带一种别人没有的淡然气质。 只是顾贝曼太锋利了,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很容易让别人都变成陪衬。 这种让别人暗淡的特质要是遇上其他有好胜心的选手可算是一种灾难,但尹宓性格里怕生和内向的部分很好地中和了原本应有的矛盾。她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见自己,顾贝曼能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实在是太好了。 这种一软一硬,一明一暗的搭配成了尹宓最熟悉的相处模式,也从她身上减去了原本会被竞技生涯培养起来的强势。 这当然也有很多不好了,野心、不平、好胜是敦促每个冠军赢得胜利的内驱力,尹宓一直觉得自己不温不火,只是运气不错,从前顾贝曼比她好,但顾贝曼退役了,后来又有许多名将比她厉害,但她们没像自己那样坚持得够久。 她总是运气不错,比别人走得更远一些。 “这话让别人听了还以为你在放嘲讽。”顾贝曼的声音开始在她脑子里播放,“今天打算跳什么?” “我之前本来想上勾手四周跳的。” “你恢复啦?” “没有。” 果然顾贝曼无语了起来,“老实点吧,还是超C放单跳,三周放连跳就行。脚怎么样?” “还是有点痛,我上场前打了封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起效。” 封闭针这种东西里头要加消炎药、止痛药、激素药,混合的药物量大管饱,换在普通人身上一剂见效。换到他们这群皮糙肉厚,频频过度使用的家伙身上几乎不痛不痒。 滥用药物总是不好的,尤其这种东西,打一次第二次的效果就会减退,依次往后推,剂量越拉越大,直到不能控制。 多得是被药物毁掉的运动员,尹宓可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她起跳完成了一个勾手三周跳,感觉还行,脚踝虽然还是痛,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裁判喊了停,示意其他选手下场,留下该比赛的那位。 尹宓排名第九,还有一会儿热身的时间。她在顾贝曼的声音里回忆自己的动作要点。 “身体要再收紧一些,注意3A起跳的轴,步伐要借速度,不要硬凭平衡能力瞎抗。还有表现力,上身上身要松,你知道吗,伸展的动作可以再慢一点,会更好看。” 自由滑的曲目长四分钟,二百四十秒,每一秒的动作、表情都是要扣细节的。有时最后的胜利,有时就差在这小小的一秒里。 “不过这是国内赛,你可以用难度碾压,也不用那么紧张。”顾贝曼同她这么说,“能偷懒的地方要会偷懒。” 尹宓伸伸脚,“脚疼。” 她脑子里的顾贝曼唉了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尹宓没有回答,她睁开眼,听见裁判呼唤自己准备上场的声音。 被念叨到名字的人在训练冰场旁打了第三个喷嚏,“啊切!” 韩晓梅看着她,默默离远了一点。 “不是感冒,放心传染不了。”顾贝曼吸了下鼻子,毫不见外地拿了他们放在场边的抽纸。她被征召到这里来,是因为她妈的忽然兴起。 所以什么事太出名都不好,她和尹宓之前折腾得整个花滑界都来看热闹,就算她妈再老古董封闭视听,也能从别人的风言风语里知道些消息。 不过考虑到她们俩这点事早就被她妈一眼看穿,所以韩晓梅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顾贝曼居然在给尹宓编舞。 实际上自从上学之后,顾贝曼就不怎么回家,放假要么去找尹宓要么在四处比赛参加活动,后来进了舞团,分了宿舍,更是一年到头见不上两面。她本来就有意隐瞒尹宓那位匿名编舞师是自己这件事,这么物理意义上的和家里分开后,更少有人能猜到了。 韩晓梅看了尹宓这次的短节目,P分给得低那是裁判的问题,凭她的眼睛肉眼可见尹宓在表现力上的进步。 原来都是自己这个女儿在背后的手笔。 韩晓梅是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的女儿这个首席到底意味着什么。 艺术表现力一向是中国选手的短板,少有能被冠上“艺术水母”(也就是说技术水平没有特别突出但纯靠裁判艺术分给得高来拉开分差的选手)的运动员。 顾贝曼既然能把尹宓教出来,那么也可以补上他们的最后一环。 听到这个要求的顾贝曼似乎是笑了,“我说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值钱啊?如果我在外面带艺考,你知道家长要花多少才请得起我吗?” 她伸手比了个六,“怎么韩教练这是打算空手画大饼套我?” 【作者有话说】 顾姐:我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身价,别想空手套白狼! OK今天有空讲点八卦 上回说到我捏了两张大小王准备去斗老登,为了知己知彼我朝另一位跟他竞争的领导打听了一下,得到了老登回家过端午节的消息 让我知道了,一老登不是公司里的哪个关系户(因为老板是本地人),二要等他收假回来才能面谈 OK呀,我于是给大佬发了端午问候,确认了他收假那天上午没什么安排 万事俱备就等着老登收假回来 在终于上班的星期二,我稍微打扮得夺目了一点(主要是为了引起公司其他人的关注,方便我采取不同措施选择是让老登在同事面前下不来台,还是在老板面前下不来台),一脚踹开了老登的办公室门 开玩笑的,我敲门进去的[狗头] 并且亲切问候了老登的身体情况和家人安好,正经问候,没有别的暗示 老登当时脸上没注意表情管理,明晃晃地写着“不是她到底要干嘛” 然后我切入正题,我说你说我工作量不饱和,我想看看数据 老登早有准备拿出数据就开始说我不坑蒙拐骗,这点业绩公司根本看不上眼 我试图告知我的数据是因为公司压根没给我客户,但老登居然一反平常笑脸温和的态度,直接喊我不要说话 当时另一位领导因为听我暗示,特意跑过来借送数据为由看热闹 这个领导性格比较喜欢和稀泥,于是进来开始两边劝“诶呀也不是这个意思,人家就是想分析一下数据,我们给人家看一下就行” 我:【微笑】我承认,X总说的我没给公司带来足够的效益是吧,我承认 老登:那你承认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解锁手机,当着他们俩的面拨通了大佬的电话,开的免提 诶,不是大佬那谁都能加一下的微信哦,是大佬的电话哦 然后电话接通 我说:佬!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介绍一个呗! 大佬:诶,不是干得好好的嘛,怎么突然想起来换工作了 另外一位领导的脸色变了,他终于想起来很多年前和大佬谈业务的时候,我就是那个在旁边端茶倒水的小助手 我:[吃瓜]X总说我没给公司带来利益,让我滚呐 另一位领导已经急得根本来不及想他们俩竞争不竞争的事了,一脚踩到老登鞋上,冲过来要跟我手机讲话 “不是啊,没有,误会了” 然后我眼疾手快转成了听筒 大佬:那你要不要对接我们这边嘛,早叫你抱大腿你不抱,我来跟他们说吧 正文 第125章 今全锦赛 ◎顾贝曼:能不能让我回去教尹宓,能不能?◎ “你开条件。” 顾贝曼上下打量她妈,看了又看确信她是认真的。 “你自己当初就是选手,你还不知道艺术表现力这种东西,真能速成?” “有一些细节总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我看了尹宓的比赛,她比从前好了很多。” 顾贝曼想找个什么东西敲,她一烦躁的时候就手痒,“那是因为——” 尹宓退役的风言风语在外也有流传,但本人的态度一直很模糊,只是在访谈中提到过可能会、大概、也许的字样。这种事应当由人家运动员自己决定再告知大众,就算她俩再亲,也不该顾贝曼先捅出来。 “她今年的选曲很符合她的心境,所以发挥得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扯上关系。”顾贝曼换了种说法。 她妈何尝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全锦赛之后就该集训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见了吧?” 顾贝曼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要干嘛?” “有没有用轮不到你说,我只要你去干活就行。要知道作为特聘的指导,是可以进出集训基地的。” 顾贝曼站直了,“你说了算?” “我会试一试。” “这又不是你来找尹宓喊打喊杀的时候了?” “如果补上了这块儿能让她成绩更好的话,我暂时没有话说。” 变脸同翻书,顾贝曼在这种时候深恨自己没了能听见别人心里BGM的能力,她妈实在是太反复无常难以捉摸了。 但不得不说,她又很会掐住顾贝曼的七寸。要让目前正在热恋的顾大首席自己在家冷冷清清地待一个月,她确实有些不太乐意。 当然了,她不是不能忍,反正只要有正事做,这家伙想不起来情情爱爱的。可是既然要和人家尹宓好好过日子,总是要考虑尹宓的心情的。如果有机会,尹宓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吗? 顾贝曼是不太懂怎么爱一个人,但至少知道小情侣是该没事贴在一起黏黏糊糊的。 只是她妈的空头支票,总让人莫名担忧。 “口说无凭。”顾贝曼终于收起了脚尖点地的二流子气息,“我要定金,你那对镯子拿来。” 作为运动员出身,韩晓梅不怎么喜欢带饰品,更别说手镯这种在手腕上荡来荡去的东西,所以顾贝曼这么一提她立刻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那对镯子是韩晓梅的传家,据说是从她的太姥姥手里一代一代给女儿或儿媳的凭证。因为打造出来的时间太久,样式已经很古旧了,还是银质的不如金子值钱,到最后分家的时候都没什么人争。 韩晓梅从她妈手里接过来,却因为工作不常能带这一双对镯。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镯子自古以来就是定情信物的一种,正适合顾贝曼拿去借花献佛。 刚刚嘴上还说成绩上去了也行的女人立刻显示出怒容,“你想得美!” “那行,你爱给不给。反正我自己的工资再打一套也花得起,我还能打金的。”顾贝曼两手一摊,准备走人。 她越过她妈准备往外走,在心里数数。 一步,两步……三—— “等等!”韩晓梅喊住了她,“……为什么非得是她?” 顾贝曼回头:“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求家庭美满儿孙满堂的人?不是非得是她,是也就只有她了。” 只有尹宓可能突破这个界限,只有尹宓得到了其他人都没有的偏爱,就算没有尹宓,也不可能有其他人。 韩晓梅看上去想说什么,顾贝曼夸张地叹息,“难道你觉得你和我爸给我做了个很好的表率吗?” “……”韩晓梅强势归强势,但有一点好,她心里能明白事,至于嘴上怎样那要另算,“但我们好歹养大了你。” “难道我看上去是很乐意活的样子吗?”顾贝曼面对她妈的时候是忍不了一点嘴贱的,“被你们生出来难道是一件需要我磕头谢恩的事吗?” “从小到大我们供你吃供你穿——” “是,钱花了,所以我也该赡养赡养了,能不要每次见面都扯到这种无聊的事上来吗?”顾贝曼这下真不耐烦了,转头快步离开,“真是,不答应直说完事。” 又一次,韩晓梅问自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把顾贝曼教成这样。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回家同老公抱怨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好拿捏了,可是对方是个重病人,不该为别的事劳神劳力,她又收了这个念头。 她只能自己想,要想试试顾贝曼的斤两,她就得接受女儿的条件。 事业心很重的韩教练想了又想,咬牙了又咬牙。 如果顾贝曼要的只是一双镯子,她根本眼睛都不带眨的就送出去了。 可这不仅仅是一双镯子,顾贝曼要这个等同于要双亲一句认可。这东西一送出去,他们就算不同意,也不能在日后反对了。 韩教练为这件事辗转反侧,夜里都不敢和顾父睡一张床。有朝一日她头一次体会要自己做重大决定的艰难。 从前她做运动员,训练计划有教练安排,胖了瘦了有男伴知道多嘴,后来她当教练不过学着从前,有什么事也还是跟老公商量。她名义上一辈子都在做自己的主,实际上不过随波逐流。 直到顾父得病,突然变成了一个手不能提的病人,什么事都不能惊扰一位病人的修养,不然怎么能说她是爱他的,她是想要他好的。 有朝一日那些所谓的扶持忽然统统撤去,让出好大一片陌生而广阔的天地。她只是习惯了不肯往外走,但顾贝曼的行为歪打正着逼着她要走出来看这空荡而自由的世界。 先从做主要不要把自己家传的镯子给自己的女儿开始。 谈话的第五天,韩晓梅屈服了。 她想,无论如何这个东西是要到顾贝曼手上的。顾贝曼要送人,这事轮不到她管,她当眼不见为净。 眼不见为净,韩晓梅念叨着,给顾贝曼打了电话,让她滚过来指导。 得了便宜的首席难得有眼力见的低调行事,先来认真看了一遍她手下的所有要参赛的学员,并当场给出了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当了这么久舞蹈演员也是没白费的,顾贝曼从舞台效果入手的思路还真有些意思。 花样滑冰本就有冰上芭蕾的美称,它的艺术表现力里有些思维应当同芭蕾舞剧一样,论这个顾首席可不困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挑剔这个表情不到位,那个动作不到位,还有个完全压根浪费选曲,导致诸位选手神色中全是敬畏。 像啊,太像了,不愧是韩教练的女儿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贝曼噼里啪啦指导完,又让他们重新来了几遍。她确实是个事业脑袋,前头和她妈还讨价还价,这时候真是干上头了,下了冰场手把手一厘米一厘米地扣细节。两边都被折磨了一通,甚至最后还是韩晓梅来解救他们的。 首席大师课立竿见影,这些运动员们再次合乐后还真有了些改善。 顾贝曼和韩晓梅并肩站在冰场旁。她伸出一只手横移到韩晓梅面前,摊开,“东西拿来。” 韩晓梅看了一眼她的手,“等下班给你。” 这倒不是推辞,韩晓梅上班确实不带这些累赘的东西。按照约定,她在下班后给了顾贝曼其中一只银镯子。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甚至在全锦赛期间贴心的来做售后服务了。 当然,谁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呢。 女单自由滑的比赛正在进行中,顾贝曼被绑在训练场馆里,看双人滑选手练习节目。一般训练用不上她,只有这种合乐要把整个节目过一遍的时候她才会出现,负责再提出点什么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她看了这对双人选手,偷偷在心里想难怪在国内拿不到牌,技术难度和艺术表现力都比人家那对冠军选手差远了。 “我真的很好奇,明明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怎么能被你们演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前面我调整了不是都好多了吗?”顾贝曼站在旁边猛敲护栏,“要不要比赛,要不要拿牌了?” 女伴听她这么说话,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 顾贝曼自己就跳舞,经常和男舞者合作,一看这个气氛不需要说什么她都能想到,肯定是两个人又吵架了。 双人搭档,无论是哪个领域的双人搭档,外人看来总是甜甜蜜蜜如同世上最恩爱的一对儿,实际上多得是下台就翻脸,从此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要真能成一对甜甜蜜蜜的伴侣,也要担心遇上天妒英才这种事,活生生分割生死,从此天人两隔。 她看了眼若无其事的男伴,心里实在是厌烦。真正能够跻身一流的选手,即便在台下打到头破血流,恨不得要对方死,但上了赛场也依旧能演出甜蜜勾人的情侣氛围。 连这点本事和心态都没有,来比什么赛啊! 可惜这群人既不是尹宓那种埋着头刻苦努力的,也没有点要争高的心气,只能让顾贝曼看得心烦。 懒得管他们,等会儿空闲了就去找尹宓。 韩晓梅接了个电话回来,就看见顾贝曼满脸的不高兴,盯着冰面上她那对双人选手在重复开头的编舞动作。 “停,重新来。”顾贝曼拍手示意。 两个人在她的喊节奏里再来了一遍,又被喊停,再来,再喊停。 顾贝曼恶狠狠地叹了口气,“你们俩面对面站好,手拉起来,看着对方的眼睛,半分钟,不许眨眼!” 【作者有话说】 顾姐:还是尹宓好带啊……想念尹宓……放我去看比赛【呐喊】 正文 第126章 今全锦赛自由滑 ◎尹宓带伤完赛◎ 顾贝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种邪门办法。那对双人滑选手前十秒钟眼神相撞还在噼里啪啦闪烁火光,刀剑相向的那种,后来就变成了滋啦滋啦的火花。 半分钟满,顾贝曼喊放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恍惚,好像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年何月何地。 顾贝曼的眉毛好像是往上抬了一点,似乎是要做一个挑眉或是翻白眼的动作又忍住了。她再喊了一次重来,这下表现总算让人满意,连一边站着一句话没说的韩晓梅的表情都松了些。 “别的我教不了。”顾贝曼说了句话,像是不知道给谁听的解释。她说完之后就准备转头往外走,却被韩晓梅叫住。 “你有空回去看眼你爸。” 顾贝曼神色稍微愣了一下,转念想明白了韩晓梅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到底是重病过的癌症病人,节气近年节天气冷起来就又不见好,只是不知道这是一次不好就算了,还是后头都不好了。 说到底顾贝曼和家里没有到那么生分的地步,虽然比平常人家陌生一些,但真不至于连爹要死了都不回去看一眼。 顾贝曼在脑子里过她的时间表,“很严重?” “说不清。” “我下周还有一场巡演。”顾贝曼说话很慢,“你们这边比完了应该就要集训。后面谁管他?” 这问题也难倒了韩晓梅,“叫你回去看眼,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顾贝曼叹了口气,很是找打地回答:“没办法,家里总要有人啊。” 韩晓梅瞥了她一眼,果然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她的老底,但脸色还是不好看的。 顾贝曼也就是习惯性顶她两句,最后还是要了医院地址说晚上就去看一眼。她更在意尹宓的比赛,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对方的比赛时间。 韩晓梅看她接了地址就准备走的态度,在心里叹气,让她一时接受女婿变媳妇,是万万不能的,但顾贝曼提了条件她也答应下来,甚至已经有一半的镯子都被拿走了,说拒绝也来不及了。 而且,顾贝曼那脾气,她拒绝也没用,这丫头真干的出来断绝关系的惊天大事。 更重要的是,顾贝曼说就算不是尹宓也没有其他人。 韩晓梅长到这个岁数,好歹是有脑子的。她情感上不接受自己女儿离经叛道,问题是理智上很快同意了顾贝曼这句话。 是的,顾贝曼肯定对爱情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 只有尹宓,只有尹宓,韩晓梅念着那个名字,从小到大顾贝曼身边就只有这样一个亲近的人,一个扎眼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破了顾贝曼防线的人,唯一的,与众不同的。 扪心自问,倘或尹宓是个男孩儿,或自己生的是个男孩儿,她一定早早就怀疑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事情来了。 可她们俩都是女孩! 这让路径依赖的异性恋愣是没能注意到,硬生生等了这么二十年,让她们俩暗度陈仓。 韩晓梅连十二岁的顾贝曼都管不住,更别说二十四岁的顾贝曼。她想那了么多招,别人家遇到这种事,无非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直僵持给孩子压力的办法。 她们家这个全都没用。 她也想过做恶婆婆,但尹宓何其无辜。她曾经把这个女孩当做自己女儿一样,寄托自己的愿景,而尹宓又如此优秀地回馈了她的愿望。 她只能不着调地说了几句,连狠话都算不上。 说到底她真的有多在乎吗? 韩晓梅给不出答案,因为她眼前有太多事要忙了。 顾贝曼明明就在比赛的现场,但如果不进到比赛的场馆,想要找一个能看到比赛实时的地方却很难。 最后她还是拿出手机找了个角落,看起了直播。可惜顾贝曼来得有些晚,等她打开手机,尹宓的自由滑都接近尾声,屏幕左上角一堆绿色小灯伴黄色小灯。 在直播画面中,左上角是场上选手的实时分数。底下的灯有绿黄红三种颜色,依次表示这个动作由好到坏。 考虑到尹宓现在是带着骨裂的骨头在场上蹦哒,这次她发挥还算不错了。 顾贝曼来得太晚,只剩下一半步法和最后两个旋转。 这一段的BGM已经变成了《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尹宓和她用的不是一个版本,顾贝曼一听就知道了。 她那时候德语《莫扎特》市面上只有1999年更为严肃刻板印象的老版本,现在尹宓用的是后来在维也纳重演的版本。 新时代,新气象,人物形象也略有不同。 顾贝曼嘴上说记不清了,实际上她选择的每一首曲子,当时自己为什么要选,打算借此表达什么,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首《安魂曲》是尹宓的《安魂曲》,她不打算出手干预。 哪怕是一模一样的曲子,因为不同人的理解也会演出不同的风格。 更何况,哪有人求婚是让求婚对象帮着写情书啦! 顾贝曼才不要帮尹宓攻略自己啦! 是以整个节目除了偶尔顾贝曼看尹宓动作不太美观的时候指导一下动作,或者像之前那样课外补点冷知识,别的组成算是尹宓一个人调整过来的。 如何表现,如何展示,如何诉说,都由尹宓自己做决定。 原版的自由滑最后是一声又一声的诘问,问自己也问众人,顾贝曼的阐述如同夜莺啼血。她在那时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很难平心静气过好这一生,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这种大不了就干的性格,反正她不怕和这破烂世界撕破脸皮。 所以最后她留下的问题与其说是在问人要如何摆脱自己的阴影,人要如何反抗自己的命运,不妨说是她在回答。 无所谓,不重要,我不害怕,我总会挣脱枷锁,我总会摆脱阴影。 尹宓比她性格温和太多,她不会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去反抗命运。 曲目临近结束,歌手高声与众人唱和。他们的声音如浪潮,裹着轰隆的雷霆,将气氛向上推。 有些观众和着拍子鼓起掌来。 尹宓一手搭在脖颈前似乎是一个扼住的动作,另一手平齐张开,以冰刀刀齿为轴旋步前进到裁判席前。 全锦赛的镜头跟得很漂亮,快速推进给了一个定格。高清的相机连人脸上的毛孔都能摄清,更别提尹宓的脸。冰面是天然的反光板,将场馆的闪光映在尹宓眼瞳,仿若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顾贝曼听见转播里解说们一声叹息,反应过来又迅速压低声音,以至于末尾变成一个短促的气口。 美,很美,那种我见犹怜宁静宽阔之美。 人唱诵《安魂曲》是为了求得天父垂怜洗涤罪孽,因而角度要么从审判的神出发,要么是乞求垂怜的人。 而尹宓的神圣却更像是圣母,她的眼中没有神,没有为众人求苦负荆棘者。她看不见神圣,只低头看见自己的孩子,如此平静的神圣。 如此愤怒,如此泣血声声的歌曲,却因为她的动作变得沉下来。 尹宓说,我永远,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命运。 她说,我不能,我永远都不能,逃离自己的影子。 那就不能吧。 不要声嘶力竭,不要抓马狗血,只是一路跌跌撞撞,然后释然。 并不是不与命运抗争,而是与自己和解。 这一点是顾贝曼一直做不到的。 尹宓在旋转,黑色裙摆上的红色纹路隐约闪过,展开一朵艳丽的花。 那么浓墨重彩的一切,却更显示出尹宓的淡。 她好冷静,理智地冷静,理智地发疯,理智地说,唉命运啊,爱咋咋地,反正就这样呗。 这种与她截然不同的坦然,使得顾贝曼完全不能挪开眼睛。 尹宓躬身旋转,手向下伸,头向后仰,去抓浮起的脚,将它带到头上形成一个水滴般的形状。 贝尔曼旋转。 笑容慢慢爬上顾贝曼的脸,但一想到尹宓的腰和腿,她又有点笑不出来。 最后的高音戛然而止,带着尹宓高高抬起的后腿猛然落地。尹宓顺着力道摆动双手向外滑出,完成了最后的结束姿态。 观众们开始鼓掌与呐喊。尹宓没能第一时间回礼,而是呆站在原地,半张着嘴喘息。 疼痛,那因为上场的紧张与兴奋被压抑的疼痛显示出来。 别,她对自己说,别,别哭尹宓,像点样。 但是疼痛与生理反应不讲道理。眼泪从疼得断掉了一样的脚踝往上不可阻挡地攒动,一直急急向上,在尹宓能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了眼眶这个开口奔涌而出。 一滴两滴,很快眼泪流淌成河,砸在冰面上无声却重如万钧。 镜头只顾着追着她的脸,全然不管大屏与转播前众人的心态。观众里有不少是为了尹宓来的,尖叫着在喊“加油”和“不哭”,此声起就撞上彼声,声音混杂得乱七八糟听不清楚。 至于屏幕外最心疼她的那个,已经收了手机往比赛的场馆去了。 没有工作证,赛场顾贝曼肯定是进不去的。她脑子一热走到门口又冷静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给尹宓打电话。还在等分的人自然不可能下台来接她的电话,顾贝曼也没指望这个电话能接通,不过是告知尹宓一声看到了回信。 在场上的那位哭了可能没到两秒钟,就就用力拿胳膊一抹,对着现场露出了一个营业的笑容。 奈何现在的世界什么都快,直播频道顺着信号就给她传遍世界,留下一些让粉丝发疯的美丽动图。 此刻大家还不知道这套美女落泪的图片会如何疯传。 尹宓只能虚虚点着一只脚向大家做了不太完美的屈膝礼,而后一瘸一拐地走下冰场。 镜头很灵性地给到了她明显不能使劲的脚,让全场又一次响起掌声。 先是一个人,再是一片区,逐渐的有声音响起来。 尹宓的心神被疼痛占据,听不太清他们在喊什么。直到她一瘸一拐到了场边,被教练一把扶住,连拖带拽地分走了一半的重量,伤脚总算没再受到刺激,也总算没有产出源源不断的疼痛。 尹宓总算能够把脑子里的算力分给别的地方。她听见汇聚成雷鸣的响声。 观众们在喊,“尹宓!尹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跟着大佬上班,一天上两天工作量 反正我每天一定会更一章的! 如果十二点来不及,白天也会更的! 正文 第127章 今十二月 ◎同居一年啦◎ 观众喊的再响,分数也不是他们决定。尹宓在等分区坐下,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营业的笑容,*但由于疼痛还没有从她身上散去,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和别扭。 因而观众席中高喊她名字的声音又亮了起来。 尹宓稍微笑了笑,将眼神挪回眼前的屏幕。分数出来的很快,不算很高,但也还算是公平。 135.24,考虑尹宓因脚伤只上了一个3A,只能说是一个很安全的分数,目前暂时排名第一。 她前面出场的梅梓萱虽然3A成功落地,但其他动作有失误以及短节目表现不佳,目前排在第三。 接下来是要看这些青年组的小女单的难度,以及楚云的发挥情况了。 尹宓大约看了一下现场情况就被教练着急忙慌催去治疗。那位针灸的老师真有点本事,他们还等着尹宓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能出色发挥呢。 尹宓下台就看见了顾贝曼打过来的电话,自然这个护送她去扎针的任务就又到了首席的手上了。 医生黑着脸看她一瘸一拐地进门,黑着脸让她躺在床上,黑着脸扎完了针,用手指了指她,但还是一句重话没说。 没办法,职责所在,荣誉所托。 顾贝曼守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尹宓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手心。 实际上一姐已经老大不小一个人了,扎针挨的次数也多了,根本就不怕这点疼痛,不过她姐难得要表现,就让她姐表现吧。 尹宓正闭目养神,感觉有什么东西挤了一下指节,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重滑了下来。那玩意还有点分量,稍微一动贴在手上感觉像是某种金属。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一只造型很旧的银镯子在自己手腕上晃荡。可能因为顾贝曼之前把它自己戴在手腕上,此时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这是什么?”诊室里还有其他人也在针灸,尹宓说话时压低了些声音。 于是顾贝曼只好弯腰低头贴在她唇边去听她说话,“嗯,我们家给女儿的嫁妆。” 尹宓听闻大为惊奇,把那只手抬起来对着诊室的灯光,将这只镯子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花哨来。 顾贝曼帮她把镯子稍微抬起来一点,让她透过间隙去看镯子背面的印记。那上头錾刻有一串有点模糊的字迹,用繁体字写了一家金店的名号。 顾贝曼将这镯子的来历大致讲了一遍,不忘许下诺言说很快就把第二只给尹宓搞过来。 一时间尹宓有好多话要说,最后选择了最现实的那句,“我滑冰的时候带这个不方便吧?” “不滑冰的时候带呗,你要是喜欢我不上班的时候带另一只嗯?” 很好,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姐突然恋爱脑上头,变成了一个全自动行走的撒狗粮机器? 顾贝曼从她的神情上感受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指尖一松那镯子又重重地坠下来。 别说,得有好几十克呢。 “我上次说过了吧,要不要见我的父母?”顾贝曼好像说了个问句,但她明显后面还有话说,“我不知道到底怎么才算是爱一个人——” 尹宓想说什么,被她用指尖轻轻封印了嘴,“那么别人有的我也一样要给你,别人没有的,我也给。不要觉得是为难我,或者这就是委屈我了,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你去做点像普通人一样的事?普通人的方式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要是别人,上次提起这种话题大吵一架,短期内肯定是要避开这种风险内容的。就顾贝曼才有胆子在吵架的界限上来回试探,还非常不在意地一提再提,也是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 尹宓很难反驳那句自己喜不喜欢。 怎么说她也没出尘到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也确实在小小的时候幻想过婚纱、教堂、钻戒。世俗说过的所谓婚姻美好,都曾经被她翻来覆去的在夜梦中重温。 只是很可惜,在她终于确认自己对某个人动心的时候,那个人却是同世俗定义下的幸福完全完全相反的存在。 首先第一点,性别就不对。 第二点才是性格和别的什么门当户对之类的烂话。 于是她选择放弃掉世俗眼睛里的幸福圆满。如果顾贝曼肯爱她,当然是最好,但她也未必非要得到这份爱。 这年头女孩不结婚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了。 顾贝曼,通透、冷傲,如同雪,即便是尹宓也不觉得她会爱上什么人。先心动的人总是有劣势,自己难免卑微一些。 她打定了主意,于是很快就能扭转自己的想法。 不重要,都不重要。 只是,顾贝曼总能轻而易举打破她以为稳固而不可撼动的心态。 上一次是将近一年前,她在赛场上受伤,顾贝曼被她父母通风报信毫不犹豫奔向她。 那些算了、不重要一下子变成了不甘心。 现在也是一样。 她总是担心自己太贪婪了,要顾贝曼的爱,要顾贝曼的目光,要顾贝曼同她一样凡庸。 这不该,这都不该。 可被她当雪、当神一样举在头顶的人一点也不在意。顾贝曼想要尹宓贪婪,她愿意喂养尹宓的贪婪。 天呐,顾贝曼二十多年拢共就这么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妹妹,不把这种特权给尹宓,她还能给谁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顾贝曼不在乎,但尹宓喜欢,那顾贝曼就去争取。 尹宓又将镯子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反手把顾贝曼的手抓了回来,“什么时候能拿到另外一只?” “你想要?等着。”说完顾贝曼就作势要去找她妈讨要,被尹宓轻轻一拽拦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起来。 “好啦,等会儿想吃——”顾贝曼住嘴,“诶呀,比赛期间吃不了啥,那后面还有什么安排没?” 尹宓的手机在她回答之前震动了一下。教练把最终的名次表发过来了。 楚云第二,她第四,剩下第一名、第三名分别只有十三岁、十四岁。看来这奥运的名额是要名正言顺落到她们俩头上了。 尹宓还顺便关心了一下梅梓萱,她的成绩也还不错,在第十名。只是比起上一赛季一出鞘就在世锦赛上拿了名额的惊艳表现,总是让人不太满意的。 顾贝曼又贴回她身边,看着这些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指点过去。反正在她嘴里没有好话,无非是这个年纪太小根本定不了未来,那个一把年纪还不出难度没有戏唱,总之都是不如尹宓的。 被喜欢的人夸奖,尤其是过于不客观的夸奖,让尹宓有点脸红,她嗔怪地推开顾贝曼,“别闹我。” 顾贝曼还要说什么,隔壁床病人的计时器响起来,实习生匆匆的脚步靠近来给他取针。两位担心扰民,便老实起来。 即便如此,隔壁病人走的时候还是侧过脑袋往她们这边望了一眼。顾贝曼眼疾手快把隔在中间的帘子再拉了拉,好歹是没闹出什么一姐同美女在公共场合嬉笑打闹如若无人的花边新闻。 为了一姐的任性,她必须要付出暂停训练的代价,但她也没闲着,腿不能用了其他地方的肌肉还能锻炼,再研究研究选曲也行。 暂停训练一星期,这倒是给了顾贝曼和她腻歪的时间,就是很可惜是腿伤,顾贝曼不敢对她做点什么。 好在她俩现在有了新爱好,没事拿着小号去cp超话里逛一圈,看看这群cp粉又搞出了些什么她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糖。 自己谈恋爱固然有趣,看别人脑补自己谈恋爱也是十分的有意思。 除开从各种事实衍生出去的猜想和分析,顾贝曼很喜欢看她们搞点产出,无论是文字还是图像,里头叫顾贝曼的人不像自己又像自己,倒是让不通人性的首席学到了些常人喜欢的东西。 诶,谁说同人文不好呢。 这同人文多好啊。 尤其是全锦赛后她那个《甄嬛传》冰嬉联动发出来,超话里又是一阵狂喜,当场发出了一些“她前脚参赛,她后脚发联动,她们显然有染”的声音。 一时间穿越题材、后宫题材在超话里盛行,顾贝曼还截屏了几篇好看的,避免后头被屏蔽了不能和尹宓一起鉴赏。 因为之前就安排好的巡演,可怜的首席不得不在腻了几天之后含泪告别女朋友出门挣钱养家。 最后从尹宓那里讨来一个吻后,拎着箱子准备同团里集合的顾贝曼总算满意。她伸手捏了捏尹宓的脸,“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纪念礼物?” “什么纪念日啊?” “同居啊。”顾贝曼一歪头。 尹宓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你正常……算了,我适应下。” 顾贝曼被她逗笑了,“但去年确实是这个时间你出院,然后我们搬过来的啊。” 那个时候尹宓可真没想这么多,顶多是偷偷摸摸借着伤势想多跟顾贝曼待一段时间而已。 没想到就一年了。 尹宓的思维跑得很快,“嘶,那我们这恋爱一周年的纪念日过哪天啊?” 虽然顾贝曼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但首席自有分寸。她陪着尹宓苦恼了一会儿,看尹宓微微皱起眉,眼神向侧面瞟的思索模样,觉得确实很可爱。 嘻嘻,可爱温柔的一姐,我的。 上班必须化妆的顾贝曼在尹宓脸上啃了一口,看着对方对留在脸上的口红印子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心情愉悦地说:“落选赛自由滑是哪天就算哪天咯。” 【作者有话说】 好精彩的二十四小时,总结下来一句话,在和老登、中登、小登互相肘击 我有时候真觉得和男人有物种隔离啊 正文 第128章 今十二月 ◎集训开始,顾贝曼还在外面团团转◎ 首席难得如此快乐的巡演去了。她像只扑腾翅膀的鸦科,昂首挺胸地满地划拉,找到亮晶晶的小东西回来搭建巢穴以便求偶。 尹宓一天收她无数条微信问这个行不行,那个行不行。 虽说看上去有点直接问答案的偷懒嫌疑,但尹宓这家伙也很没有本事,光想一想是顾贝曼在做这些,她就只知道说好好好了。 因为顾贝曼出门在外,实验室那边的报告只好尹宓下班后去给她拿。实验室位置偏远,大小姐打了个车来回,还因为不是当事人差点没能拿到报告。 还是尹宓当场给顾贝曼打了电话,录下了确认授权的视频才把厚厚一摞资料拿到手里。 这也证明了人家确实是正经实验室,尹宓没什么好生气的。给她拿资料的小实习生却有些惊奇,毕竟病情算得上一个人最重要的隐私了。很多疾病在法律上只允许告知给病人本人,由病人自己决定是否要他人知晓。 她悄悄看了好多眼尹宓,总觉得她们俩关系不一般。可惜医学生工作与学业都繁忙,没有空关注文体,只能在心里默默推测,打算上班累了拿去讲八卦提神。 尹宓拿了资料得了她姐首肯,打开看了一遍。 可惜,她的文化课主要学的是康复,看不太懂这些听力相关的专业术语,不过那个数字后面的箭头任谁都能看得懂。 “你的听力真是很好啊。”尹宓夹着手机,手上翻着顾贝曼的结果。 “嗯,之前专家也这么说过。他的意思是,如果听力太好也许我的所谓幻听只是听到了一些别人听不清的声音而已。” 不过顾贝曼不太相信这种说法,如果是听见那些细微的声音,应该是没什么规律的噪音,怎么会按照不同情况发出相符合的声音呢? 专家的猜测是她自己充分运用了联想的功能,毕竟人的想象力丰富到三个点都能变成一张脸,将一些无序的声音模糊成乐曲也不是什么怪事。 尹宓比顾贝曼乐观,“说不定就是这样呢。” 顾贝曼也就顺着她的猜测陪她聊了一会儿。可惜有卷王在上班,话题不免逐渐向工作转移。她问到尹宓接下来的安排,无非是四大洲到底去不去参加。 按照尹宓的想法,这种国际赛肯定是尽量去参加的。裁判缘,裁判缘,当然是要去见裁判才能有缘分的。 她一个一线选手在国内赛打转,一来欺负年轻人很没有格调,二来只会让她国际赛上的风评越来越差。 别人家的选手是怎么起来的,在升成年组之前先是青年组到处参赛混个眼熟,而后成年组最开始的几年多参加B级赛展现自己的水平,接着逐步冲击大赛,靠之前累积下来的裁判缘赢得名次。 诶,是的,咱们花样滑冰就是这样一个绝望的人情世界啊。 不过问题还是那个,协会会不会放尹宓去。 另外,她的伤势如何,能不能赶在一月份的时候恢复正常的竞赛状态,都会成为去不去参加比赛的考虑因素。 “不过奥运前的四大洲,应该会有很多顶尖选手。”顾贝曼如是说。 尹宓表示赞同,“基本上就是奥运的一个预演,所以我觉得怎么都得去一趟。” 从上次大奖赛中国站之后,她有两三个月没参与国际比赛了,再不去磨磨刀,她感觉自己的关节都要锈了。 “你如果想去那就去吧。”顾贝曼这么说,显然是打算在暗中运作一下。 尹宓还有点迟疑。她当然需要参加更高水平的竞技,但如果自己的竞技水平没有恢复,可能会导致本就稀薄的裁判缘变得更可怜一点。 她纠结着,顾贝曼倒是很耐心等她从这边想到那边,从腿伤想到比赛强度再到裁判不做人。越是在这个行业待得越久,她越会在有些时候觉得很没有意义,可热爱不是假的,付出的时间精力与汗水也不是假的。 沉默成本,人人都会说在做决策的时候不要把沉默成本算进去,自己面对抉择的时候往往又游移不定。 顾贝曼当然不是这类人,但她尊重尹宓作为这类人的纠结,实在不行她到最后再来做决定嘛。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她们俩已经形成默契了。 尹宓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吧。” “不要‘吧’。” “好,我要去参加四大洲。” 顾贝曼在这边打了个响指,“行,我帮你去打听一下。” 其实全锦赛过后不要多久尹宓就会进入集训了,顾贝曼说是打听实际上并不如她每天会见到那些人方便。可惜尹宓自己不好意思张这个嘴,只能乖乖等着她姐绕了一圈帮她打听消息。 协会倒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连冬奥前的最后一次大赛都卡尹宓,再加上目前楚云与梅梓萱的发挥都不太稳定,实际上他们心里也在打鼓。 如果真的和尹宓撕破脸皮,那么他们想要捧的楚云真的有本事撑起来之后的比赛吗? 百般摇摆之下,他们又开始笨拙的向尹宓示好,具体的表现就为全力支持尹宓四大洲比赛。 顾贝曼打听,或者说她直接去询问后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听着都觉得好笑。 怎么会有人这么把自己当回事,以为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还把本来名言顺的东西当做是天大的施舍一样。 更何况要说撕破脸皮,当年他们把尹宓困在大洋彼岸的时候就早撕破了,当尹宓的暂不计较是没脾气好欺负吗? 顾贝曼从来不忍气,不过考虑到尹宓还得和他们互相推拉一段时间,她也只是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随时准备着再给这群人一点顾贝曼的震撼。 让我看看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想进去吃国家饭了呀? 另一头,顾贝曼不忘询问她妈集训的事情商量的怎么样了。 她妈倒是真想让她来辅导一段时间,别的不说上次她纠正过的选手在比赛时表现力都有一定的增加。 尤其那对上一秒还在吵架的双人选手,不知道怎么居然演出来一股子缠缠绵绵的爱侣味道。难道对视三十秒真能治百病? 韩晓梅当时出了成绩就询问了顾贝曼。这家伙故意没有回她消息,直到她为了尹宓的事情来劳动她妈,才拽兮兮地回答:“对视三十秒不算什么,知道对视三十秒能够解决问题才最重要。” 行,既然她说自己能解决问题,韩晓梅也不介意顾贝曼来当个编外人员。至于她和尹宓的事,只要在集训期间让两方都足够忙,忙到没时间瞎搞就行。 顾贝曼完成了今年最后一次巡演,也确认接下来到过年前都没给自己排巡演后终于回到了首都。她本来打算直接找她妈进驻集训基地,但另一头开幕式的导演组还抓着她去录开幕式上的先导视频,又耽搁了几天。 然后呢又从尹宓那里得知给她约了个专家号就在这几天,要是错过下一次约到又得三个月。 首席忙得团团转,感觉自己像是在拉磨的驴。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专家看了她厚厚的检查结果之后做出决断,顾贝曼耳朵没有一点问题,甚至因为听力太好反而会听见一些大多数人不会听见的声音。这很可能就是这么多年她的幻听的来源。 顾贝曼没跟他详细说明自己的幻听是有逻辑的BGM,但当着他的面也勉强接受了这种科学的说法。至少她终于证明了一点,就是她确确实实听见了声音,没有说谎,也没有什么鬼上身,更别说是精神病。 “当然,这种可以找到逻辑的幻听,哦,应该叫联想,很可能是你自行发生的。”心理医师的解释果然同她想的一样,“最开始可能并没有什么规律,但你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你通过想象与联想,让这些声音同你生活里的一些事情进行搭配。” 但我能听见的是连我自己都不该知道的别人的隐私,顾贝曼比较清醒,没把这句话说出去。 心理医生自己从她脸上看出了不服气,“你不接受这种说法也没关系,但有这样一双耳朵也是上天赋予你的礼物。” 这越说越像是那些骗子了,还亏我当时想他也许靠谱,顾贝曼连营业的微笑都懒得奉送,匆匆结束了自己的咨询。 晚一些的时候尹宓忙中偷闲给她打了三分钟电话,主题思想主要还是她到底能不能加入集训的保障团队,以及要是不行咱们俩啥时候才能再见面啊,说好的同居一周年的礼物我都还没收到呢! 顾贝曼被她这种黏黏糊糊逗得发笑,可惜集训的名单一般很早就开始准备,要想往里头加她一个临时工,总是要过很多人的手,一层层下来不免慢上很多。 “那不行和他们说是我特聘的指导老师好了呀!”一姐难得有这种借势欺人的想法,更让顾贝曼的笑容扩大了三分,“好烦,好累,我的腿好痛……” 顾贝曼收起笑容,“你腿怎么了?” “啊,还是痛,就之前裂开的位置,我查了,它还裂着呢。现在集训又不方便去大夫那里扎针。” 连伤病管理都不行吗?顾贝曼有点想皱眉了。 “不是啦,主要是我集训出入不太方便,人家又不会上门来。”尹宓嘟囔着,话语很轻,听上去快要睡着了。 集训的训练量不可小觑,再加上她的伤势拖后腿,教练对尹宓唯一的吩咐就是回寝室啥也别干,尽量节省体力给训练。 但是热恋小情侣怎么能啥也不干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忙忙忙忙忙 应该会在周日的时候好一点 跟大佬上班,享双倍人生QAQ 正文 第129章 今一月 ◎顾贝曼带了她爸的请求,尹宓突然有点害怕◎ 囿于条件限制小情侣除了煲电话粥暂且没有别的腻歪方案。不过首席这个人从少年时代就很会卷,那就算是不熟悉不了解的情绪,她也照样能卷出一个优秀来,想要用心对一个人也一样能卷出经验,卷出风采。 其实无非是多试两次,于是挑周年礼物的时候顾贝曼故意东问西问,把常见的礼物都问上了一遍,按照尹宓给出的反应来判断什么她喜欢,什么也就那样。 二十年的相处,顾贝曼熟悉她如同熟悉自己,只不过换到恋爱关系这个从前不涉及的领域,确实需要些时间来适应调整。 不过顾贝曼发现,只要是自己提到的东西,尹宓只有喜欢和很喜欢的区别,让她不得不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太迟钝到渣女的地步。 最后顾贝曼挑来挑去,挑了一套去年发售的PS5。她们俩都没有打游戏的习惯,所以才值得培养一个一起玩的新习惯。况且尹宓之前提过一嘴在网上看到别人玩那些多人游戏很有趣。正好接下来她退役后闲一些,有空玩点别的东西也算是满足心愿。 尹宓当时得知礼物是游戏机的时候愣了一会儿,大概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顾贝曼嘴里听到游戏两个字,还有就是这东西与她之前收到的所有礼物风格都不一样。 “同居纪念日,当然是给家里添置点什么了。”顾贝曼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她。 尹宓很喜欢听她说家这个词,当即从网上下单了好多游戏光碟,等着有空和姐姐一起玩。 如果没有演出,顾贝曼在舞团的日常几乎都是一样的枯燥,无非是排练、排练,再排练。她会在角落竖一台手机,尹宓单独练习的时间会打个视频过来。两边接通后就静音做自己的事,主打一个陪伴。 剩下的空闲时间,顾贝曼会去医院看望父亲。她妈作为教练也进入了集训基地,无故不能离开,照顾病人的责任便落到了护工和顾贝曼的头上。 更多时候是护工在医院守着病人,顾贝曼只是有空来看两眼,给顾父看一看今天集训又发生了什么事。 顾父几次有话想说,奈何顾贝曼只听自己想听的话的本事修炼的炉火纯青,直接略过不谈。再这么过了半月,他病情进一步加重,平日里看着都不是很有精神,更别提和顾贝曼多说两句话。 医生有多次明示暗示家属要有心理准备,顾贝曼点头称是的态度在他们看来有些太轻浮,导致管床的医疗组还有些紧张,生怕她打的是什么人死了讹一笔的主意。 实际上家属是真的不在乎而已。 这个时间点往后全是一个赛季里最重大赛事,从大奖赛的总决赛,到欧洲锦标赛、四大洲,然后是万众瞩目的冬奥会,冬奥会后的三月份还有世锦赛,一个比一个重量级,几乎是所有选手奋战一年的终极目标。 韩晓梅带的选手水平在一线二线之间,零零碎碎还基本上都有参赛,而顾贝曼一边要自己上班,一边要义务给尹宓上班,更别提她进入集训的申请正在审批,后面可能要进驻基地一段时间。 除非真是人要死了,谁有空多关心一下顾父啊。 这事儿顾贝曼甚至都没跟她妈说过,还是某天晚上煲电话粥不小心跟尹宓说出了口,换来对方一个大为震惊的表情。 尹宓真的真的很难理解这种家庭关系,那可是人不好了!不是什么简单的感冒发烧,顾贝曼和她妈妈怎么能这么淡定啊? 即便是顾贝曼解释了当年她家长如何成为怨侣,那年冰雪结缘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尹宓还是会觉得,这种事大不了离婚,干什么把两个人都牵扯着变成现在这种可憎模样。 她的嘴边有一个形容词,冷漠。 顾贝曼和她母亲在这种亲密关系上有如出一辙的冷漠。 某种从前就困扰她的隐忧再次浮现,一个对所有人都很坏的人,真的能对特定的某一个人很好吗? 但她不是很愿意去细想这个问题。 谁会在热恋的时候去揣测对方是个人渣啊? 可能是她不小心哪个神态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顾贝曼后来再也没有说起她家里的事。集训压力也大,训练也辛苦,尹宓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直到某天她有了半天休息,顾贝曼本人比她那个还在缓慢走流程的工作证先到基地大门。 原则上入选集训的所有人,从教练员到运动员到后勤保障,无故都是不能随意离开训练基地的。 所以顾贝曼是带着她爸的病危通知书来的。 上层领导一听,也很为难。 再过一星期就该是四大洲比赛,虽然我们没几个能去的选手吧,可偏偏尹宓和韩晓梅带的那对双人滑选手都在名单内。这时候如果教练自己遇见大事乱了阵脚,很容易影响选手的状态。 可这毕竟是死生的大事,不让人家老婆去看一眼,万一没见到最后一面那从人情上说不过去。 没想到顾贝曼带来的消息更劲爆。她说,她爸知道自己估摸是治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冬奥开幕的那一天,他想最后看看集训基地,看看这些选手。 顾父也是为中国的冰雪事业贡献了一辈子,他在很久以前就梦想着能参与这届在家门口举办的冬奥会。 那是多少冰雪人的愿望啊。 可惜事不遂人愿。 他在顾贝曼手机的屏幕上朝屏幕外的众人微笑。他能念出这里所有人的名字,只是不知道看到视频的究竟是哪一位同事。 “从前我盼一个金牌,如今我盼望这场盛会。我想要看一眼,在我们家的地盘上举办的比赛,看看我们的选手能拿到什么样的成绩。我一直想啊,哪能想到现在也成了奢望。” 他说得情真意切,教一些常年将面具挂在脸上的领导也露出一点真切的哀恸来。 尹宓本来是跑过来找顾贝曼的,没想到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她被吓得钉在原地,眼神无措的从众人身上转来转去。 沉默了一段时间,人群中有一位男士开口说话:“唉,老顾这个情况我们也看到了……” “我知道,人死在这里你们怕有责任。”顾贝曼打断,“所以我也只是跑个腿,你们不同意就是了。” “你这孩子!”有人在旁边打圆场,“你爸爸现在还有念想,说不定撑过这段时间又康复了。你现在让他了了愿,万一……呢。” 要过年了,大家都尽量避免讲那些晦气的话。 最后话题被推到了韩晓梅身上。她是家属,也是半个领导层,这种为难问题当然只有她自己解决。 韩晓梅难得露出这种软弱的模样。她就连和自己女儿吵架的时候,也是那种蛮横,认定自己才是对的人的态度。 “我请个假。”她迟疑着说,“我和她去看一眼,晚上一定回。” 其他人自然是连忙说好,还劝她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毕竟是夫妻一场云云。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贝曼就站在一边,面上百无聊赖,眼睛四处瞟。尹宓被人群挡住了,直到韩晓梅做了抉择,大家又讲了些劝慰的话,散开后才把她暴露出来。 顾贝曼看见她,眼睛一亮,“你没在训练吗?” “今天下午休息,要去看一下脚上的伤。”尹宓的骨裂因为没得到充分修养,只能一直在有空闲的时候去针灸大夫那里有一次没一次地扎,状态时好时坏。 这种病假基地里还是会酌情批复的。 两个人离开了人群集聚的办公室,在集训基地里漫无目的地走。 顾贝曼要等韩晓梅安排好手上的事,尹宓则是一时有点处理不过来听到的信息。 顾贝曼又关心了一下她的脚伤,实际上这些在之前的电话粥里两个人都不知道翻来覆去问过多少遍。那时候尹宓觉得是恋爱的甜蜜,但今天,可能是顾贝曼带来的消息让气氛变得低沉,她不免稍微有点心惊。 姐姐她每天真的有听我说话吗?我这样是不是打扰到她了? 还是说,顾贝曼始终只会笨拙地模仿,永远领悟不了真正的爱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贝曼看她半天不说话,也慢慢停了话头。而韩晓梅已经在这短短时间里安排好了她离开时的工作,打电话过来喊她准备在门口碰头,一起打车去医院。 鬼使神差的,顾贝曼冒出一句话,“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我还要去扎针,要不然——”尹宓有点慌乱地找借口。 “去了之后再去扎,耽搁不了太久。” “可是……” 可是我去算什么事呢? 尹宓还在纠结,顾贝曼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走吗?” 这不合适,尹宓想得更极端一点,万一我去了把叔叔一气给气过去了,那以后我和顾贝曼要怎么相处? 诚然受到家长祝福是她小时候的愿望,可这种愿望跟未来多年的心结想必根本微不足道。 尹宓微微摇了摇头。 顾贝曼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韩晓梅连续几通电话打过来催她出发。顾贝曼挂了前面几个,最后接起来。 “喂,你自己先去。我?我陪尹宓去针灸,完事儿了再过来。” “别!”尹宓脱口而出。 正文 第130章 今一月 ◎尹宓探病◎ 顾贝曼看了看她,继续说完了自己的话,然后她挂断电话,伸手抓住了尹宓的手腕,“我开了车来,送你快一点。” “你还是去叔叔那边……” “如果他真不行了,医院会打电话来的。我把你送过去再过去,不耽搁这一会儿。” 四方城里那交通,从东到西哪里是一会儿能形容的。 尹宓觉得不好,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劝。顾贝曼的家庭问题是顾贝曼要解决的课题,她说什么都不对,反而容易引起对方反感。 尹宓不想和顾贝曼争执,和教练打了招呼上了顾贝曼的车。 可她就是觉得不好。 这种道德和逻辑在打架的感觉非常奇怪,一半的尹宓说那是顾贝曼的家事,她又没有受到过双亲的爱护,自然也不会反馈双亲。另一半的尹宓尖叫,可是孝顺也很重要啊,顾家再怎么对顾贝曼不好,那也是把她养大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 她脑袋里左右互搏,顾贝曼可能也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于是一路上没说什么,把人送到就离开了。 尹宓思来想去也没得出结论,她又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今日医院下病危通知书,明日说不定就要抢救,一天天不知道会有多少事需要联系家属。*只要顾父还悬吊吊的在医院,她就无法避免想起来这件事。 哪怕万一,她是说万一叔叔去世了,这件事更会成为她心上的一个坎,她会在每一次想到顾贝曼的时候就想起她家的奇怪关系。她会不停地想起来,自己的枕边人和别人都不一样。 这太影响她滑冰了。 通常尹宓搞不定的事都交给顾贝曼,但这次事情的另一位当事人就是顾贝曼,她没法向姐姐求救,只好难得想起来母亲。 同顾贝曼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洛甄一向愿意在自己女儿身上付出时间与耐心。 反正都躺在床上没有事做,尹宓干脆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响过三声对面都没人接,尹宓知道她一定是有事在忙,于是挂断等着妈妈回拨。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果然响起来,她连忙接通。 “我刚刚在开会,这会儿在路上有十分钟,够吗?”洛甄简要交代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好声好气询问女儿有什么事情要劳动她。 尹宓算得上非常独立的孩子了,从小在外生活学习与运动竞技生涯磨炼了她,让很多人都忘记一姐也不过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一般的女孩在这个年纪很可能才读完大学或还在读书。 尹宓的身份注定她遇见的难题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遇上的。她偶尔一次依赖家庭,倒让洛甄受宠若惊。 尹宓知道妈妈时间有限,把顾贝曼的事情简单讲了一讲,“我觉得姐姐这样……总之不太好。” 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那你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尹母问。 结果? 家里从小教育尹宓,无论做什么事先想好自己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只是她平常基本用不上。金牌就在那里,完全不需要多想些别的。 尹宓:“……对不起妈妈,我忘记想了。” “没有关系,因为这是情感上的问题,我们很多人都会忽略的。你不妨现在想想,在这件事里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呢?” 结果? 正如洛甄所说,这是个情感方面的问题,尹宓没什么能求的。她总不能说我想看顾贝曼和她爸父慈子孝吧?这明显会伤害顾贝曼。 但要说让顾贝曼和家里老死不相往来,尹宓又觉得自己的道德底线有点过不去。 洛甄听见一阵沉默,知道尹宓又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纠结的境地。 她说:“其实你心里有数,这件事同你没有关系,这是顾贝曼的事情。” “是。” “但你依旧觉得难受,是因为你是一个很善良的,非常有社会性的孩子。” “啊?” 如果不是打电话,尹宓都想举起一只手指头指指自己。 我?社会性?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个社恐好不啦。 “这里的社会性不是指待人交物,而是指道德水平。我们对一个人的评价往往是从道德与法律两方面的。顾贝曼这件事从法理上来说毫无问题,她承担了应有的赡养义务,对应的是她父母也履行了抚养的义务。只是在道德上,我们会要求百善孝为先。” “所以你难受的地方是,你知道从法律上讲顾贝曼毫无差错,但偏偏她的人情与你想象不同。这种事很正常,人喜欢的往往是自己美化过的形象。你爸结婚后我也发现有很多地方和我想的不一样。” “不……不是的。”尹宓艰难地打断她妈的恋爱课堂,“我知道,一开始我就知道姐姐她……不合群。” 不合群都算是委婉的形容,顾贝曼根本是情感淡漠。 洛甄听明白了,“所以你觉得你不应该接受不了这件事,但现在你确实有点接受不了。” 尹宓的声音听气来都有些哭声,“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妈妈、不、不是,我很爱她。” 爱这个字眼一出,连尹宓自己都有点惊讶,更遑论在电话那头的尹母。 洛甄沉默了一会儿,“这些话你跟她说过吗?” “姐姐?我没有,这、这不好吧,毕竟是她的家事。” “和她讲讲吧,宝贝。这是她的家事,但你喜欢她,你要和她一起生活,这就会变成你的家事。诚然世俗上你们不被认可,但没有那本法律文书,你们俩就不算组建家庭了吗?日子想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沟通是很重要的事。矛盾总会出现的,重要的是别躲,去解决问题。” 然后再决定是聚还是散。 “那我要怎么做?” “你不是说她邀请你去看她爸爸吗?你等会儿扎完针,给她打给电话,问问看现在去探望合不合适。就算你们俩没谈恋爱,你也是顾贝曼二十年的好朋友。这么亲的朋友爸爸住院了,人情上本来就该去探望的。” 尹宓笨拙地记着她妈讲的探病要领,心想难怪上次去医院惹叔叔阿姨不开心。她和顾贝曼果然在人际交往上统统不合格。 趁着针灸还有一会儿时间,她先给顾贝曼发了个消息问能不能去,对方当然热烈欢迎,然后她又定了束花,包装特别指定要塑料的,就像冰场上观众会扔给选手的那种一样。 打车到医院门口后,她又在对面街的药店里拿了两桶蛋白粉。 癌症病人多有禁忌,蛋白粉这种营养品是最不容易踩雷的选择。况且就算顾父不吃,这也可以给有运动需求的顾母与顾贝曼用,再退一步她们拿去送别人也行。 尹母久经沙场,甚至还让尹宓给教练打了声招呼,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尹父。在外人看来,尹宓同顾贝曼是好朋友,她去看望顾父名正言顺。集训基地那边也顺势下台阶,让尹宓代表大家好好传达一下组织对顾父的想念与鼓励。 如此一来,虽然尹宓一开始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没得到好脸色,但顾父一听她说冰场大家都很盼望他回到岗位,隔壁双人滑的选手还特地托她问问,顾父会不会去看他们奥运比赛,整个人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顾贝曼在尹宓身后站着,很敏锐地听出了她话里一点颤抖,知道这些话肯定不是尹宓本人能想出来的。 下了病危的人本来精神不太好,躺在病床上脸色晦暗,听完这些话露出喜色,显得他脸上都有了光彩。 果然呐,人还是追求存在感的。 顾父原本想拍拍尹宓的手臂,又觉得不妥,只好手在空中乱晃两下,“唉,难为大家还惦记着我。可惜,我怕是看不到奥运会的开幕式了。” 尹宓尴尬地笑,搜肠刮肚想要说点好话,“也不要这么说,叔叔,你、你坚持一下。我们第一次在家门口办奥运,你一定能看到的。” 这话比起刚才的话生硬太多,很显然是出自尹宓自己的构思。顾贝曼在后面悄悄笑了一下,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顾父明明是个重病人,对她这一瞬间的变脸却很敏感,严厉的眼神便飘了过来,“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顾贝曼答。 尹宓又坐了一会儿,陪着说了点可有可无的闲话。顾贝曼站在后头一句话不说,韩晓梅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搞得只有她同顾父一问一答,让尹宓这个社恐想走又走不了。 工作上的事能聊多久,顾父都好久没做一线的工作了,顶多问问自己从前上心的那些选手怎么样,也禁不住反复来回讲车轱辘话。 讲到最后两人都沉寂下去。尹宓满心尖叫救救我,虽然她妈三令五申不要在顾父面前做出刺激他的事,但她下意识的把眼神投向了顾贝曼。 顾贝曼也下意识张嘴,“那我——” 顾父突然举起手往下一压。他的动作因为久病而有虚弱,手臂有点颤颤巍巍,但压的动作是利落的,举手之间让尹宓看着总觉眼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谁做类似的动作。 “你别说话。”顾父说,“让小尹说。” 顾贝曼皱眉,“人家还要回基地训练,待在这里耽搁了成绩你负责?” “怎么,训练再着急,她能连见父母的时间都没有吗?”顾父这句话是冲着出来的,显得他倒是中气十足。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高估了自己 妈诶,刚发出来就刷到贤在自由滑上4T[爆哭][爆哭][爆哭] 妈妈,我们女单也是坏端端地好起来了 正文 第131章 今一月 ◎仍旧在探病◎ 顾父说了这句话后,尹宓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她最近在集训,训练强度很大,首饰都是累赘,应该是全部在宿舍里放起来了。 她低头一看,手腕子上果然空空荡荡。 顾贝曼的手指晚了一步落在她肩头,这下好一个做贼心虚被抓了现行。 顾父果然横眉,对着她俩冷哼一声。 顾贝曼往前走了半步,把尹宓隐隐护在身后,“集训要紧,你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哼,一天到晚脑子里想这些有的没的,能出什么成绩?我们做运动员的时候,可不像你们!” 顾贝曼:“你是指和我妈上床还搞出人命这种事吗?” 尹宓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但顾贝曼不为所动。 隔壁床位的病人之前就竖起了耳朵,听到这句话之后更是连掩饰都来不及的猛然转头。 好瓜,精彩! 顾父被女儿一句话堵回来下了面子,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最后浮上一层隐隐的黑气,看得顾贝曼叹为观止。 “谁跟你瞎说的!”他结巴了半天总算理顺舌头,“谁在背后传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跟你妈是退役之后生的你!” 顾贝曼没有说话,只是用她的神情表示出了几个字——骗鬼呢。 一月的北方气温早已经低到零下,室内因为有暖气反而如同春天温暖,人们的穿衣习惯是外头裹一件厚外套,里头穿的薄一点体面一点能见人,方便进屋脱衣服。 顾贝曼穿的是尹宓之前给她买的奶白色高领羊绒衫,尹宓妈妈给她的那串南红被当做项链搭在白色高领外,像在脖子上开了一条血线,让明明是非常柔和的衣物多了一层渗人的艳丽。 尹宓想起在维也纳教堂里天光下的顾贝曼,她身上的气质总是这样极端地碰撞,教人挪不开眼睛,可又太锐利,总是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顾父兀自在盘查究竟是谁告诉顾贝曼这些事的,他脑子里将嫌疑人过了一圈又一圈,想不出来有谁会这么无聊,又一想觉得他同事那种品德,哪个都有干得出来和小女孩嚼舌根的事。 韩晓梅怀孕与退役这两件事是几乎同时发生的,除了两位当事人,甚至连他们的教练都没搞清楚到底谁在前谁在后,又是谁影响了谁。 当年教练还是觉得可惜,花样滑冰毕竟是小众项目,顾父与韩晓梅有成绩,更何况韩晓梅显然有拼劲,再坚持一下也不是不行。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为什么一夜过去就跟换了个人,忽然就死心眼地说出退役这种话了。 这是明明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是谁说了什么让顾贝曼如此笃定。 总不可能是、总不可能是…… “韩、你妈,韩晓梅?是她告诉你的是不是!”他结巴了一下,但很快愤怒又占领了理智的高地,“除了她谁还会在乎这种事?几十年前的破事了,她还跟你讲什么!她还在恨我?女人不都是要生孩子的吗?她那时候都二十多岁了,不嫁人难道还想继续滑下去?” 顾贝曼的手离开尹宓的肩膀,毫不留情按在了顾父嘴上,给他手动闭麦了。 真是够了,即便顾贝曼同母亲的关系不算太好,也不想听她所谓的亲生父亲在这里对着自己结发妻子大放厥词。 “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不好,是你做了亏心事老天看不过眼让我听见的。”顾贝曼点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尹宓的眼神也顺之黏了上来。 “呵,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怪不得今天不敢留下来,还说什么训练呜、呜呜——”顾贝曼再一次手动给她爹闭了麦。 果然,有些人还是不会说话的好。 顾贝曼一手伸着,一边回头问尹宓,“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你要不然松下手吧,叔叔、叔叔毕竟身体不好。”尹宓小心翼翼地劝。 那可是下了病危的病人。 顾贝曼依言放手,很嫌弃地用床边的洗手液洗了手之后才来拉尹宓。 “等等!”顾父还要说什么。 不想听他说废话的顾贝曼拽着尹宓就走。 “你不想要剩下那个镯子了吗?”顾父抬高了音量,但最后的语气词却急转直下虚的几乎听不清。 顾贝曼的脚步顿了一下,倒是尹宓率先转过了头。 “韩晓梅只给了你一只对不对,另外一只在我这里。你想要,就坐下来好好答。” 顾贝曼捂了一下额头,对尹宓说:“你先回去训练。” 尹宓看了眼时间,自己的今天下午的假还有一会儿。 “听话,回去。”顾贝曼再重复了一次,尹宓从她握着自己的手上感到了细细的颤抖,就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时候顾父又说:“从来嫁女儿都要问彩礼几何,有车有房,哪里人士。怎么,她连被问一句都不敢?” 好笑,他女儿同尹宓认识二十年了,他竟然还不知道尹宓家的基本情况吗? 尹宓眼疾手快拽住了要转身回去理论的顾贝曼,朝她摇了摇头,“让我和叔叔说说话好不好?” “你看不出来吗,他摆明了要——” “我知道。”尹宓点头,“但别担心,我不在乎。” “但我在——” 尹宓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朝临床的病人和家属看了一眼。 虽然现在才想起来清场有些迟了,但对方在尹宓的金钱攻势和顾贝曼要杀人的眼神中非常上道地表示,诶病房里太闷了我出去活动活动。 闲杂人等一离场,尹宓便把顾贝曼安置在了门口的凳子上。顾贝曼的面上有怒色,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生动活泼,一点点红飞在颧骨上,让尹宓想要咬她一口。 “好啦,等我一会儿哦。”顾贝曼听见这话恨恨地瞥她一眼,但好歹是没有动作。 这也算是她为数不多能让顾贝曼听话的战绩,值得记上一笔。 “叔叔。”她回头坐到了顾父面前的凳子上,顾父刚要摆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又被她接下来的话压回去,“我敬您是因为您是姐姐的父亲,并没有别的原因。来之前我问过我妈妈,她说长辈生养我们都是缘分,无论坏缘好缘都是人生阅历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脚长在我们自己身上,要不要结婚也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你们还想结婚?”一个病人的声音是很难压过一位在役的运动员的。 尹宓稍稍提高了音量,就掩盖了顾父的声音,“我妈常说,想知道一个人在婚姻中如何,只要看她的父母关系怎样就好,因为孩子的婚姻大概就是父母的复刻。现在我倒是很庆幸,我选了顾姐姐,能让她得到的是像我家一样的婚姻关系。” 至少顾贝曼不会再体会绝望、痛恨,也不用像她母亲一样被另一半毫无缘由地诋毁。顾父甚至对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人没有一点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尹宓也能想象他平常对顾贝曼这个女儿能是什么态度了。 上回在医院见到顾父,他对顾贝曼态度不好尹宓很能理解。毕竟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突然喜欢上一个同性,任哪一个老辈都会觉得孩子不正常,骂上几句不过是人下意识的反应。 甚至于顾父迁怒与她,尹宓也很能理解。 是啊,人心总是偏向自己人,这种时候家长当然会认为是别人把自己孩子带坏了。 可是今天她见到顾父对顾母的态度,她才明白顾贝曼为什么对她这个爸的死活不太上心。 一个不会让人产生期待的东西,就算再贵或是再烂都不会有人在乎的。 顾父今天接连被两个女孩怼,显然不忿,旁边监视器的心跳一直在往上蹿,蹿的警报都响了两声。 尹宓敲了敲自己带来的蛋白粉,“您好好养病吧,叔叔,冰场里大家还等着您看他们比赛呢。” 她微笑着说完话,起身转头径直朝顾贝曼走去。 顾贝曼本来还在按她的额头,她耳朵倒是没怎么发作,她只是觉得有点可笑,想掩面长叹一声,听见尹宓这么说话,脸上不由得展现出一种吃惊和欢喜的表情。 她说过没有,她特别喜欢尹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时候。 那种漂亮的锋芒,是她也比不过的光彩。 顾贝曼站起身等尹宓到自己身旁来。她出伸手接住了尹宓,低头悄声问她,“那镯子不要了?那可是我要给的聘礼哦。” 尹宓的回答没有控制音量,“尹大小姐有钱,可以给你出聘礼钱让你嫁过来。银子不值钱,到时候我给你买三金。” 顾贝曼的话里已经带上了笑音,“诶呀,大小姐好阔气,可我不值多少,顶多就那一对银镯子的价钱呢。” “不要这么说。”尹宓忽然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郑重,“姐姐当时可是说了连一个金牌都看不上的。” 你是很贵重很贵重的人,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你。 黄金也好,荣誉也好,你永远拥有我的一半。 顾贝曼看着她,眼神里不知道是灯光映射还是什么一闪而过。 她终于不再用那种戏剧化的语气同尹宓说话,“我只是可惜,那对镯子不能归全。” “没关系,大不了等他死了,你继承他的遗产。这不还是回到你手上了。”尹宓难得刻薄。 顾贝曼为她这句话大笑起来,声音回荡在医院住院楼的大厅,被工作人员瞪了一眼,劝告保持安静。 她吐了下舌头,抓着尹宓的手快速向外奔跑。 “快走,快走。要被骂了!” 于是尹宓抬脚跟上。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最后这句话特别适合结尾 但是顾姐还有大场面没写呢[加油] 正文 第132章 今一月 ◎顾贝曼开始给集训基地打工◎ 经过一些漫长的流程,顾贝曼在集训基地的工作证终于是办下来了,其他人表现的比尹宓还要兴奋。 训练漫长枯燥,被动作技术与分数塞满的脑子们急需要这样的八卦刺激。队里有些热爱互联网的小年轻甚至跃跃欲试的把什么vlog神器都拿出来了。 尹宓接了顾贝曼的消息,说舞团听说是为国争光的好事情,给她放了几天假,允许她调整着在两边跑,大概今天下午会来一次。 从教练或是别的渠道知道这个消息的选手们从上午开始就有些兴奋。上一次在集训里让气氛变得异常,还是梅梓萱同她的教练到了集训基地大门口。 姚小韩当年是被国家队赶出去的,如今过了二十年,连花滑国家队这个编制都取消了,她却又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她进基地那天特意要走大门,在俱乐部的中巴车载着她和梅梓萱越过那道到自动门时打开了窗户。 首都的冬季项目管理中心早就翻新过不知多少回,当年的旧迹留不下一点影子。可当姚小韩将墨镜推上头顶,梅梓萱从后排越过椅背来同她一起向外望时,时间又仿佛没有流出多远。 “她和她老师真像啊。”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没有控制好,传到了周边暗暗观看这一幕的人们耳朵里。 与姚小韩带来的紧张气氛相比,顾贝曼来得低调,且让大多数人心情愉悦。 尹宓当时在训练并不知道她来了基地,顾贝曼拒绝了派来接待的人员,要求直接进入工作。她这是舞团给的假,当然要抓紧时间办正事。 选手们都有各自的训练作息表不好打乱,于是顾贝曼先去管在冰上的。其实国内能够获得奥运会名额的选手本就不多,四个项目加在一起不超过两位数的人,极大程度上保证了每位选手都能单独使用冰面。 这时候除了尹宓在冰面上外就是隔壁男单有一位选手,两个冰面就在相邻的场馆,顾贝曼先往男单那里去了。 尹宓的节目是她一手操办出来的,比起其他人明显已经是在起跑线上多跑了两步。既然冰协请她做事,顾贝曼就该一视同仁公平公正,先管着后进生学。 这个赛季为国出战的男单选手也很年轻,跟楚云一样是上一个赛季突然在成年组冒出来的年轻选手,今年才十七岁,手里握着4Lz这个高难度跳跃,一时间在国际赛场上大杀四方,搞得别家选手人心惶惶。 这种选手往往锐气、稚嫩,不可挡的气势里缺一点被挫折打磨出来的稳定。虽说每一位运动员在上场前都摔的学会了尊重命运,但没有经历过真正磨难的年轻人眼睛里的光芒是不同的。 十八岁前的尹宓,每次比赛时都有一种怯生生的紧张,她遥望四周的眼神那么简单干净。而二十岁重回赛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仍有对赛场的畏惧,却多了一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世事所给予的,或许可称作礼物,或许简单讲叫磨难。 越是坚韧伟大的选手,越容易遇见这样不可理喻的灾祸,从而在磨刀石上剜去血肉砥砺盔甲, 百死无悔。 顾贝曼在看见这位小男单的时候,不禁想到了这个道理。 男孩还很年轻,教练组也没抽风选什么宏大沉重的曲目,短节目是一首轻快的摇滚,自由滑选曲自浪漫主义。 曲目听起来可能有些幼稚,但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刚刚好。 顾贝曼数着他的难度,觉得自己帮不上太大的忙。 难度与编排总是有一定冲突的,孩子正是上难度的年纪,给再好看的编排都不如把他所有难度平平安安做下来容易。 最终走之前顾贝曼只提了一点,“你那个编舞看上去跟你不熟,别学他那个轻佻风流的气势就行。你是阳光开朗青春男大,懂吗,你的特点就是干净。” 别让一个未成年人强行模仿成年人的性感,这就是表现力的基本理论。 此时教练们已经收到了她来的消息,纷纷发过来了自己选手的上冰与合乐时间,同顾贝曼约好了次序。 不过做事讲先来后到,顾贝曼得先去看她家一姐。 尹宓这时候不是合乐的时间,还在练习跳跃。顾贝曼不想打扰她的状态,先远远地站在通道里望着她。 尹宓居然在练习勾手跳,而且很明显她的三周跳有些不稳定,不是因为常规的那种周数不够所以落地不稳,而是因为周数有点过了导致重心往里偏,所以差点站不稳。 理智当然是第一时间告诉她,尹宓怕是想要在奥运前恢复勾手四周跳,但感情上来说即便是顾贝曼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否认。 怎么可能呢,二十岁的尹宓跳十次勾手四周跳能落地三次已经算是绝杀,那时候她还勉强能抓住一个青春期的尾巴。 今年尹宓已经二十五岁,甚至在冬奥会后,她就该过二十六岁生日了。这五年赛场和训练带来的伤势是绝不可能假装无事发生的。 即便心态一直保持着竞技的野心,可身体也会告诉你不行了,该停下了。 不如说,如今尹宓仍能保持3A与4T一定的成功率,已经很了不起。她如果能再跳点4S,更是要让全球的冰迷惊呼。 可4Lz,连那个小男单都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成功的跳跃,放在男单里都是一等一难度的跳跃,必然是横在二十五岁的尹宓面前的一道坎。 尹宓再次起跳,依旧是勾手三周跳,这一次落冰事周数过的超过一百八十度,让她很明显的重心向内摔出去。 顾贝曼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终于是忍不住快步走了出去。 “正好,换一下项目?”看上去是她朝教练提出建议,实际上这话就是她要做主了。 教练正愁怎么才能让尹宓停一下跟自己较劲,这下天降帮手当然连忙让位,“来来来,让顾贝曼给你再顺一下。” 尹宓滑过来的动作有点不情不愿,顾贝曼心说你就仗着我没法上去逮你吧。 比起其他选手都需要在来之前查看资料,顾贝曼对尹宓的两套节目了若指掌。《嫦娥奔月》的短节目尹宓其实已经体会到了它该有的情感,只需要再放开一点,像原著里的女主一样,不为他人只为自己唱一出戏,让天地看,让自己看。 这种感觉需要一点环境和心情辅助,别说尹宓,就是让顾贝曼自己来她也不敢保证每一场都能表演出来。 所以顾贝曼只是等,她觉得或许随着比赛一场一场少下去,尹宓总会在最后迸发出那种孤绝的义气来。 而自由滑《安魂曲》,从前顾贝曼就说了不会给尹宓标准答案,她看的主要是节目的编排适不适合尹宓。这个本来就是尹宓和教练自己编排,又在比赛里一点一点改正出来的节目,自然也没有什么她能插手的地方。 嘿,弄这么半天把我抓来,结果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是怎么回事? 这下是顾贝曼来劲了。 尹宓上头尚有顾贝曼能按住她。顾贝曼一来劲,可没人能劝,也没人敢劝。她抓着尹宓开始讲她向上伸手的每个动作如何做出区分,两段不同的部分如何表现情感。 “你看开头是去摘星,后面是将他送走,而最后是你的呐喊,向上再次伸出手去质问神,也质问自己。”顾贝曼说着开始演绎。 “第一次手向上,这个够的动作其实就是往回的一个趋势。诶,对。然后最高音的时候你不是拉长了吗,从冰场左到右,刚好是裁判席的这边看到了吗。”顾贝曼背向后退,模仿滑冰者在冰面上的动作,“你要向上送,这里胸要往前走,诶不对,用胸往前顶然后带动颈,诶对了。你看你在退,但手臂的朝向是向回,这样才像依依不舍。” 滑冰要想艺术表现力好,主要在于上肢的运用。可大多数教练并不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出身,因而这个上肢灵活柔软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他们也说不清楚。 顾贝曼就不一样了。舞蹈演员对于肢体动作的熟悉,如同人平常讲话一样,要怎么做才叫灵活,要怎么做又能展现柔软,都是他们的必修课。 “这里,诶,再过来一点,不要怕撞上挡板,可以再把冰面上的弧度画大一点,这样好看。反正你转过来是裁判席,这个动作又是停在原地的,只要控制距离刹车,不会撞的。” 看完动作又看冰面覆盖率,顾贝曼一边说话一边动作,像是个第一天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新人警察。 即便是随便挥舞的状态,她的动作仍旧透露出首席独有的美丽,让站在一旁的教练在怔忪中狂记笔记。 啊,原来说情感外放可以让手臂再往外展是这个原理,哦细腻情感的转换应该配上定点的亮相方便观众赏析。 表演果然是一种学问啊。 顾贝曼拧着尹宓调整了半天,从手机里找到她的选曲,“行了,现在不要加跳跃和旋转,你再做一遍我看看。” 教练也抱着胳膊站在顾贝曼旁边朝她点点头,“去吧。” 尹宓用力将自己向冰场中心一推,旋转着在冰面上停下。 她低下头,做出了准备的动作。 顾贝曼按下播放键。 正文 第133章 今集训 ◎顾贝曼上课◎ 《落泪之日》依旧空了一拍,尹宓的动作却稍微快了一点,她将双手延面向下滑动,露出的眼睛朝顾贝曼遥遥望了一眼。 顾贝曼的心乱了一拍。她知道尹宓没有听出来自己空出的那个让指挥落下指挥棒的一拍,今天尹宓抢先动作,是出于对自己的熟悉。即便是一个人站在冰场上,尹宓对于她会在什么时候按下播放也有近乎直觉的敏锐反应。 这种条件反射比她在赛场上听到广播放出声的反应更快,所以她阴差阳错撞上了。 也就是说,比起自己的感官,尹宓更依赖对顾贝曼的判断。 有些人的眼神想要飘开,但职责又让她不得不瞪大双眼盯着尹宓的每一个动作。 尹宓向后滑出,紧缩的身体随着手臂的伸展慢慢仰开,像是在冰面上飞翔。 然后是第一个跳跃的间隙,尹宓做了个简单的一周跳。因为跳跃的难度减少,她后面的动作变得格外舒展,节奏与呼吸感都不错,也帮助尹宓摸冰起身时刚好合上“从灰烬中起身的,是接受判决的罪人”这一段。 过八个小节来到最后的高音,尹宓贴着一点点爬升的女高音向上伸展手臂,用力向上的动作有一种竭尽全力的张力。而后尹宓五指收拢,合上了寂静的瞬间。 扼住天才的喉咙,将他在人间最后的高音带走。 “漂亮。”顾贝曼低声喊。 短暂的寂静过后,来到了《震怒之日》的选段。这种突然的情绪变化是尹宓的短板,顾贝曼教了很久也没办法让她展现出横眉冷对的气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她将情绪变成人的恐惧。 恐惧,尹宓最熟悉的一种情绪。 站上冰场的瞬间,节目开场的第一个音符,跳跃起来失重的感觉,时时刻刻心跳着的紧张都是恐惧的一部分。 人声吟唱着震怒之日,一次一次重复堆叠向上推动,于是尹宓随着短促的质问与应答,向前向后不断改变方向,在冰面上留下小弧度的冰刀痕迹。 顾贝曼盯着那些线条,确认它们清晰干净,并且在冰面上四处都分布着。她点了点头,又赶紧盯着尹宓的动作。 向前,抬起手臂做出乞求;向后,摆手表示自己别无他求。 肢体的动作有点僵硬,应该是不太适应这种情绪外放的大动作,顾贝曼在手机上记了两笔,仍旧需要进一步的情绪释放。 这个部分有两个跳跃,然后经由一个旋转进入下半段节*目。 尹宓简单做了一下旋转的动作,向前加速抬起燕式,音乐随着她从裁判席方向滑过变成了萨列里的《震怒之日》,如同是她缓缓拉开的了这篇乐章。 而后在步伐里从对面长度滑动回来,手臂虽然仍旧像刚才那样动作幅度很大,却将线条柔和下来许多。 尹宓的上肢柔软感稍差,如果像前头那样直直伸出去,她还做得不错。这会儿要一种波浪般的柔韧,她胳膊支着,弯曲的很僵硬。 再记,上肢稍欠柔软。 但这个东西得怎么练啊,顾贝曼稍微有点头痛。同样一个bodywave,有些人做是波浪起伏,有些人只能做出挺胸撅屁股的效果。 这真是天生的律动感。 尹宓果然还是更为擅长抒情,震怒之日这部分的动作都稍微有点问题。 哀钟间杂着温柔神圣的曲调响起,接下来的这部分顾贝曼认为是尹宓最能体会且发挥的部分了。 首先,它有词;其次,它里头的质问也是尹宓心头挤压着的火。只要尹宓愿意把它放出来,顾贝曼相信这个部分能跟短节目一样打动观众。 只是这种情绪的释放需要消耗精力,顾贝曼希望能够让她在最重要的那场比赛里彻底爆发,而不是现在。 好第三条,稍微控制一下尹宓的情绪状态。 大一字进入步伐,这一段同顾贝曼当初的编排差别不算太大。但顾贝曼的表现显然更有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勇猛,而尹宓那种抱头鼠窜的慌张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疑问与解脱。 同样是一个捂着耳朵的动作,尹宓看上去就是“别说了我不想听”,顾贝曼就有一种莫名的“说了我也当没听见”。 顾贝曼往教练那边凑了点,对方下意识想挪开一些,听见顾贝曼有正事讲又忍住了。 “我觉得很多地方其实可以再‘尹宓’一点。”顾贝曼用手指弯了弯小兔子耳朵,“我毕竟风格要硬一点。” “我们当时已经改过很多了。” “嗯,看出来了,有些地方改的跟精神分裂似的,好在尹宓做不顺她自己就换了。” 因为尹宓的滑行并不算特别出色,所以她的步伐一向是以在规则允许内加入更多的双足与停歇动作为主的。 简单的道理,单脚跳比双脚跳累,还难。 分割的动作原本是应和音乐剧里男主莫扎特与众人的一唱一和,,但做的有点琐碎。当时落选赛后顾贝曼有提出这一点,帮尹宓重新整理了一下,结果又出现了新的问题,步伐的冰面覆盖率不太好看了。 所以到目前为止,自由滑的步伐部分仍旧维持原状。 最后一个步伐做完,尹宓的位置刚好又经过裁判席前,她一个小跳越出,刚好落点在中心位置。接下来就是加速进入联合旋转了,顾贝曼不打算纠缠这个,直接叫了停。 “你又忘了,从震怒之日到敲钟这里有一个茫然和阴影汇聚过来摇着头后退的动作,是可以再离裁判席近一点的。反正你是后退了才加速大一字进步法嘛。”顾贝曼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给尹宓看。 “你看,情绪激烈的时候动作就要猛!”顾贝说着示范了一下,手臂动作迅疾带起一阵短促的风,“要诶!这样一下子,逃跑也是一下子,求神原谅也是一下子。你想,你被审判,你找不着急。你急得要跳脚啊。” 她做辅导便暂时用不上教练了。这位两方的好亲友以一个嗑瓜子的姿态靠在冰场的挡板上,一边支着耳朵听顾贝曼难得一见的活泼语气,一边暗中回忆起他被拎进小群里后恶补的知识。 什么双子星陨落,孤星难支,日月再难同辉,恨明月高悬独照我,你是我永远第一个看向的人,笑的时候总会去找对方的脸。一系列rps经典套路在他脑袋里一个连着一个的从左滚到右,从右又滚到左。 诶呀,要是这就算在谈恋爱,那顾贝曼和尹宓岂不是早恋,她俩从小到大都这样,毕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嘛。 那谁对自己媳妇儿说话这么严厉的,跟带学生似的。 教练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不靠谱的画面都挥散。 真是的,现在这些年轻小孩儿啊,就喜欢这一套。 其他选手也排着队等待首席大驾光临,顾贝曼匆匆给尹宓抓了抓问题,再盯着她改了一部分之后又急匆匆地往下一站去了。 尹宓还有一会儿训练时间,跟她约了等做完放松就来找姐姐吃饭。 顾贝曼朝他们摆摆手,飞快地跑去隔壁的冰场。 这会儿在这边训练的是冰舞选手。他们跳舞的本事可比其他参赛选手高了不少,顾贝曼本来不想参合,但他们的外籍教练对顾贝曼很感兴趣,于是借此机会把她抓过来了。 到了之后果然没什么好说的,反而是外籍教练同顾贝曼聊了两句。他们之前虽然没有见过,但这位外教同尹宓之前在美国的俱乐部的几位人员很熟,其中有一位就是带顾贝曼编舞的那位顶级编舞老师。 他在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顾贝曼身上带着的艺术天赋犹如尹宓那恐怖的跳跃能力,使得她无论做什么与音乐相关的工作,都显得很有灵气。 顾贝曼一边听外教吹嘘,一边打着哈哈表示没有没有,这冬季项目当然还是你们外国佬的天下。 外教看她半天不上钩,只好直说,“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想要推出一些新形势的冰演,不知道你和尹宓有没有兴趣。” 看来要找尹宓先贿赂顾贝曼这件事是在业内传开了。大家都学会先拿捏顾贝曼,然后她自己就会买一送一把尹宓带上。 顾贝曼没有被这种大饼打动。她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笑容,拿出手机同外教交换了联系方式。 两个人互相点着头说着下次一定,各自虚伪地告别。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冬奥会啊! 别的东西别来挡路。 下一位选手约的时间在晚饭左右,顾贝曼便决定先去吃饭。尹宓听说之后就改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跑过来兴致勃勃地说要请姐姐吃食堂。 与外界想象中清汤寡水的食堂不太一样,运动员食堂都是好东西,里头的食材与厨子都是精挑细选,外面未必能吃得上的水准。 最大的原因就是,添加剂它也可能误诊为兴奋剂啊。好不容易出个成绩,等会儿因为吃错一口东西给取消了,那才冤得慌。 食堂用的食材好,口味其实同外面没太大的差别,只是有些香料不能用而已,味道基本上是不差的。 顾贝曼今天因为下午没有运动量,特意减少了晚饭的食量。 尹宓嘛,在大赛前仍旧在控制体重保持状态,所以吃得也不多。 两位一起分了一碗小馄饨,除了肉很香以外连具体是啥馅儿都没尝出来,就已经只剩个汤底了。 尹宓唉了一声,双手伸长在餐桌上趴下。 吃也吃不好,每天累的跟狗似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只有每天吸一口姐姐勉强过活这个样子。 顾贝曼拍了拍她的胳膊,催促她赶紧去干自己的事,别赖了。 尹宓贴着桌面猛摇头,晃得桌子嘎吱响,“不嘛,不嘛,我要姐姐。” 顾贝曼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湿漉漉的皮肤在她指尖摩擦。 “行了,晚——” “咳!咳咳!”有人很用力地咳嗽两声。 一瞬间尹宓停止了发嗲,把自己的脸紧贴在桌面上。顾贝曼也慢条斯理收回手指,擦了擦嘴,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梅梓萱有点无奈有点愤怒,压低了声音说。 【作者有话说】 梅梓萱:吃吃吃,还没吃就饱了! 正文 第134章 今集训 ◎梅梓萱特训中……◎ 呦,巧了,等会饭后第一个约在舞蹈室的就是这位无辜受害的梅梓萱。 比及另外两位选手约在冰上,姚小韩替她的徒弟约在舞蹈室,想要趁此机会大占便宜的意思显而易见。 梅梓萱有自己的舞蹈老师,据顾贝曼从自己同校那里得到的消息,对方学的还挺不错的。这个古典舞和芭蕾之间多少还是有点不同,顾贝曼还有点担心会不会两种风格打架,反而耽搁了梅梓萱的发挥。 自觉在发光发热的小梅同学并不知道她教练给她安排的好事,目前还因为自己站在这里闪闪发亮而恼羞成怒。 在她能说出别的话之前,顾贝曼抢先开口,“你今天的训练完成了?这会儿就来吃饭?” “晚上还有两——”梅梓萱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差点咬了舌头。 不对,她问我就要答吗? “两小时陆上训练?那你还敢吃饭?” “好像和你没关系吧?” “有啊,要是等会儿我上课的时候你给练吐了,多不好。” 梅梓萱的表情顿了一下,“你?” 顾贝曼朝她摇了摇手机。 脑子灵光的年轻人一下反应过来,“他们说的大师课原来是你。” 顾贝曼要来这件事虽然集训基地里没有刻意去宣传,但大家多少都有些远近的关系,一传十十传百的,早早都从各自的渠道里得到了消息。 只有姚小韩,因为徒弟一人得到名额而跟着鸡犬升天,到底还是被当做外人,连一点及时的消息都拿不到手。 不过工作人员很有良心,顾贝曼说是来帮大家调整表演的,就一个都不会少。要是顾贝曼还滑冰的时候,指不定哪些人就会故意排挤,好像只要不让姚小韩知道消息,竞争对手的实力就会被削减似的。 论刻苦拼命,梅梓萱比这冰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努力,就连尹宓有时候看到她都想劝上两句。一静一动,一张一弛才能获得好成绩,人和弓一样,张得太紧会断开。 越是大赛将近,越该用平常心对待。 不过很可惜,尹宓不太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也不太好意思插手这种比较私密的事情。 于是这两位师徒直到现在才知道,上头通知下来有专家来补课是个什么事。 梅梓萱看见顾贝曼就想起她看过的画质粗糙的《自新大陆》。她今年的两套节目沿用上个赛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还真是和顾贝曼有缘。 尹宓趁两位审美相似的选手纠缠时去窗口又刷了瓶牛奶。她那骨头还没长起来,得补钙,除了每天加了液体钙,医生也让多吃点含钙量高的食物。 她回来的时候两位还在大眼瞪小眼。她把手里另一包酸奶递给顾贝曼,对方看都没看就顺手接下。 “那我先去了……”尹宓向顾贝曼示意。她可不想跟这两个性格相似的人待在一块儿,对心脏不好。 顾贝曼点头,顺手拍了拍她,引得梅梓萱脸上又出现了一种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正在这时候尹宓又含笑朝她示意,差点让她没能把脸上的表情转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好别迟到。”既然尹宓都走了,顾贝曼也懒得留在这里。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示意梅梓萱准时到,不等对方回答就起身往外走。 一向内卷的梅梓萱被她这种态度一激,完全忘了自己来食堂是要做点什么,快步跟着顾贝曼去了练习室。 顾贝曼的《自新大陆》是顾贝曼的,她当然不至于插手梅梓萱的想法。她站在舞蹈教室里,放了梅梓萱的短节目和自由滑音乐,让对方做陆上的表演给自己看。 年轻气盛的选手还真是适合这种情绪很强烈的曲子,只是她把握不住最后作曲家的怀乡与见天地宽的心境。 把握不住就别掺和,梅梓萱显然对自己能发挥成什么样,擅长发挥的方向都很有把握。她抛弃了《自新大陆》里那些柔和的、温暖的、最后让人落泪的部分,只留下来激烈的,如同打架一样的琴音。 顾贝曼在一旁看着,用脚尖在地板上打节奏。 梅梓萱竟然很不错。 这种宏大的乐章对于年轻选手来说最难把握,更别说梅梓萱抛弃了里头所有安静缓慢的气口,整个节目的节奏都很激昂向上。 但她的动作竟然是有缓的,在张扬的向上的动作里也能分出层次,一层一层向上将情绪推动上去。要是顾贝曼现在是坐在观众席,应该会在她表演完后鼓掌赞扬。 激烈的乐章对选手的体力要求很高,梅梓萱也才慢慢摆脱发育关的影响,一曲下来脸红红的,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 “不错。”真到要夸的时候顾贝曼反而变得少言。她点了点头,空出两只手拍了两下。 在梅梓萱眼里还以为她嘲讽自己,“有话就说!” “你在你的层面上已经把这段旋律理解的很透彻了。向上的、宏大辉煌的,所以全程的动作处于一种中性且有力量的象征中。如果要我说,唯一缺的一点就是松。你缓和的动作很少,又夹在主旋律之间,显得很仓促。其实你可以再延长一点这个部分,哪怕抢占了一拍或者半拍也没关系。”顾贝曼调出视频给她看,“这里你看,往后走半拍,手臂向下的动作可以再柔软一点,这样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力量感更明显?” 所有的东西都是对比出结果,要想显得宏大,必然就要有凄凉,要想有急促,必要有和缓。 顾贝曼给她数着拍子,把几个缓下来的气口段重新练习了一次,然后又放了一遍短节目的曲子,让梅梓萱跳。 孩子前面练习得好好的,一整合起来就忘动作。 顾贝曼可不惯着她,一巴掌按停了音乐,“重来。” 重来了个五六七八遍,梅梓萱咬着牙,也不抱怨也没有不服气,跟着顾贝曼口述的节奏把这一小段跳了好多遍。 终于又一次她伸手向下探,却忽然有点眼晕,一个没注意歪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顾贝曼连忙喊了停,但小犟种并不领情,咬着牙把这一遍做完了,没等到顾贝曼喊再来一次,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里居然还有质疑“怎么不喊啊”。 顾贝曼还是很欣赏这种对自己有狠劲的选手的。她伸手抓住梅梓萱的后领,孩子整个发育期都在努力挨饿好不长高,不到一米六的个头非常方便一米七多的首席提溜。 “休息一下。”顾贝曼掐住了她命运的后颈皮,梅梓萱非常不高兴地坐下了。 顾贝曼纡尊降贵地问:“你为什么选这首古典乐?” “喜欢。”梅梓萱的回答非常简洁。 首席在心里啧了一下,好像有点理解别人看自己的心情。出于对勤奋努力又有天赋的选手的尊敬,顾贝曼继续好声好气的和她说话,“你是怎么和姚教练认识的?” 梅梓萱先前从尹宓那里知道了谢颖的胡说八道,生怕顾贝曼对自己生出点什么怜悯之心,连忙颠来倒去地解释自己如何离开宋宇森名下,又因缘巧合找到了姚小韩。 她越解释越显示出这一路的心酸来。 尹宓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出身,再加上从旁有个顾贝曼,其他人想要欺负她也只敢暗着来。虽然出国的日子要难过些,但人家国外的俱乐部是真有本事教,她一心扑在学技术和复杂的学业上,分不出神经给那些莫名其妙的白人。 而梅梓萱,她从来没有出去过,也就是说她一直困在这种熟人社会的模式里。她从前参赛、考级,还有各种需要审核的流程,一定被为难过不少次。 “姚教练主张以技术难度为重,并不一定要苛求完美的技术。但我看你3A还是不太稳定,其他难度也……”顾贝曼摊了下手。 梅梓萱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她自觉头晕的症状已经过去了,于是站起身,“我们继续。” 顾贝曼头一次被反客为主,倒觉得有点新奇。 “你的自由滑是《汉密尔顿》的节选,看过现场吗?” “没有。”在去年世锦赛之前,梅梓萱在国际赛场露脸的次数并不多。她没什么闲工夫和闲钱去做这些高雅的消遣。 反正网络上一样有视频可以看,跟现场没什么区别。 “哦,我和尹宓看过原版,当时还是首演期间。”顾贝曼非常讨打地补充了这一句话。 梅梓萱看向她的眼神里果然多了一点怒火。 干正事呢!能不能不要秀你老婆了! “《satisfied》是一种求而不得,很少有人像安洁莉卡那样和妹妹爱上同一个人,但世上求而不得之事何其多。”顾贝曼凑近了一点看她,吓得梅梓萱连忙倒退几步拉开距离以示清白,“你小小年纪,是在求什么?” 梅梓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骨碌站到镜子前示意她赶紧放音乐。 在音乐响起来之前,顾贝曼的问题仿佛又在她耳朵边响起来。 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 因为她很清楚,很清楚那种感觉,从今夜过后我将永远不能满足。 Satisfied,网友也将这个单词文雅地译为《欲壑难填》。 【作者有话说】 小梅同学其实有一点像顾贝曼和尹宓的结合体 正文 第135章 今集训 ◎顾贝曼听见了警报声◎ 这首歌的内容概括起来挺简单,斯凯勒姐妹俩同时看上了汉密尔顿,大姐因为家庭职责决议放弃心爱的人,祝福妹妹与他永结同心,但她在心里却知道自己从此将永远留有遗憾。 就是这么一首听起来还有点艳俗的歌曲,犹如很多人听了中岛美嘉《我曾经也想一了百了》之后反而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很多人冲着风流韵事去,听完却感觉有些不能释怀的事变得轻松。 喜欢这首歌和将这首歌表演出来是两个概念。 梅梓萱闭上眼睛,开始跟着音乐默默唱。 You’relikeme,I’veneverbeensatisfied. 你就像我,从不曾满足。 顾贝曼问她为什么选这首歌。 真是好笑,站上这个赛场竞争的选手当然不会满足,谁会不想要那枚金牌呢? 梅梓萱根本不在乎什么汉密尔顿与两姐妹的纠缠,她就是从这首歌里的两个人身上找到自己喜欢的点了而已。 大姐清醒理智,即便痛苦也能决断。 汉密尔顿势利抓住一切往上爬。 而他们俩都有一个优点,就是永远不满足于现状。 这可太让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喜欢了。 现在的一姐性格温和,带的整个冰场面上都和善友好,可梅梓萱不想要友好,不想要什么假装的和谐。 竞技本来就该你死我活,花样滑冰的运动员没有同行的好友。 她向前伸手,随着一二三的节奏,像原剧的大姐一样一条一条地数着。 顾贝曼盯着她的动作,但心思已经跑走了。 这是一首完全由梅梓萱自己掌控的曲目,她没有可以插手的地方。音乐剧本来就不像其他的不带歌词的音乐那么需要表现力,更何况梅梓萱是真的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又选了一首自己能百分百投入的歌。 她要是插手就是捣乱。 因而顾贝曼放松地靠在栏杆上,脑子里在想当时她和尹宓泡百老汇的时候。 原剧首演的时候顾贝曼和尹宓坐在台下,听见演员唱“祝新人前程似锦,望众人知足常乐”。 Toyourunionandthehopethatyouprovide Mayyoualways Besatisfied 那时候是有一滴热泪落在顾贝曼的衣襟的。 顾贝曼没有扭头,假装自己对这些讲着鸟语的剧情产生了极大兴趣。实际上,她只能听懂歌好不好听而已。 那滴眼泪现在仍在她颈侧时有发烫,让她总是保持一种愤怒。 而梅梓萱,去年十七岁,今年十八岁的年轻人,与她的前辈一样在尚未能保护自己峥嵘头角的时候落下这滴眼泪。 和前教练冲突后在绝望中没有放弃,还一步一步想方设法爬回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坚持下来的困难。大多是人在这个时候还是多写两张卷子都要叫苦连天的学生,每天在父母的羽翼下打滚。 世界是不是总是对这些有天赋的人更苛刻? 选手们大部分习惯在最后放旋转,因此路上的训练时就只有几个原地动作。当然,非要原地转圈也并不难,合格的舞蹈演员都会。 顾贝曼摆手示意梅梓萱省去这一段,“省点力气给明天看冰上吧。” 小女孩架起来的气势立刻弱了下去,那种冷静又清醒的高傲从她身上撤去,她扶着膝盖深深地弯腰。她的喘息很快挤满了整个教室,顾贝曼远远伸出一只手拎着她不让她直接倒地。 剧烈运动后最忌讳突然躺倒,小心抽筋和岔气。 “很不错,动作上我没什么要纠正的。不过容我好奇,你的节目是谁给你编的?” 梅梓萱喘着粗气,没空说话,只能指了指自己。 “你自己?”顾贝曼再三确认。 “还有……教、教练……” 了不起,既然这行业能发展出编舞师的存在,就证明这事有一定专业难度。顾贝曼也是有人带着学出来,再加尹宓有一定水平能反馈好坏,才算逐渐上道。 很有天赋,如果跳跃能够再稳定一点,难度再上去一点,搞不好下一个国内一姐就是她。 至于楚云,先把发育关过了再说吧。 梅梓萱喘了一会儿气,总算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那些滚烫的煤炭和堵在喉咙里的块状统统被她咽进肚子里。顾贝曼看她缓过来,迅速地撒了手。 女孩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没了支撑之后迅速倒地不起。顾贝曼在远处密切观察了一下,确认她的胸膛还在起伏。 行,还能喘气,问题不大。 她想着看了眼时间,孩子比较争气,都没用上多少时间,要是她现在去找尹宓会不会有点过分? 小个子的女孩还躺在地板上,顾贝曼盯着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敲在手机屏幕上。一时间寂静的室内只有她指甲敲击的哒哒声。 尹宓的脑袋就是这时候伸进来的。她双手扒住了舞蹈室的门,侧着伸出半个脑袋,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打扰她们俩,才把整个身体伸出来。 “怎么样?” 顾贝曼朝她点点头。 尹宓走进来,却忽然皱了眉毛,“就你们俩个在?” 顾贝曼连忙自证清白,“说的给她看一看节目,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做的不错,我们才休息的。” “我不是……我记得你说的是陆上训练,那么其他人呢?体能师、教练、助教、舞蹈老师?”尹宓挨着数应该有的配置,“就算他们后勤没跟上,那你的教练呢,梅梓萱?” 瘫在地板上的女孩蠕动着抬起头,“她说有点事,让我跟着专家好好学习。” 尹宓眉头皱紧了。 随便把学员丢给别人,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反倒是顾贝曼听了这句话之后,突然解锁手机开始打电话。 “怎么了?” “找人接手。”她言简意赅地说,“她挺好的,没啥可教。” 顾贝曼给姚小韩打了第一个电话,对方没有接听。 她不自觉疑惑地嗯了一声,朝尹宓伸出手机。对方二话不说把手机交到了顾贝曼手里。 顾贝曼打了第二个电话。 考虑到姚小韩可能没有自己的号码,所以看见陌生号码拒接了,顾贝曼换了一个她应该有存的号码。 但对面还是没有接听。 这下躺在地上的梅梓萱都觉着有点不对劲了。她一个跃起打算去拿自己包里的手机去给教练打电话。 没想到起来那一下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梅梓萱手臂下意识在空中挥了一下,被尹宓一把抓住。 “小心点!” 尹宓扶住她,在梅梓萱后背摸到一层冷汗。她再一看,孩子脸上都没血色了。 “糟了,低血糖。” 运动员一般会随身携带快速恢复能量的东西。 尹宓这句话也纯粹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两只手被没有力气的梅梓萱占满了,于是只好伸长脚勾了一下还在打电话的顾贝曼。 对方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把梅梓萱的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一条能量胶。 就这个过程中,她第三次被对面挂断。 顾贝曼把能量胶扔给尹宓,脖子一摆正手机顺着松下来。她接住手机播了另一个号码,另一只手则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编辑。 忽然一道警铃拉响,顾贝曼第一时间以为是外头的火警或者什么被触发了,往外赶了几步之后发现尹宓和梅梓萱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回头,确认两个人还在为血糖问题忙碌着,又看了看外面走廊没有一点别的动静。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那声是她的耳朵在叫。 顾贝曼啧了一声。 她的耳朵虽然很久没听见BGM了,但从来没出过错。 这么惊天动地的动静,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一边耳朵,心情非常急躁地敲着尹宓手机的玻璃背壳,引得尹宓在百忙中看了她一眼。 这一下着急上火的人又增加了。 姐姐怎么又在按她的耳朵?尹宓简直要冒火,她平常不是这样很容易发脾气的性格,只是前头看着顾贝曼的幻听问题减轻了那么多,怎么今天毫无预兆又开始了。 是什么刺激了她? 滑冰?那今天下午也没见她不舒服。 她妈妈?感觉最近姐姐对她妈妈都没有那么应激了呀。 她的手还扶着梅梓萱,但整个人的神经都拴在了顾贝曼身上。 怎么什么事都是赶着来啊。 她的手里梅梓萱坐直了些,低声请她帮忙把手机拿过来。 “我给教练打个电话。” 尹宓看她神志清楚,脸色也好了些,于是把东西拿到后转向顾贝曼。 她往顾贝曼身边靠了两步,伸手去摸姐姐的脸,“你——” 顾贝曼抢先预知了她的问题,朝尹宓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那你怎么——” 这下是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尹宓教练模糊的声音,“喂?谁啊?” 尹宓闭上了嘴。 “你在哪儿?为什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顾贝曼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模糊,“你有病吧!查我的岗干嘛?查尹宓去啊!” “我问你在哪儿!” 顾贝曼这一大声,短暂地唬住了对面。他骂了一句,“神经!在外面。” “集训期间无故不得随意外出或进入。你跑去哪里了。我问你,是谁把你带走了?你看到姚小韩没有?” “姚……没有。你到底发生么疯?” “去找人。”顾贝曼用力抓了一把额角,有些溜出来的长发被她一同搅进指尖,疼痛让她能够保持大脑飞速地运转,“要快!” 那道尖叫的铃声藏在她的耳朵里,时有时无若隐若现,却没有停歇。 正文 第136章 今集训 ◎一些荒唐事◎ 如果是一个人找人大家或许不会在意,要是同时有三个人要找人,大家怎么都要问一句发什么事了。 集训也就这么些人,大家很快就知道姚小韩不接电话,帮着三个女生满基地找人。 梅梓萱本来就忘了吃晚饭,这会儿又被顾贝曼那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吓唬了一下,白着个脸强撑着和她们到处询问教练的事情。 尹宓心疼孩子,从顾贝曼那里拿走了还没开封的酸奶塞到梅梓萱怀里。 “少来一小口没事的。” 考虑到她自己就是个节食的女单运动员这话说起来真是没多少说服力。不过梅梓萱确实饿得发慌,心也发慌,不由自主地抿了两口,然后很有操守地放下不动了。 兴师动众的寻找在大家纷纷传消息回来说没见到之后变成了一种慌张的瘟疫。人人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明所以地接受了几个“找不到人”、“有事”的关键词之后开始行动。 且不说人类的想象力能编造出多少种事实,大家一通忙乎甚至惊动了领导们,终于在一间间一处处的排查里找到了姚小韩的踪迹。 和姚小韩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熟人——宋宇森。 顾贝曼她们被通知到冰场汇合的时候见到这张面熟的脸都是一愣。 尹宓更是直接诶呀了一声。她想起来了,之前在俱乐部门口她见到过一个很眼熟的身影,就是他啊! 顾贝曼的耳朵里警铃声更是直接炸开,让她不得不压着眉头把尹宓和往前冲的梅梓萱拖回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接电话?”梅梓萱这小姑娘果真有一身牛劲,刚还低血糖晕的战都站不稳,这会儿缓过来顾贝曼单手都抓不住她。 她跑到姚小韩身边,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教练身上凌乱的外套,和额头上明显肿胀的痕迹。 “他……”姚小韩指了下宋宇森的方向,因为牵动伤势嘶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又憋了回去。 反正他不会干什么好事就对了,顾贝曼和尹宓同时想到。 很快有直到消息的领导到了现场,“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基地的队医在检查他们身上的伤口。队医大多数都是处理运动损伤的好手,对于姚小韩的外伤有点束手束脚,但领导又坚持事情没搞清楚前不能放行,一时人们僵持着。 两方都瞥视着对方,咬着牙不肯先开口。 顾贝曼捂了一下耳朵,警铃声消失了。她转头问梅梓萱,“看看你的东西。” 梅梓萱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清点。最重要的冰鞋她一直都带在身边的背包里,证件什么的也是放在内层,别的就是她的杯子和营养剂,那些只能放在宿舍的行李箱里,不过也是锁起来的。 冰鞋碰不到,入口的东西也都是经过确认的,不可能有人能对她下得了手。 顾贝曼看她周到点了点头。尹宓此刻也反应过来,脸色里带着一点嫌弃和恶心。 “咱们走吧?”她转头向顾贝曼询问,“我还想和你外头转转呢。” 老婆发出了邀约,而此时现场也显然不用她们两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顾贝曼伸手接过尹宓的手掌,轻轻扣着将人带到自己身边来。 领导与当事人正处于互相纠缠的阶段,没人会注意这里有两个偷摸谈恋爱的家伙。 她们并肩悄悄退出来,顾贝曼在经过梅梓萱身边时轻轻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梅梓萱一个机灵,仰头看她一眼。 她的脸上有不加掩饰的恨意,怒火将她的眼眶烧红。 尹宓被顾贝曼带着也停了一下脚步,看见小姑娘这个神态有些于心不忍。她抓着顾贝曼的手腕摇了摇。两人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要被他影响。” “如果需要我给你介绍律师。” 她们俩同时说道,不忘压低一点声音,省得被有些人听见。 虽然她们暂且不知道宋宇森来是想干什么,但无非就是那些手段,想毁掉梅梓萱的比赛或者尹宓的比赛,再进一步毁掉她们的职业生涯。 尹宓的职业生涯就算他不出手也是没几年好坚持了,显然对梅梓萱下手是更有效益的。只是不知道今夜有哪些人是他的帮凶。 考虑到他们针对的对象是梅梓萱,这句话或许应该换成,今夜有谁不是他们的帮凶。 至于姚小韩,也许是这些年做惊弓之鸟的直觉,也许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她和想要犯事的嫌疑人选择了同样的行动。 二人大概在哪里起了争执,宋宇森做了什么导致姚小韩没法接电话。 只是这事更详细的部分不会往外传,也不可能曝光给大众。领导既然赶来,就是不允许的意思了。 “睡前发生这种倒胃口的事,啧。”顾贝曼和尹宓从现场溜出来绕着基地散步时,尹宓难得发了点脾气,“果然上次还没让他得到教训。” 顾贝曼抓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摩挲着她的指节,“行了行了,你也是,不要被他影响,马上就是四大洲比赛了。” “但我——哼,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尹宓抱怨着,“我们这个项目有几个好一点的接班人容易吗?楚云和梅梓萱搞不好能接两代。他冒出来为了自己一点小小私欲,要把接下来几年的女单梯队都毁了吗?” “对他们来说,个人得失从来高于集体利益,你不是没有体会过。” “冬奥当前,我以为他们会收敛。” 顾贝曼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冬奥当前,所以才是使阴招的好时机啊。 四年一届冬奥会,对于年龄不合适的选手来说可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只要毁掉这次机会,能让一名选手从今往后的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 世上多得是因为一次失败从此导致人生被毁掉的例子。 尤其对梅梓萱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在这种重大比赛之前搞她的心态是最合适不过了。 不过这种话她还是不想和尹宓说的,于是只好又装作不太舒服的样子,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尹宓果然被她这个动作牵动了神经,抓着她揉耳朵的手连声问:“怎么了,你耳朵又不对了?之前不是说好多了吗?” 她抓着顾贝曼的手凑上来想仔细看看,于是脸贴得很近。即便外头天色已经黑透,还只有几盏路灯作为光源,顾贝曼也依旧能够在这个距离看清她眼睛上的睫毛,还有那种认真的关注的眼神。 她心底的某个角落好像被敲了一下。顾贝曼失神了一瞬间,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往前凑上去吻住了尹宓的嘴唇。 一姐今天是做完理疗后直接来舞蹈室找的她,身上带着理疗室里长年累月熏出来的药剂味道,在冬夜里更是凉的提神醒脑。 “不好闻。”顾贝曼嘀咕了一声。 尹宓以为她说自己一天训练下来的汗味,非常不好意思地推开了姐姐,“诶呀,来的比较着急,我还没洗澡呢。” “那要不然一起洗?” “不要!”被调戏的人迅速同顾贝曼拉开了距离,“你、你明天不上班啊!” “没有演出,正常排练而已。难道一姐的床容不下两个人躺吗?”顾贝曼眨眨眼,露出一副可怜的哀求模样,“好心的小姐,就请收留奴家一晚吧?” 尹宓不太坚决地扭过头,“不、不行,我没两天就要去比赛了。” 顾贝曼笑着把她搂回来。她们俩溜出来的时候比较着急,只穿了外套没带围巾帽子一类的。这时候晚上起点风,冷意会顺着缝隙往里头钻。要是两个人挤一挤呢,也要热和一点不是嘛。 顾贝曼用手圈住了尹宓的肩膀,只是不太规矩的往下摸索着她的背。为了能在奥运的时候调整到最佳状态,尹宓一只在控制体重,甚至希望在现在的基础上再轻个两三公斤。 对于一个本身就有些消瘦的体型来说,这两三公斤足以被顾贝曼用手指丈量。肌肉在不发力时便是薄薄一层,顾贝曼能够通过自己的手摸到尹宓的肋骨形状。 “又瘦了。”她不满地嘟囔一句,“还有伤。” 天杀的花样滑冰,怎么把我家孩子养的这么差。 尹宓听她话音不是很开心,也不敢再争辩,只是推了推她的肩,“好啦,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话音未落,顾贝曼突然放松了身体,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不想开车,耳朵不舒服。” 耳朵是给顾贝曼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当它能为自己攫取别的利益时,顾贝曼也不介意利用它一下。 尹宓果然上钩,很是紧张地摸了摸她的耳朵,“啧,这怎么就又不对了。” “诶,今天没有它我们未必能赶上这个热闹,就别和大功臣计较了。” 尹宓怀疑,“嗯?” 什么叫耳朵是大功臣? 顾贝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整个人埋在尹宓的肩膀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要不要就趁此机会…… 坦白了呢? 正文 第137章 今坦白之夜 ◎我们躺在床上,听顾贝曼讲自己的故事◎ 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顾贝曼很快自己就否决了。 尹宓马上就要去比四大洲,这场比赛里的选手多数都是将在奥运上同台竞技的敌手,然后就是奥运。这两场比赛都容不得尹宓被别的什么事分心。 她不好估算自己身上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会对尹宓能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这种事讲出去尹宓是高兴还是难过。 可她还是能摸准自己对尹宓有多少影响的。 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就跟孩子考高考似的,把所有的事都拖到高考后再说。 可惜她忘记了,自己有多了解尹宓,尹宓就有多了解她。她迟疑的这一瞬间都够尹宓反应过来,一把捏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嘴。 “要是讲谎话的话,我就不听了。”她很有兴趣地捏了两下,把顾贝曼捏成了一张鸭子嘴,“你的耳朵到底怎么回事?从十二岁到现在一直没消停过……” 她念叨的无非就是往常那些话,说顾贝曼的耳朵到底能不能好了,说自己也跟着着急。顾贝曼垂下的眼眸里闪动着什么。她最后站直身体双手握住尹宓的手将它拢在手心。 很冷,本来尹宓就因为长年在冰上待着体寒一些,这个天气在外头一冻更是显出来像个冰做的人了。 顾贝曼把她的手细细搓热,只是不说话。 尹宓也放任她动作,跟着不说话。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讲。”顾贝曼用这句话开了头,“它会影响你的比赛吗?它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受到影响吗?” 她闭了一下眼睛,更能明显地感觉到尹宓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颤。 她要接着隐瞒吗? 但尹宓的比赛…… 可是她显然起了疑心,要是接着搪塞会不会更让她分心? 啊,好难啊,谈恋爱可比什么滑冰,什么舞蹈技巧难多了。 尹宓看她到处乱转的眼神,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然后双手握住顾贝曼的脸颊让她摆正看向自己。 “告诉我嘛姐姐,告诉我嘛,我马上去比赛了,你难道忍心看我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赛场上分神吗?” 果然一些事业脑的家伙一听这种话连忙松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生气。” 尹宓的手贴在她脸上,刚一开始还有点热气,这会儿外头风一吹又冷下来。不管怎么说,顾贝曼打算先把她弄回室内去。 一般情况下,基地寝室当然不允许无故留宿他人。不过今天晚上大家的目光都在姚小韩那边,想必是没有人会来管一姐留宿他人这件事的。 不过尹宓还是很守规矩的在教练那边打了声招呼。果然,没人有空管她俩的事,大家都在看姚小韩的热闹。教练甚至非常敷衍的回了一个行了行了知道了的表情包。 顾贝曼嘴上说要和她一起洗,可惜宿舍的条件只有淋浴,两个人挤在一堆冲了个澡,压根来不及生什么绮念。 倒是尹宓对顾贝曼的长发很有兴趣,她隔着水流看见那发梢落在顾贝曼的腰际,衬得顾贝曼的腰肢更显得柔软洁白。 如果一个人摸过这样的一截腰,是很难不惦记的,不管她的理由单纯不单纯。 顾贝曼被她的触碰摸得一抖,转身过来捉她的手“诶,痒。” 尹宓在朦胧的水声中说:“你的头发是不是长了,等会儿我来给你吹。” 顾贝曼掂量了一下发梢的位置,“好像是又长长了一些,最近没空去理。” 首席的头发比她性格软多了。尹宓用五指穿过她的发丝,将那些半干的头发匀匀搓开摊到吹风机下。 她的头发比顾贝曼短一截,虽然也是能扎起来的长度,但显然不如首席长发及腰来的壮观。 尹宓对头发爱不释手,愣是把头发梢都翻来覆去吹得干干的才放过顾贝曼。好在首席的发质抗打,并没有成为一头炸毛狮子。 她去放吹风机的间隙,顾贝曼说:“我再留一留怎么样?” “嗯?”尹宓不解。 “你看现在一月份,然后今年二月一日就过年了,四号是冬奥开幕。正月里呢咱们不讲剪头发,所以如果现在不剪的话就要留到三月份去了。我把头发留一留,看它能不能再长一点。” “你的头发,问我干嘛。” “看你喜欢啊。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 尹宓笑了一下,“难道你什么时候留过短发。” 艺术生嘛,就连中学时期都可以避免被学校要求统一发型的。 “但也有长短的差别。而且古时候结婚不是有一个流程要结发嘛。” 尹宓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瞟了一眼顾贝曼,“行了,快刷牙,准备上床睡觉了。” 姐姐总是在说结婚的事情,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在这个社会里她们俩是不可能像正常情侣那样走完一套流程的。 尹宓倒不需要她非要做什么工资上交(就顾贝曼挣的那点,还不如她家里给的零花),什么见父母啦,办婚礼啦之类的事。 她憧憬过,但这一切和顾贝曼这个人比起来都无关紧要。 当然,如果未来有机会她们可以在国外找个地方领一张结婚证,找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以伴侣身份出现的地方度过余生。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至少现在她们还没必要考虑退休。 她想着这些事,牙刷咬在嘴里半天没有动静,顾贝曼从背后轻手轻脚扑过来,搂着她晃了晃,“又瞎想什么呢?” 尹宓回神,“没有。” “有,我在镜子里看见了。”顾贝曼指了指她们面前的镜面,“一清二楚哦,乖乖。” 她们的身高差很方便顾贝曼低头亲吻尹宓的脸颊。她没有用力咬或是吸,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有点像父母给孩子的晚安吻。 “别闹,快点刷牙上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尹宓推了推她的胳膊。 顾贝曼本来就热,这有供暖的室内被她一挤,感觉是身上过了一圈暖宝宝,再粘下去澡又要白洗了。 试图蒙混过关未果的家伙耸了耸肩,乖乖从尹宓的牙刷里拆了一条新的。 等她爬上床的时候,尹宓已经关了大灯在床上玩手机。手机页面的冷光与床头灯的光线从两个方向打过来,刚巧勾勒出一张漂亮的轮廓。 顾贝曼远远看了一眼,忽然感叹,“你真美,亲爱的。可惜我不是个画家。” 突然被情话偷袭的尹宓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沉浸在美妙的互联网生活里,但顾贝曼看着红色一点点从她的耳朵爬上脸颊。 于是她轻笑一声,躺倒了尹宓给她留的位置上,并且蛮横地伸手扣押了尹宓的手机,把她拽下来陪睡。 “好啦,别玩手机了,我们都好久没一起睡了。” 自然,尹宓对这种强硬的要求完全没有怨言。她任凭顾贝曼拿了自己的手机放到另一边床头,任凭对方把自己拖到怀里当抱枕一样搂好,然后坚持不懈地问:“现在可以坦白了吧?” 顾贝曼在眨眼,而且眨得很快,尹宓感觉自己后脖子隐约有什么东西拂过。 “好吧,但你不能生气。”顾贝曼如此命令。 尹宓点了点头。 黑暗里她们看不到对方表情,却能通过紧贴的肌肤亲自感知对方的一举一动,是另一种密不可分的亲密。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顾贝曼并不是犯了难。她只是又端上了给尹宓讲故事的架子,想出了一个非常常规的开头而已。 “你还记得我十二岁第一次幻听发作的事吗?” “记得,阿姨她和你……吵了一架。” “非常委婉了。那个时候是因为我听不见别人说话的声音了,所以才瞒不下去的。” 尹宓为她这一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而发怔。 等等什么叫才瞒不下去,姐姐说听不见别人说话,是指之前、之前…… 怀里的人僵住了,顾贝曼在心底叹了口气。 尹宓那么聪明的人,所以才想能尽量让她一无所知,要不然很容易一句话说漏让她自己猜出真相。 “好吧,这个秘密我谁都没有告诉过,所以你也要帮我保密。那些幻听我从小听到大。” “从小听到大?”尹宓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顾贝曼的话。 “呃,不是你想的那种很严重的。之前它们和我听力是完全和平相处的。我只是会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动静。举个例子,就像刚才,我听见了警铃声。一般这种短促尖锐的声音代表有紧急情况发生了,所以我才着急找姚小韩。” “警铃?”尹宓已经变成一个完全只会复读的复读机了。 顾贝曼想了想,发现还是举例说明最容易让人理解。 晴天里放《下雨天》是该回家收衣服了,起床就听见《好运来》说明今天的练习和比赛会很顺利。 而在她身边经过的人们,身上也带着不同的BGM。 “比如我妈——比如宋宇森,我一照面就知道他是个混球,因为他身上放着古惑仔里头的音乐。” 尹宓恍然,终于知道从前冰场上盛传的顾贝曼和宋宇森不对付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那它们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反而帮了我很多大忙。”顾贝曼知道她想问什么,连忙截断,“不然我怎么知道谁的心里都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那你十二岁的时候又是怎么一回事?岂不是说你现在也能听见那些声音?诶,不对啊,如果一直都能听见,为什么你表情很痛苦?” 尹宓一口气问了好多个为什么,顾贝曼一时答不上来那么多话,于是摸索着将她的脸扳过来接吻。 她们俩用的同一个牙膏,现在尝起来是同一种味道。 正文 第138章 今四大洲准备 ◎尹宓比赛去了,顾贝曼留守基地◎ 尹宓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和她亲了半天,最后拍拍顾贝曼的手臂示意。 这么仰着头实在太别扭,她翻了个身将手臂垫在头下,眼神亮晶晶地等着顾贝曼继续她的故事。 这怎么不像她们小时候会喜欢的那种志怪故事呢? 听见莫名乐声的少女,隐瞒着所有人慢慢长大,默默看透人心的能力注定要让她变成某些奇幻故事里的主角。 可惜,顾贝曼并没有生活在奇幻世界。 除去能听见这些BGM以外,她也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正常地球人。 如果要讲一个人的人生,会很长。 如果听的人是你的半身,同你一同度过这些年,就又变得很短。 十二岁突然的失控,后来无时无刻的发作,这些都是尹宓曾经亲眼见证的过往,不需要顾贝曼多说什么,她就能想起来那时候发生的事,然后想起来这些年她默默累积在心里的疑惑。 为什么顾贝曼总是对很多人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为什么她总是躲着人多的课时,她又是怎么只靠耳朵就分清每一个人的。 还有她那个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表现力天赋。 如果一个人连说话都还不会就先习惯了用乐声来理解世界,那么对她来说语言甚至算是第二外语。 尹宓听着顾贝曼的声音。 顾贝曼不太喜欢多说话,工作时与平常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和别人说话与同尹宓说话时语气也有不同。 而夜间私语时,她将声音再压低了一点,伴着静谧的夜,总让人想起过去。 据说人身体上衰老最慢的器官就是声带,所以一个人的声音自变声期后到老都不会有特别明显的变化。 这个声音串起过去、现在、未来,密密缝缀着尹宓的每一段时光。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贝曼的喉咙。 “啊。”这种很危险的位置被人触碰,顾贝曼条件反射抖了一下,随后又因为手的主人是可以信任的对象而安定地躺平。 她迫不及待问出那个问题,“那我呢?你在我身上听到了什么?” 顾贝曼垂下眼,“你觉得呢?” 反问也是一种回答。 尹宓小小的雀跃还没能欢欣就被这么一个回答压回了原地。 “我?我怎么知道。” 顾贝曼往前蹭了蹭,把自己的头拱进她的怀里。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我没有听见过,你的声音。” 尹宓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是指……” 顾贝曼深吸一口气,微妙的气流在尹宓胸膛上滚动,有点痒,“我没有听到过你身上有什么声音。可能是没有,也可能是我听不见。” 没、没有? 果然就像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顾贝曼一样,尹宓也很不能相信。 “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顾贝曼这个奇怪的能力从来没往外说过,自然没有人能帮她研究这种问题。 她作为能力的主人既然只说听不见,那一定是自己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否则在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会开始向尹宓炫耀了。 她最喜欢的,让尹宓用那种羡慕混合崇拜的眼神看她,然后喊一声“姐姐”。 “我也没搞明白。一开始我以为是能力失效了,但其他人身上一直都有响声。和后来我想也许你就是不一样的,别人想一套做一套,你怎么想怎么做。” “我也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说话,没至于不长脑子吧。” “所以跟你再熟一点之后我想,可能你就是特别的,同那些吵闹的人群和世界都不一样。你是宁静的安定的,不需要我提防的,可以在喧嚣里让我享受一下普通人生活的那个人。” 这不是告白,尹宓对自己说,这绝对不是告白。 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不要那么高兴,别傻笑出声,尹宓! 但夜晚寂静,她想起来规劝自己之前那突兀的笑声已经在小小的室内回荡。 以至于顾贝曼的语气里带了一些不可置信,“你笑什么?” “嘿嘿,你再说一遍。” “你就是特殊的那个?” 尹宓真的很难掩盖自己的笑意,“嗯,多说几遍。” 顾贝曼还能反应不过来,“怎么,喜欢这种话啊。好,那你就是最特别的那个,是那些繁杂吵闹的世界里我唯一的心安之处。” 尹宓笑着听顾贝曼说一句点一下头,说一句点一下头。 诶呀,以前姐姐欠的情话要在今天都补回来。 顾贝曼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既然尹宓想听她就老实说。反正当年到底为什么只有尹宓一个人是特殊的这件事困扰了她很久,她想出来千百种可能,或许就是等着今天一吐为快。 虽然后面有些可能听起来有些孩童特有的天真,例如尹宓既然不会响,那么会不会她也是个有特殊能力的人? 然后被尹宓一巴掌按在了脸上,很轻不痛纯调情,“这个就不用说了啊。” 换来顾贝曼一阵低低的笑。 “你要早一点把这事儿告诉我……”尹宓最后慨叹。 顾贝曼:“怎么样?” “那你想要十八岁就把我勾到手的豪言壮语说不定就成真了。” 明明是顾贝曼前头提起这种危险话题,结果到这里挨打的还是尹宓。她的屁股上挨了轻轻一下,被姐姐强制关机裹紧被子,“睡觉!” 裹成花卷的下场就是第二天两位起床的时候变成大型长发劝退指南。 “诶!” “啊——” 头发绞在一起了。 两位在外大名鼎鼎的业界精英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护着脑袋的照片要是能播出去,大概会成为今年花滑界的年度照片。 闪光灯闪烁,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因为今年的四大洲承办地是津门,所以中国队成为了抵达赛场最后的几支队伍之一。很多媒体与同行都已经到站,颇有余力地设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捕捉他们。 当然此行最亮眼的仍旧是之前风头正盛的女单一姐尹宓,加之另一位参赛的女单选手梅梓萱因故缺席,楚云又太小有很多借口可以逃避采访,大多数镜头在一见面就对准了她。 “对这一次四大洲锦标赛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是希望能完美发挥,留下一场精彩的表现给大家。” 车轱辘的套话问了一圈,终于有外国记者忍不住了。他将话筒伸过来用英语询问,“可以听听您为什么选择了《安魂曲》作为这个赛季的自由滑选曲吗?有知情人说是为了向女友表白,是真的吗?” 前一个问题专业正式,后一句话立刻图穷匕见表明了八卦立场。 尹宓刚构思好的专业回复被打得稀碎,一时只想问这个知情人是姓克拉拉吗? 业界都有共识在这片国土上有些问题大家应该你知我知达成默契,不要直接地问出来搞得两方尴尬。 因而尹宓完全有权力拒绝这种无理的采访。她身边的随行人员也听到了这句问话,已经插手过来示意那名记者退开。 但尹宓还是很体面的朝他微笑,“选择《安魂曲》是为了挑战自我。大家总认为我不善于表现力,尤其在这种古典乐的发挥上不尽人意。我想在我还能滑冰的时候,尽力留下一些不一样的节目。” 一姐的体面为她再一次赢取了好的口碑,网上冲浪的大家纷纷对这位不会看情况说话的记者发出了谴责。 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声音在说,“她为什么不敢回答第二个问题,果然是心虚!” 也有人替她反驳,“洛神为什么要回应这种无中生有的事?” “什么无中生有,我看是做贼心虚!我们女单第一人居然是个同性恋,好恶心!” “这种一群彩虹自娱自乐政治正确的项目到底是谁看。” “*****(本评论短时间内被多次举报已屏蔽)” “果然是大赛将近,把那群大赛党放出来了。”梅梓萱拿着手机在网络上畅游,不忘用小号回击那些恶意的言论。 她的手在键盘上飞速跃动,眼睛却盯住了本来该最着急的那个人——顾贝曼。 每到有比赛的日子,基地的食堂会有转播,如果选手们时间表合适可以待在这里同大家一起观赛。 作为留守基地的一份子,最近勤来报到并且完全不避讳第二天从一姐房里出门的顾首席没有什么任务,当然跑过来享受大屏幕了。 看手机低头久了颈椎会变形,顾贝曼的职业对体态要求可严格了。 她今天上午去了开幕式导演组那里录了最后一版本的先导片,回来的时候脸还带着妆。舞台妆稍有一点特别,引得大家更是频繁看她。 可惜这种大型开幕式的节目都是要签保密协议的,就算梅梓萱大着胆子问了,顾贝曼也不能讲。她可是连尹宓都没告诉! 首席走到哪里都独的别致,有一些闲着的工作人员也来看比赛,但没一个敢往他身边落座,愣是零零碎碎把她前后坐满了,给首席单独空出一张专座来。 只有梅梓萱因为执意要报警所以没能去成四大洲,加上每天和她磨节目混熟一点才敢大大方方地坐下,不过还是隔开了一点位置。 大家来看肯定是想看自己家的选手,但冬奥前最后一场国际赛,其实就等于冬奥的预演,选手名单往外一放,多得是耳熟能详的名字。 懂行的人自然会对照着分组名单估摸着时间来看自己想看的部分。 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当然是去参赛的尹宓和楚云,她们不知道是运气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次被分在了同一个组,倒数第三批出场。 中不溜秋,后头还有好几个有竞争力的一线选手,算不上什么好位置。 正文 第139章 今四大洲短节目 ◎尹宓出了一个低级错误◎ 因为训练的缘故,两位来的比较晚,错过了同在这一组的楚云,只能等着看最后上场的尹宓。 梅梓萱坐在顾贝曼附近翻着分组名单。 女单方面基本上就是冬奥名单的复制。美国的两位选手,日本三位选手,韩国两位选手,再加上中国的两名选手,每一个都是拿着冬奥名额的顶尖高手。 四大洲比赛包含了亚洲、非洲、美洲、大洋洲的顶尖选手,奥运前的这一场几乎就是每个国家会派出参加奥运的名单预演。尽管有四大洲金牌魔咒的传说,由于俄罗斯女单属于欧洲比赛,不参加这个项目都去玩欧锦赛了,所以女单的冠军方面大家还是会非常努力竞争。 有一些年轻的没怎么来过大奖赛中国分站的选手也正好趁此机会提前适应一下环境,避免宰接下来被简单的环境改变影响了成绩,抱憾终身。 不过总会有人出现意外的,竞技体育最不缺的两个词就是意外与痛苦。 按理说研究对手也该是选手的日常,不过花滑作为竞争性并不现实在表面的单人项目,选手更在意提升自己的水平。 目前场上的选手是一位日本选手。 日本来的三位选手除了上次中国站来参赛的阿贝优子外,还有两位同她年龄相仿的选手,外表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 “麻生利和月见离岛,是这两年的新人选手。”梅梓萱翻着名单用不小的音量说。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对方眼神飘忽着,反正就是不往他这里看。 做什么搞得好像我会吃人一样。 “短节目选曲是?”她如此努力假装不经意搭话,顾贝曼也不好让她的期待落空。 “麻生利选曲《月光》,月见选曲……我看看,《LaLaLand》。” 算是比较经典的两派选曲。 麻生利的《月光》指的是那首上了小学语文课本的月光奏鸣曲。而以月为名的女孩选择的则是电影插曲。 “和她们一组?” 梅梓萱又翻了翻表格,“月见是一组的,同组还有一名韩国选手崔明钊,一位美国选手,还有加拿大选手。” 要是往年这位美国选手不用想都知道叫克拉拉里奇,今年报出来的就是顾贝曼不那么熟悉的名字了。对尹宓来说这个赛场上也的确是举目不见旧友,多少会有一些兔死狐悲与廉颇老矣的复杂心态。 月见离岛的《LaLaLand》选择依照原剧女主的造型,选用了那条大家都很熟悉的黄色裙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轻快梦幻的甜美气息。 本来日系就擅长这种甜美可爱的萌妹,配上她一米五的身高,在节目完成后甚至能从观众席上收音到“卡哇伊”的喊叫声。 “很聪明的选曲。”顾贝曼同梅梓萱指点两句。 本身的气质与选手的年龄相互映衬,发扬自己外貌与气质的优点同时,又选择了比较保险的爱情牌。 而《爱乐之声》的故事同其他爱情故事不一样的是,它很轻快,没有常规的爱情故事的哀痛。 这种小小的巧思成为新意,在不过分离谱的情况下让裁判眼前一亮。 不过这时候说什么选曲对于这个赛季的选手都没什么价值了。每个赛季中途可以更换一次选曲,但这马上就是赛季末,除非用之前的节目,不然谁有那本事瞬间磨合。 日系的选手一向受到裁判青睐,即使是一套三周跳的节目也给了将近七十的分数。 硬要说的话也没有问题,日式的滑行有一套成熟的训练方法,的确是比很多其他国家选手都要优雅灵动。借着这种顶尖的滑行技术,日系选手们能更好地发挥他们的表演能力。 “这种待遇……”连梅梓萱都忍不住低声抱怨。 再下一位是崔铭钊,依旧是2A加三周跳的配置,连跳是3F3T,并不是一个很值钱的跳跃。 能来参加大赛的选手三周跳的储配应该是有的,不跳最难的3lz连跳,只能说明能力有限。 梅梓萱倒是在旁边恨恨,“她们真是钢铁脚踝,到底怎么拧的两周变三周啊。” 顾贝曼想起来她的教练曾经的主张——规则没有禁止的都可以干,不管存还是偷,总之能上四周不要上三周。 换别的教练来看少不得要说一句功利,顾贝曼倒是不觉得这算一种错误,只是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讲这么大声。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梅梓萱看一眼她,将嘴紧紧抿住。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崔铭钊的短节目就已经结束。下一位出场的总算是两个人都在等的尹宓了。 今天赛前尹宓上传的配置依旧有3A,连跳可能是顾忌脚上的伤势,选择了3S3T这个中等难度,剩下的那个单独的跳跃,她选择了稳定性最高的勾手三周跳。 《嫦娥奔月》的音乐经过一个赛季,总算是让大家听得耳熟些,就是可惜没怎么在国际大赛里完美登台。 尹宓又有一段时间没有参加国际赛,这次比赛的表现将很直观影响她奥运会上的打分。因此她不能放弃难度,也不能完全不在乎表现力。 好久没有登上大舞台的紧张让她觉得胃里揪成一团,即将上场前也依旧有想吐的冲动。教练看她脸色不好,很显然还想问一句行不行,只是倒计时的声响已经发出,尹宓再不上场就该扣分了。 反而是尹宓朝他点点头,“没事。” 她用力推动自己向冰场中央奔去。场边众人无形的期盼用眼神藕断丝连地黏在她身上。 镜头之外的两位则显得更优雅闲适。对顾贝曼来说,她本身就心态非常稳定,而梅梓萱,尹宓要是砸了她说不定会更高兴。 在人们纷杂的情绪里,短节目的乐曲响了起来。 每一次乐声的响起对选手而言都意味着一场战争的打响。 尹宓滑了这么久《嫦娥奔月》,动作已经熟烂于心。 手腕从身侧抬起,向上拂过脸颊,配合旋转的动作,将虚幻的水袖向外伸展。 最后一支舞,最后一支舞。 好像女主角在她耳边神经质地重复着,尹宓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了一点。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仍旧有最后一支舞要跳。 她做出准备的姿态,向前划过一大个半场的弧度,而后起跳! “3A,落地完美。” “这个跳跃比尹宓以往好像待机有点长啊。” 最后的舞蹈从这一刻开始。 先是平静的叙述人间世。 双手向外展开,画一个圆弧好似要拥抱一样收回,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摸不到。 旋转,一切天地融混,只有模糊的影子闪过。今天场边的标志物是什么?好像是那块蓝白色的广告牌? 不,还是那个红色的广告最显眼。 旋转的时候人会有一种脑袋被甩的散黄的错觉。记忆被卷进滚筒洗衣机,甩来甩去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冒出一两个忘记掏兜留下的钢镚。 今天尹宓的脑袋里捡到的是一首歌谣。 顾贝曼给她哼过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她这会儿在场上突然就想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哟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可能是应景。 人们喜欢月亮,但对月亮喜欢到这一份上的,好像只有中国人。 月亮,月亮,为何高高照,为何低声语。 月亮,月亮,咫尺堪比天涯遥,如今入我怀。 喜悦让尹宓真的在赛场笑出来,在这种凄清的音乐下只能更显示出一点诡异。 “噫。”梅梓萱不由自主摸了摸胳膊,“一姐今天突然表现力大爆发。” 这种狂喜可真不像演的。 锣鼓的声音加进来,警示着尹宓要进入步伐。她今天有点兴奋过头,加上喜悦带来的多巴胺,整个人的动作有点过度。 这种过度刚好合上的《青衣》最后结尾的意向。女主且歌且唱,自己为自己数着拍子跳最后的舞。 她是真的疯了吗,真的为艺术燃尽了自己吗,还是万念俱灰由此反而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呢? 人们对此众说纷纭。 可月亮不在乎,月亮就在那儿,看着人间喜乐,看着人间悲苦。 顾贝曼说过,尹宓一定会理解这首曲子的情绪,一定能发挥出里头的感情。那个时候她是在指尹宓对花样滑冰的热爱。 只是没想到,尹宓在场上借来的情绪却是关于她的。 但恋爱刚开始多是纯粹的开心,她这种喜的状态与歌词相比还是稍微有点诡异,以至于顾贝曼正在心里打鼓。 尹宓这是今天状态好?还是不好啊? 一姐的膝盖在冰面上滑动,冰的温度隔着打底的裤子依旧刺骨。她的伤处明明包裹在冰鞋里,却也好像被冻了一下,传出来一阵疼痛。 尹宓在冷和疼两种最能让人清醒的情绪里缓了神。 嘶,她有点过于兴奋了,导致体力分配明显有点问题,而赛前处理的脚伤也因为过于亢奋的动作开始有点复发。 可现在明显不是能收情绪的时候。 赛前的封闭针一旦失效,疼痛席卷的速度让人措不及防。步伐都还没结束,尹宓抬脚的动作就已经有点迟滞。 【作者有话说】 *出自《月儿弯弯照九州》,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主题曲 顾姐温馨提示:恋爱虽好,但不要上头 正文 第140章 今四大洲赛 ◎顾贝曼连夜跑路◎ 不过也有可以称得上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到步伐这一段,剩下的技术动作只有旋转了。虽然同样有小跳出入和换足等需要脚踝承担力量的动作,但比起跳跃的落地还是要好了不少。 因此尹宓可以咬牙坚持。 疼痛是从麻木里漫出来的。作为运动员,尹宓已经习惯了镇痛药物填满各个关节的胀痛,麻醉药物起效后奇怪的不痛,那也仅仅只是不痛而已。 所以她也已经适应这种药效过去的奇怪感觉,皮肤与脚踝是没有感觉的,可疼痛是鲜明的,好像一块死猪肉注了水,僵硬里生出一点荒唐的饱满。 翻身蝴蝶跳,落地的时候反作用往上一冲,疼痛从脚踝骨裂的地方迸发。尹宓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骨头究竟是哪里受伤。 她手臂痛得一抖,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姿势。 翘首,手臂弯曲,手指捏住,顾贝曼无数次和她提及的动作要领在她脑子里滚动。 你要像舞蹈者一样,展现出自由随性,隐瞒疼痛与衰苦。 “想嫦娥独坐寒宫里。” 想嫦娥独坐寒宫里。 尹宓是嫦娥,冰场是她的广寒宫。 她的身边有无数喧嚣走过,最终只留下了她一个身影。 旋转,世界被速度模糊成马赛克,她想要睁眼去看冰场边的身影。 可她明明知道顾贝曼没有来。 好孤独,好寂寞,只剩一个人的路途好漫长。 好痛,好累,好晕。 她停下了动作,一手架着一手向遥远的天边送去。 现场多是本土观众非常给面子的尖叫鼓掌欢呼,有些人站起来在看台上蹦跳,努力摇着手里的横幅。 “一姐,一姐!” “尹宓,尹宓!” 她放下手,知道摄像头正对准自己,知道自己应该露出笑容,然后半跪行礼朝观众席挥手。 但是嫦娥奔月的那种寂寥正回荡在尹宓身体内。她跳了一个赛季,在这个时候忽然体会到一点孤寂,却是因为思念某个人。 尹宓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缓缓向下半跪,一手假装提裙向身后一摆,另一只手按在胸前,深深向下低头。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 观众为她再一次欢呼,伴着她走向等分区。 屏幕外的月亮猛地站起身,吓了还在沉浸式观赏的梅梓萱一跳,“你干嘛?” “今天的课我已经上完了,你这几天训练的视频录下来发给我。哦对,微信加一下。”顾贝曼往外走的动作被截停,把自己手机伸过去。她发号施令如此娴熟,以至于梅梓萱下意识照做。 等嘀的一声通过后她才想起来问:“诶那你要干嘛?” “我出差。” 梅梓萱看她匆匆离开的身影,心里想我信个鬼,你那表情像是要出差,不如说要出柜。 顾贝曼只是想,尹宓那个表情不好,以前她只有受了欺负才会那样。 她得过去陪她,给孩子撑腰。 被祸害的自然是韩晓梅。 韩晓梅的双人选手虽然没拿到奥运名额,但国际名次较好拿了四大洲的参赛资格,所以这次也跟着去了。他们的比赛还没开始,要在明天中午左右开始短节目。 对于教练来说,她这种艺术指导愿意来现场当然好,上回的临时抱佛脚让韩晓梅很满意,现在即便知道顾贝曼不是真心要来,也一样捏着鼻子认了。 从首都到津门没有多少距离,坐个高铁跟坐地铁似的,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到了。要让梅梓萱说,不知道她俩什么毛病,就这几公里演什么相隔天涯的戏份。 近的好处是有夜火车,首席连行李都不用收拾当即开车到最近的火车站赶最近一趟班次,连天色都还没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津门的土地上。 啊,顾贝曼看着眼前有一点点亮缝儿的天边,忘记了来这么早也没人能接自己进酒店。 天没亮起来之前,冬天的风还是很冷的。首席穿的他们学校那个祖传大羽绒服,没有别的,就是长和厚,好悬没给自己冻成棒冰。 黑色的羽绒服在胸口很低调地贴了一圈学校名称,别的就是纯粹的黑。有些早上没觉的大爷四处溜达,远远看到一团东西杵在那儿,还以为是谁家垃圾袋滚街边来了,直到那团黑色冒出一丛白色的水汽。 吐出一□□人气的顾贝曼抻了抻胳膊腿,看着远处的天色从透明的苍白的亮开始慢慢染上暖色,然后一条线破开天幕,像有谁睁开了金色的眼睛从缝隙向内张望。 金色向前一步步融化苍白,将天色变成介于其间的某种颜色。 顾贝曼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天亮起来了。她与尹宓都是早行人,但日升这种伟大的时刻往往在赶路,未曾想过抬头看一眼高天。 我还让尹宓跳《嫦娥奔月》呢,她忽然笑了笑,抬手做了一个取景框把天色与将出未出的太阳框起来。 我自己都忘记抬头了。 她用手机照下自己框取的范围,没有迟疑发给了尹宓。 喜欢讲起来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我只是想和你分享今天看到了很美的天空。 尹宓回复的速度意料之外得快。 “诶,好漂亮!这是哪里啊?” 顾贝曼看她醒了,一个视频通话就播了过去。 尹宓那头打开了摄像头,画面暗暗的,飞出来很多噪点。她应该还躺在床上,酒店的被子裹着她谁的乱糟糟的一颗头,有点诡异,又有点模糊的可爱,软软的和她讲早安,“你这是在哪儿,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顾贝曼镜头一转,拍了身边的街景给她。 “没怎么见过呢这个街道。” 顾贝曼:“那你怎么起这么早?” 尹宓可疑地迟疑了。 “哦,痛醒了?”顾贝曼还不了解这个,她也一样被伤病和痛苦纠缠。 “还好,不是很痛,可能因为气温低,有点隐隐约约的痛。” 就是隐隐约约的痛才恼人,缠绵不去如同恋人,抓着你的骨头让你找不到到底哪里痛,于是每一块肌肉都是痛的。疼痛是一枚种子在肌肉的土壤里生根,根系密密麻麻,看似微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给你带了膏药。”顾贝曼在自己宽大的羽绒服口袋里翻找,“能用吗?” “咱们常用那个?没有麻黄就行。”尹宓回答了问题才意识到不对劲,“什么叫你给我带了膏药?” 顾贝曼左看右看,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标或者路牌能够展示自己的位置,于是打开了位置共享发给尹宓。 画面糊了一瞬间,一团白色的东西从横着卡到了竖着,然后是尹宓的声音,“啊?你怎么过来了?” 卡顿的画面里她的脸猛然凑近,“你现在在哪儿,啊不是,在来酒店的路上吗?” “还没,来得太早,去酒店没人把我放进去。” “你来你来。”白色的马赛克朝她招手,“我把你偷偷放进来。” 尹宓说完后,为这偷偷两个字心醉了一会儿。顾贝曼行动力很强,听到一姐要给自己开后门,忙不迭地打了个车过来。 地址她是知道的,打车软件上一看开过去居然要一个小时。 得,等自己到站大家都该起床训练了,又是来了赶个尹宓的被窝睡。这幅场景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上了车之后顾贝曼戴上了耳机。她打算把尹宓哄回去再睡一会儿。她昨天才比完短节目,体力耗费不菲,今天再醒得太早,等会儿训练怕是会很难过。 对方很顺从地躺平了,把手机留在另一边的枕头上。顾贝曼正想要怎么才能让尹宓再眯一小觉,乖孩子自己开了口,“说起来我昨天在场上突然想起来,姐姐你是不是给我哼过一首歌。” 这范围也太大了,顾贝曼刚要这么说,就听见尹宓断断续续的哼唱。 “月儿高高……几家欢喜……” 她对唱词不是很熟悉,于是每蹦出几个字又用音调代替一段。好在这首歌实在很有代表性,顾贝曼立刻在这头跟上了节奏。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巷口,在街头。 一姐不太会唱歌,她的技能点几乎全点在滑冰上了。首席也一样,不是很擅长音乐。不过他们跳舞的人,多少会一点节拍啊、音符啊之类的理论知识,一张嘴呢,也还不算辱没听众。 两种不同的声音由电波架起的桥梁混合在一处,有一个甜美清亮,一个更低沉,将另一个声音托起来。 这并不是一首很吉利的歌,从歌词里也能看出来,月亮高高照,冷眼看人间悲欢离合。可确实很美,不论是小小的少年还是大大的成年,甚至是古稀的老人都能唱出这些词。而他们每一个唱出来的又是不同的意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贝曼,见她温柔地注视着手机,在嘴里轻轻哼唱着这种歌谣。他心想,真是一位温柔的妈妈啊。 幸好他还有点理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得以保存这种对顾贝曼美好的误解。 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顾贝曼看着屏幕里尹宓慢慢掉下来的眼皮,感觉自己也生出一阵困意。 她将额头靠在车窗上,脖子一歪,手一松,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出差,和朋友自嘲也变成了小时候羡慕的那种在飞机场高铁站疯狂打电脑的牛马了 正文 第141章 今四大洲 ◎工作,人生下来就是要工作的◎ 运动员的卷比顾贝曼估计的还要厉害点。她到酒店途中路过比赛的体育场,看见已经有载着其他国家运动员的大巴陆陆续续往里进。 冰场有限,安排了使用时间就一点也不能浪费。 尹宓因为昨天有比赛,今天的训练稍微减轻了一点,以快速恢复体力保证下场比赛不受影响为主。 双人滑那边因为今天中午比赛,所以早早开始备战。这会儿再活动一下吃个早饭,接下来四个小时甚至全天,他们都不会再摄入食物,以保证比赛不受到影响。 运动员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切都以比赛的赛程为转移。这种不健康的作息也进一步加重了很多运动员的伤病。 顾贝曼本着来都来了的四字真言,临时叫司机拐弯到场馆侧门同韩晓梅派来的人汇合。她给尹宓去了消息,对方本来睡得也很浅,迷迷糊糊回了句话,也准备起床开始晨练。 双人选手已经在体育馆做热身,这种时候一般是从柔韧性训练开始,逐渐加入强度,然后一直到比赛那样的强度。很多选手光热身就需要两个小时,再加上强度适应,提前四个小时准备比赛再正常不过。 这个时候顾贝曼的作用其实不大了。 选手主要是完成一些路上的动作训练,激活一下肌肉,不会怎么完整地演出一场节目。只是既然她来能让人放松一点,能让韩晓梅放心一点,她还是会来的。毕竟是代表国家出成绩,个人的喜恶没有那么重要。 热身环节除了教练,有些家底丰厚的队伍还配有体能师,为的就是更科学合理地帮助运动员分配体力,保证比赛成绩。 可惜咱们是没这个条件,大多数时候都以教练为主。 韩晓梅拍着手让两个选手跟住节奏,忽快忽慢以刺激肌肉。汗水、热情、紧张从这一刻就开始挥洒,熏得顾贝曼进门那一刻往后仰了仰。 他们舞团一般是一起在教室里听着钢琴热身,就算接下来要上台大家会有些紧张,但没有这么紧绷和针锋相对。现在这个体育馆里的空气,感觉路过的人拧一把都会被扎到手。 根据项目不同,热身的时候每个选手会做一些负重、柔韧、跳跃的动作。双人之间还会练习一下托举动作,以及一些舞蹈部分的动作。 顾贝曼要照料的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看上去气氛还是那样,只能勉强算不想干掉对方。双人的项目就是这样神奇,比如当年称霸冰舞赛场的那对俄罗斯选手格里丘克普拉托夫,当年也曾有柔情蜜意的甜蜜期,结果到职业生涯最后,场下吵得恨不得杀掉对方,但只要上场立刻就能表现出无间的亲密。 很多不知道内情的观众无辜路过,然后被四百多页的吃瓜PPT惊掉下巴。 顾贝曼没有着急发生打断他们俩的热身,在一旁默默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们俩开始复习舞蹈动作。 “撒手太快了。”她往前一步喊了停,“你刚才甩什么,你们俩手上有502知道吗,放的时候慢一点,慢一点!要黏住。” 她说着代替男伴握住了女孩的手,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后撤,好像她们分开的那几毫米里充满了看不见的黏连,连最后指尖离开的时候都带着不舍。 只要顾贝曼在聊自己专业的事,任何人都掩盖不了她的光芒。即便此刻场中真正做主的该是韩晓梅这个主教练,可关于如何更好地表现这一点,没有人敢张嘴打断她的发言。 “诶诶,好,这里,再过来,女生的脚,啧,脚出去那一下要明显,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是欲拒还迎。” 双人项目多要为艺术分委屈求全,顾贝曼看着他们俩就是不对付的气场,深切为他们能不能在场上演好而担忧。 可惜,她不能代替这俩上场,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演出经验给灌输到他们俩的脑子里。 两位最后再做了一会儿舞蹈动作的练习,让人心安的是他们作为顶级的运动员悟性好,反应快,后面几乎举一反三不用顾贝曼多说什么。上一次比赛和集训这段时间帮他们扣的小要点也几乎没有出错。 “不错,动作什么的都不错,就是情绪还是有点针锋相对。你们俩给我记住,上场就是恋爱脑,爱得要死要活不能分开的那种。可以吗?” 选手们点了点头。 “好,接着热身吧。”顾贝曼摆手示意自己准备撤离了。 她转头之前,女伴喊了一声,“诶那个,顾……顾老师,您今天能不能跟我们上赛场啊。” 运动员的教练组是可以跟着他们进入比赛场地,到冰场最里头的围栏边上等他们完赛的。一般站在那里的都是教练和同行领导,有一些会是自己俱乐部的工作人员。 顾贝曼作为一个临时工要是等在场边,于理可以,于情有点不适合。 再说了如果真要等场边,她干嘛不去等尹宓的场边,要来陪双人啊。可惜领导们可不敢再让她们俩搞这种大事了,毕竟上一次弄出来的热度可是好不容易消下去的。 双人的男伴意识到了这句话不太合适,拽了一下女孩的胳膊。 可她还是期期艾艾地说:“我就是觉得,顾老师教得很好啊。场边的话,大家也会知道是你教的。而且如果是你先在我们场边出现了,那在其他人场边出现也顺理成章啊!” 这种魔鬼训练里淌出来的运动员,其实大多都是人精,对什么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得很。可能是顾贝曼与他们平常接触的人不一样,让人愿意相信她不是什么汲汲营营首鼠两端的小人,让人觉得很多话在她面前说了也就说了。 所以那个女孩才敢提出这样无礼为难的请求。 她也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 顾贝曼眼神向下一飘,又在没人注意到之前恢复原状。 “谢谢你,但比赛当前还想着八卦,我看你是欠罚了。” 韩晓梅配合地转过来朝他们看了一眼,眼里头的生气看起来不像假的。 “不用想着讨好我,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成绩吧。”她这下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因为中午比赛的选手现在都在各处做准备,于是整个开放了的比赛的场馆都乱糟糟的。尹宓他们不参加比赛需要进行日常训练的,应该是放在了另一个场馆了。 顾贝曼又觉得去影响人家正常训练并不合适。 她迟疑着思索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去的时候,楚云的教练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这个小姑娘算得上协会力捧的正统,如今虽然因为发育关开始成绩变得不太稳定,可只要能成功完成一次比赛,基本上都还是能拿到前面的名次。 只是这才发育关刚开头,她还能稳定住自己的一些跳跃,等跳跃越来越费劲,每个熟悉的动作都变成她不熟悉的样子,每一天醒过来都发现好不容易适应的身体情况又一次变化,等到这最痛苦的时候来临,她究竟还能不能维持住现在的成绩呢。 女单的发育关从来看命,一向大家也习惯了青年女单的难度比成年女单难,所以每一次看到这些年轻的选手,总会有一点唱衰的嫌疑。 出于做人应有的礼貌,顾贝曼会祝愿她能顺利度过发育关。不过出于对这种钦点皇太女风气的不喜,她只能说爱咋咋地。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不管有什么情绪,该做的工作还得干。 这时候能找她的,估摸都是想临时报点佛脚。 在集训基地的时候,大家还是很乐意占顾贝曼的便宜,那人领导都给你把人请过来了,有用的地方就用,没有用的你就不听好了呀,都到这种水平了,还做不到按需要吸收教练讲的东西,就很丢人了好吧。 楚云和她的教练组是为数不多接触比较少的人,看得出来他们仍旧对顾贝曼当年那一手心有余悸。 楚云本人呢,表演水平还算不错,也不是那么需要顾贝曼的首席课程。 既然人家不必要,顾贝曼当然不会上赶着去送。 不过楚云为人很圆滑,即便不怎么上大师课,也还是会有意无意同顾贝曼打声招呼问个好。 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到底把心思放在哪里了。 顾贝曼去到他们给的地点,发现尹宓也在。 也对,都是同一项目同一队,冰场使用时间申在一起也很正常。 大型比赛都有公开训练,也就是说今天的冰场上有外来的观众与媒体在。顾贝曼进去之前先看到了边上那些举起来的摄像头,自己就慢了脚步。 不是她思想太黑暗,是她对于这群人的道德底线并没有多么崇高的幻想。 她并不想再给外界引起点什么风浪了,尤其前头那倒霉催的外国记者那句“女朋友”还余波未平,牵连着前头她俩那段没多久的综艺又被很多人拖出来反反复复地回味。 顾贝曼最近潜伏在超话里,亲眼见到那粉丝数往上升了不少。 而楚云的教练已经看见她,特别亲切地挥动着手臂,“顾首席,来这里。” 顾贝曼分明地看见,有些观众的目光朝她这个方向投过来了。 正文 第142章 今四大洲 ◎选手们说好久不见冰场上的朱丽叶们合体了◎ 真是够打脸的,前一秒她还想着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发癫,没想到对方直接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现在只能祈祷,冷门小众项目就是冷门小众项目,大赛党和嗑糖人不会关注这些赛前不重要的环节。 楚云的教练态度很好,快步走过来说什么接下来是合乐时间,明天就要上场想最后让顾老师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合适,能给我们改改。 其实以现在的打分标准,所谓的P分最终解释权都在裁判手里。你说顾贝曼能起到多大作用,倒也不是什么立竿见影的神药。她所起是一个,在短时间内技术没有什么提升空间,而希望能将节目打磨更好,将技术更融合入艺术的一个润滑作用。 我国的选手能够练出来的,一般技术都不错,只是有时候艺术表现力没有那么突出。顾贝曼只是修改一些小小的细节,让遮挡在表现力上的薄雾褪去。真正决定选手成绩的,始终还是他们自己的实力。 针对楚云而言,在这个关头,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成绩名词,而是想办法平稳地度过发育关。 参加比赛保持一个体感是很好的,至于其余的,再多的努力在发育关这种根本搞不清今天是状态超神还是丢人现眼的飘忽状态下,都是瞎整,不如双手合十给老天磕个头,求今天运势好一点。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竞技体育,虽然是实话,顾贝曼也不可能往外说,回去和尹宓私底下吐槽两句还行。她端正地站在场边,背脊像一丛竹直立。 今年楚云的自由滑选曲是经典曲目《梁祝》,虽说是个撞曲大户,但经典节目总是好用的,照着思路这里用用那里改改,一套节目成型后能用好多年,还不用担心裁判不买账。 毕竟这些年花样胡兵赛场上的梁祝凑起来,蝴蝶够飞满整个冰场。 当然,顾贝曼也不怀疑这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中国的冬奥,中国的赛场,中国的选手,怎么能光看那群华裔选自己家的曲目,还拿名次。 人们耳熟能详的小提琴曲在冰面上荡开,波纹过处,楚云正翩翩起舞。 她并不辜负她名字里的云字,即便身体忍受着生长的疼痛与饥饿的疲惫,在冰面上快速滑动的时候仍旧是轻盈而温柔的,轻飘飘软绵绵,真是一朵蓬松而纯净的棉花糖。 小女单选择这些经典曲目时总要经受一个质问,她们能不能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成年人的情绪,能不能表现出来该有的缠绵悱恻? 许多情绪人总是要自己经历了才能体会,不曾挨过饿的人不知道食物的珍贵,没能见证过死便不可能演出对生的渴望,没吃过爱情的苦头,人又要怎么化蝶,怎么成双? “那就不要去演梁祝,而是演一双蝴蝶。”楚云没有说,但顾贝曼从她的动作里看出来了这个意思。她身上的服装模拟了蝴蝶的纹路,在抬手与挥舞的时候被冰面这么一映射,露出所谓五彩斑斓的颜色。 这衣服做的很漂亮啊,顾贝曼在内心夸奖了一句。 而轻快自然的小蝴蝶已经几步从冰场的一头到了另一头。 楚云被寄予厚望当然是有实力作为保证的。她在发育期前已经有了3A和4T这两个有难度的跳跃,现在看滑行的速度和效率也很不错,风拽着衣摆的样子就是蝴蝶起舞的模样。 爱情故事对于楚云来说稍微有点复杂,于是她成为一只蝴蝶,在两人相爱、被迫分开的时候成为翩跹的信使,为两方传递爱的讯息。 倒是很符合现在小女孩的心态,自己不谈恋爱,爱看别人谈恋爱。 从她这种选择里,顾贝曼也能感受到她有属于顶尖运动选手的聪明,会动脑子,在避开短处的时候变着法地发挥长处。 要是她能闯过发育期这个关卡,未来女单的一姐究竟由谁接班还不好说。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贝曼感到右肩一沉,她微微侧脸,发现是尹宓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她将胳膊肘架在顾贝曼的肩膀上,脸上一脸困意。 场上有选手合乐,其他选手得给她清场,一姐看来脚还是不太舒服,干脆下场来跟她搭话了。 考虑到此刻场上还有一位奋力练习的选手,她们俩只是用眼神招呼了一下,没开口。 不过顾贝曼知道她在想什么。 究竟谁能成为下一任一姐,这实在是一个奢侈的烦恼。出现这种问题的前提条件是,有两个及两个以上的能参加世界级别比赛的选手,二是两位成绩不相上下,有比较的必要。 这在尹宓和顾贝曼的年代,是想也不敢想的梦。 场上的小蝴蝶到了后半段,开始有点喘了,作为合乐训练,她开始偷懒,大概地做了些动作。可以看出发育关对她体能影响极大,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能在自由滑后半段上四周跳呢。 后半段的安排按照常规主要是步伐与旋转,其实也是表现力的重头。不过从她前面认真滑的部分来看,顾贝曼觉得她没什么问题。 唯一一点不足,就是缺了点古典韵味。 不过古典舞本身就是很难的舞种,那种一举手一投足的风姿是舞者数十年训练下来积累的东西。顾贝曼能做的也只是给她速成几个手臂姿势和眼神,勉强凹出来一点大众理解中的古典美。 “不过也没关系,裁判本身就只是喜欢这种似是而非的中国文化。”顾贝曼私下里同尹宓吐槽,“都一样的,所谓的喜欢都是顶着东方皮演他们自己的故事,真是传统的美学,他们就装看不懂了。” 这会儿离训练时间结束没有几分钟了,一些性急的选手早早收拾离场,也有像顾贝曼这样还在和楚云调整动作的,落后一步,尹宓没什么要事,也跟在旁边看。 因为她在,所以不少选手陆续过来打招呼,并且揶揄地询问这么久没见顾贝曼跟过来,怎么今天一见跑去别人家了。 尹宓忽然想起来他们那个倒霉催的小群,之前她懒得看把那讨论组消息屏蔽了,不知道这么几个月过去,又发展出什么新的谣言没有。 楚云很是乖巧地躲在她们俩身后,*眼睛在每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尹宓和顾贝曼都不是会主动向她介绍的人,她就自己大惊小怪地表示哇厉害的前辈,然后话题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引荐。 不过她还是太不起眼了,大多数人并不会为她多费心思伪装友善,只是简单交换名字之后就回过头和尹宓说话了。 没办法,竞技体育的赛场上向来是用实力说话。 楚云在心里暗下决心,总有一天她要别人排着队来跟自己搭话。 名选手的聚集让来观看公开训练的粉丝们更是激动。这种汇聚一堂的宁静时刻很难会在赛前出现,就算出现能够被亲眼目击的也是少数。大部分人在赛前都是紧张到快要崩断,哪里有心思和别人社交。 也就是尹宓特殊。她身上没有攻击性,不会激起那些一线选手的条件反射。人人都知道和她聊天会平静轻松,倒也就不排斥和这位坚守至今的大龄选手示好。 再加上,赛前看看八卦有利放松心情,大家也真是好久没有见到这对玉女一起出现在赛场,纯是好奇与调侃无处释放。 直到有莽撞的女孩问:“听说尹宓前辈这个赛季就打算退役了?是真的吗?” 赛前提起退役,对于迷信的选手来说肯定会觉得不吉利。不过尹宓宽和,只是点点头,“倒是有这么考虑。” “那就是真的?” 顾贝曼替她开口,“管你什么事啊?我们的一姐又轮不到你头上,这么积极不如转籍来,保证你滑到三十岁都不退役。” 大家为她这句话笑成了一片,到底是那个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也不在乎的顾贝曼,从前总是听前辈描述,如今是见到真人了。 难怪他们都说,不要在尹宓身边有个人的时候招惹她。 “那我听说,两位打算退役后结婚,也是真的咯?”不知道是谁趁乱问出了这句话。 那些在观众席上没走的粉丝努力伸长了耳朵和手里的镜头。 尹宓还是摇头,“哪里来的谣言?” 倒是楚云插了一嘴,“诶,结婚?什么结婚?我能给你们俩当花童吗?” 观众席上为她这句话里的关键词骚动起来。 这下好,本来观众可能听不懂外语的,被她这么一翻译全漏出去了,说不好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顾贝曼的手落在了她的后颈,温柔但是饱含威胁,“你很闲?” 楚云缩着脖子逃出了她手臂能碰到的范围。 大家问这种问题并没有报着一定要得到答案的心,话题便很快转移到一位退役的女单选手打算在今年结婚,最近在安排婚礼,怎么挑选场地,怎么选婚纱,怎么写请柬,还问休赛季要不要一起去参加。 年轻女孩愿意聊这种话题,她们中大部分人喜欢这种神圣的仪式感,也对家庭与爱情有憧憬和归属感。 再加上婚纱也是一件漂亮的白色裙子,让这些以美为生活工作内容的女孩难免希冀,于是就边聊边往后台走。 尹宓同顾贝曼走在最后,很小声地聊着什么。 因为前头楚云干的好事,她们俩特别注意有没有偷听的家伙。 正文 第143章 今四大洲自由滑前 ◎顾贝曼前来观赛◎ 功夫都是下在平常的,临到正式比赛前大家更多的是调整状态,保证自己能够正常发挥出水平就行。 选手们聚在一起虽有竞争的本质,不过也是惺惺相惜的同事,尤其是现在有别人的八卦可听,更是放松心情的好选择。 姑娘们说到婚礼,不免互相交流情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风格,要不要在冰面上举行婚礼。作为刚才引起了一个小小的婚礼风波的当事人,尹宓不可避免又成为话题中心。 “尹宓呢,会不会喜欢冰上婚礼?你们之前那对双人不就是举行过类似的?” “不过顾会比较为难吧?很久不滑冰了。” “或者舞蹈晚会?你们俩开场,跳华尔兹?探戈?” 在场的选手多有舞蹈基础,说着说着跳起来,脚步轻巧迭转,没有裙摆却也有裙摆荡开。有人凑过来拉住尹宓手臂,拽着她往前两步加入这段突如其来的舞步。 尹宓猝不及防,踉跄两步,顾贝曼站在她身后飞快出手,一把把人捞回来。 同行的人们善意地起哄,尹宓稍微有点脸红,顾贝曼倒是坦然。 楚云跟在她们身边,本来还在和顾贝曼聊一些比赛的小细节。她完全没注意顾贝曼是什么时候发现了这点,并且及时出手的。 感觉自己有点多余,楚云往后退了半步,但因为这样她稍微矮一点的身高反而让三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家三口。她瘪了瘪嘴,又把自己挤了进来。 这俩人之间的缝隙就是比别人近一些,也难怪其他人能一眼看出来她俩之间不清不白,愣生生挤进来一个楚云,更是拥挤,路都不是很好走。 别国选手又为这个场面笑起来,有些拿出了手机记录。楚云的脑袋转得飞快,趁着镜头响的一声,两只手一边各挽一个,顾贝曼反应比较大,当即要把手抽走,尹宓很是顺从,没什么挣扎。 “来看镜头!”一声呼喊之后,生动的一幕被记录下来。 这不过是赛前的插曲,顾贝曼却听者有意。她还是希望能给尹宓一些常规的恋爱体验,那么戒指、玫瑰、婚礼都应当有。 虽然她们俩可能不容易公开举办什么仪式,甚至为了她们的职业生涯着想,连私下范围小的聚会也不该有。 但顾贝曼是谁,她想要她得到。 既然要婚礼,首先第一个问题是求婚,虽然烂俗,戒指、玫瑰必然要有,时机自然是要放在冬奥之后的。那时候刚好赶上尹宓过生日,算是个合适的庆祝借口。 那么就是怎么做的问题了。 这种事顾贝曼无人可以求助,只能靠她在舞剧、小说、电影里得到的经验胡乱摸索。 以及借鉴别人的经验。 万能的互联网上什么都有,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用视频记录生活,只要输入求婚这个关键词,琳琅的精彩的幸福的视频就充斥眼球。 顾贝曼摸着鱼把它们一一看过去,都觉得不好。 主要是尹宓已经给了一个上天下地独一无二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告白了。 顾贝曼要是简单布置场地,然后搞什么单膝下跪求婚,实在是没有创意,也没心意。即便是这种事情,高傲的首席也绝对不想输。 她开始思考有什么能比得上尹宓这支《安魂曲》的告白。 旅行? 她们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干过了。 带着尹宓去试衣服,然后偷偷把所有衣服都换成婚纱? 前面半截好像尹宓当初已经给她买过了。 冰上告白? 这不就是尹宓的自由滑嘛。 想想看,还有什么浪漫的点子? 顾贝曼细数了一下自己跳过的有感情线的舞剧,发觉都是悲剧结尾,要是拿来给她们之间用,她嫌不吉利。 想来想去还是该以花样滑冰入手。毕竟她们缘分的起点在这里,一同度过的岁月也在这里,尹宓此生最重要的东西也在这里。 事业与冠军头衔理应排在顾贝曼之前,顾贝曼不要做和他们争宠让尹宓左右为难的事,而是要和它们一起同样成为尹宓的荣耀。 荣耀,荣耀。 什么才是荣耀呢? 当然是冬奥冠军,可顾贝曼天生理智的脑子很清楚,在今年这种竞争下尹宓想要拿到冠军的可能性非常小。她们顶尖几位选手的难度都差不太多,尹宓一定会在执行分上吃亏。 除非,尹宓能把勾手四周跳捡回来。 但是那太痛苦了,对于一个二十五快二十六岁的女单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论感情上顾贝曼多么希望尹宓能赢,她也说过要冬奥的奖牌才能把自己娶回家这种话,可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有点心疼尹宓的身体。 别让她再受更多的伤了,别让她再痛了。 其实顾贝曼自己身上也有不少伤病,那些疼痛长在自己肉里不心疼,不值得掉眼泪,可换了具身体,就变得格外可怖起来。 顾贝曼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好办法。她只好先放下这一块,开始看戒指的样式,和玫瑰的种类,顺手又点进去了超话。 这群小姑娘总有奇思妙想,不管是什么分级的。之前顾贝曼逮着尹宓试过几次,只能说非常好评。 超话里正在阴暗地狂欢。 本来去拍摄公开训练的粉丝都很有道德,只拍摄了选手排练的部分,多余的画面是一点都没有露出来。网上传播的尹宓练习视频里,一点顾贝曼的身影都没有录进去。 但是楚云那边的粉丝又很实诚,把她站在场边和教练还有顾贝曼说话的那一段也发出来了。这也可以理解,除了之前综艺片段漫天飞过一段时间,顾贝曼本人在网络上低调得很,尹宓也是个不爱张扬的性格。两人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全摆在明面上,很多人当时看过也就忘了。 也就这批偷摸嗑cp的粉丝会从那模糊的画质里注意到顾贝曼的身影,并且从穿着和神态判断出来这就是首席本人。 已知尹宓和楚云公开训练的时间是一起的,又有楚云和顾贝曼同时出现。 可得尹宓和顾贝曼也是在一起的。 就这么,一群爱钻研的小女孩又幸福上了,因为两位当事人的身份问题,大家只能在超话里用代称狂喜乱舞,并不能掩盖她们喷涌而出的创作热情。 顾贝曼真是见识了她们侦查的能力,心想有这本事公安不把你们招进去真是屈才了。 在这些狂喜乱舞的贴子里有一条倒是显眼,是超话主持发出的四大洲应援,底下用九宫图写满了到当场的有哪些成员,会进行一些什么物料发放,也提供花朵、毛绒玩具、手幅等,希望大家礼貌、有序为尹宓的比赛助威。 顾贝曼心念一动,想起花滑最后那颇有点掷果盈车味道的习俗来。 那就这样送尹宓一场的玫瑰好了。 只是不能用任何一种能让人联想到爱情的颜色。 不过正好,顾贝曼正嫌红色太俗,白色太寡淡,丢到冰面看不分明。 她对着尹宓的资料咬指甲,差点错过了自己的排班。 因为尹宓和她已经出现在同一个冰场里了,大家的态度都有点破罐子破摔,就干脆把她留在了赛场。顾贝曼排了张表,上头是每个人比赛的顺序,也是她这两天的工作。 双人滑的选手为她能在场边加油很是高兴,甚至问要不要陪他们上等分区。这就万万不可了,顾贝曼冷言拒绝。 不过可能是她在场边的气场太强大,好几位选手在上场时都比平常显得要紧张很多。万幸的是,他们的心理素质都很过硬,没出现什么低级失误,让顾贝曼这首次光明正大加入教练团的经历圆满了些。 至于尹宓那里,顾贝曼一开始不想去的,不是为了什么避嫌,主要是怕影响尹宓发挥。她从前也在后台待过,但从没有站在场边等着尹宓比赛的经历。 要是自己在,尹宓的心理压力肯定会增大,顾贝曼不怀疑这件事,而尹宓偏偏是那个心理脆弱的选手。 后来让她改主意的是,她去了那么多人的比赛,如果单独不去尹宓这一场,实在显得刻意,也难保不会让尹宓乱想。 既然左右都为难,那就不要做特别突出的事。 尹宓其实在之前就听说了顾贝曼陪场边这件事。她的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期盼,那么姐姐会不会来我的场边,在护栏旁边焦急的为我等待。 当然,以姐姐的心理素质,焦急应该是不会的,但人乐于想象是一种好能力。 很快她又觉得不可能。 顾贝曼之前避之莫深的态度,希望能够保持她俩在外界的距离,都很明确地展示了一点,她并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尹宓的最后一个赛季。 圈内朋友的调侃是一回事,但真把这种关系放到大庭广众之下来审视就是另一回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姐姐肯定是不会出面的。 尹宓试着想了一下顾贝曼没来场边的情景,有些失望,但她总会理解的。 她每一次都理解了,所以这次也一样。 这是她们选择相恋所付出的必要代价。 所以去后台热身前,她对顾贝曼说的“陪你上场”一点期待没有,只以为是送到选手通道。 可她们已经越过选手通道了,再往前走摄影就能拍到了。 尹宓忍不住问:“你不去观赛席坐?” 正文 第144章 今四大洲自由滑 ◎顾贝曼陪场边,尹宓登台领奖◎ 顾贝曼脚步不停,“送你到场边。” 这一句话把尹宓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打破了。 姐姐什么意思,她说送我到场边,哪个场边?不对,不对,尹宓,马上要比赛了,想点正事吧! 她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到跳跃、步伐,那些复杂的技巧和编排里,可是脑子里总有一道声音说“她要陪我比赛诶”。 场上镜头静静对准了那道分隔内外的门,工作人员推开了选手通道,这一组选手们与随行人员鱼贯而出。 那些让冰迷们日思夜想的名字化作一张张真实的脸,出现在有些变形的荧幕上。 观众们开始欢呼,随着往外走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六人全部出现在一个镜头里。最重要的主菜当前,没有人会注意到尹宓身后还有一个身影。 顾贝曼本身的气质很锋利,可她有自己的职业气质,在需要的时候她能够伪装出柔和可人的样子,只是比较短,多看两眼就要露馅而已。 欢呼过后,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整个场馆里只能听到六名选手踩着冰刀,刀套在与地面接触中涩涩作响的声音。 每个人选用的刀套材质不一,踩在地上的声音也不一样,在顾贝曼耳朵里有一点像秋天在铺满落叶的大道上行走时听到的动静。 她习惯用耳朵来描述整个世界,可能确实是从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情,平常里五官都能发挥作用,一旦有什么事牵绊着心神不定,她就下意识变回那个依赖听觉的幼童。 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不对啊,尹宓才是上场比赛的那个,我紧张什么。 从选手通道出来到围栏开放的缺口也没有两步路,顾贝曼还没把她上蹿下跳一颗心按回去,选手们已经在排着队的脱刀套上冰了。 尹宓自己也有点懵懵的,她全靠一个参加比赛的经验在驱动,条件反射地跟在最后,一手扶着软绵绵的围栏,一边弯腰抬脚去脱刀套。 手下的感触让人觉得没有定点,连带着一颗心也如坠朦胧。 姐姐不说送我上场,怎么跟到这里了,外头全是观众不会有人说什么吧,刚才说的那个动作要怎么来着,我今天上什么难度来着…… 她的□□很顺手地脱下刀套,站在了冰面上,顺手将刀套递给顾贝曼保管。顾贝曼也很顺手地接过来保管,站在一旁的教练脸色也很平静。 这种事情发生过千百遍,也没什么值得他惊讶的了。 可对于藏在观众席里的cp粉来说,这可是太让人惊讶了。 活的我家产品,还有互动! 有些人已经开始倒抽一口冷气,趁着赛前练习的这六分钟或在群里,或在超话嚎叫,引来一群不能去现场的哀叹。 有些眼疾手快镜头一直盯着尹宓的,把那段上场的视频发了出来,不用一分钟就有人把动图做好了。 这一张动图也很快也抬进了置顶时间线。 而这一切都被在场边摸鱼的顾贝曼看在眼里。 她要送尹宓一场的玫瑰,但出于一些舆论的考虑总不能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来明目张胆地做,只好把主意打在了这群小女孩的身上。 作为粉丝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应援不是很正常吗。 可惜超话管得严,做什么都要等级限制,顾贝曼她们那个小号几乎不发言只看,靠签到的积分艰难往上爬着。 干这种事的时候顾贝曼脑子就好使起来了。 第一件事是爬到可以进行物料互换的等级,然后多发言混个KOL当当,等到了冬奥那天她才好实施自己天才的计划。 顾贝曼为自己的想法很是得意,她确信自己能做的名正言顺,而玫瑰之后就该是戒指。她得费点心,想想用什么样的戒指才能配得上尹宓。 倒不一定非得是戒指,但一定是是尹宓能够随身携带的,能让她见到就想起自己的,且不会给她惹来任何麻烦的东西。 似乎项链更合适,或者耳饰。 她走神走得开心愉悦,苦了场上的尹宓。 比赛当前,最重要的当然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比赛上。 可是姐姐在场边看我诶…… 自由滑的最后一组是短节目前六名,最后能站上领奖台的选手大概率会从这里出。而赛前大家提供的难度都不算很高,看起来好像还很有希望去争一争第一名的。 姐姐会一直看着我吗? 脚上的疼痛好像恢复了很多,四周跳可以吗?那天的3A做的还不错,那我可不可以再往上—— 姐姐好久都没有在场边看我比赛了,有点紧张。 等等,怎么又绕回去了,这可是四大洲的比赛!你住脑尹宓! 楚云从她身旁加速滑过去,接着是一位年轻的美国选手,然后还有阿贝优子。她们在热身,在适应这篇冰面。 观众席传来掌声与欢呼,是阿贝优子在冰上落下了一个完美的勾手三周跳。正在场中旋转的韩国选手也姿态优雅地变速。 她们每一个都务必认真,为了这一站赌上信念。 太完蛋了,尹宓捂住自己的胸膛,怎么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 她不能太兴奋,赛场上最忌讳兴奋过头,尤其对于她这种平日实力佳,而发挥要看心情的选手。 可是,顾—— 别想了!想想你的自由滑! 《安魂曲》莫扎特,姐姐说过想看她自己的演绎,弧度,进入的弧度还可以再大一点,不要怕,不会失去平衡。 场上响起短促的嘟的一声,示意选手们热身结束。 其他选手依次下场,留下第一个准备比赛的尹宓。教练和顾贝曼都已经等在场边,准备抓紧最后的时间和她交代两句。 其实这短短的秒数根本没办法让一个人的成绩突飞猛进,多数时候教练也只是叮嘱和宽慰。 不同的选手有不同习惯和状态,尹宓这种越是说让她做好,越容易让她搞砸。 教练最后拍拍她的手臂,“动作都记住了。” 那当然,一个赛季下来哪里还有记不住动作的专业选手啊。 尹宓朝他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就望向了另一个没说话的人。 顾贝曼同她一照面就能看出有人有点分心。她朝尹宓伸出手,换来对方有点疑惑的表情。顾贝曼便自己伸过去将手和尹宓轻轻一碰。 “不要想别的,尹宓。” 这句话说得温和,可依旧是一句命令。 尹宓被她说得一愣,纷杂的心绪被这样一句话全部收回,妥帖地存放起来。 “好。”她向顾贝曼点点头,双手用力将自己推离岸边,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像和母体切断脐带的胎儿。 冰场是巨大的子宫与摇篮,将诞生一个又一个的传奇。 “首先要恭喜尹宓在四大洲比赛中斩获铜牌。尹宓作为我们国内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的选手,相信大家都很期待她在冬奥会上的表现。那今天这场四大洲比赛,能不能够证明我们的一姐还是很有竞争力的呢?” “四大洲比赛的选手基本上就是奥运会的一个缩略,但缺失了我们最重要的一部分对手,也是冰上运动最发达的一片大陆——欧洲。其中俄罗斯今年三位年轻女单来势汹汹,还有意大利、法国等参赛选手中,有一些是从俄罗斯或者乌克兰这一类强势国家转籍出来参赛的人员。” “也就是说,尹宓想要夺得冠军还是需要努力的。” 赛后等待领奖的那段时间,转播室内的两位解说互相尬聊。显然有一位对这个运动完全不了解,当她说出这句狂妄的问题后,另一位脸上的职业微笑都变成了勉强。 “啊哈哈,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多年工作经历还是让她把话圆了回来,“哦,好像颁奖仪式准备要开始了。” 导播得了指令,将赛场的情况转播进来。 冰面上已经铺上了红色的地毯,高低的领奖台就在地毯的尽头静静等待着选手。 留下来看颁奖典礼的观众们还在交流,收声里听得一片嗡嗡声。 广播:“女士们,先生们。” 大家知道是颁奖的环节要开始了,都静下来。 顾贝曼这会儿依旧站在围栏附近,和尹宓的教练站在一块。 赛场上的专职转播和摄影师很敬业,镜头一直对准了选手,但她能感觉到,有一些观众的手机镜头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手上的手机屏幕捂得紧了点。听说现在手机的放大镜头,连从几层楼上拍到最低楼的人玩游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万一这群观众里有谁手握这种黑科技,她和尹宓就真完蛋了。 看有空去换个防窥膜吧,顾贝曼把手机锁屏踹进兜里。 广播清了场,便开始走流程。 无论比赛大小,颁奖的流程都差不多,顾贝曼从小都看腻了,即便是个她从来没站上的国际赛场也无非是那么几件事。 按着铜银金的顺序依次请选手出场,绕场一周和观众们打招呼,或者不绕也行,看选手个人习惯。然后广播再次宣布奖牌得主,示意观众鼓掌。选手一边高高兴兴站到自己相应的台子上去,一边等着三个人或三组人都到齐。 所有获奖选手都齐了之后就是颁奖,受邀的颁奖嘉宾依旧按照那个顺序给选手带上奖牌或者别的什么代表名次的物件,有些大型比赛会有小礼物,一般是岗地特色的物产。 比如这次的四大洲在津门举办,选手们得到的赠礼是一张被装裱在相框里的雕刻皮影戏。据转播所说,这是津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尹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站在最高处的管局优子小姐也趁机探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看。 “诶,我们俩的好像不一样呢,前辈。”她说着把自己的相框递过来。 她们俩的动作惊动了旁边得银牌的美国选手,她也探头加入了讨论。 她们手里的皮影确实是不一样的,为了防止普通人认不出来,在相框的一角匠人贴心地标注了人物的名称。 尹宓手里那张的注释是《五峰会》沈冰洁。 可是就算你写了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啊,完全对这种娱乐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尹宓心想。 正文 第145章 今四大洲表演滑 ◎所谓gala◎ 例行的合照与致意后,尹宓下场把这个小相框塞给顾贝曼,饶是工作与古典沾边的首席也不知道这个戏是讲什么的。 “不过做得很精致,你看这个侧脸。”顾贝曼用手指了指脸部纤细的线条。 “你喜欢就带回家放着。” 明天中午男单自由滑是最后一场比赛,然后休息一会儿是表演滑。按理来说,顾贝曼应该陪他们所有选手都完赛,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 不过首席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明天一早就要去舞团排练,所以晚上的动车先行回归。 尹宓把东西塞给了顾贝曼,开始为明天表演滑做准备。 表演滑,顾名思义是一种表演性质的花滑节目,一般是在大型比赛后选择各单项前列的选手与观众喜爱的选手进行一个返场,表达对观众支持的感谢,一般称gala。 每一个赛季除了比赛的两首选曲,选手们还要上报一首表演滑的曲目就是为了应对这个情况。 女单方面尹宓作为第三名当然要留下,楚云是本土新生选手也会留下,而后是第一名的阿贝优子,第二名的美国选手陈安娜。 陈安娜是美籍华裔选手,所以这一次女单方面一打眼看过去,全是亚洲脸。 其中有两位算是偷懒,把之前赛季的节目拿来做表演滑,尹宓和陈安娜倒是特别准备了新节目。 即便是表演滑这种没有技术难度要求,不需要评分的节目也依旧需要练习和彩排。不过男单自由滑和gala的时间贴得很紧,其他项目的选手只能先自行练习,等到男单那边结束了,才所有人混在一起排了个群舞。 这种群舞一般都很简单,用在gala最后所有选手再度出场,能整整齐齐看得观众心潮起伏,不停感慨奥林匹克的荣光与四海一家的美好就行,最常见的动作无非是伸手、伸胳膊、转圈。 在场选手们几乎都有一定的编舞能力,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动作,然后就进行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群舞排练,由场边的教练摄影,方便他们待会儿在候场时温习。 赛前还是总会有些选手出于紧绷状态,看见每一个人都想着是要和自己竞争的对手,到了赛后再紧张的人也会突然松下一口气,变成应激过后虚弱又人畜无害的样子。 因此整个排练气氛都非常好,其乐融融互相打闹,任谁看了都会嘴角带笑,感慨我们花滑大家庭真是太好了。 尹宓算得上整个花滑e人群里为数不多的特例,她站在场边靠着栏杆,手里抱着水壶慢条斯理地嘬着,好似那里头放的不是什么电解质而是上好的茶叶,能品到天荒地老。 有一些年轻的男孩女孩来找她合照,她也好脾气地同意了。他们有些也像前辈一样戏谑地询问她的绯闻,请问另一位主角到哪里去了。 尹宓已经在多年的磨炼里学会了应付他们的一套,无非是点头微笑讲“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那位美籍华裔陈安娜居然还会说一点蹩脚的中文,磕磕绊绊地约定那下回一定。 下回也不定,尹宓在心里想。 得到回答的陈安娜依旧没有离开,“我有看,综艺,你们的。” 可能中文还是太烫嘴了,她换成了英语,“克拉拉做了翻译,还有你的粉丝群有搬运你的一些采访。大家觉得你们真是般配。” 最后两个字她用的是中文,居然还挺标准。 尹宓稍微有些无奈,这点精力用来干嘛不好,真是人在做闲事的时候特别有劲啊。 不过克拉拉里奇,你上蹿下跳的这是做什么呢?退役了不老实干你的活儿,闲的做上字幕组了,显着你中文学得好是吗。 尹宓脑子里动了念头,把手机拿出了联系克拉拉。因为时差的关系大洋彼岸肯定不会当即回复,但她扫到了那个被她屏蔽了消息的群聊。 那个挂着“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谈恋爱”标题的讨论组常年开着投票,选择在谈的远远超过了没有选项。 这个时候显示出有消息闪烁,尹宓好奇之下点了进去。 显然来参加这个四大洲的选手也有在这个群聊里的,有人上传了刚才他们的合照和排练,不管和尹宓有没有关系。 她往上翻了翻,发现群里的消息倒也没有一天到晚盯着她和顾贝曼的事在看。有时候选手们也聊聊生活,聊聊爱好(当然要把滑冰除外),如果不是标题上的字,倒显得像一个普通的职业选手大群。 竞技体育天生带着点你死我活,每个国家的选手有群或者一起在同俱乐部训练的选手有群差不多就是顶格。一群野心勃勃又喜欢较劲的人放在一起很容易炸锅,除非有谁疯了才会整出来一个各国选手大杂烩的群。 可能是因为这个群的初心不同,它少了很多那种紧张的竞争氛围,多了一群人一起吃瓜的快乐,将天然对立的各国选手拉到了一个阵营里,竟然能少见看出三分和谐友爱来。 这样也不错,至少世界和平有我和顾贝曼出了一份力,尹宓苦中作乐地想。 有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准备上场。大家熙熙攘攘往另一个场馆转移。 早些完赛的选手已经都化了妆穿了表演的服装,男单的几位选手则需要快速去换个衣服。节目单因此把他们都往后放了一些。 一般开场选手压力会大一点,陈安娜自告奋勇,带着一头金粉和挑染粉蓝双马尾上了场。 她的选曲是当年《自杀小队》大火的主题曲《HitandRun》,一上场那魔性和疯癫的Nanana就引来观众跟着摇摆。 陈安娜的服装也是模仿了小丑女的套装,亮片的粉和蓝被射灯一照闪闪发光。她朝镜头突出舌头耸耸肩,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开放、热情、活力,非常适配那句“盛装登场杀完就走”。 最后的结束动作她翘起一只腿坐在冰面上,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又换来观众席一片尖叫。 尹宓的节目排在中间,她还有时间在准备中看看前面的选手表现。 双人项目一向因为抛跳而显得颇有难度,冰舞则是观赏性最好的项目。当观众看到他们在冰上如此悠然自得,比他们在陆地上还要灵活的时候,是免不得会动一点去试试看的心思的。 因为在本土作战,自己的选手被要求至少有一个排在后面。比赛结束比较晚的那位小男单自愿接手了这项任务,让楚云和尹宓都能早点上场。 她们俩的排序比较相近,中间就隔了两个节目,基本上就一起去了后台准备。 楚云的节目是她前几个赛季,也就是青年组的一套节目,叫《冰雪奇缘》。两位都穿着蓝色系的服装站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有点新人换旧人的感慨。 而且她们俩选择的曲子都来自于所谓动画片,只是从两部动画的年份就能看出点代沟来。 尹宓感慨着先一步踏上冰面。 表演滑为了气氛,一般会将场内灯光关闭,只留追光。锃亮的射灯直直映照着尹宓的身影,也将她身上贴满的水钻照得*发亮。 《飞雪玉花》是当年动画里雪女一舞倾城的配乐,其运镜之美,衬托之妙,到如今也很难见到了。 当年顾贝曼和尹宓一起看这部动画,后来真正算得上一舞倾城的顾贝曼用自己那个账号做了一次文艺复兴。如今,轮到尹宓来用她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当时的怀念。 还有一点是,这首曲子里有雪花的意向,非常合适她作为一名冰雪运动员的身份。 她停在场中央,做出了当年雪女让无数人一眼万年的那个动作。 侧身,一手向外伸展,一手摆在腰侧,眼神要特别注意,要媚,却不能太超过。 玉箫声起,衣袂纷飞,玉台之上有佳人一舞倾城。 这个节目的动作几乎就是照搬当年动画里做的舞蹈,一些抬腿的姿势就变成了燕氏。现在的比赛里不强制要求这种步伐,观众席上有好多人很久不见能滑过一整个冰面的燕氏,忽然就有点感动。 本来选曲就很怀旧,而尹宓的编排也一样怀旧,最高级别的也不过是三周跳加三周跳,至于那些难度技术一个没碰。 表演性质的节目,尹宓就没有塞那么多的跳跃,基本上是按照短节目的水平准备的,更多的反而是旋转。 随着音乐节奏变得轻快,隐约的箫声变成了衬在底下的音。 尹宓急急转身,一脚抬起,一脚定住,做躬身转。 没有难度技术的好处就是能更从容地发挥编排。尹宓旋转带起的风附着在她短短的裙摆,一时间沿着轨迹好像有长裙飞扬,每一个脚步脚步都有铃铛作响。 顾贝曼对这个节目的编舞贡献不多,她更多的时候在帮尹宓纠正动作。原剧里的动作姿态虽然因为那时的技术所限有些僵硬,却很有古典舞的韵味。 漆黑的场馆隐没了他人的存在,因此尹宓能在此刻轻易地想起顾贝曼。 姐姐从身后靠近握住她的手臂,“你看,像这样。” 她带着尹宓做出正确的姿态。 正文 第146章 今一月 ◎尹宓开始构思一些婚礼的步骤,尹母说我不同意◎ 远远射过来的追光是一个散漫的锥形,如同当时抽条而起的帷幔,又或者是命运圈定的应当。 光锥之内皆为命运。 而尹宓,还有许多同她一样活跃在这个舞台上的选手,是被命运选定的演员。 尹宓向追光外伸出手掌,用手指拨弄开光幕,以刀刃为脚步在冰面上旋转。 最后的动作是跪在冰面一手向上身体后仰,在动画的特效里舞者的裙摆顺着动作散成一片完美的圆弧,看着非常舒适。 可惜显示的牛顿系统只会让它们顺着一个方向摆成扇形,再加上花滑服装本身以贴身和简便为要务,一小节的裙摆在跪在冰面上时只是积蓄在尹宓的大腿根部,看不出什么形状。 观众们在照惯例鼓掌表示感谢,但尹宓能听得出来大家不是很热情。 毕竟是过时的老动画,而且也不是她最擅长的风格,不论怎么精妙的编舞和表演,还是跳跃最能直观地刺激现场观众的情绪。 她抚着胸口向四面行礼,在黑暗中溜达回选手通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最后的群舞。 后台的选手们也很松弛,有些在录vlog,有些在认真社交,最主要的是歪果仁在问国内最传统的最声名远扬的某些象征物在哪里能买到或者看到——熊猫、熊猫,还是熊猫。 对于这些平常护照一带满世界都能飞的人来说来一趟中国不容易,找本地人打探一下行程,为接下来奥运结束后的休赛期做充分准备。 “可是,首都到天府很远的?”楚云插了句嘴,“不要把出省说得那么轻松啊,路上至少就是半天了。” 选手中有人发出惊叹,“有那么远?我出国也才两小时。” “两小时你能走出首都不都是个问题。如果你们想去看熊猫,一般会去四川,到那里最快要坐飞机,然后去熊猫基地,又有很长一段路。” 在热心市民的帮助下,这群对中国究竟有多大没有概念的外国佬终于有了点模糊的敬畏。 原来不是一天可以到的啊。 而楚云已经开始热情推销首都的景点,并且向他们普及地铁的快速便捷。 尹宓听见有人说“真好啊”、“真大啊”之类的感叹词。 休赛期,我和姐姐要做点什么呢,她忽然想。 这个赛季参加完奥运她就打算退役,也就意味着她将迎来人生第一个不需要为下个赛季发愁的休赛期。那么长的时间,能拿来做什么呢? 顾贝曼当然也有假期,在舞季结束后,他们会有统一的休息时间。总不可能一年到头都让演员在练功房里跳来跳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要不然去结婚,她冒出这个念头,国内不能登记就找个能登记的地方嘛,顺便还能度个蜜月。 尹宓在脑子里过着世界地图。她和顾贝曼有好多地方都没去过,但思来想去最适合度个假就把登记这事办了的,竟然是拉斯维加斯。 疯狂之城,赌博之城,这本身就印证着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婚姻就是一场豪赌。 有谁窜进了后台,跑得太急把门把撞在桌子角上,带起一阵金属响声,于是尹宓想起自己还放在行李箱内拉包的镯子。 顾贝曼的职业会让她更偏向这些传统的模式,如果镯子是她下聘的代表,那我又该给出什么? 戒指? 但顾贝曼的职业很明显不方便她带这些小饰品。 尹宓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古代结婚都有什么仪式”、“三书六聘都是什么”、“复原婚礼流程”。 这些传统的东西在现代留下来不多,说得也是各有各的想法。尹宓心想不行问问妈妈,上一辈人离那些老传统总比她要近一些。 她想到就立刻行动,消息过去她妈没有及时回复,想来是在做正事。 没人打扰,尹宓于是接着在心里计划。 传统的流程要走一遍,出国登记不要搞得太隆重,也就是走个西式的流程就行。本来该宴请亲朋好友,但她们俩特别亲近的交友圈好像也就这么点大,顶多是把双父母—— 唉,可能姐姐的爸爸妈妈都不会来呢。 那就不要这个流程了。 等工作人员提醒他们最后谢幕的群舞要开始时,尹宓已经大概把哪些环节要,哪些不要计划明白了。 她的脑子很好用,并不需要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更何况这可是同顾贝曼有关的东西,尹宓从来不会忘记。 简单的群舞好似也应和着她的心声,比赛方用的是一首非常经典的老歌《Nothing'sgonnachangemyloveforyou》。这首歌原本是电影《廊桥遗梦》的主题曲,由一名黑人歌手原唱,却在当时没能火爆,后来经由他人翻唱,成为经典。 原本是情人之间的爱语,对于运动员们来说爱的对象则变成了冰。在其中“让我伴随你,让我抱着你”的部分,大家还非常有编排地完成了自己最常用的摸冰姿态。 尹宓在这里做了她短节目那段步伐,引来全场的尖叫。 《嫦娥奔月》的风格很明显不适合这种有点民谣的歌曲,只是气氛到这里了,大家看什么都会尖叫。 各个项目的选手分别展示自己的动作,然后汇聚在一起完成简单的群舞。因为这首歌曲脍炙人口,到最后大家站在冰面上合着节奏挥舞双手打着节拍。尹宓听见有人在跟唱,最后那声音逐渐响起来感染了周边一圈的选手。选手们又向观众席招手,示意大家一起唱。 有能力来看现场比赛的,大多都是成年人。这首歌对年轻人来说老掉牙,对于他们复古的却是刚刚好。 这是黄金色的年代,是天下大同的遗梦,是很多人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挽回的充满机遇与美好的过去。 女单有尹宓一个人,男单也还有几位大龄选手,可等今年奥运一过去,被冰迷们称之为黄金一代的选手还能剩下几个呢? 尹宓是个上一秒还在想自己婚事的幸福人,她本来不该有这些情绪,可难免还是被这个话题感染上沉重。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顾贝曼用自己手里的咖啡贴了一下尹宓的颈侧。冬天里热咖啡的温度透过厚厚的纸杯,让坐在副驾驶上发呆的尹宓一个机灵。 “呃,没事……我就是有点紧张。” “还没到二月份,你就这么紧张,那开幕那两天你怎么办啊。”顾贝曼嘬了一口咖啡,把它卡在杯槽里,重新发动了汽车。 她们今天出行的目的地在首都的近郊,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一来一回就是半天,为了不耽搁训练,两位只好起了个大早。 就尹宓本人的说法,她想在重大比赛前去上柱香求个保佑。顾贝曼不是特别信,但出于一种尊重和“就让让她”的心态也跟着来了。 实际上,是尹宓给洛甄发了消息后,当天晚上母女之间特别挤出时间进行了一次视频。 即便开明如尹母,对于尹宓突然提出来的结婚两个字也是颤了三颤。 “我以为你们只是谈个恋爱?”她上来第一句话就着急地问,“怎么忽然就说到要结婚了?” “谈恋爱,结婚,多正常的步骤啊。” “那你们这也没谈上两天啊!” “可我和姐姐都认识二十年了啊。” “当朋友当姐妹和当夫、夫妻……”尹母微妙地卡了一下,又接着说,“这能是一回事吗?” 那也没什么差别,反正同居也同居了,睡也睡过了,尹宓在心里嘀咕,当然很明智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镜头那边洛甄喘了两口气,感觉大脑反而有点缺氧。 她年轻的时候和小黄毛的婚事不被家里看好,逼得两位直接私奔,至今同家里的关系都不远不近。那时候她就发誓,自己吃过父母的苦头,所以绝对不让自己孩子吃同样的苦,即便尹宓表现出异常的恋爱观,她也就想着当年自己的感受支持了。 可是结婚,先不说别的,这里肯定没有她们俩能结的婚。那不是举行个仪式玩,那是得有法律效力的。 这意味着以后你的一半将要分给这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TA的权力甚至会凌驾于你的身生父母,在危机的时候为你做出抉择。 这不是什么玩笑,什么一时起念,也不是什么时候到了差不多了。 尹母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她稳了一下自己纷乱的思维,朝尹宓做了个阻止的动作。 “这件事你先别急。目前你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冬奥吧?等你比完赛再来详细地谈。现在别让任何事分心。” 这是一盆来得很及时的冷水,让尹宓有点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地运转。她的确应该吧正事放在前面。 她当时也不是说要结婚,问的是…… “啊对了,妈,我想知道以前你们结婚是什么样的?” 今晚回绝女儿太多次的洛甄也不好再说重话,“你妈我出生那破地方,穷乡僻壤的都是媒人上门说这家男孩不错,我看你们女儿也到年龄该嫁人了。然后双方一碰头,看着合适就定个日子,人货两讫。” 尹宓为这话里的随意皱起了眉头,“那、那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你要真讲究那就多了去了,不讲究的是个男的和女的就行。”尹母说到这里,“怎么,你们俩真结婚也不会用这一套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尹母:怎么现在小年轻比我还封建 正文 第147章 今一月 ◎那也要算个八字◎ 尹宓一时不知道该评价自己母亲是封建还是开放。她糊弄两句,又把问题转到了自己想问的方面。 “嘿,盲婚哑嫁你猜是怎么来的。以前门当户对八字相合,两家一凑这事就算成了。至于当事人,谁管当事人合不合适。况且,当事人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没有什么抱怨的。” 说起来古旧的习俗,洛甄头头是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现代不流行了,但其中有一些传统却一直留下来,例如看看八字啊,算算黄道吉日啊,聘礼啊,彩礼啊。 说到这里洛甄停了下来,尹宓看见她脸上闪过一瞬思索的神情。 “小顾那样的女孩子,咱们要给多少聘礼啊?” “没事,您女儿在挣了。” “你这话我听不懂,但别跟我解释,猜都知道又是你们俩什么小秘密。”尹母叹了口气,“你妈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可你们两个女孩这事毕竟不太大众,还是低调点好。” 老一辈有老一辈的生活哲学,知道枪打出头鸟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尹宓点头,“放心吧妈妈,我也只是想走个流程。” 重要的不是什么仪式感,而是一同经历一件事。两个人的婚姻为什么要有所谓的婚礼,一方面是昭告大众此人已经有家室,同从前不一样了。另一方面,婚礼是两个人要共同生活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坎。 数不尽的热恋情侣因为婚礼怎么办分道扬镳,正因为从这一个环节开始,就不再是爱情两个字能抵万难的环节了。 金钱观、家庭观,甚至是双方亲属的不同习俗,都是考验两位新人能不能从容、冷静、携手解决问题。 能够一起经历过这些,才算是能够成为一个家庭的两个人。 尹宓和顾贝曼因为相识很久,能省掉一些知根知底的步骤,可依旧需要一起去经历这种过程,才会有更实在的感受。 尹母知道尹宓不听劝,从小就知道,况且顾贝曼这个人吧,她其实还算是满意的,如果要是论嫁到家里来这个方面,能是个男孩就更好了。 诶呀,孩子大了有孩子的想法,她做家长的顶多提出自己的意见,路怎么走还得看她自己。 因此,尹宓拿着母亲给的地址在大清早和顾贝曼开车出城。 一方面她是真的好奇合八字是怎么合,另一方面在赛前去祈福也确实能减轻她一定的心理负担。 即便是冬天,北方的天仍旧亮得很早。她们顶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路向前,犹如一场盛大的私奔。 舞台顺着公路铺开,四周车流是繁忙的观众,喇叭声是贺喜,她们将这样携手向光明里去。 首都盛行娘娘庙,是供奉碧霞元君的道教场所,传说这位娘娘神通广大什么都保佑,尤其善长让家里人丁兴旺,保佑妇人生小孩顺顺利利。 其中最有名的应当是08年夏季奥运会的水上项目主会场水立方旁边那座北顶娘娘庙。据说当年修建会场本要占娘娘的领地,却在施工中屡屡出现意外,最后不得以把水立方挪开了几百米,果然一切顺利。 她们今天去的那座娘娘庙要更远一些,流传的故事更多,香火更旺。因为这道场的闻名,也引来不少真有本事和没有本事的混在一起,要远道而来的香客小心分辨。 尹宓手上有她妈的通关秘籍,很顺利的上了香,拜了拜娘娘。顾贝曼站在一边,没怎么动弹,但也没口出狂言。 有人在旁边高声问到,“既然进来了,为什么不拜?” 顾贝曼斜着眼睛看了声音的来源一眼,是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男人。她不喜欢和这种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搭话,便又把眼珠子转了回去。 那人道了声奇,“你是见过天意的,却一点也不感念,也无敬畏之心。” 见过,天意?尹宓有点没懂他在打什么哑谜。男人迎上她好奇的神色,朝她微微一笑。 “这位小姐看上去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怕尹宓被人三言两语哄骗,顾贝曼伸出一只手挡住她,“这么就能看出富贵命?” “小姐面相好,一来家中祖产丰厚,二来自己也是个人中龙凤,是也不是?” 顾贝曼心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花滑的观众呢。那毕竟她俩都是公众人物,有心之人想要查一点资料还不容易。 男人即为机灵,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平常反诈意识强烈。他只是笑道,“我说您自己就是天巫,干什么对同行怀疑心这么强。” 天巫?尹宓在默默接受这些她不熟悉的词,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啊,该不会您就是……” 她报了一个名字。 对面想了想,“你找他,他今天不在,出去给人看风水去了。” “那您是?” “我,他师叔。” 尹宓想说什么,出于礼貌又转成了一个微笑。 顾贝曼可没收住,“看着不像啊。” “太年轻了是吧,是这样的,每个人都这么说。”陆续有香客进了殿门,他做出手势让两位别站在中间挡路。 尹宓拽着顾贝曼往旁边让了一点。 “今天本来该他值守,但临时有家人非要抓着他去做法事。钱嘛,既然对方非要往你囊中塞,咱们也不往外推。这下好咯,只有我这个小师叔和蔼可欺,替他当值一会儿。” 难怪,尹宓想着她妈信誓旦旦师父一定在,都已经安排好了,搞半天还有别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这事儿呢。 “不过你既然能报他的名字,看来也是熟客推荐啊。不知道小姐要算什么?”对方搓了搓手,初遇时那种仙风道骨的气质犹如幻觉,从他身上撕去了。 饶是尹宓,也不得不产生了他到底能不能行的想法。 反而是顾贝曼,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兴致勃勃地伸手,“算我。” 这位师叔毫不怯场,竟然真的端详着顾贝曼的掌纹开始在手上掐算,数了不知道些什么东西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恭喜。” “有什么喜?”顾贝曼逼问。 “贫道不知,只是这个时辰是大吉,不论你要算什么,都是顺风顺水、大吉大利。” “还能这么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三个钢镚,推到顾贝曼面前,“自然,只是不够精细。要想知道更详细的,还得请两位——” 他做了个手势。 尹宓眼疾手快按住了顾贝曼,朝她摇了摇头。 难得被老婆管一次,顾贝曼也就顺从的向后一靠,抱起双臂看着他们。 尹宓拿起三枚钢镚,问要怎么做。 “先想好你的问题,然后把硬币一扔,很简单的。” 尹宓听完就准备行动,但往下扔的那一刻,她忽然迟疑了一下。 她原本第一反应式问姻缘,但第二下又可耻地心动了一点。 能不能,问一问冬奥的成绩呢?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这个想法,那位小师叔突然朝她一笑,“问了,就会应验。” 尹宓的脑筋立刻收回来了。 她说:“那就问姻缘吧。” 说着手一松,三枚钢镚噼里啪啦往桌面蹦。 小师叔没去看卦,先对着她说话,“你不是都定了吗,干嘛还问啊。” “这也能看出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这个意思啊。”他指了指顾贝曼,“她克你哦。” 顾贝曼被按在桌子上的那只手狠狠拍了一下桌面,声音沉闷地传出去,吓了别的游客一跳。 “诶,脾气真大。克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互相伤害,有些克是因为太爱了,所以太在乎,患得患失对自己自然不好。人情太浓太淡都不合适,法乎其中是为中庸。”他点了点桌面上的卦象,“要算姻缘的话,得结合八字一起看。” 他伸手要了顾贝曼的八字,对方很是不情愿,尹宓倒是率先把自己的递了出去。 “万一你用来——” “诶,你不是觉得我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吗?那你怕什么?” 顾贝曼难得被怼一次,肉眼可见的头顶冒火。 “你见过什么,对吧。这种人在人群里太显眼了,像是黑夜里突然跳出来的火焰。见天地如此宏伟,道法含纳万物,非一人的眼、耳、口、鼻、喉可以言说。可是你竟然没有被它打到,有趣。” 尹宓好像听明白了,“你是说姐姐的耳朵?” 顾贝曼迟了一步没能阻拦尹宓透底,或许是她故意的也未可知。 小师叔朝她们伸了伸手,示意顾贝曼把八字拿来,“就说这婚想不想结吧?” 顾贝曼没办法,老老实实交了生日。不过她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辰生的,她妈也没个准数。 高明的道士没有准确的时间也不影响。这位左手顾贝曼,右手尹宓,迅速给她们起了盘,看了半天感慨道,“嘿,还真巧了。” “你是太浓,而她太淡,本来都是有别的事要做,换句话说所谓的克夫就是你们这种啦,命太贵一般人配不上。巧就巧在,贤妻有助。” 尹宓举起一只手,“我听不懂。” 顾贝曼没好意思说她也但懂不懂。 正文 第148章 今一月 ◎求婚◎ 算命这种事情也是与时俱进的。 古时候讲这个女人性格要强不好,是因为那时候对女性的要求是在家相夫教子,太有主见的女人进了家门当然会闹得家宅不宁。 但这种命换到现在就是搞事业的料,有主见,有能力,命里有大富贵。 同理,一些命里姻缘不好或者没子女的人,也许只是因为并不适合通常的异性恋模式而已。 像顾贝曼紫薇坐命宫,意味着六亲缘淡,独有自己明亮天空,要是按以前的说法,命里照紫薇的女孩不好,容易短命,也容易克夫。 但换到现在,且看顾贝曼一个人也活得精彩和潇洒。 “可惜没有左辅右弼,不然我看你未来不可限量,不过命里有编制,逃也逃不掉,天生你就是吃公家饭的。”小师叔拿着手机对顾贝曼说。 现在这年头,计算机比人算得快,他只要盯一盯没排错就行了。 “你看,这里有空劫、贪狼,命里本来同我们很有缘,只可惜不够亮,被另一颗福星遮住了。这种盘在以前叫僧道之命,就是与玄门有缘分的象征。但你看你女朋友的夫妻宫和交友宫,这里的主星非常好,交友宫又化禄入夫妻,注定要在朋友里找一个能帮她赚钱的,而且是个桃花特别多而不自知的。” 尹宓朝顾贝曼看了一眼,有人正心虚地四处张望,就是不往面前和身边看。 “所以呢,在你本来不该有的婚姻里,她强求来了一段缘分,但这种总是会有点问题的。比如这个女人命里就是要离婚,那么她无论嫁谁都会离,只是离的原因和发展方式完全不能想象。” 顾贝曼:“你这意思是我们俩也要离?” 尹宓脸色微变。 “非也,非也。你们俩都不能结,往哪里离,反而阴差阳错地破掉了你没有姻缘的问题,所以才说你们是良缘。”他啧了两声,“你们要不介意我能不能发个朋友圈,打码的,给你们打折。” 还打折,谁没事会把自己的八字拿出去给别人看,要不他嘴里还蹦出一句良缘,顾贝曼能给他打折了。 尹宓也同样拒绝。 被拒绝了对方也不恼,依旧按照步骤给她们往下算。尹宓主要问的姻缘,他也就以姻缘为主,附带了一些事业与疾病,倒还真挺准的。 “不过我看你们今年这事成不了。”最后他下了定论。 前头所有的话里他都在说两人的八字合,只是不像常规夫妻宫,是个奇巧的配对,反而比很多夫妻能走得远。因此这句话对两位被忽悠的听进去的当事人产生了一定的震撼。 尹宓猛地抬眼,顾贝曼在旁边也怀疑的嗯了一声。 “你……因该是个男性亲属吧,关系比较近的,今年有疾厄,你这时运里带白事,知道什么意思吗?连带你女朋友的字里都有一点,但她父母看上去都健在。” “哦,你说我爸。”顾贝曼放松下去,“癌症晚期,我们也不知道能拖到啥时候。” 小师叔手上掐了几下,“快过年了,他对你怨很深,本来该在年前走对后人好,但他也要硬撑过年。二月一日过后吧,应该没几天。你要信我,可以准备着了。” 尹宓捂着头,借着手掌的空隙去看姐姐的表情。 本来是想测测八字听点天作之合的好话,怎么就把人家爸给算死了,听着还不是个好死法。 唉,呸呸呸,马上过年了,不吉利的话不要想。 顾贝曼作为当事人,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她朝小师叔点点头,“方便我加您个微信。” 对方显然见多识广,对于一个女儿听见自己爹马上要死一点悲伤都没有的这种小事一点都不意外。他伸手点开自己的二维码递给顾贝曼,“诶,那我要发朋友圈的啊。” 看见顾贝曼的眼神后,他又说:“不发盘,也不暴露你们俩身份,就感慨一下总行吧。” 顾贝曼这才点了头。 能发自己想发的东西的小师叔显然高兴起来,说话都有音调了。 “我跟你说,一般父母死了要守孝,所以不办喜事,像这种怨气重一点的你们等三年好了,省得到时候做什么都不顺。再说了结婚办喜事都耗精神,你正好趁这个时候调理一下恢复恢复。”他对尹宓说,“身上到处都是伤,疾厄宫这么凶,一直要小心的。” 这位好心的道长还交代了许多细节,只绝口不提接下来尹宓的事业运。有些事情怕她们记不住,他还从旁边捞了纸笔写了下来。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费倒很公道,让顾贝曼对他们是江湖骗子的担心消下去一点。 两位在山上耽搁的有些久,回去的路只好缩减一些流程,比如吃饭。好在她们最近都进入了不能吃的阶段,便一路油门刹了回去。 车上惯例放了音乐,顾贝曼的喜好比尹宓稳定一点,基本上都是经典老歌和纯音乐。尹宓坐在座位上,有一点坐立难安,但看顾贝曼的表情又好像没什么不快。 “有事说事。”她们上了高速,顾贝曼总算开口,“别跟屁股上长了刺一样,给我垫子都蹭歪了。” 尹宓听到她的话立刻老实坐正,“我没想到……你——” “不生气,这师傅说的还挺准。只是,要真是年后的事,那今年这个年又要鸡飞狗跳了。” 今年冬奥在国内,她家长带的那一对双人选手去不了冬奥,后头备战世锦赛。她妈要想的话可以在过年的时候休息一下。顾贝曼今年因为承担了开幕式的一部分演出,所以没有去参加春晚。 而她爸,没有什么悬念肯定是在医院里待着。 如果她爸真就赶着过年后去世,那还真是选了个人齐的好日子,把大家的事都给耽误了。 尹宓自己备战忙得昏天黑地,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一句叔叔病情怎么样,怎么还在医院里待着。 “反反复复肺部感染,一直就没出来过。之前好不容易取了病危,没两天又通知我去签字。前几天医生才打电话给我,说要做最坏的打算。” 那位师傅算的不是挺准,是很准,准到这个只有顾贝曼知道的消息都被他看出来了。 尹宓听了这个消息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她之前在医院跟人家吵架的时候很有气势,这时候又有点良心不安。 病人为大,更何况那还是长辈,多不礼貌。 顾贝曼忙着开车,没有手空出来按一下她的头让她别乱想。她喊了一声自己的手机,让它换首歌播。 放出来的是一首很老的歌了,叫《今天你要嫁给我》,唱歌的两位歌手的名字拿出来让现在的小孩看,都要问一句是什么冷门歌手。 尹宓的眼神微微波动,慢慢地靠在椅背上将头转向车窗那边。她好像在看风景,忽如其来了一句,“我们结婚吧?” 其实今天在师傅那里听尹宓问姻缘,顾贝曼就隐隐有这种感觉。尹宓越是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越容易暴露自己的在意。她在自己面前从来没什么秘密。 只是,尹宓就这么说出来了,好像只是一句随意的念头,觉得气氛恰当便该做的事。 她这么轻松和坦然,岂不显得我之前那么纠结仪式感很蠢吗? 顾贝曼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脚下该踩油门踩油门,该踩离合踩离合,端出了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她慢慢地说,实际上是脑子里转的太多太乱,必须要一点点捋清楚才行。 “刚才师傅才说了这几年不合适结婚。” “那师傅还说我们俩算不上结婚呢。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想法,就把事情定一下。” “那也要等一段时间,而且在国内的话肯定是不能举行什么仪式的。” “我没打算,什么仪式、告知亲友,就我们俩,找个地方,没人认识我们,请一位神父主持一下。你觉得是出去度蜜月也好,还是出去玩都行。”尹宓固执地看着窗外,不肯回头与顾贝曼对视。 她赌的就是这个时机,顾贝曼要开车,不敢做什么动作,脑子里也在全力运行一件事,只能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谁料顾贝曼很有逻辑,还记性很好,“我记得当时落选赛的时候讲过,要想把我娶回家,是很贵的。” “你不会真要奥运金牌吧?不会吧?不会……吧?” 顾贝曼在换道的中途抽空看了一眼,“我要说是,你会为我拼命吗?” 这分明是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尹宓一直都会为了她拼命。从小的时候不喜欢比赛,为了和她一起比赛勉强自己,到后来为了她留在冰面上,如今更是因为想要全世界知道她们俩最最好,而选择了当年的《安魂曲》作为退役之前最后的一场比赛。 她如果善解人意,就不该问这种让人心凉的问题。 但顾贝曼从来都不善解人意。 她没拿到过爱,她没学会过爱,她只能抓住那一点自己懂的东西,反复追问,直到确认是自己的,不会跑掉,才能安心。 正文 第149章 今春节 ◎没有像去年那样一起过春节呢◎ “为博美人一笑,豁出命也无妨。”尹宓模仿着她平常说话的口气回答。 “好,那等你自由滑*结束之后,我会给你我的回答。” “原来不用等到颁奖结束?拿到金牌?” “我还没至于连加减法都算不清。” 既然顾贝曼这么说了,尹宓就会相信她的承诺。姐姐一向做得多说得少,既然她一诺,从来都是千斤重的。 随着冬奥的临近。各国的代表团也逐渐入住冬奥村。尹宓他们肯定得先进去适应环境和比赛场地,顾贝曼虽然有半个教练的责任,但本来就是编外,再加上到这个时候了,想要从舞蹈基础练起多少有些迟了,她就没有第一批入住。 况且这种大型比赛,能够进入冬奥村的名额本身就是有限的,整个训练营的保障团队里还有好些人被领导空降占了名额,得靠俱乐部自己想办法支持选手的比赛,她作为一个闲散人士,就别在这时候凑热闹了。 另一头她还要盯着花店。这次的花样滑冰比赛在首都体育馆举行,好巧不巧吧,这附近没多远就是顾贝曼母校。她在校期间虽然不是很热衷社交和闲逛,但附近有些什么还算了解。 这片地理位置其实相当不错,旁边有公园和动物园,附近还有国家图书馆和几所大学,算得上外地人的观光区,因此又有很多大厦商场,完全能够满足尹宓在十七号比完赛后同一些认识的选手聚餐、体验正宗风土人情的需求。 有一家小一点花店正在首体对面的大厦里,顾贝曼提前同她们联系过了。对方对于这种大订单当然有趣,但也担心这么大批量的花材如果累积会对流动资金造成很大的压力。 顾贝曼一边同超话的主持人们联系,称自己希望组织非官方性质的应援,想通过她们在超话扩散,一方面把定金加到了所有花材的成本价,总算是让花店的老板咬牙接受。 这种豪掷千金的行为当然瞬间使得她成为了超话里的风头人物,好在之前她的小号一直都是发表一些技术言论,或解答舞剧相关的问题,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才让人觉得可能只是位低调而有实力的同担。 【猗靡:尹宓冬奥赛个人应援|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为祝北京冬奥在家门口顺利开展,为尹宓比赛加油应援,凡花滑女单比赛期间,凭对应场次门票可在首都体育馆对面大厦花店领取相应花束。 我们见证过无数场在冰面上下起的雨,却不知道冰面每一条痕迹后的艰辛。 风风雨雨二十年,提起你,想到的不应该只有泪水,也该有芬芳与温柔。 谢谢你坚持到被我们看见。 感谢现役。】 顾贝曼使用着一个月前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网络用语,在下面附上了做好的图片,最后在转发里@了主持。很快超话主持闻风而来,在这个应援上加码。 【每一位选手都值得敬佩,每一场比赛都值得喝彩。花样滑冰比赛期间,超话将共同应援每一位中国队选手,凭当日门票即可在同一门店领取对应选手应援花束。请在最后结束的时刻,不要吝啬你的鼓励与欢呼,请在冰原开出一片花田。】 这条转发被迅速置顶,很快下面就引来一群评论。 【我快不认识一了:好有实力的姐妹,是我给大家拖后腿了- 对不起,还有我- 还有我- +1 鱼腥草蒜蓉臭豆腐:也带带我的宣发条[女单短节目场应援物料|女单自由滑场应援物料] 不愿再真香:管理组大气,咱们就和某些人不一样哈- 不愿秒懂- 说真的那天在一个盘点参赛选手的营销号下面我留了句言,说“比赛还没开始呢,咱们今年三个各有所长”就被追着骂,点开发现是谁家我不说 喜欢咬人:不是吧,不是吧,咱们不是双人超话吗,怎么还给别人端上水了,你们主持人里头有歪屁股,建议严查- 哪里来的神经,人家是为国争光的运动员,不该给人家加油,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成分】 超话里这种乱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贝曼不在乎她们互相扯头花,她只是在统计大概会来领取的人数。 花店的备货肯定是要比统计人数多一些的,即便后面有剩余,顾贝曼大不了自己带回家。只是花朵为了新鲜,最好还是当天或者一两天内售出,这背后的数量和批次问题,老板有一定经验,却也不敢保证在这种大批量和长时间的战线中万无一失,总是要先跟甲方推诿一下责任的。 顾贝曼和她商量了一下大概的结账方式,微博里除了评论还冒出来好多私信,是一些同样做了物料想和她交换的女孩。 顾贝曼没给花朵设立领取条件,就是希望有更多的人来领,最后能有更多的人向冰面投掷这些代表祝福与喜爱的象征。 而且她总不能真人去换这些物料吧,到时候一见面不是完蛋了。 最有实力的同担竟是正主自己,姐妹们嗑到真的了。 只是有些小姑娘纠缠不休,她和花店那边通了气之后借口当日有工作不能来现场,让她们把东西留在花店老板那里,自己事后去拿。 至于拿不拿,那就看顾贝曼心情了。 另外有一条私信很是卑微,对方问和她一起看比赛的有几个朋友,不嗑cp,只是单纯喜欢这个项目,可不可以也凭票拿走一束花? 虽然有赛博乞讨的嫌疑,但顾贝曼深谙要想追人就不要吝啬的道理,很大方地表示只要是有当日门票就能领取自己的应援。 这轰轰烈烈的应援显然卷到了超话里其他的女孩,只是比赛的日期已经临近,想要做点什么几乎是在死线上跳舞。最后还是以手工党为胜,毕竟只要材料到手,她们能做几个都算数。 花湖比赛的第一场是团体,就在开幕式当天上午。第一天的比赛是男子短节目、冰舞韵律舞、双人滑短节目。二月六号开始是女单团体赛程。 尹宓因为年龄问题,自然将这种机会让给了后辈。梅梓萱没有和楚云争这个机会,不知道是觉得争不过,还是想为单人项目保存实力。 花滑作为一个整体,参赛期间选手们多有交集。尹宓与梅梓萱不参加比赛,也可以在看台上观赛。 可能确实是第一次上奥运,梅梓萱和楚云都紧张得要命,反倒是尹宓,不好说是因为反正最后一次比赛所以摆烂,还是因为最后一场比赛所以心态平和,有空没空还能安慰一下两个小的。 “你紧张什么,人家第一场男单都没说话。”果然是跟顾贝曼待久了,说出来的话都带一点她的风格,“放轻松,反正咱没指望能拿牌子。” “那也有排名好不好看的啊!”楚云神经质地冲她们喊,“万一就我掉链子了怎么办,别人都超常发挥。要是就差我那一分能上领奖台怎么办?” 好心的尹宓还想劝两句,梅梓萱站在一旁已经很不耐烦,抱着双臂翻起白眼。 “在这陪她啰嗦就是浪费时间。” “欸,不能这么说话,友爱团结和平,咱们这是在奥运会。” “是指全世界都等着看三战什么时候开始的奥运会吗?古希腊人看了都要嘲笑现代人不文明。” 尹宓在这不帮忙瞎捣蛋的人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把她推出去了。 强捧遭天谴,梅梓萱在最后放出这样一句话,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搞得尹宓在后头头疼。 梅梓萱看不上楚云是很应当的事。她与她的教练都是正统花滑界最排斥最看不上的异类,也是他们的眼中刺。早早尝过人情与庸俗之恶的人会变得刻薄,更何况她们又本身都是更在乎目的的人。 给了这样的机会却不能抓住,在梅梓萱眼里楚云这种就是不合格的表现。只是楚云受领导层偏爱,想要硬给她推出一个好名声而已。 可竞技体育,总得有这份实力才能拿到相应的名誉。如果连站上台同高手过招的资格都没有,再怎么吹捧,自己闭上眼睛还要把别人眼睛嘴巴都捂上是不可能的。 尹宓要比梅梓萱善良得多。她捏了捏楚云的肩膀,小女孩还在发抖。比起去年她和顾贝曼在屏幕外谈论这位年轻选手的时候,她已经明显张开,变得有些大孩子的模样了。 只是尹宓始终不太会安慰别人。她搜肠刮肚地想了想,“今天可是除夕,你要不要和我拍抖音?” 作为网瘾少女,尹宓各个流行的平台都有账号,还运营的很有声色,早年也有人为此批评过她,后来怕李子君的事件在她身上重演,又都安静了下去。 家里就剩这么一个能比赛的了,再骂死了谁上场啊? 这种逢年过节,尹宓的账号自然也要跟着风向走。春节可是中国最大最重要的节日,怎么着至少她都该发一句春节快乐。 不过这时候哄孩子更重要,于是尹宓鼓起勇气逮了其他愿意加入的人一起,准备给大家录个拜年小视频。 队里还有更喜欢冲浪的,具体策划和创意便由他们负责,尹宓老实当工具人,说怎么录就怎么录。 尹宓还雨露均沾的在每个能发视频的平台都发了一份。 很快这条有好多人的视频就火上了热搜,各家冰迷纷纷在底下尖叫过年了终于想起来应付我们了吗。 自然这条视频也传到了在医院的顾贝曼手里。 正文 第150章 今开幕式 ◎顾父下线◎ 顾父的情况大家早有心理准备,而韩晓梅不知道怎么一改常态,说什么工作太忙都是老公的心血,一心扑在冬奥会上,对顾父的病情也就偶尔过问,全推给了顾贝曼。 顾贝曼不知道她妈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什么时候想开了,但总比之前那不争气的样子让她看着舒服。 即便这种状态会让她辛苦一点,倒也是没有怨言地陪着。 她爸这两天起色不好,但精神还行,尤其是心心念念着花样滑冰的比赛。顾贝曼调了病房里的电视,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起看。 陪护在旁边摇起床头,给瘦成骨头的病人垫起一个软枕。她看着屏幕里的选手穿着贴身的服装,男男女女贴在一起做出各种亲密的动作,忍不住诶呦了一声。 “这到底有什么看头啊?”她抱怨着,“穿这么露给谁看啊,不检点得很。”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心说果然不如上次尹宓给推荐的那位护工职业素质高,雇主要看什么你多什么嘴啊,今天做完就给她换了。 护工发表了半天自己的高见,没听见一个人应和,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认真看比赛,便只好讪讪地退开。 虽然已经2022年了,大清都亡了几百年了,但这种僵尸还活在不少人的脑子里,顾贝曼作为一名舞蹈演员,实在是见惯不惊。 同病房有其他家属知道他们爷俩是做这个的,便问这个看起来像跳舞一样的项目到底该怎么看输赢。 顾父的面上扣着氧气面罩,说话听起来很朦胧,顾贝曼就接过解说的重担。 这种小众项目的解说其实都不太专业,尤其大型赛事里,转播为了面上好看,请的总有些听着不错但一点不懂的解说。别说专业人士听了发笑,就是经常看比赛的观众都能听出错来。 顾贝曼几次的评价和解说撞在一起,同病房的人露出一种“原来你们也不懂”的表情,搞得她有点火大,干脆闭嘴不言。 顾贝曼不说话,顾父就开始呜呜,他说又说不太清楚,脑子又处于一个说了前面忘后面的状态,整的人心烦。好在中途休息过来就是双人滑的短节目比赛了。 顾父一辈子都在为这个事业做贡献,见到冰场的俯视镜头与解说那句“北京冬奥花样滑冰团体赛”的开头,激动的旁边监护器都报警。 顾贝曼按着他冷静了一会儿,见监护器上头的数字下去了,还是有些担心他又会发作起来。她盯了一会儿高高低低的数字,再去看顾父脸色的时候发现有一道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来。 换作某部父慈子孝的电影,此刻顾贝曼大概会起身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耐心给父亲擦干净眼泪,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将过去的一切都湮灭在无言中。 要是现实主义的片场,顾贝曼会骂骂咧咧地抹掉顾父的眼泪,两人仍旧保持一个不尴不尬的状态,要想细品也能琢磨点爱的味道了。 但顾贝曼什么也不做,她转过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双人滑的短节目按国家出站,场面上有团体赛名额的国家也不过,所以过得很快。中国队在第四位出场,是目前世界排名最好的一对。 这场比赛病房里的其他人看得懂了。 “张丹张昊,申雪赵宏博嘛,我知道我知道,抛跳。” 力保双人的政策好像是有点用的,至少这些年咱们一直都有在国际排名不错的双人滑选手。 为自己国家的选手加油时大家总是卖力很多,看见跳跃落地了鼓掌,看见旋转完成了欢呼,虽然不知道到底技术难度如何,总之这么完美的表现不拿第一天理难容。 顾贝曼懒得提醒他们这是一场团队赛,要每个选手都不拖后腿才有希望。 不过咱们双人滑的难度确实数一数二,最后分数出来的确挂在第一。病房里有几位大姐很是高兴,高声嚷着,“我说了咱们肯定能拿第一,你看看。” 顾父看上去有话要说。顾贝曼给他摘了面罩,塞了根吸管让他少喝点水。 医生怕家属不会喂,导致食物饮水进了气管再引起感染,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坐起来之后再喂。顾贝曼就趁着这时候喂点,省得后面再搬动。 顾父抬了抬手,手臂却没能离开床面,他又含糊地说了什么,顾贝曼只好把耳朵凑上去听。 “不好,梯队……” 隐隐约约的,她只听懂了这两个词。顾贝曼应付两句,心说咱这梯队一直都很完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都躺这里了,就别操这份心了。 等所有队伍比完,中国队果然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自由滑,大家纷纷起了兴致,要去看听说难度更高的自由滑,一看发现还要等三天。 不过后天有女单短节目与男子自由滑看,众人就很高兴地约好,明天也要看比赛。 比赛结束不久,顾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按例问候一下她老公的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好,最近队里大家又怎么怎么想你。 顾父本来没什么力气说话,可能是这场比赛看得心潮澎湃,竟然很清楚的和她妈聊了两句,说了自己对两位选手完美发挥的恭喜,和对梯队建设的担忧。 这对夫妻的话说的官腔,感觉不像是夫妻闲话,更像是职场领导与下属的交谈。 顾贝曼见他聊了一会儿监视仪上的数字又在波动,便在旁边说了两句,让她妈早点挂断了。 正巧管床的医生走进来,恭维了一句,“叔叔阿姨感情真好啊。” 顾贝曼不吭声,让开床边的位置。 她爸那个情况其实很重了,但家属呢显然没有什么送ICU的想法。当然癌症病人,有时候也没有送ICU的必要。医生们上班多年,家属是个什么态度,证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基本上相处下来就能摸得差不多,所以一眼认定了顾贝曼不好招惹。 为了避免住院期间发生冲突,这张床医生们都要来得勤些。 顾贝曼倒是一直维持着表面礼貌。可惜她越礼貌,医生们看她越像是医闹预备役。 大家来看了看顾父的监护仪,确认了监护仪的灵敏,再次嘱咐了家属有什么事及时沟通,寻求医生帮助,又惯常地说了很多“没事、越来越好了、准备出院回家过年”的好话,往下一张床去了。 新年期间的医院都要冷清些,外头来叫卖盒饭的阿姨声音都弱一点。顾贝曼去打了一份回来,顾父在输他的营养液。两位这么凑合着吃了顿饭,早早地准备着看冬奥会的开幕式。 顾家人的春节总是零散在各地,因为比赛的缘故很多年不曾一起坐下来过年。她的双亲好歹在一起,比赛的间隙搞点简单仪式。顾贝曼很时候又要去参加各种汇演,更不容易同他们碰面。 这次的冬奥开幕式反而成了他们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契机。只是顾母还是在现场没有回来,她会作为邀请嘉宾在现场观礼。 总归是不能圆满的。 顾父嘟囔了几声,大概是抱怨什么你妈怎么怎么样,顾贝曼权当没听到,艰难下咽医院的伙食。 会场内从七点过就开始往里进人,不过直播不会转播这一部分。这时候的场上大家还乱作一团,和各国前来参加仪式的朋友们闹哄哄地讨论着。 有些社牛更是带着一群人在宽敞点的过道上和陌生人手舞足蹈,跟着场内放的凤凰传奇蹦迪。 洗脑的音调响起来,大家跟着军训的,乱蹦的,直到快八点才在广播和现场工作人员一次次的劝阻下回了位。 电视转播的视角也从这时候开始,各国领导人以及奥委会成员作为特邀嘉宾入座。在迎来整点倒计时之前,全场暗了下来,播放了一支先导片。 顾贝曼参与的就是这个部分。她同导演组忙碌了整整一天,录下来的素材可能塞满了一整个硬盘,但最后展现给所有人看的不过十几秒。 影片从《哪吒闹海》的片段拉近到她的直线步编舞,然后又借住她为锚点换成中国古典文化。因为不是比赛而是为了演出效果,顾贝曼所有的妆造都同正式比赛和演出不一样。 哪吒的造型更浓,服装也更复杂,而后面舞蹈部分的妆比舞台妆更淡,穿的也更接近汉服而不是舞衣。 同病房的家属眼神好,指着那没有几秒的正面镜头说:“诶,那不是小顾吗?” 顾贝曼朝她点点头。 其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遇见了什么人,纷纷凑过来好奇地恭维,一边说小顾这么厉害老顾脸上也有光,一边很快的话题滑到了小顾应该还没结婚吧,阿姨这里有个合适的你要不然认识一下。 顾贝曼当然是直接拒绝了,可惜有些人锲而不舍,甚至把眯着眼睛养神的顾父都惊醒。受了点惊吓的顾父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起来,让监护仪上的警报叫个不停,把路过的护士都引了进来。 这下大家才能安静看开幕式。电视里头都到国家代表传递国旗的部分了。里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顾父的老熟人。 太阳落下去之后顾父就有点精神不济,本来是在床上躺着,被这么一闹又睁开了眼睛。看到这一幕,他颤颤巍巍想把自己撑起来坐着,吓得陪护叽里咕噜念了一堆,最后还是像早上看比赛一样给他摇起来。 顾贝曼也站起帮忙,看见顾父的眼睛特别亮,映衬着病房厄白炽灯,显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要往外冒出来了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有一瞬间感觉到了恐惧。 电视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主持人说:“全体起来,奏唱国歌升国旗。” 一些在运动员时期养成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让顾贝曼也站直了。 那抹鲜艳的红色向上升,病房里其他人奇怪地看着他们俩父子的行为。 国旗随着节奏完美卡着最后一拍到达顶端,顾父感慨地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幸福的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 监视仪上的数据迅速跳楼似的下降。 【作者有话说】 顾父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 但本身没有名字也很合适 顾父刚好是辜负 正文 第151章 今二月 ◎顾母赶来,顾贝曼暂且同她回家◎ 顾贝曼按了铃,先过来的值班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字,转头风一样地找值班医生去了。 其他床有点惊慌,有点恐惧,有点搞不明白怎么上一秒人好好的,下一秒就成了这个局面。 医生快步带着推着急救车的护士进门,将病床之间的隔帘拉上阻绝了其他人的眼神。顾贝曼被不知道该算蓝色还是绿色的帘子包绕着,听见急救车叮呤咣啷的声音和医生与护士间短促的交流。 那些简单的字词让她想起训练场上教练的哨音,带着简洁有力的节奏,平白生出两分莫名其妙的熟悉。 这种病危病人一般早就已经商量好了急救时的措施,顾贝曼之前签过拒绝有创抢救的同意书,医护们就只上了一针又一针的药剂,做了胸外按压。 顾贝曼站在外面,难得如此无用。 那些担心她医闹的医护在抢救途中互相用眼神交流,好像意识到她真不是很在乎她爸的死活。 医院里什么事情都见过,确认了顾贝曼不会找他们麻烦,医生对她的态度立刻换了一种。三十分钟刚过,他让护士继续观察,走过来询问顾贝曼有没有殡仪馆的电话,或者是已经安排好了,如果需要他可以给出几个联系方式。 顾贝曼从手机上打通了那位小师叔的微信,对方不知道在干什么,那头热闹得很。 她张嘴就问白事的流程,听见对面无奈,“大晚上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顾贝曼收回按支付密码的大拇指,听着对方给自己介绍了一遍流程。 “我等会儿给你个电话,是我们这边合作的司机。他会带着懂的人来,你跟着他做就行。现在呢主要是先把人安置好,后头的事等白天再说。” 这怎么还忌讳白天还是晚上? “没听过那句话吗,别在晚上做决定。而且你妈不是还在吗?这事不得和她再商量商量?” “……我忘了。” 前教练去世的时候顾贝曼只是外人,她只知道教练家很是忙了一阵,具体怎么忙的,到底忙什么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后头该她参加的葬礼,她又翘了,对这种事更是一无所知。 到底生死是大事,连顾贝曼都会在这时候犯错。 顾贝曼挂了他的电话,没去看他发过来的号码,转头给她妈拨了过去。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还是没接。 顾贝曼伸手捞开一点床帘,看看直播画面播到哪里。 可能是场上文艺演出的声音太大了吧。 顾贝曼再播了一次,等了许久,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来。 “你爸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韩晓梅第一句话就问。 她是怎么知道,顾父出事了? 可能是夫妻多年的心灵感应,又或是顾贝曼连打三次也没放弃的通话。 冬日的寒冷透过外衣,将韩晓梅的知觉模糊。走道里灯光突然昏暗,连外头的欢呼也变得遥远。 裸露在外面的脸永远是最先被冻僵的部分,她费了很大劲才能重新张嘴说话。 “什么?” 一直与人共生的空气怎么会这么重,世界向她压缩而来,某种恐慌燃烧了她的心脏,而顾贝曼冷静的语气如同一盆冷水,让她在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打了个冷颤。 “我爸在抢救,应该是没希望了。” 其实顾贝曼已经很委婉了,没有直接说出我爸死了这四个字还是担心她妈会当场晕过去,导致她等不到人。 “你、你为什么不……我马上、马上过来。”韩晓梅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想给那些情感找一个突破口,“那是你爸,你怎么、怎么……” “没心没肺?还是冷漠无情?”顾贝曼接过了她的话,语气里也有什么压住了她往日锋利的性格,显示出一种疲倦,“你快来吧。” 她没给韩晓梅发作的机会,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她不喜欢那些心理医师,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有一些建议非常管用,例如从物理意义上不去听那些会刺激她的话,把自己当做一个陌生人,要学会课题分离。 她是做孩子的,只管问自己有没有尽到赡养的义务,有没有像他们当初养自己那样,要钱有钱别的概不关心。 等待韩晓梅来的过程中,顾贝曼打了小师叔给的电话号码,对方听起来是个蛮沉默的人,全程只发出了嗯和好两种声音。 唯一的长句是最后,他说:“我们过去要四十分钟,请稍等。” 顾贝曼倒是不着急,她妈还没到呢。 今晚主会场旁肯定禁行,她妈一路着急忙慌赶过来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顾贝曼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奥运期间,要是让选手分心才不妙。 韩晓梅来得很快,比殡仪馆的车先到。她一来就看见顾父的床位被床帘紧闭着,顾贝曼背对着电视坐在凳子上,旁边的护工脸上是一副想要搭话却不好开口的神态。 旁边的家属与病人看见韩晓梅,脸上都闪过不自在的表情。 同病房的人见护工次数最多,其次是顾贝曼,对这位印象不是很深,但看顾贝曼向她微微点头示意的动作,也大概猜到了她和逝者的关系。 住在同一个病房的病人总归都是差不多病因,今日见顾父的结局如同他日见自己,难免让本就沉闷的气氛里加上了一层重担。 韩晓梅走过去的最后几步都不太稳,还是顾贝曼站起来支撑着她,一点点扒开帘子走近病床。 奇怪的是韩晓梅竟然不想哭,她的脑子里没有什么想法,一片空白。顾贝曼在低声跟她说自己已经给殡仪馆打了电话,后面要如何如何安排。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条件反射地点头,“好、好、好,你安排就好。” 然后在某一刻,顾贝曼好像提到了什么,有两个字猛地扎进她的耳朵。 “……比赛……” 韩晓梅猛地看向顾贝曼,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停下,“你刚才在说什么?” “大家都在为了奥运拼尽全力,这个时候发丧会影响他们比赛。” 就跟输入了开机指令一样,韩晓梅的脑子自动抓住了这件要事,又一点一点运行了起来。 “对、对,比赛要紧,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队员就知道了。”她慢慢地说,脑子里的思维总算重启成功,“你先送殡仪馆,找个冰棺。他们、他们十九号比赛完,二十号闭幕式……找个好日子该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一切从简。” 她在顾贝曼的手臂上狠狠攥了一把,摄取了站直的力量,“等会儿先穿寿衣,寿衣你准备了吗?怎么,怎么不穿。” 北方人传统的习俗,寿衣是女儿准备,别的由男孩准备。现在大多数人都只生一个,于是就没有那么细分的讲究。 但仍旧有一些习俗,例如看着人要落气的时候用水擦干净身体,先把寿衣穿好,要死者穿着寿衣闭上眼睛。 只是今天事出突然,顾贝曼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好在寿衣早一段时间她就藏在了病房里,这会儿拿出来也没问题。 殡仪馆的人后脚也贴着来,发现家属自备了不少东西,有些兴致缺缺,但还算负责地帮助她们为死者清理,让他能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顾贝曼这才发现原来死也要这么多钱的。 帮着穿衣的护工要给红包,开车的司机也要额外给一笔红包,晚上出动来接他们的殡仪馆人员倒是不另外要钱,但遗体暂时存在这里也要费用。 她一笔一笔给过去,心说自己以后反正也没后代,不如直接签个协议到时候该剖剖该烧烧,别讲究那么多还麻烦别人。 叮呤咣啷一阵忙活,顾贝曼一看时间,开幕式都结束了。 她和韩晓梅无言并肩走出了殡仪馆大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里里头的空气好像就是比别处要冷。 顾贝曼呼了一口气,橙黄色的路灯下漫出一团白雾,“你要去哪儿?” 韩晓梅愣了一下,好像不太确定她是在和自己说话,“我?回家——” 她的话音被突兀截断了。 顾贝曼不说话,只是在手机上开始打车。 夜晚、殡仪馆,这两个词组凑在一起的威力可见一斑,顾贝曼连续加了三次车费才有个远远的司机接单。 韩晓梅凑过来问:“你回……尹宓那边?” “我回宿舍。” “……你宿舍有多余的位置吗?”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甚至没费心掩藏眼睛里的惊奇,“你想跟我过去睡?” 韩晓梅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好像□□在这里,正常地做一切,但魂魄不知道还在哪个空中飘荡。 一开始顾贝曼是打算拒绝的,但韩晓梅给了一个她不好拒绝的理由。 “你爹……不、不、不在——”她试了几下还是说不出来这个字眼,便换了话题,“我们娘俩聊一聊,这马上冬奥结束,你和尹宓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很多事总要有个章程。” 顾贝曼盯住她的眼睛。 韩晓梅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她在说后面这一长串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磕绊,看不出一点今天晚上那心慌抽离的样子。 顾贝曼心知不会有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她也确实该和母亲认真谈一谈,关于她和尹宓的事,心平气和地,不要吵。 但愿吧。 打的车远远在路的那头闪了两下车灯。顾贝曼在手机上把终点调整成了她妈的地址,既满足了韩晓梅和她聊一聊的愿望,也避免了自己的地址暴露。 她朝韩晓梅摇了摇手机屏幕,“走吧,我陪你回去。” 正文 第152章 今冬奥 ◎团体赛进行中◎ 楚云虽然紧张,最后的表现还是很不错,即便处于不太稳定的发育期,她仍旧没有任何失误地完成了短节目,为自己争取到了团体赛自由滑的资格。 赛后记者们围了上来,为这位年轻的选手赋予诸多可能。也有一些没被楚云选择的媒体看见在一旁路过的尹宓,示意她能不能到采访区接受采访。 尹宓微笑一下摆摆手,“我只是来买个纪念品。” 这次冬奥的熊猫吉祥物非常可爱,刚上架就一抢而空,连冬奥村里的售卖点都没能逃过售罄的命运,好多选手在训练之余不忘起*个大早来排队。 尹宓占了宿舍楼离综合中心近一点的便宜,早上起来晨跑的时候就顺便跑过来购物,已经在限制购买的条件下愚公移山地搬了好多种制品。 她还经常在购买点遇见用不来移动支付但想试一试新鲜的别国选手,然后就莫名其妙成为了他们的求助对象。 大家一边惊叹amazing,一边把中国的高科技玩了个遍,最后感慨,诶呀,怎么中国成天朝上国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有趣的一点就是换徽章的习惯。国内的队伍早就给选手们备好了这些小东西,小工业品在国内随便抓一家工厂都能做,做得便宜又精致。 尹宓她自己性格也比较软,很难拒绝别人提出跟她换徽章的要求。但不是每个别国选手都是讲究的体面人,有不少强买强卖的徽章让尹宓非常怀疑他们国家的审美与轻工业体系。 还有的徽章做的还行,但拿在手里一看隐约冒出了madeinChina的水印。 尹宓叹气,幸好没把家里那些有纪念意义的带出来。 她这会儿翘了采访,到商店里捡了个剩下的小玩偶,然后准备去赴克拉拉的约。 冬季奥运会这样的大型比赛,各国当然有现场转播团队。克拉拉作为美国电视台特邀的花样滑冰现场解说员,也同这群媒体人来到了奥运赛场。 去年她还是这片冰面上的选手,如今高高坐在转播厅内,不知道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克拉拉看起来依旧像往常一样外向,隔得远远的就开始朝尹宓挥手,“这儿!” 这个冬天的太阳很好,不知道组委会有没有为了比赛特意调整天气。尹宓穿着国家队那永远逃不掉黄红白色调的外套,被阳光这么一晒,隐隐有些发光。 “哦,看你这个状态,什么时候才打算退役啊?”也就只有克拉拉这种人会在如此重要的比赛时张嘴就是欠打的话。 一个赛季没有听见这种坏心眼子,居然有点怀念了,尹宓感慨。 克拉拉轻快地跑过来拉着她往这家咖啡馆里走。说是咖啡馆,实际上也是冬奥村便利生活的小小一隅,在这个庞大的建筑群内,四处零散着分布这样的休闲场所,以及一些二十四小时运营的便利店,方便每位选手即便是在赶往比赛场馆的途中,都能找到地方获得一些基础的补充。 “真是井井有条,这样庞大又整齐的系统,只有你们能做的尽善尽美。” 尹宓扶额,“你还在练习成语?” “中文还是太博大精深了。” 场内坐着的还有一些其他面孔,尹宓看过去都不算陌生,也不知道克拉拉纠集这么一群人在这里是为什么。 “等一会儿他们男单自由滑结束之后就会进行个人赛短节目的抽签了,我听说今年的抽签仪式会有特别的设计。你不好奇吗?”克拉拉用激动的语气对她说,“而且我们一个赛季没见了,你不想我吗?” 不管什么特别的设计,等我后面抽签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尹宓对此兴致平平。克拉拉一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自己没能蛊惑到她,于是又抛出一个诱饵。 “好吧,我其实是想来问,你和顾贝曼怎么样了?” 明明克拉拉用的是中文,但尹宓能感觉到其他人都隐约朝自己投来了目光竖起了耳朵。 他们这是听懂了顾贝曼的名字? 尹宓当然予以否认,“能有什么,就那样啊。” “别啊。”克拉拉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咱们群里专门开了新投票,赌你们会不会在奥运上求婚呢!” 尹宓:你想我死大可直说。 “好嘛,好嘛,我当然是严厉制止了他们,但咱们私下里偷偷讲呗?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才官宣啊?” 尹宓盯着因为克拉拉向前倾身而微微摇晃的工作证。挂着工作证的带子很宽,上面能钉不少徽章。其中有一枚是闪闪发亮的雪花形状,镂空做得很精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那个。”尹宓指了一下,“你换吗?” “这不是徽章!这我定制的胸针!”克拉拉连忙捂住自己的财产,立刻坐了回去缩进椅子,也不八卦了。 “不要那么小气嘛。”尹宓步步紧逼。 克拉拉捂着胸口,一副惨遭调戏的模样,宁死不屈。 “咱们这么熟了,对别人你不换,私底下换一下又怎么了嘛。”尹宓把半分钟前克拉拉说过的话还给她。 果然克拉拉啧了一声,颇为不高兴地挪开眼睛,“好吧,其实是有人托我来问问你,要不然我才懒得来找你。俱乐部问,你有没有想过来当助教?” “我记得我还没有退役。” “反正这个邀约一直都有效。”克拉拉用那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恼火语气说话。 这令人不快的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说出来的施舍可是你最好的唯一的选择,有什么好犹豫,有什么好拒绝。 就是这样,他们总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让人非常非常不舒服。 “不。”尹宓拒绝。 “不?”克拉拉疑惑,“你仔细想想呀。” “不。”尹宓重复应答,“我仔细想过了。” “那你难道打算自己去开一所学校吗?”克拉拉多少有点路径依赖的毛病。 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毛病,做这一行的人退役后的去向大多是围绕花样滑冰展开的,。其中俱乐部教练是最常见的一种。 “你不觉得在这个时候,这个问题很冒犯吗?我还没有宣布退役,马上就是最重要的奥运比赛,你到我面前来问我退役的打算?”尹宓站起身,将自己面前那杯完全没有碰过的咖啡推到克拉拉面前。“我训练的时间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克拉拉的挽留。 竞技场,在这最重要比赛面前的竞技场可从来没有什么和平友善,除了场上赢过对方以外场下也有的是办法。尹宓对于克拉拉的人品本就不太信任,而且这个公共空间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和耳朵,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赌人性的善良。 咖啡厅里的气氛因为尹宓的离去稍微凝滞了一点,有人低声抱怨,“真是不识好歹的——” “嘘!”他的同伴阻止了他把这句政治不正确的话说出来。 克拉拉本人倒是一脸轻松的样子,一点也没被这个小插曲败坏了兴致。她示意这些选手继续聊,摸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说了,没有一位成熟的选手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别来烦我了。” 团体赛的最后一场是女单自由滑,楚云在第二个出场。《梁祝》的音乐总算在它的故国的冬奥会上响起来。 提琴同冰面格外适配,楚云上半段发挥的状态也很不错。尹宓坐在看台,注意到她把所有的两条都放在了前面,只留了一个简单的三三在下半截,而且是一开始的位置。 音乐慢慢收束,然后又重新响起来,这时候一般就是进入下半段了。 楚云没有怎么在跳跃前面塞编排和难度进入,直接起跳。她的计划里这里应该是一个3F3T,但第一跳起跳的时候身体的轴就已经偏转,落地时明显不太稳定。 观众们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楚云在冰面上扭歪两下硬是把自己摆正了再发力。此刻的滑行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再往上跳的高度与速度都不太理想。 楚云看上去想接三周,但二周多一点已经落地。她硬咬着牙稳住了身体,至少没有吃摔倒的扣分。 大部分观众是看不懂比赛的,只知道楚云稳稳落地就是好,于是又舒出一口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看比赛了。 尹宓却觉得不太好,她还没来得及为楚云接下来的表现担心,就听见坐在自己身边的梅梓萱发出一声嘲讽。 她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女孩,对方脸上的表情管理很好,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恨不得对方搞砸了的语气。 感受到尹宓的视线,梅梓萱转过头来,“怎么?” “没事。”尹宓摇摇头,决心在座位上当一个鹌鹑。 楚云的步伐部分模仿了当年陈露的版本,只是如今的规则已有变化,只留下了几个经典的动作,例如振翅的蝴蝶。 那段中国人都知道的旋律在她步伐结束后开始,楚云将双手展开温柔地抖了抖翅膀,而后抬脚完成了一个3A。 真是难得,在上半段完成了那么多连跳之后,她仍旧在曲目的下半段有跳高难度动作的的体力。 看来尹宓以为她为了保存体力而更改编排是猜错了。 正文 第153章 今短节目抽签 ◎据说很有意思的短节目抽签◎ 年轻的姑娘在冰面上点水,仿佛真的背上一双蝴蝶的翅膀。 “这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看的那部芭比,你有印象吗?吃了药之后长出翅膀。”顾贝曼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尹宓差点原地跳起来,阻止她的是顾贝曼提前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一些简单的舞蹈技巧而已,能让一个人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顾贝曼示意她把头扭回去,“事办完了,就来感受一下赛场氛围。” “啊……叔叔,哦阿姨怎么样?”尹宓露出微微的悲戚,在亮堂的顶光下沾上一点神性。 “还好,我觉得她想的挺开,不知道是不是谁跟她说了什么,过两天她就回来带世锦赛。楚云表现怎么样?” 梅梓萱插话,“中规中矩,你是对的。” 顾贝曼啊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意料之中。 尹宓的眼神在她们俩之间打转,“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梅梓萱和顾贝曼同时举起双手,“没有啊!” 还说没有呢。 顾贝曼把另一手搭在梅梓萱肩上,使得她们仨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我之前和她说,楚云是协会想要捧出来的下一个一姐,有很明显的资源倾斜,但成也是此,恐怕败也是此。” 天底下没有光捡好处不讲坏处的事。楚云受到了各方资源,拿着最好的待遇,她就必须要为这份待遇付出代价。 尤其在这种国际赛事里,个人比赛与团体赛的发挥会给别人很多指摘的地方。她最好的选择是两者都发挥出色,再次一点的是团体拼命,个人赛尽力。如果她消极对待团体赛,那她怎么被捧出来的,恐怕就要怎么被送回去了。 毕竟楚云没后台,有的只是天分,以及一点北方孩子的闯荡。 每个人的道路都是自己走的,楚云十五岁就走到世界的巅峰竞赛场上,足以证明她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接近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因而别人也没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的。 只能祝福她短时间内两次正式赛,能凭借年龄优势顺利恢复。 小提琴的琴音落下,楚云的双手做翅膀状由胸前向上划弧,而后在头顶打开。 最后的动作定格,坐在场边光顾着聊天的三位连忙跟着观众们一起鼓掌。尹宓瞪了这俩带着自己开小差的家伙一眼。 场边有不少毛绒玩具和花朵落下,有一堆向日葵长得一模一样,恐怕是在同一个商店集体订购的。 楚云向大家行了礼,弯腰在场面上捡玩偶和花。她抱了几束差不多的向日葵,捡了一只熊猫玩偶后往场外滑。 向日葵与包装是一片金灿灿的,开在她胸口。 愿每一位选手都获得属于自己的奖章,顾贝曼当时是这么写标语的,于是给其他人订购的都是接近于黄和金颜色的花朵。 四处乱晃的镜头也会在休息的间隙在观众席抓怕。此刻中国队坐在场边参赛的全员以及看台上不参与这个项目,为他们来加油助威的其他人成了镜头里的画面。 尹宓和梅梓萱朝着镜头挥手拜年,底下坐着的参赛选手举起春联与福字,大家欢声笑语为观看赛事的所有观众送上春节祝福。 镜头当然也框到了顾贝曼,有些在场的观众发出掐着脖子的尖叫,自以为收敛,实则被当事人听的一清二楚。 顾贝曼原本不想互动,等着楚云赶紧出分好把镜头转走。 结果不知道裁判们在为什么争执,竟然耽搁着,迟迟没有播报声响起。 她只好笑了一下朝镜头点头示意,又在观众席里掀起一波尖叫和脏话。 场上的播报姗姗来迟,镜头终于转回等分区,楚云正死死地搂着玩偶坐在椅子边上,双脚不停地动来动去。 “中国选手,楚云,自由滑技术分66.72,节目内容分60.26,总分126.98,目前暂列第一。” 观众们在欢呼,场下对动作技术分记得比自己银行卡密码还熟的选手们在算裁判给的分。 “8加9.5加5,怎么旋转没定到四级吗?还是步伐?” “但p分给的还行,这个分不低了。” “后面有美日俄,肯定是没竞争力的。” “怎么你还指望咱们拿个奖牌吗?” 台上的选手在比赛没结束之前走不掉,台下观赛的几位可以提前下班。 梅梓萱非常了解,只要顾贝曼在尹宓肯定是跟她一起走的,于是很有眼力见的和另一对没上场的双人选手溜达去了。 顾贝曼好心的在她走之后才发出嘲笑,“啧,到哪里都是电灯泡啊这家伙。” 尹宓怼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幸灾乐祸。 “行,不关心别人了,关心关心你,你怎么样?”顾贝曼问。 尹宓深呼吸了一下,“可能是比赛还远,我没什么感觉。明明是我职业生涯最后一场短节目了。” “好事啊,说明你还想滑。” “滑什么滑,不滑了。” “真的不滑了?” “真的。” 顾贝曼颔首,“好。那就真是职业生涯最后一场短节目了。” 尹宓本来不紧张也不期待,更别提有些别的复杂感觉,被顾贝曼这么一重复,突然觉得胸口压了一块东西。 不重,很闷,像是连续跳了几百次跳跃之后还想挤出最后一个的时候,心脏与肺同时向你抗议的感觉。 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的好像蒙了一层雾的世界被打破了,之前所有被忽略的情绪都超尹宓涌来。 紧张,这是冬奥会啊。 怀念,最后一次正式比赛了。 惊慌,我的短节目练成这样怎么好意思的。 这一瞬间迸发的情绪太复杂,给尹宓来了个心灵上的过度呼吸。她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声,有一点应激。 顾贝曼连忙走过来拍拍她的胸口,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怎么把女朋友吓成这样,难得一见有点手足无措。 “诶,你、你。”顾贝曼随手从脑子里抓出一件事来给尹宓分散注意力,“这次的抽签很有意思的,你看了没。” 尹宓从惊天动地的恶心里回过神,“怎么你们都在说抽签。” 能有多不一样,她一整个职业生涯抽过的签太多了,无非是人工抽或者机器抽,好一点的有仪式感的开个会,没啥关注度的大家就偷摸抽了算。 乖乖,这一次还真不一样。 尹宓按照要求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后面带着两个小的,进入了专门为女子单人滑短节目准备的抽签现场。 第一不一样的就是会场布置的很正式,外头还有布景和签到,方便大家合影留念。 第二是会场还铺了地毯,从进门一直延伸到台上。 这是跟隔壁学来的吗? 楚云拉了拉尹宓的衣角,“尹姐,你们之前参加的抽签也是这样的?” 哪儿有啊,尹宓心说,这阵仗我也是第一次见啊,看来不愧是在自己家办冬奥,什么都要整上最好的,非给外宾们一点小小的震撼才行。 只是,这么大场面的一个布置,你叫我们穿队服来算什么回事,不该把衣柜里最贵的衣服穿来吗? 但尹宓转念一想,大家都是来比赛的,这时候要说把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拿出来撑场面,搞不好大部分选手都得穿着表演服装来,还是队服方便。 作为整个队伍里资格最老的选手,尹宓把自己那点怯场压下去。她挺了挺脊背,带着后头的两个小尾巴,先去签了到。 签到用的不是本子,而是一个个红纸糊的小灯笼,给的还是金色的签字笔,往上写了自己名字再高高挂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亮着,如同群星闪耀。 加拿大的选手跟着她们前后脚到场,被这个流程彻底打动了,一边拍视频一边叽喳叫唤。 也算是在中国体验了一把过年的年俗。 眼看这群歪果仁发出没见识的惊呼,几位中国队员的信心得到极大膨胀,昂首挺胸地进了门,被指引到不同的座位上坐下了。 尹宓倒是反应过来,等会儿抽签肯定有个先后顺序,一般来说都是按照世界排名来决定次序。她嘛,尽管这几个赛季缺了很多比赛,但资格老,比这两个妹妹多比几年,分数多一点名次靠前一点,座位也要……靠前一点。 尹宓坐下来就看见前排一溜黑洞洞的镜头,难免又紧张起来。 各国选手都来得准时,于是很快室内就按照名次坐满了人。 俄罗斯的三位女选手当仁不让在前排,虽然最年轻那位离自己的同伴有一定距离,不过那主要是她参加的比赛太少,赶不上其他老选手而已。 尹宓的左右都可以算是熟人。 排她前头是意大利的老将马丽亚菲林波顿,跟她一样纯属资历老参加的比赛多,所以往前坐了点。她的后座次是日本选手月见离岛。 这位选手不算太熟悉,是这两年才从日本国内厮杀出来的年轻人,因为有阿贝优子这个一姐在头上顶着,所以一直不算太有名气,尹宓偶尔会在大奖赛上和她碰见。 她长了一张可爱青春美少女的脸,和她的短节目选曲真是再适配不过,被礼仪引导过来的时候见到尹宓已经就坐,还很有礼貌的向前辈行了大礼。 大家坐下来交际一会儿,很快参加这次抽签仪式的裁判与公证人员就上场了。会务没有安排主持人,而是请了中国女单名将陈露前来主持仪式。 在座的有一些人都不太认识她的脸了,但自己家的三个小女孩发出了没见识的叫声。 “大屏幕上出现名字的选手请到我这里来。”礼仪端起了一个筒状物,放到陈露面前的桌子上。 大家都伸着脑袋看那抽签筒。 它看上去,怎么说呢,好像真是一个在寺庙里你去求签师傅们会递给你的……签筒? 正文 第154章 今冬奥短节目 ◎短节目前一天恰好是情人节◎ 排名第一位的俄罗斯选手走上前去,伸手从几十根小木棍里抽了一支。她的脸上也是一脸好奇,拿起来之后对着上头的纹案研究了半天。 礼仪在旁边指引她把签交给公证处,她盯着手里的东西有点心不在焉,被喊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下一步该怎么做。 镜头展示了她拿到的签,上头有一个八卦,其中一爻被涂红了。 其他选手也好奇的往前凑,没能搞明白拿长短不一的三条线怎么就代表了出场顺序。 随着屏幕一闪,屏幕闪出现一张八卦图,选手手上的那一卦那一爻被点亮。为免外国人看不懂,甚至中国人自己也不懂,旁边贴心地附上了大家最熟悉的分组图。 冬奥会有三十个名额,每组六名选手,一共是五组。此时这位世一选手被分到了第四组第三位。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就分到第四组了?” “我知道,这是太极!” 显然主办方早已料到大家的反应,贴心在旁边附上了解释。 = 本次抽签分组以中国传统文化八卦图为原型,按天乾对地坤,泽兑对山艮,火离对水坎,雷震对风巽依次分为大组,从上爻到下爻依次为小组出场顺序。 跟玩游戏一样,这种解释基本上大家都是太长不看的,只要等抽了签的人足够多,就能知道具体是个什么规则了。 尹宓排在第十一位,她站起来走到台前向前辈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才抽取了自己的签。 很奇怪,她的签上不是八卦纹案,而是一条中间断开的横线。 尹宓在前头的过程里已经学聪明了,她抬头去看屏幕,亮起的并不是某一个八卦,而是八卦图的最中心又出现了一道纹案,正是自己抽到的那个断开的横。 旁边的表格立刻更新,尹宓,第一组第二出场次序。 “哦!”人群小小的轰动了一下,一直没能露出面目的第一组出现了。 这破运气,尹宓甩了一下手,显然是对自己的手气感到绝望。 屏幕上的解释说明也更新了。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两仪四象为一组。” 尹宓懂了,按照她们这里三十个人,三八二十四,还差了六个位置,而两仪四象加起来刚好够,于是按照生别人的为妈妈,妈妈大的基本常识,两仪四象组将在最前面出场。 而最后,三十个人会构成一幅完整的太极图。 想法很好,非常好推广中国文化,使我民族自豪疯狂旋转,但如果不是给我一个这么早的签位就更好了。 尹宓唉声叹气走回座位,听见有人在偷笑。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选手,但看到一位强力竞争对手抽到不好的签位,都是值得欣喜的事。 选手们继续依次上台抽签,因为看不懂八卦所以每个人都要在台上等一等旁边的表格出现,由此大大降低了效率。 不过有些人看起来很喜欢这种仪式感,在底下举着手机录像。 下一位上场的中国选手是梅梓萱,她随手一抽抽到了第四组第五出场的位置。考虑到目前一线选手几乎都在四五组出场,这个位置的竞争性相当的大。 没隔两个人就轮到了楚云,她的手气更是惊人,直接抽到了第六组最后一位出场,成功为在家门口的冬奥会迎来了一位拉上帷幕的本地选手。 随着最后一位选手抽签完毕,旁边辅助理解的表格消失不见,整张八卦图被点亮,而后融合进旋转不休的太极里。 最后太极变成了比赛冰场的照片,五大组选手名单展列其上,为四年一度的最高荣誉而进行的战争一触即发。 这场小小的抽签仪式竟然有直播,并且在完成分组后很快经ISU转发了录播,迅速成为观众们议论的对象。 除了尹宓这个夸张的手气,以及楚云这个奇妙的巧合外,这种特别充满巧思的仪式感在外网引发议论。 【中国人总是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真的有很多传统,能够随便用于这些大型的仪式上】 【我到现在还在看08年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当然最主要的可能还是因为看不懂,所以显得高深莫测很有文化。 这一切对尹宓来说都没啥意义,没有人能在给自己摸了个第二出场顺序之后还心态不崩的。 对于花滑选手来说出场顺序至关重要,甚至会对能否登上领奖台产生巨大影响,尹宓嘴上说反正都准备退役放飞自我,选了中国风歌曲就知道不可能登上领奖台,但身体很诚实。 她本来被顾贝曼安抚下去一点的焦虑和惊慌又开始发作,具体表现为在训练场待到很晚,总是不肯下冰。 顾贝曼简直太了解她,人虽未至但电话跟着就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教练跟她通风报信,只要尹宓在冰场上多待超过十分钟,顾贝曼的电话一准打过来。 女单短节目的比赛预定在2022年2月15日18:00开始,前一天二月十四日刚巧是国际情人节,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种想法,组委会才将冰舞自由舞安排在了这一天。双人组合冰上舞蹈,想也是很浪漫的场景。 然而对于第二天就要参赛的女单选手来说,没有什么浪漫,只有狼狈与奔忙。 这本来是尹宓和顾贝曼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可惜眼见就要这样普通的度过。 在选手合乐的时间,顾贝曼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训练队伍里。作为特别邀请的专家,这是赛前最后一次为选手们调整表演的机会。 真正想要发挥出顾贝曼教给她们的要领,都靠平常使力,此刻临时抱佛脚多少只是求个心安。顾贝曼没再提出什么改进或是调整,她给每一位选手放了一遍她们自由滑的曲子。 各式各样的曲子显示出每位选手不同的偏好与审美,也代表着她们对这场比赛的不同心态。越是重大的比赛,选手的选曲越会趋于保守,多数选择自己熟悉且有把握的风格,而且一般都是裁判会偏好的曲目。 如果像尹宓这样选曲,一般是功成名就的老选手,或者就是要退役了打算放飞自我干一票就跑。 顾贝曼再一次重复了那些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要学会听曲子,不是完全只关注技术动作,要去点拍子和情绪表达,要有展示的概念,在裁判席的时候记得给裁判压力。 话说了几百遍才能被听见,被听见几百遍之后才能被记住,被记住了才能练习到做出来。世上所有的成绩都无外乎是重复的做功。 尹宓的合乐时间安排在最后,看见顾贝曼的时候也没什么兴奋的表情。她现在整个人都为比赛而紧绷着,哪里有空去关心别人。 就算是顾贝曼,这时候也被她暂且挪到了别人的行列里。 《嫦娥奔月》的曲调第千百次从冰面上响起,这一次又好像同前面的千百次有所不同。 筱燕秋在生命的最后跳出来了那一支绝命的舞,也许只有在尹宓最后的比赛时才能迸发出它原本的光辉。 至少在这一刻,尹宓的心态无限度地接近着主角的心情。 第一次与最后一次为什么有格外独特的地位,因为它们是一段时光的开始与结束。人有尽时,事有尽时,正因为所有的东西都会有结束,因此一路上的快乐苦痛才会有如此深切的体会。 退役,尹宓从这个赛季开始前就一直坚定说出的两个字,此刻却忽然变得梗在喉中。她明明该想明天的比赛,该再一次确认自己的动作,放松一下心态,不要过度练习。 但是,退役。 那个大字从她脑子里跳出来,飞的到处都是。 明天那场比赛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参加任何一场短节目的比赛了。十七日自由滑比赛结束之后,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参加比赛,告别这片冰场了。 她仍旧跟着音乐在做动作。她做了千百次的动作,刻在了骨头里,条件反射也不会忘记。 下一秒该用哪个刃,要怎么顺着冰场转弯的弧度向内倾斜,要怎么起跳,她的嘴里说不出来,脑子也理解不清,她只是知道就该这么做了。 她飞起来,而后落地。 三周跳,只是一个三周跳而已。 她一想到以后这种跳跃的能力会逐渐减退,她会在有一天连一周跳都无法完成,她会坠落在冰面,从此双脚不能离开大地。 尹宓对此感到恐惧。 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恐惧,与从前任何一次对比赛的畏惧,对自己技术动作可能失败的畏惧都不一样。它纯粹无暇,没有源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简直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而《嫦娥奔月》正在唱,“水晶帘下看端倪。” 筱燕秋为什么终身渴望再次奔月,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去重新换得一次机会,尹宓在此刻突然与她神魂顷刻重合,看见了她的世界里那一轮从不曾落下的月亮。 “——尹宓!”顾贝曼的呵斥声将她唤回来。 月亮消失了,筱燕秋消失了,那些恐惧和呼吸不畅被命令着离开她的身体。 顾贝曼向她招手,用那种命令但不过分强硬的语气说:“休息,我们出去过节。” 【作者有话说】 教练:唉明天就比赛了这个状态出去休息一下也好——等等!你们俩过什么节! 正文 第155章 今短节目 ◎尹宓赛前练习,顾贝曼在看台努力伪装◎ 冰天雪地的天气,外头要么是匆匆去训练的人,要么是从赛场赶回来的人。 花样滑冰说是小众项目,在冬季奥运会里却又莫名受到关注,或许是因为参赛选手的脸都很好看。花滑比赛长度横跨整个冬奥会,到女子短节目前一天的时候,冬奥赛程已经过半。 很多比完赛没有立即离开的其他项目的选手就成了这些项目的观众,此刻在整个冬奥园区里承担着气氛组的重大责任。 顾贝曼把尹宓提溜出去这么一会儿,就遇上了已经完赛的男单选手和冰舞选手的团建,主要内容为逛吃逛吃逛吃,把先前没来得及逛过的园区都逛一遍和没去过的食堂都尝一遍,有网瘾的拍拍视频照片当作粉丝福利,有些自己记录在手机里当作旅行日记。 尹宓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眼神,对方很有良心的以“马上就要比赛了不打扰你”为借口,迅速从尹宓的视线范围内撤离。 顾贝曼盯着她快要拖在地上的羡慕眼神,脑子里开始盘算自己的假期。 春节过后马上又有巡演,但是夏天的舞季过去有半个月的休假,今年演出要稍微轻松一点,但是又承担了实验性的节目,七八月份应该能抽出一点空。 那去哪里玩呢? 北美去了太多次,不如往欧洲走,喜欢人文就英法意,喜欢自然有瑞士冰岛奥地利。夏天还没入秋的时节,阿尔卑斯山脉沿线景色都很不错。 或者国内也行,景色方面跟国外没什么差别,就是设施不一定全面。 两个人并肩走着,维持着亲密的沉默。冬奥村的园区里不会缺照明与指引的志愿者,即便是寂寥黑暗的冬夜,这一段长长的步行也没有显示出冷清。 “明天就是——” “要不然去意大利?” 她们俩同时开口,自然是顾贝曼先把话说完。 尹宓听她忽然说起玩耍的事,瘪了*下嘴,脸上满是不赞同,“诶,明天比赛,你就这么勾引我。” “你不想去玩的话我也勾引不了你。” “唉,没比完赛没心情,再说吧。”尹宓摆手,手放下来的时候很自觉地挽住了顾贝曼的胳膊,“那明天就是最后一次《嫦娥奔月》了。” 顾贝曼顺手捏了捏尹宓手臂上的肌肉。冬奥会是运动员状态最好的时候,胳膊纤细但充满肌肉,捏起来软但是回弹很舒服,“那还挺应景的。” “嗯?” “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吗?” “十五号,比赛的日子啊?” “……那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情人节啊。” “光知道今天情人节不知道明天正月十五元宵节是吧!就知道西方的情人节,怎么不过我们东方情人节啊。”顾贝曼作势在尹宓的脑袋瓜上弹了一下。 尹宓惊讶地念了一声,抬头去找天上的月亮。 最近一段时间首都的天气都不错,冬日的太阳晒着还挺暖和。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云层变厚了,月光从云后面照出来朦朦胧胧晕开一层,想要见到一个黄黄澄澄的大金饼恐怕是没办法了。 一阵风吹过来,又在中途改了方向,树叶被推动,停在一半与另一面风吹起的叶子撞击,使得哗哗作响的声音更嘈杂了一些。 尹宓被这阵风弄得鼻尖有点痒,打了两个喷嚏,“阿嚏!怎么刚出来不觉得,这会儿好像温度越来越低了。” 这时候大家对运动员的健康都打着十二分的警惕。顾贝曼连忙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尹宓那小半张脸都裹了起来。 这时候尹宓要真吹感冒了,她就成千古罪人了。 “快回去快回去。”顾贝曼在手机上开始查摆渡车,“等会儿问问给你熬碗姜汤来。” 明天比赛必然有兴奋剂检测,这时候连感冒药也不敢吃,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祛祛寒,再祈祷尹宓自己的身体素质没那么弱不禁风。 尹宓被她姐裹成了粽子,甚至连帽子都被紧紧扣上,这下视野被遮了大半,连走路都是靠顾贝曼的手牵引着她走,更别说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了。 她只是想看一眼月亮。 每逢十五,月亮就会圆。它现在应该是近乎一个完美的圆形。 明月高高地挂在天上,躲在北风、云层与夜幕的后面撒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在她们俩身上。赶路人的身影也因此变得模糊,只有一双交叠的手,在模糊晃动的世界里成为与外界的脐带。 明天短节目的比赛在晚上六点开始,刨去一些流程的时间,尹宓作为第二名选手站上赛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 那时候是月亮执勤的时候。 月亮啊月亮,能不能保佑我明天得比赛呢。 尹宓在心里悄悄许下愿望。 她从帽子与领子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只见到顾贝曼的背影。 第一次见面在冰上,顾贝曼从她面前炫耀般飞速划过,留给他的是背影。第一次比赛,顾贝曼昂首挺胸上场,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享受欢呼的模样,留给她的是背影。 二十年如一日。 人人都会吟咏月亮,而我的月亮现在在手心里。 国人对月亮的喜爱从很久前就开始了,文人墨客更是为她添上一层面纱,如同绝世的美人,人人都有解释权,人人都有自己的标准。 如果没有这些对月亮的解析,月亮也只不过是月亮而已。 白莹莹的冰面是月亮,从天窗口透过来一点阴暗的室外光是月亮,尹宓站在冰场上热身,镜头扫过她的发饰也是月亮。 因为尹宓这不好说的手气,往常到后面才慢慢有上座率的观众席今天一早就坐满了人,都拿着国旗,带着她的手幅和宣传画。 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张粉丝二创的同人图,用水墨画的方式画了她《嫦娥奔月》的一个场景。简介灵动的线条勾勒出动态的美,写意的脸并不完全像尹宓本人,可姿态与气质却又一模一样。 “啧啧,有点功底。”站在观众席里,给自己画的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顾贝曼想。 之前她和尹宓一起出现在赛场的几次都被照了下来发在网上。本来平常都不至于有这么大影响,奈何过春节加冬奥会两重热度,好多人又被引去看之前的小综艺,多出一批感慨她们俩闺蜜情的吃瓜群众。 在他们嘴里,尹宓这不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场关于国家尊严,世代之争的捍卫之战。俄罗斯的三位女选手气势汹汹、美丽动人,日本也是满员出战,但这是中国人的土地,中国人举办的比赛,怎么能让别人拿走金牌。 为了话题度,媒体非常喜欢把尹宓往想象中那种横眉冷对,一夫当关的英豪宣传。她带着两个小年龄的后辈是传承,以大龄选手坚持到今年是卫国,总之就是那些人听了就热血沸腾的口号。 就连顾贝曼的出现也是因为什么“多年以前我被闺蜜陷害失去一姐地位,如今外国人带着她的3A4T杀到家门,先大义而后小仇,我将自己多年经验转手奉上。这一次,带着我们所有人的那份一起,去赢下胜利吧”! 看得顾贝曼只想翻白眼。 没事少看这种复仇文学吧! 选手们站在赛场上只有一个原因,是他们想要赢。 没有人是为了输而站上赛场的,即便知道赢不了也要去争。 否则我流过的血和汗不都白流了吗。 可惜,大众总是很容易被情绪裹挟,尤其竞技体育本身自带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能力。未免再把风向炒到不知何方,上头禁止了顾贝曼出现在正式比赛场边。 好在她还有点本事,小改一下人种,再披上一个二次元的皮,没有谁会联想到这位是国家级舞团的首席。 只能说刻板印象要不得。 在顾贝曼旁边坐的也是一位尹宓粉丝,手上提着一袋自己做的东西。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那种紧张激动又有点试探的光。 顾贝曼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从她手上拎的东西里找到了自己准备的花。 原来是位cp粉。 难怪又紧张又激动还有点躲闪,原来是怕被人发现,又怕被人发现不了。 注意到顾贝曼的视线,对方很激动地挑眉,“冰刀滑过的瞬间?” 顾贝曼疑惑地眨眼,猜测大概是什么暗号。不过她真没时间每天盯着超话,人要上班还要准备这次的活动,已经够忙了。 对方一看不是自己人,整张脸迅速涨红,连连道歉。 尹宓已经在冰上热身练习,顾贝曼不想错过机会朝她摆手示意没有关系,一边调试自己的机器。 用来录像的相机也是前几年买的二手了,有空看是不是需要换一个,顾贝曼一边调整镜头,一边追着尹宓六练的身影,对于这镜头的对焦效率很是不满。 你也不是尼康啊,怎么也染上了主体如奶油般化开,背景如刀锋般锐利的毛病。 能坐在前排的观众大多实力不俗,倒也没有人对她这装备多看一眼,各自也趁着最后的时间,抓紧调试自己的机器。 坐在顾贝曼身边这个小cp女是个半i半e的性格,从旁边偷偷看到顾贝曼在追着尹宓摄影,立刻又打起精神,“你也是来看尹宓的?” “well,宓滑冰很有名。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她的表演,所以特别让我录回去。”顾贝曼试着回想克拉拉的语调,用她发音的方式往外吐字。 一位好的coser,一位合格的演员,总是能根据今天人设不同,给自己营造不同的身份。 对方看了看顾贝曼的小麦色皮肤,蓝色的美瞳,灰白挑染假发,恍然大悟,“啊,你是外国长大的吗?我们一姐在国外也这么受欢迎啊。” “嗯,很受欢迎。” 当然不算假话。 聊到共同喜爱的对象,旁边的女孩一下热情了很多。 她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摸出来了一张拍立得,硬要塞给顾贝曼,“拿着拿着,我们自己做的。你等等,我看看今天还有没有什么剩的。” 顾贝曼也不拒绝,反而模仿那种夸张的语气,“Really?Forme?哇哦,真是太感谢你了。” 把自己一位亚裔花滑爱好者的身份贯彻到底。 正文 第156章 今冬奥会短节目 ◎尹宓最后一场短节目◎ 那女孩看上去还是兴致勃勃,想要与同好分享自己今日交换的物品。 冰场六分钟的练习已经过去,广播响起打断了观众席上各种与比赛无关进程。上一秒还各有要事的人们正襟危坐,开始等待自己国家选手的出场。 第一位出场的选手来自英国,并不是什么大赛上常见的选手。因为手气不好抽到第一位出场,再加上后面跟着个尹宓的缘故,上场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几乎同冰面看起来是一个色了。 观众们是很现实的生物,只喜欢实力强劲成名多年的选手,对于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选手,几乎是不会奉上眼神的。 毕竟一场比赛很是漫长,看来看去总会疲倦,人人都只想将自己的精力用在有意义的人身上。 残酷但是真实。 这位选手的选曲很不幸与另一位名将撞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旋律是冰场的常客,别说选手,观众们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尹宓带着耳机在后台热身。她的耳机降噪功能很好,听不见外头任何的杂音。只有《嫦娥奔月》的曲调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她是第二位出场,并没有多少的准备时间。一位选手的比赛时间加上等分也不会超过十分钟,她没有必要离赛场太远。 与光明的有些刺眼的前台不一样。选手的后台里有很多条通道,有些地方比较曲折,挂着普通的白炽灯,人要是多了就会显得有些灰暗。 有些地方宽敞一点,是给选手准备与等待的大厅,很多还未轮到的选手就是在这里热身。 但都与前台那种自带聚光灯,被环形座椅围绕着的氛围不一样。 体育场的样式都很像以前古罗马的剧场,观众的看台在四周一层层围上去,中央是平坦的舞台。 选手们一个个登上舞台完成自己的表演,然后又一个个落幕。 在这后台与前台之间,明暗的交接之地,尹宓在最后的时候回想动作要点,时不时向前跨出一步,做出起跳前的姿势。 很好,轴很正,起跳的状态也很好,脚踝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交叉双手向上拉伸,而后向后压了压肩膀。动作做的不好看的选手大多有上肢不够柔软的毛病,尹宓每次都有特意做开肩的赛前准备。 顾贝曼对于短节目还有什么嘱咐的吗? 尹宓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确认她已经把那些动作练得很纯熟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点,顾贝曼说,只有当真正的最后一支舞来临,她才能真的投入进去。 而现在就是时候了。 上一位选手已经完成了她的比赛,现在有志愿者引导她准备上场。 选手通道的大门被打开,外头那个亮得让人眼睛痛的世界向尹宓扑过来。在那片冰面上有荣耀,有痛苦,有无尽可能与终将落到某个人头上的遗憾。 无论如何,最后只有一人能摘取桂冠。 尹宓将耳机取下,交到教练手上,青灰色的演出服装已经在她身侧摇曳,弹簧一样的冰刀套踩在地面发出粘稠的嘎吱声。 她将奔赴战场。 广播响起,用中文说:“下一位出场的是,中国队,尹宓。” 同一刻,世界各地的转播车里信号飞速流窜,各国的转播厅里每一位解说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尹宓。” “YinMi.” 坐在美国转播厅里的克拉拉稍微坐直了一点,眼睛想要透过屏幕直直看到身后的赛场里去。 别给我们这群老家伙丢脸啊,宓,她在心里暗自想。 英文翻译跟在紧跟中文之后,但被现场热烈又盛大的欢呼几乎淹没,有许多听不懂中文的外国人也在看到转播大屏上的面孔后跟着大家欢呼起来。 现场的气氛没有想到在这么快就迎来了一个高潮。 本土作战的选手总是有人气的优势。 只是这份激励的呐喊会化作鼓舞在选手血脉中激荡,让她发挥出更好的成绩,还是变成沉重的压力,让选手的脚步不再轻盈,目前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毕竟,尹宓一向是一个心理素质不太好的选手。 正在场边脱掉刀套的尹宓什么也没有想。她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外头的任何声音,只有自己一颗紧张到乱跳的心在砰砰作响。 她是个能在冰面上连跳十个跳跃都面不改色的运动员,此刻却因为紧张让心率上升到了一种恐怖的频率。 只是短节目,没有什么的,你已经跳了一整个赛季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次。 尹宓不断给自己洗脑,让她相信这只是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与平常练习无异的表演。她要做的就是把最后一次的短节目完美发挥,然后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的东西了。 教练抓着她的手,和她深深对视了一眼。这种时候,他反而没有什么话说,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加重尹宓的紧张而已。 他手里的肢体在轻微地发抖,一如每一次尹宓站上冰面的时刻。 “去吧。”他如此说,“去完成你最后的舞蹈。” 于是尹宓转身,扯断了她与周遭最后一根风筝线,奔赴她期待已久的舞台或是刑场。 她转身远去,每一次蹬冰之后,从天窗漏进来的天光就暗下去一点。只是体育场本身的光照打得很足,又有冰面这样一块天然的反光板,大多数人都没有发觉。 只有对着天窗的那片观众席会注意到这件事,还有就是同场上人一样紧张所以头一次不敢直视比赛的顾贝曼注意到了。 奇怪,怎么突然那一块窗户就暗下来了? 冰场中央,尹宓已经横过冰刃在中央停下,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她甩了甩腿,试图让自己的肌肉不要那么紧绷,而后微微背过身去将手臂送出。 《嫦娥奔月》的开场动作是一位仙女将要乘风而去的姿态。 全场安静下来,广播里流淌出她的短节目选曲。 很轻很轻的音乐飘出来,如同仙宫里的雾,轻纱一般的云,尹宓转身后退开始加速。 电子合成的乐曲里营造了一种拨弦的声音,每一个八拍里都会一声像水晶一样的叮咚声。 顾贝曼说要会听乐曲,指的就是在这些小小的特别处卡住节拍。 尹宓转身向前,下一个八拍里晶莹剔透的叮咚声响起,速度够了,她猛然跃起。 “阿克塞尔三周跳。” 展开身体,落地,向后滑出,转身挥手,自眉眼拂过。 筱燕秋在镜子前细细的为自己上妆,人们在身后惊恐地看着她,每个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又不敢真的说出来。 没人敢招惹一个疯子,没人会戳破一个疯子的美梦。 戏曲的咿咿呀呀藏在音乐里,被慢慢地剥出来。 那种平静的悲戚只有一瞬。 尹宓始终记得,她看到小说结尾时从胸口漫出来的冷,好像书里的雪夜尽数下到了她的心里。 只有一瞬,因为最后的一支舞只有两分钟五十秒,每浪费一秒钟,都将成为她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一辈子。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最后一支舞的时间了,犹如尹宓现在在场上,每一秒都是倒数。 对啊,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支舞。 她左脚向外崴,右脚的刀齿在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腾空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耳边的声音也被呼啸卷起的风暂时阻隔。 唯有重力清晰可辨,将她直直的往下拉。 她的脚感受到从不到一指宽的刀锋上传来的反作用力。它本就巨大,又被狭窄的锋刃聚集,像在尹宓的脚掌硬生生开了一条刀口。 刀尖上的舞蹈,这就是花样滑冰,尹宓已经与此共生二十年,忽然有朝一日要她放下,反而变得不习惯起来。 “那这就是最后一次的短节目了。” “嗯。” 赛前与顾贝曼间断的对话又一次出现在脑海,迟来的不舍在一瞬间击碎了她前面豁达的表象。 筱燕秋放不下嫦娥奔月,做梦都想在余生里再度跳起这支舞,尹宓也放不下滑冰,她将永生永世被这种痛苦折磨,可她甘之如饴,即便在此刻还没有完全失去,她已经开始恐慌。 惯性拖着她向后滑动,尹宓再一次起跳,左脚在冰面上轻点的动作比任何一位舞蹈演员都要轻盈。 只是可惜,这个跳跃还是差了一点。 “诶呀,三周跳接成了二周跳,3Lz2T。”解说的语气很为她可惜。 但尹宓听不到,她甚至没有怎么意识到自己接的是二周跳。 这个时候那种感同身受,顾贝曼笃定的她一定会懂的情绪漫上来了,尹宓都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怎么有这么多的情绪,像水一样往外流淌。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不舍的眼泪,所以眼泪用另一种方法流淌出来,将她淹没。 溺水之人没有挣扎,她想起和顾贝曼一起看舞剧的那天。她接过姐姐手里的纸巾,将泪水擦干。 舞者跳了好孤寂的一支舞,可那份孤寂是因为嫦娥奔月本来就是一个孤寂的故事。可在最后的部分,舞者表现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这支舞蹈本身的情绪。 她是嫦娥,她向广寒宫飞去,回望人间一片空虚与寂寞。 她是筱燕秋,是无数个不甘的,愤恨的,燃烧着的女性,是不曾被看见,被压抑,被忽视的女性。 她是每一个被忽视,被燃烬,最后清醒地疯狂的格格不入者。 她是尹宓。 正文 第157章 今冬奥会短节目 ◎尹宓完成短节目比赛◎ 水晶般的音色里上半段引用自京剧《嫦娥奔月》的唱词结束,尹宓听见隐约的锣鼓声被引入。她开始加速跃起,完成了一个后内结环三周跳。 “3S,非常完美,接下来要进入编排步伐了。” 顺利滑出之后尹宓刚好来到了裁判席前,她急刹停在了裁判们的面前。 表演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叫做展示。 顾贝曼曾经很多次向尹宓提出,她要学会展示自己。 问题在于,怎么做。 《嫦娥奔月》整个曲调就是照影自怜的风格,舞者最后一舞也是为自己跳的,本身其中就不含向外展现的部分。 这种极端的向内求很适合尹宓,却不适合赛场。 即便是四大洲赛后,顾贝曼也仍在一点一点改善她的编舞,在距离奥运会只有半个月的时候,重新修改了最后一处细节。 临了她问尹宓,有没有信心。 跳了一整个赛季一直有点细微变化的节目,到了最重要的比赛前还在改,你有胆量带着这些更改,冒着随时可能弄错的风险上场吗? 尹宓当时没有回答,可后来顾贝曼一直看见她在练习。 好的节目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是一柄利剑,必然要在各种赛场上打磨光亮,在决战中亮剑惊天下。 音乐也应着尹宓停止的动作沉下去,她用眼神将裁判席上高坐的人一一扫射。 现在,是那利剑出鞘的时候了。 她张嘴,音乐此刻响起歌手的唱词,好像是尹宓也在唱一般。 她边唱一段边用力向后蹬冰一脚,左右飘摇的姿态与手上持酒的兰花指相呼应。 她唱,一家儿对饮谈衷曲。 京剧里还有一出戏非常有名,有名到即便是不听京剧的人都听过它的名字——《贵妃醉酒》。 这亦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女人心底的愁和恨。 无论是远在天边孤独寂寞的嫦娥,还是深宫中红花照影烛光的贵妃,她们都是女人,都是被逸闻闲说涂抹失去了自己情绪的女人。 而女人的故事,总该是由女人自己演绎的。 场内好静,连镜头都安静地跟着那个飘摇的状若癫狂的身影向冰面中心一步步推进。 尹宓又唱,一家儿同入那绣罗帷。 最后的字尾,戏腔拖延着咿呀的声音,尹宓脚下步伐加速。 歌曲的编曲一下子宏大起来,尹宓转身搬腿,腿向后展开,一手外推,一手从前额贯穿向下压,顺势变为弓箭步降低重心在冰面上跪滑。 她的手上是做过千百次的动作,恍惚间她好像真的成为了一名舞者,这种熟悉到成为本能的肢体外放带着她站起来,单足向前在冰面上留下漂亮的圆圈。 要再快,要再疯狂一些。 筱燕秋好像就站在她的面前朝她怒吼,那癫狂的苍白的脸上唯一的红是由愤怒和疯狂点燃的,她抓住了尹宓的手臂和双脚,短暂地占据了尹宓的灵魂。 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场边黑压压的观众,没有广播里放出的音乐,没有尹宓自己已经要爆炸的心率和喘息。 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只有她自己,只有筱燕秋在唱,在舞。 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混沌的世界里,她是唯一创造的神。 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带着阴沉沉的云和压了一整个白天的灰暗天气,雪开始落下来了,堆在她脚边变成一片片白色的冰面。这冰面如此宽阔,任她可以向无尽的远方去。而无尽的远方里全是她在冰面上的身影。 大的小的,哭泣的欢笑的,她们组成一个世界级的万花筒,由本体向外展览着。 暗色的云统统化成了雪,露出悬在天空的满月。 好大的月亮,如同射光灯一样追逐着姜广源落在她的身上。 她在跳一支创世的舞,一支第一次挑也只能跳最后一次的舞。 所以全世界都要安静地看。 整个体育管里难得这么安静,即便不是为尹宓来的观众也在认真看她舞蹈。他们看着她忽然在冰面上燃烧起来,让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移开一瞬的目光。 那是尹宓吗? 那是他们熟知的不善滑行,表演力不佳的尹宓吗?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所以能将尹宓的冰刀声听得一清二楚。冰刃剖开冰面,以快慢不同的声调传达主人此刻的心情。 可尹宓只是在旋转,从立姿到向前蹲踞在起立向前y字转,而后她放下手放下脚,让惯性将她带出去。 她停在冰场中央,双手向外送出。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接下来如雨倾盆的喝彩与掌声从四周落下,顾贝曼身旁的女孩是第一批站起来上蹿下跳的。 她的尖叫让坐在旁边的顾贝曼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场上有人在喊,“尹宓,牛*!” 这可是有央视在直播,可真是为难人家转播了。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赞叹声里,各国解说与转播都压抑着情绪继续工作。 美国的解说间里,另一位解说更是直接将话题抛给了克拉拉,“看到好友完成这样精彩的短节目,有什么想法?” “她一直是一个很多面的选手,我一直相信她有争夺金牌的能力,即便大家总会拿她的年龄和跳跃说事。我觉得我们应该祝福她,终于完成了一位花滑运动最大的梦想——为这个项目留下一套可以反复观看的节目。” “是的,一套即便不了解他们的文化也能理解其中情绪的节目,完全超出了我们对尹宓本人——”另一位解说的话语停了下来。转播厅身后就是比赛现场,虽然做了隔音等等处理,此刻那震天的喊声依旧透了进来。 “一姐!一姐!” “尹宓!尹宓!” 尹宓还在喘气,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不堪重负的声音。她放下了手,知道自己应该抬头挺胸向观众示意,但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让她感觉窒息,还有脚上没有完全好完的骨裂,这一下像一个小小的钉子压在她的脚踝上。 但是时间,时间还在流动,她必须早点完成流程下场去等分数。 那些窒息感总算松开了一点她的脖子,全场的欢呼逐渐从蝉鸣般细弱的背景声变成了洪水与雷鸣。尹宓收回了扶着膝盖的手,直起身向大家致谢。 她一脚向后,一手展开,在屈膝行礼的同时收回手掌按在胸口。 人群被她的动作再度点燃,炙热的气氛里终于有人想起来,开始往下扔可爱的吉祥物娃娃。 漫天的娃娃和花束被投掷下去,冰童们从场边挤进来开始替她捡起这些沉甸甸的馈赠。 铺满冰面的玩偶里,尹宓弯腰捡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熊猫,然后看了看地上的花朵想了想还是没捡起来。 毕竟她现在是有人专门送花了,就这么随便接别人的花似乎不好。 在观众的欢呼声里尹宓走下冰场,从教练手里拿回了刀套。教练的表情介于想要拥抱她一下但又不敢之间,最后还是尹宓主动给了他一个礼貌又不失亲昵的拥抱。 她坐在等分区,身边是教练与协会这次领队的领导。领导在旁边一直感叹,她那个3T最后接成2T实在太可惜了,一下子就差了好多分出来。 教练又夸她说这次表现力和步伐不错,看来很有长进。 “不管怎么说,给我们大赛开了一个好头。” 尹宓能够顺利完赛,没出什么大差错,对于底下俩小的来说也是一种鼓舞。 交谈两句之后广播又响了起来,大家一下收回视线,各自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冰场上的显示器看,誓要用自己热情的眼神把它们点燃了。 尹宓其实都还有点懵,高强度运动下的缺氧会让大脑处于一种空白的状态。她能思索滑冰的那些事,是靠千百次练习把它们变成了条件反射。 这会儿场下的事让她只走过程倒没问题,但直播,还是自家直播,她总不能傻傻的当一个输入指令然后就反应的人机吧。 她努力转动着脑子,听广播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话语。 “尹宓,技术难度分31.51分,节目内容分32.38分,总分63.89分,目前暂列第一。” 考虑到3T与2T之间有整整3分的分差,这个技术分还算是可以接受。以及这个节目分,难得一见居然比技术分还高,同那些真正的一线选手也差不多了。 教练摇晃了一下还在愣神的尹宓,“可以啊,这个艺术分,总算是跟日俄的版本了。” 考虑到尹宓这是第二位出场,裁判们给分会非常严格,以便后面有能力的选手发挥,这个分数已经不算很低。 技术分里失掉的三分从艺术分里讨回来了,怎么不算一种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比起她的节目,这个分数在场上引起的更多是议论声。人们敷衍地鼓掌,而后开始交头接耳。 毕竟现场所见的感染力与裁判心里的那节目内容分评判标准其实不太一样,人们总有质疑倒也成了这个项目的一种约定俗成。 顾贝曼站起了身。 提前离场固然没有值回票价,但她想看的部分已经看完了,也确认有不少人去拿了花,此刻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不如想办法溜进后台,或者去找个选手聚集的地方看直播。 正文 第158章 今冬奥短节目后 ◎尹宓拖延采访,顾贝曼说准备了礼物◎ 得了分的尹宓站起身,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回到选手的后台。 短节目比赛过程比较漫长,早一点结束比赛的选手有很多选择。有些会直接跑回去继续接下来的训练,有些会到选手观赛的区域去看接下来的比赛,还有一些会被拖在采访区。 因为东道主选手加国内一姐和第二位上场种种因素加持,尹宓在后台还没歇多久,有一些熟识的媒体朋友就已经在和她教练四处打听了。 比起在采访区零碎的回答,大型比赛会有专门的发布会,理论上来讲每位选手都可以参与,只是普通的选手就算开发布会也没人会去问,因此大多数人看到的都是赛事官方请来的前几名和人气很高呼声很大的选手。当然在她这个项目里,还有很多选手会因为资历和优秀节目被特别指名。 不过这种事一般都安排在赛事正式结束之后,或者至少是短节目完全结束之后。 比赛才刚刚开始,这群人如同闻到腥味的豺狗一样往上扑,只能证明尹宓这一次的节目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有吗?”从场上下来的一姐还有点呆呆的,被教练问接下来的打算如何的时候脑子还没能重新启动。 赛场上下来第一件事当然是进行恢复,放松、补水,保证运动员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训练状态,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比赛。 除此之外,由于她出场顺序太前面,这次给她留下的空闲格外长,给了她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的权力。 尹宓站在后台的训练室里用力拉伸着自己的肌肉,教练与其他后勤人员围了一圈等着为她服务。 递水、擦汗、按摩,此刻运动员就是俱乐部的皇上,做什么都有人服侍。 这些都不是教练的活,因此他举着手机,时不时念两句别人发过来的消息,夸一夸尹宓这次的发挥。 诚然,每个人都在为3T变2T而懊恼,觉得实在可惜,如果能把这三分加上,对后面的自由滑也有好处。 不过尹宓的心理素质让大家都选择了鼓励疗法,毕竟选手本人可能才是最惋惜的那个。 要说惋惜,尹宓的心里倒真没有多少。 也许是成长了,也许是要退役的放飞自我,她不再想为落在地上的蛋糕哭泣,如果总想着那丢掉的三分,后天的自由滑恐怕就会丢掉三十分了。 只是确实有点可惜,好不容易今天3A平稳落地,为了保守一点没有用3Lz3T这个高分连跳,也没把连跳放在最后去加一点一倍的系数,让她在技术分上比平常少了一些,尽管节目内容分有所弥补,却还是有些低了。 按理来说,大赛的紧张感会适当的让选手兴奋,然后出现状态高*涨,很多人的赛季最好成绩或者个人最好成绩都是在大赛中出现的。 但尹宓不是。 且不说她的巅峰期,63.89这个分数都还不是她赛季最佳,只能说她状态把控并不好,只是状态归状态节目感染力归感染力。 也很少有选手两者都抓两者都硬的。 越是细腻复杂感人深切的节目,越是需要年龄与时间的阅历,可竞技体育一向是偏爱年幼的战场,矛盾冲突不免成为最重大的遗憾。 随队的医师对她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康复,后台人多眼杂,很多设备又不能带进来,无非是靠手法进行一个放松。 “等回驻地记得来。”他给尹宓约了个时间,“要尽快恢复,后天自由滑比赛时间不紧但也不宽松。” 没什么好借口在后台磨蹭了,尹宓想,怎么有些人还没有动静啊。 她没去管手机里别人发过来的各种消息,也没回应教练嘴里那些亟不可待的媒体,还在后台徘徊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顾贝曼嘛。 这家伙平常早就该追过来了,怎么今天还不来找自己啊。 被管得太紧,忽然有人放松了缰绳,尹宓反而不太习惯。她想了想,又提出来想看看扔给自己的礼物。 冰童们一趟趟将那些抛冰面上的礼物搬到后台,暂时只有她一位知名选手出场,所以放东西的房间里还比较空荡。 这种如雨落下的礼物是一种传统,越多越代表大家的喜爱。一般来说有的选手会把它们全部带回家放好,有些选手会因为礼物太多把它们捐赠出去。 尹宓一般的习惯是把花束一类的东西自己收起来,然后把玩偶捐给一些福利机构,或者反向回馈给粉丝。 不过这都是赛后可以请别人完成的工作,选手自己完全不用亲自过来的。 尹宓只是很久没有这么早就出场,一时间有点无所事事想要找点机械性的事来整理一下思绪。 姐姐为什么还不联系我? 她从毛绒玩具间抽出一朵单独包装的玫瑰。 是啦冬奥短节目值得一看,姐姐还早早就买了票的。 不知道那位好心冰童把自己捡到的花全部放在了一起,尹宓把它们握在手里。 这次观众的花是在一个地方买的吗,好多都是一模一样的勒。 没过多久她的左手里就捧上了满满一大把,其中有少量的玫瑰,大量的黄色粉色郁金香。 这个时节郁金香还挺贵的呢。 去年她和顾贝曼在过年的时候从家里的院子里捞了一些回去,那批花枯萎之后她们俩又从外面的花店里买过一段时间的郁金香,知道这家伙身价不低。 如果姐姐这个时候来,那我就把这些郁金—— 尹宓的电话响起了。 她不需要看也知道这是顾贝曼的来电。 因为尹宓偷偷把她的来电调为了一段钢琴曲。 当年流行天王周杰伦导演他的第一部电影时为其专门作曲《Secret》,作为电影中主角们相遇的重要引线。 整首曲子很短,但串联了古典乐非常经典与重要的多位音乐家的风格,充满了叙事意味,是整部电影浪漫的浓缩。 尹宓喜欢这些流行胜过古典,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被表现力三个字所困,但这首原创曲却很有魅力。 再加上电影里的浪漫故事,成为尹宓少有的一耳朵就爱上的钢琴曲。 同顾贝曼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小心思很多的尹宓就在想要怎么低调又不被他人看出来秀恩爱呢。她的脑海里闪过当年看的这部电影。 虽然电影的故事和她与顾贝曼一点也不相似,但电影的名称《不能说的秘密》却和她们的现状非常巧妙地呼应。 “那就它啦!”顾贝曼纵容她在自己的手机上操作,把来电铃声改成了特别的版本,“这样你只要一听到铃声,就知道是我在找你啦。” 现在,她的秘密来召唤她了。 尹宓将花朵掖在臂弯,“喂,哪位?” 顾贝曼一听就知道她在耍小脾气了。那毕竟是自己拖了半天才打电话过来,尤其是在现场的情况下还拖延了,尹宓是可以小小地生气一下。 “我去给你准备礼物去了,看在礼物的份上都不能原谅我吗?” 尹宓是个多好哄的人啊,尤其是听到有礼物,“真的?那你现在在哪里?” “唔,赛场对面,你等会儿什么行程?” “要先去趟采访区,后面回训练场,然后晚上还要理疗。” 这时间表够满的,顾贝曼想了想,“那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见了。” 不明人士偷袭运动员房间,这话要是让带队领导听见了,可能得掏空一瓶速效救心丸。 尹宓委屈了一下,看了看手臂里的花,“可是我现在也有礼物要送你。” “嗯?” 尹宓说:“观众送给我的,我借花献佛,把我的荣誉分给你一半。” 顾贝曼反应过来,尹宓指的是最后观众席上扔下去的礼物。她低低笑了一下,顾忌着尹宓可能会听见又立刻收敛了。 她压住笑意问:“看来这次大家扔的娃娃你很喜欢咯。” “不是娃娃啦,娃娃我还是打算像之前一样捐给福利院。我把花挑出来了,是郁金香诶,看来大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你可以到时候带回去养在家里。” “虽然是编外,但我也不能随便离岗的吧?”顾贝曼提醒她,听见尹宓诶呀了一声,“不过我可以给你带个花瓶来,反正你们要住到闭幕式那天去了。” 尹宓得了她姐晚上给自己带礼物和花瓶的承诺,心情好了一些,至少3T和2T没有一直在她脑子里环绕了。 她和顾贝曼又稍微聊了一下等会接受采访时可能会被遇到的问题,无非是这次比赛的感受,选曲的想法,最多再加一个关于尹宓会不会退役的问题。 这种问题一般都视为不太礼貌,大部分记者不会主动提起,不过奥运会嘛,也不缺兴致勃勃想要搞出一番大事的人。 其实尹宓在这里拖延时间也是想看能不能和剩下两位小女单一起去。虽然教练或者团队里的其他人也会跟着去采访区,但如果三位选手同时出现,媒体就会因为目标众多而难以锁定,这时候她们就有机可乘,应付两句就好。 只有一个人的话,太容易被一群媒体围攻了,想走都不是很容易脱身。 不过她都拖延成这样了还没见到她们俩的影子,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了。 果然,等尹宓收拾了东西跟着教练往外走,路过采访区的时候看见那群等在一旁的媒体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尹宓却感觉面前的地板突然变成了红毯,无数盏射光灯将她从头到尾照亮,无处可藏。 正文 第159章 今短节目赛后 ◎尹宓接受采访,顾贝曼带着一堆交换物料回来了◎ 再社恐的人也已经被多年磨炼磨练出工作时的第二人格了。尹宓把自己手里的花分了一些给这些站在这里苦等的媒体人,受到了一致的感谢。 至于他们一手相机一手话筒,这花到底要怎么放,这种问题还是让他们自己烦恼去吧。 开头的问题很常规。 “又一次参加冬奥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在自己家门口的比赛,会让我更紧张,想要用好的成绩来回报大家。” “短节目的失误会带来什么影响吗?” “现在还是着眼在自由滑更重要。” “首先祝贺您顺利完成了短节目,这次的节目与以往不太一样呢,选择《嫦娥奔月》是一种什么想法呢?” 关于选曲的问题尹宓已经有一套熟悉的应答流程,无非是作为留在冰场上的老将想要珍惜每一次的比赛,把每一次滑冰都当做最后一次云云。 有一位记者趁机追问:“是否也说明,您在考虑退役的问题?” 这个赛季起,许多人都曾进明里暗里问过这个问题,突如其来的冷门选曲,又刚好赶上本国冬奥,怎么都像是要退役前的彻底疯狂。 尹宓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否认也不默认,任由他们打探与猜想。 不会有人提前一年就宣告退役,任外界把自己拿来评说咀嚼的,他们是因为热爱才站在了赛场上,从不愿成为哗众取宠的小丑。 教练站在一边,听见这个问题下意识来给尹宓解围,“走啊?等会儿要赶不上交通车了。” 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内容的记者们并不甘心,伸着手把话筒往他们面前塞,“诶呀车是滚动发车的,错过这班十分钟就来下一班了。别跑啊一姐,一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一姐!” 大家被这小小的耍宝笑了起来,连尹宓都一改在外没有表情的社恐表情,跟着笑出了声。 她向教练示意了一下,对方凑过来低声和她说了两句话之后撤退一步站到了镜头外。这个意思是,允许他们继续问下去了。 尹宓的视线在人群里寻找刚刚问出问题的那位记者,“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人能永远滑下去。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这片冰面还接纳我。我选择的短节目,是因为第一次在我家门口办冬奥,我想让世界各地的朋友能体会到中国人的传统美学。退役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目前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如何在自由滑中完美发挥。” 这话说得非常诚恳,也非常符合正能量,刚才问出问题的记者向她点头道谢,“也祝您自由滑顺利。” 尹宓向他们挥手告别,同等在一旁的教练撤退了。 等她走出场馆才发现外面居然在下雪。 室内人多又开着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都是恒温,如果不走到外面来根本不知道天气变化。 尹宓将揣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细碎的雪花从天空落在她的指尖,然后慢慢被体温融化。 刚才姐姐打电话的时候都没告诉我下雪了,尹宓想,这好像还是今年的初雪。 纷纷扬扬的碎雪往下落,已经给世界铺上了一层隐约的白色薄纱,天色暗暗地压着,天上没有月亮。 元宵节,中国传统的情人节。 但很可惜,看不到月亮。 只差一轮月亮就是原著里主角一边唱一边舞向月亮里飞去的那个结局的夜晚了,尹宓捻起手指,做了一个节目里的动作。 陆上训练的时候也会做这些动作,要一次一次练习刻进上肢肌肉记忆。她做的不如顾贝曼自然,却也比一开始鸡爪子一样的姿态漂亮了百倍。 只是以后都不需要做这些了,这么一想,心里总还是会觉得有点空荡荡的。 正当尹宓感慨之际,顾贝曼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房间啊,自己被困在门外面啦。 她一下子从离愁里抽出来,回复了顾贝曼,往远处看看,着急地等待着交通车来载着她去解救自己的陛下。 对于一位训练有素的首席来说,在门外罚站并不是什么很难承受的事。必要的话,她能在原地站成一根柱子,一动不动好长一段时间。 但在尹宓面前,什么都是没有必要的。 不需要掩饰,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那些虚假的客套,只要喊一声,说一句话,尹宓随时都会为了她飞奔而来,就如同她一般。 等尹宓急急跑到自己房间门口,顾贝曼正站在那里和谁说话。 尹宓一边走上前打招呼,一边问,“你和谁——” 她越过顾贝曼的身高看见了被她挡住的楚云。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脸上虽然已经把痕迹都擦干净了,但显然是哭过。 尹宓一直在干自己的事,还没来得及查看今天短节目排名如何,看楚云这个状态,她也知道了大事不妙。 顾贝曼任她凑到身边,头也不转继续和楚云说话,“行了,像什么样子,又不是没进自由滑。” 尹宓在旁边戳了她一下,示意别说得太狠了。 自由滑名额二十多个,只要发挥正常楚云就是稳进不赔的。 “但是、但是排名只有十九。”楚云说话的声音还没平复,她一直强忍着,把青春期的女生扭成了见细的高音。尹宓听着都有点刺耳,不知道顾贝曼听力那么好是怎么忍受的。 “所以呢,你今天在这里哭得稀里哗啦能结局问题吗?能哭出个金牌吗?” “我、我——” “我要是你,现在就去准备自由滑,能爬几名是几名。没人指望你们拿金牌,你要做的是对得起自己。”顾贝曼严厉批评完,手一挥示意她告退。 楚云显然还想说什么,可顾贝曼懒得听了,摆手制止了她,随后示意尹宓打开门。 尹宓看上去有点于心不忍,“她可能还——” “跟我解释有什么用,别人会听吗?观众会听吗?教练会听吗?解释什么都没有用,不如用下一次比赛的表现来证明自己。”顾贝曼实际上还是说给楚云听的。尹宓越过她的肩膀偷偷看着楚云,希望小姑娘能振作起来。 对方吸了一下鼻子,抹了一把眼睛,“我知道,打扰你们俩了。” 虽然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点也不服气,满脸写着“我要告发一姐和艺术指导私通”。 尹宓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两位当事人看起来还非常友善,甚至能一点也不结巴的互相对峙。 “你知道还不回去睡你的觉。”顾贝曼并不客气,“还是说你觉得今天比赛的强度还不够大,你还不够丢人现眼?”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尹宓偷偷躲在旁边刷手机,看到一连串的【惋惜,女单种子选手大失误,挤入自由滑】之类的标题。 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尹宓短节目大失误了呢。 尹宓没空看那些营销号,好不容易翻来覆去写了几个月的俄罗斯女单来势汹汹,日本女单耀武扬威,中国三人背水一战,现在有了新话题还不知道他们能吹成什么样。 她直接找了最后的小分表,看着上头一片红瘪了瘪嘴,感情只有2A是干净的,其他跳跃要么被抓不足周,要么步伐被定三级,甚至旋转都有俩没定到四级。 难怪孩子心态崩成这样。 旋转乃我国女单天塌下来也不会丢的祖传铁板,突然一下给人家蒙头一棍,谁不心慌。 顾贝曼上手,没留情地揪了一下楚云的脸,“一次失败就能打败你了?那想要接一姐的班恐怕不够格。” 楚云躲开她的手,很是不服气地扭开头。 两方对峙中,楚云的主教练终于找过来,很是客气的把小孩带走了。 尹宓不由得感慨,“首席的魅力一如既往啊,冷脸也抵不住别人往上凑。” 顾贝曼无奈地看他一眼,“看在我给你带了礼物的份上,算了吧。” “况且,有些话其实对陌生人反而容易说出口一点。”顾贝曼看了一眼楚云离开的方向,“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尹宓点点头,把房间打开。顾贝曼提起脚边的袋子,跟她一同进了门。 趁顾贝曼脱外套去洗手的间隙,尹宓好奇地打开了袋子,从里面找到了顾贝曼给她带的花瓶,又翻到了一些奇怪的小东西。 顾贝曼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啊,那些是超话里的小姑娘们做的。” 尹宓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听见顾贝曼又解释,“我让她们放老板那里,趁着比赛途中去偷偷拿的,没人知道。” 尹宓这才放心,开始翻看这群家伙的奇思妙想。 里面最多的是各种图片制品,有些做成了拍立得,有些做成了ins风格的透卡,还有一套做成了三格胶片,一照就能在墙上放出彩色的影子,深受尹宓喜欢。 还有一类常见款是手幅。 也有实用性的,比如钥匙扣、书签、编制手环之类的,尹宓把它们一一摆出来分类,提起一对亚克力的钥匙扣给顾贝曼看,“画的还挺像呢。” “喜欢你就用呗。”顾贝曼很不以为然,当即从裤兜里掏出她那一串钥匙。 虽然现在的生活里用到钥匙的地方并不多了,可顾贝曼很喜欢这种实物拿在手里的感觉。比起指纹锁、密码锁这样虚拟的钥匙,还是金属的沉甸甸压得人满足一些。 她的手在那两个塑料片小人上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拿起自己那个扣了上去。 主要是万一哪一天被人家看到自己带着个尹宓的钥匙扣到处跑,好像影响不太好。 但显然,她没想过被人看见带着本来是一对图片的钥匙扣影响也不太好。 尹宓从床上拿起剩下的一个。 她在思索,就算是为了用这个钥匙扣,是不是也该给自己配把钥匙了。 正文 第160章 今短节目后夜晚 ◎元宵节不能出去约会,只好夜谈一下◎ “还有样东西。”顾贝曼从她没铺开的口袋里掏了掏,“喏,我看到这个觉得非常合适今天的节日。” 她的手上是一个小小的月球灯,上头贴了一层塑料贴纸,画着尹宓短节目的造型。 因为是月亮相关的节目所以粉丝做了符合意向的小月灯,又刚好赶在今天元宵节送到了尹宓的手上,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有点可惜。”尹宓接过它左右打量,最后很惋惜的将小灯放在了床头。 要不是这个物料的来源比较敏感,她还挺想发个微博给大家秀一下的。 “我不觉得,它被做出来也不过是满足制作者自己的心愿,真的是为了你吗,不一定吧。现在它有幸到你手里,只能说是意外之喜。” 尹宓关掉了大灯,让房间暗下来。小月灯的光是有点冷的白色,只能够照亮一小片床头的空间。 顾贝曼在床脚坐下来,忽然哼起了以前给尹宓哼过的那首歌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她穿着外面的衣服一般是不会直接往睡觉的床单上坐的,但奥运村宿舍不会像家里那样还分什么区域,能够保证休息都还算咱们举办活动有素质。 另一方面尹宓自己住的时候喜欢把东西到处乱甩,本来运动员房间是有小桌椅供他们使用的,但现在上面堆着尹宓的衣服和装备,顾贝曼实在不敢往上坐。 尹宓往她那边爬了一点,然后将额头砸进顾贝曼的颈窝里。床上的被褥柔软的起伏着,让顾贝曼也往她这边歪了一点。 她们沉默着,除了顾贝曼一直意义不明地哼着这首歌谣,没有别的交流。 月亮在人们看不见的天上静静挂着。 对于与奥运冰雪季无关的普通人而言,今日是初雪又是元宵,正是约会闲逛的好日子。即便是与冰雪季相关的工作人员,除开像尹宓这些运动员外,也被这些人头攒动的氛围吸引。 男单那头自家小男单组了个夜游团,居然非常社交达人地带着一群已经完赛的选手跑去夜游前门灯会,被一群出来约会的情侣堵的水泄不通。 幸好花样滑冰是个小众的项目,选手们在冰上穿的人模人样一下场卸了妆换了衣服再加上冬天晚上冷裹得厚,竟然还没被认出来。 万幸是没被认出来,不然不知道得引发多大的乱子。 好不容易挤回去之后还被教练拧着耳朵,“别人不知道咱们人口密集度,你还不知道吗?跟当国外似的,八百里荒无人烟。” 克拉拉作为一个比较了解中国的外国人,说起来还都拜尹宓她们所赐,非常机智的没往人流量大的地方。 她去找了个高空观景餐厅,贵的那种,一边吃晚饭一边观看首都的夜景,也算是一种观灯了。 发挥失常的楚云回了自己房间,已经没有在哭了,她戴着耳机在看自己往常比赛的视频,试图在最后四十八小时里再挣一两分出来。 三位女选手里唯一一位正常发挥的梅梓萱选手此刻仍在冰上,她倒没有在进行训练,而是一点随性的滑行作为放松心情的方法。 四十八小时后的自由滑,将决定她们命运的四分钟,走到这里的选手哪一位都不敢说是轻松的。 短节目差的几分在自由滑面前并不是绝对优势,只要选手发挥得好完全能够逆风翻盘,这才是竞技体育的魅力。 而月亮只是在那里,高高的挂着,在云层之上。 雪还在下,夜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即便房间里有暖气,却也能透过窗户感受到外面的寒冷。 尹宓站在窗口前,对着外头蒙着白色铺盖的世界做深呼吸。 尹宓对自己怯场的性格早有一套切实可行的处理办法,否则之前那么多年的比赛,每次都要和自己心理问题作斗争也太痛苦了。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今天错失的三分,也不要去想自由滑的纸面难度。 她只要放空大脑,再认真想一想《安魂曲》有哪些要注意的点。 顾贝曼在帮她收拾房间,是不是问一句这东西有没有用,这个放到这里行不行。 在她的打岔下,尹宓的思维也有点乱。她干脆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示意顾贝曼听她讲话。 顾贝曼手上活没停,向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到现在,你可不可以讲讲你的《安魂曲》了?” “到现在你还在想我的《安魂曲》干嘛。” “我很好奇,我对你的理解是对的吗?” “哪怕是我们表演节目,每个人对同一个曲目的理解都是不同的。你那样在意我的答案,是为什么?” 明知故问,尹宓朝她做出不满的鬼脸,我当时是为谁选了这首曲子啊。 想到这里,另一个问题浮上尹宓的心头,“说起来,你那次偷偷去落选赛看我,坐在观众席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贝曼弯腰收拾的动作停了。她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半天才直起腰嘶了两声,一边揉着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最大的感觉是生气吧。” “啊,这个不算,重说。” 但她的确是很生气的,事情脱离控制,而且是她认为绝对不会出错的人脱离了控制,对顾贝曼来说根本没空去反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条件反射的她就开始生气了。 心理医生有说这是一种代偿,作为无法控制幻听的补偿心态。 可顾贝曼倒觉得这是一种习惯,因为习惯了无所不知,又习惯了尹宓即便是特别的一个却也不得乖乖听自己话,所以才会在所有事情超出自己预期发展之后产生愤怒。 “是吗?我倒觉得,姐姐是个胆小鬼,那个时候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恐惧吧。”尹宓扑过来。 伴随着顾贝曼“万一摔了你还想不想比了”的唠叨,尹宓狠狠揉了揉那张结构完美的脸,“人讨厌失控,但有时候也期待冒险,你只是太害怕了。” 顾贝曼张嘴想说什么,尹宓猜她一定会说些什么“从小到大你才是胆子小的那个”这种煞风景的话,于是又手动将她上下嘴唇一捏,给她姐闭麦了。 好在首席这张脸纯天然无后天成分,不然保管被她捏开线了。 “就因为那些声音,你一直在苛待自己。可是现在顾贝曼是我的了,你不准虐待我的姐姐!”尹宓又捏了两下她的脸。 首席终于忍不了这以下犯上的动作,两只手掌搭在她手腕上一握,将她的手轻轻带开了。 “这么和我说话,那你有好好对待我的尹宓吗?” 尹宓眨眨眼,“有啊。” 顾贝曼用看穿她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番,然后忽然把她拦腰掂量起来。她们俩本来都是体力工作者,肌肉和力气都不容小觑,再加上这个项目不同的身高差距,每次顾贝曼拎她都显得非常顺手。 尹宓被像小孩一样上下掂了两下,听见顾贝曼说:“是吗,秤起来至少又瘦了三斤。” “真的假的?”尹宓挣扎着从她身下下来,去找房间里的体重秤,“没有啊,还是八十多。” 顾贝曼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脚还疼吗?” 回来之前才做完康复的尹宓摇摇头,“这会儿还好。你干嘛那个眼神看我啦……好嘛,是有一点啦,不过比场上的时候要轻多了。不然一个3T谁跳不了啊。” 她的话音越来越小声,最后自己慢慢心虚地停了下来。 顾贝曼并没有说什么,她一直都没有说什么。 尹宓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忽然地意识到,顾贝曼从来都知道花滑是一项什么样的运动,她自己身上也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痕迹与超出人体极限所付出的代价。 这和家长的心疼、粉丝的心疼都不一样,他们只是看到了,而顾贝曼是切身体会到了。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吗?尹宓心里另一道声音问,你是想要她心疼你,还是想要她支持你? 我…… 尹宓一时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人都是贪心的,想要关爱也想要认同,可偏偏这两件事会产生冲突。这种冲突会在姐姐的心里留下痕迹吗?我会为她带来痛苦也带来甜蜜吗? 明明如此确凿无疑,甚至敢在顾贝曼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策划出自由滑这件事的尹宓,却忽然在这个时候,在互通心意许久的这样一个夜晚想到了这点。 太棒了尹宓,她对自己说,你可太能给自己找事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将在她心头长久地萦绕着,不论她问不问出口都是一样。 不知道顾贝曼在她这段沉默里嗅到了什么味道,她主动开口,“其实我去的时候没想过你胆子这么大。我当时还特意打扮了一下呢,可惜……你来的时候都卸掉了。” 尹宓稍微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她在接着落选赛的事情说。 “之前我有见书上说,人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会失去记忆,可能那个时候就是这种时刻吧。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其实第一个浮现在脑子里的想法是‘我想逃’。” 正文 第161章 今元宵节 ◎总之,顾贝曼心里的约会不是这样的!怎么变吐真大会了!◎ 从顾贝曼嘴里听到这种话的机会可谓难得,尹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不想打扰到顾贝曼的坦诚。 “但是你我都清楚,逃跑是没有意义的。”顾贝曼的眼神越过了尹宓,看着某些虚空中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或许是跳跃的音符,或许一个动作的轨迹,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世界又恢复如常,尹宓依旧在她面前,眼睛里有隐藏的期待。 “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无论是爱人还是朋友。”她看见尹宓想要反驳,但又为了不打扰她气鼓鼓的把话咽了回去。 有时候人在某个方面特别突出,就意味着在另一个方面的缺陷。顾贝曼身上天生的敏锐对乐曲的理解细腻入微,却对人类的情绪毫无知觉,像两端完全不同的天平,永恒地倒向一边。这种永恒对艺术事业是件好事,但对她身边人来说可不是。 即便顾贝曼混蛋,也有自知之明,喜欢自己是一件非常折磨地事情。 因为本质上,她还是个混蛋的人。 “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对自己。可是我想,你确实是不一样的,可能是认识你太早,又加上你的特殊之处,让你轻而易举跨过了别人跨不过的线。我不会承认,但我有时候也会担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是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该怎么办。” 越是相处融洽,尹宓越是让人心动,就越看起来像是一个陷阱。 上天给了她作弊的能力,却也给她准备了考题。 所以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想法,是惶恐。 无论一个人本质如何,顾贝曼同尹宓相处了二十年。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装了一辈子君子,那人们也该称赞他为君子。尹宓就算是假装出来的顺从、温和,那也是顺从与温和。 她是羔羊一般的性格,几乎在顾贝曼眼里没有缺陷的人生,要为自己这样的人作为陪葬? 尹宓的家里人会怎么想,她的社会关系不要了吗? 顾贝曼的脑子里冒出好多个不赞同,却没有一个以她自己开头作为阻力。 好吧,所以转瞬之间她就想明白了,,没有什么可抗拒,或者其他的选择。如果此生顾贝曼要选择走入婚姻与家庭,向爱这个词语低头的话,那就一定只有尹宓了。 既然想明白了有答案了顾贝曼就不会纠结。那一晚上虽然过的坐立难安,即便把尹宓开门迎进去的时候她的脑子都还在飞快的头脑风暴,但她最后做了决定。 “啊。”尹宓想起了那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吻。 猎手一向如此,决心捕猎后动作飞快。 顾贝曼也在此刻走过来捧住了她的脸,轻轻低头和她唇瓣相碰。 只是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或者都不能称之为吻,只是一种亲昵的贴近,但尹宓很喜欢这种被握在手心的感触。 她的脸贴在顾贝曼的手心里,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和手心里一点点潮湿的汗。 不论是丑态还是光辉,我们都曾彼此彼此见证,这比世上任何誓言都要牢靠。人生高低起伏,贫穷劳苦我们早已经一起走过。 所以不要畏惧,不要紧张,不要为已失去的频频回首,以免错过未来本应拥有的。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尹宓忽然说,“婚礼的誓词,原来是这样。” 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挣开顾贝曼去翻自己的平板,那里头有她的训练记录和比赛视频,方便选手随时复盘和整理。 尹宓翻到了自己的自由滑官方视频,里头按日期标好了场次。 与一直在更改细节的短节目不同,自由滑因为没有顾贝曼的直接参与,里头的改动比较细小,几乎全是尹宓自己按照习惯的修改。 一整个赛季下来,每一次的比赛除了搭配的技术动作稍有不同,别的基本上一模一样。 她一直一直在看顾贝曼那时候的录像,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尽管姐姐的态度一直很温和,甚至鼓励她发扬自己的风格,可缺少的部分总是在尹宓心上蒙着一层阴影。她就是*觉得味道不对,好像是一直喝习惯的饮料编了个包装一样,总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死亡是,幸福的!”尹宓一边喃喃做笔记,一边开始比划动作,“应该更欢乐、不、不对,更人间?那就是喜悦!更喜悦一点,而不是庄重!” 她一锤手心,“我就说嘛,哪里不对,不是神的《安魂曲》,你是以人的视角来演绎这个故事的。” 尹宓一开始也是以人的视角在演绎这个故事,但总会在萨列里的部分开始转向神的审判。现在她终于终于反应过来,人自己也是会审判自己的。 明明她平常做一件事总是反复思量自己有没有做对,事后还要不断复盘是不是那么做更好,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会这么恨自己的。 尹宓一脸兴奋地记下自己的想法,决定明天训练的时候试一试。这里头没什么大的改动,无非是表演的情绪稍微变化一下。 她兴奋地转过身,看见顾贝曼的眼睛。 很安静,很深沉,一下子让她上头的兴奋冷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十二岁的顾贝曼会觉得死亡是幸福的瞬间,死亡是圆满的终途。 她和顾贝曼两个人是很有趣的对照。 明明内向的那个内耗,可却因为生活顺遂颇受宠爱,早早掌握了爱自己与爱别人的能力,又温柔又有锋芒。 只不过爱的锋芒恨柔软,所以常常被人忽略。 而看起来外向从不内耗只攻击他人的那个,不知道在暗地里多少次地攻击过自己,不,甚至不算是攻击了。 否则十二岁的小女孩,何以至此向神明索求一个短暂的安魂呢。 不,不,她没有索求,她自己就是神明,所以她是对自己不满,要自己审判自己。 十二岁,顾贝曼最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十二岁,从天空中掉下来又挣扎着爬上去的十二岁。 尹宓以为她在想求神求佛,向外转移痛苦。 却不想,早在那个时候的顾贝曼就已经不再奢求帮助了。 顾贝曼看着她忽然兴奋又忽然冷却,不知道孩子脑子里又在转些什么东西。不过她们搞艺术的,突然发疯又恢复正常也是常见,顾贝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尹宓眉头微微向内簇起,看上去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表情,顾贝曼才觉得事情不对。她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询问,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顾贝曼很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然后脸色微变,“您好,岑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带着无奈的语调说,“你啊,人不在都能给我惹出事来。” “嗯?” “你还记得上回来我办公室闹的那对小情侣吧,人家在电视上认出你来了。这会儿正满大街地喊国家专家竟然是个暴力分子,二话不说打断我两根肋骨。” “不可能,我确认我没下重手。”顾贝曼的第一反应是反驳。 “你还好意思说!”岑团的语气重了,“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要不是人家冬奥期间监察网络舆论,早早地告诉了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传播出去会怎么样!” 顾贝曼应付地表示了自己的错误,但岑团一听就知道她死猪不怕开水烫,本来岌岌可危的血压又往上冲了一点。 “你是舞团首席,我想着是有本事的人都有点毛病,平常大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冬奥会你能去做指导,去参加开幕式,大家也都觉得是一种荣誉。但是顾贝曼,你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的!有本事的人在团里多了去了,别人像你惹这么多事出来?别人上回告上门来,这会儿在微博喊冤,你敢说你什么错都没有?你没打人?” 顾贝曼说:“没有,岑团,我没有打他。” 她后半句话说得很慢,好像是要暗示些什么。 岑团心里一梗,本来还要念叨她两句,忽然又反应过来,“啊,是,你没有打人,但是态度也给端正一点!团里冤枉你了吗?” “没有,我深刻反思。”语气就不像要反思的样子。 连尹宓都能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见电话那头岑团深呼吸的声音了。 “行。既然要反思,那比赛完早点归团吧。到我办公室来,我好好听你反思一下,不少于三千字。”岑团最后恶狠狠地撂下电话、 顾贝曼耸了耸肩,无非是三千字检讨,当领导面朗诵,她倒是没什么大不了。 尹宓凑过来看她,原本那种悲伤的表情被这件小插曲打乱的无影无踪。顾贝曼在心里偷偷松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尹宓刚才露出那种表情,但既然哄好了就行。 但尹宓的下一句话又打碎了她的侥幸。 “你不肯说,那就我来问吧。我也难得享受一次和学霸对答案的感受。《安魂曲》你不想说,是因为里面有你的一部分对吗?因为太痛苦,所以并没有站在外面高高在上地看着,而是把你自己融入进去了。” 正文 第162章 今冬奥会 ◎开始准备自由滑◎ 创作者有时和演员一样,要么以理论指导编排,要么让自己身临其境。 顾贝曼常常以冷静的眼睛去理论,可总是在某一瞬间暴露一部分的自己。 这是不可避免的。 《安魂曲》的出生本身就充斥慌乱、暴力、绝望、反抗,创造它的人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她将自己撕碎了,去填补落下来的血和泪。她填了太多的东西进去,以至于在十几年后被问及这最后一次比赛的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尹宓一再追问,顾贝曼却没有肯定的答案能够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人的记忆会美化痛苦,隐藏自己不想回想的部分,《安魂曲》里全是这种东西。 尹宓得到沉默等于得到肯定。她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 她们某种意义上都是演员,演出这些极端的情绪很正常,但是十二岁,自己在干什么,在比赛,在担心以后不能和顾贝曼一起玩了,在全然无知的时候,顾贝曼在拆碎自己又重获新生。 “我一开始觉得,姐姐肯定不会任人指着自己说什么有罪没罪,所以我猜你代入了神的角色。莫扎特也是神的碎片,天才远远凌驾在人之上,很合适你。” 顾贝曼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想说什么自己是这种人吗的话。 “但是你并不是那么狂妄的,有些时候你同样是有耐心的,呃,好像虽然只对我一个人。总之,我想你那个时候的状态,应该也像莫扎特写《安魂曲》一样,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遗书。你一定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东西,可是我还是听不懂。”尹宓向她翻开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那个模糊的冰面,“你在说什么,你想要我们知道什么?我看了好多次你的比赛,最后才下定了决心。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之前从来没有问过,或者说没有明白地说出来过。” 尹宓攥了一下手心,“你那时候在《安魂曲》里,有留下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在十二岁之前那个常胜的天才心里,除了冰面与舞蹈外,除了痛苦与折磨外,是有一部分属于我的吗?属于那个时候还只是单纯的朋友的你我吗? 顾贝曼垂下眼帘。她不常躲闪别人的视线,这种眉眼压低的表情多出现在舞台上,那时候的顾贝曼也不算她,而算是人物。 她此刻用她的脸做这样的表情,那尖锐张扬的部分一下子崩塌下来。 “我啊,”她这么说,眼睛微微笑起来,却依旧被过去压着,垂着眼角,“我想的太多了。” 即便是现在,对于大多数不怎么上网冲浪的人来说,尹宓和顾贝曼两个名字依旧是宿敌,是王不见王的双子星。 双子星,听起来多么好的一个词语啊,对于喜欢这个项目的观众来说,这意味着激烈精彩的比赛,双份国际赛事的保险,对于热血的人们来说,这是一段佳话的开场,是你不输我我不输你的势均力敌。 只有对选手自己而言,是一种痛苦。 要么是二者中总有一人不能得偿所愿的你死我活,要么是永远被遮挡在另一人盛名之下的不甘心。 漂亮的绕着一个看不见中点旋转的双星,永远对视着舞蹈却不能接近的双星。 这是她们原本的命运。 人们盛赞于此,津津乐道。哪有什么比宿敌更有张力,哪怕一方早已退出世界的舞台。更没有什么比千年老二翻身更为热血,所以人们一定要塑造第二名不择手段热血澎湃将第一名斩落的场景。 但顾贝曼从来不甘于命运。 她在人言为她们撰写虚假的命运之前伸出了手,不在乎对方会成为敌人还是朋友。 而尹宓回握了那双手,充满善意,一直信任。 她们在世界照不到的角落,上演了一场绝佳的假戏。 “我不可能不担心你。我们从小的比赛都是一起参加的,如果没有我,你要一个人去比赛,而接下来的青少年组与之前那些在国内过家家一样的比赛完全不同。你会见到世界上顶尖的选手,意识到自己,还有你一直仰望的姐姐原来都是井底之蛙。” “你会被击碎,或者被广袤的世界吸引,那时候我不再能够成为你坚持下去的原因,也不可能给出自己都没经历过的指引,你要一个人去做出抉择。我不可能不担心你。” “我希望你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又不希望你坚持。这是一条很没有道理的长路,很可能一辈子循环往复在台下踱步,第四名与第三名的差距就是天堑,所有的伤痛换来的是没意义的东西。我不可能不担心你。” 顾贝曼曾经在节目还未成型的时候无意识在自己记录灵感的本子上这样写下一长串的文字。 那些文字近乎呓语,是她脑子里不断迸发的灵感和想法。那些混乱的呓语里,让人看了会以为克苏鲁降临的关键字句里,只有对尹宓的这一大段一大段话语是全然清晰的。 顾贝曼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却像大人一样叹息。 怎么感觉自己这辈子逃不掉给尹宓操心的命运了。 她把这些凌乱的思绪收集起来,再根据情况做减法。唯有剪除才能让枝叶茂盛,一个好的节目也是这样,要有留白,要留下呼吸。 在寂静的世界里,沉入自己的思维变得更容易,她难得这样不受干扰地完成了自己《安魂曲》的第一版编排。 非常稚嫩,仅仅是一些不知道能不能行的想法,后来还是在教练的帮助下逐渐成型了一个完整的节目。 后来退役时顾贝曼把自己的资料全部给了尹宓,只有这部分的笔记被她撕了个干净,连夹缝里留下的纸渣都被她细心剃干净了。 当时写的时候谁会想到这么私密的东西会到正主手里啊! 可训练里那些被剪除的思绪会一直往外冒,骚扰着她,让她临时改变动作。 教练以为是她耳朵导致的一切。 人又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他们只好任由顾贝曼在不同的赛场上不同发挥。 这也导致了尹宓手里的资料多样性,她在后来研究的时候也被困扰了很久。不过这时候的尹宓可比那时候的顾贝曼专业多了,她剪除了摇摆不定的大部分,抓住了整个节目的核心,然后填上自己的内容。 最后在今天等到那些摇摆不定的心意。 “所以我说,那是我的《安魂曲》,你该有自己的答案。人们选择这首曲目,大多是为了表达自己对死亡的观点。那时的我,我自认可以称之为死过一次。但是你呢,尹宓,你呢?你将什么比作死亡?” “你讲的太文艺了,我选《安魂曲》的道理你知道的,就那么简单。你用它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那么我也一样。”尹宓昂着头看她。 “好像一年级结伴上厕所的小女孩。” “那又怎么样?”尹宓站到床上,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看自己,“你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让你承认从十二岁就爱我有那么难吗?” 顾贝曼被她强迫着仰头,气势却没有什么被压制的感觉,“这话听起来有点危险了。” “我可没说这个爱是哪个爱呢,别不打自招啊。” 顾贝曼被她这句强词夺理弄笑了,“好吧,是我不打自招,反正我这心理问题也不差一句变态了。如果我确实从十二岁开始就对你心怀不轨,尹宓小姐你要怎么样呢?” 顾贝曼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赖皮样,如果不是她的脸还被尹宓捏在手里,可能会更有架势一点。 尹宓居高临下看着她,宣判道,“那我要亲你了!” 她低下头弯下腰,虔诚犹如将明星摘下作顶上皇冠。 现在,月亮在她怀中了。 直到两双唇还有最后一线距离,尹宓忽然停下动作,带得顾贝曼猛然睁眼,一副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的神情。 “不过,我还是要罚你,既然这么口不对心的话,要不然罚你像去岑团办公室那样念检讨书?啧,不过这辈子第一次听点情话居然是检讨好像不吉利。那要不然,写点情书——唔唔!” 顾贝曼哪有耐心等她想好,还是先按着亲过瘾了再说吧,反正不论尹宓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不是吗。 到底顾忌了后天就要比最后的决赛,顾贝曼只能在她嘴上多咬两口泄愤,以至于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尹宓的嘴唇还是稍微有点红。 两个小的,尤其是昨天晚上来骚扰过的楚云投过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尹宓假装没看见,实际上汗流浃背。她完全做不到像顾贝曼那样坦然的,反正昨天晚上又没睡一个房间,谁敢瞎说。 她一边哀嚎,一边听见领队冲进来说什么采访时间要到了,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去演播室。 看见尹宓满脑子的问号,楚云溜过来和她悄声说:“央视演播厅的微采访,主要是在各个比赛间隙播一播,他们男单和冰舞都去过了,你不看的啊?” “我知道,但是咱能这个项目不是还没比完?” “因为后面的项目都没中国人参加了啊。”梅梓萱悄悄从她们中间冒出来,说。 正文 第163章 今冬奥会 ◎短节目与自由滑之间的一天准备◎ 顶尖的运动没有什么朋友,这事算是颠簸不破的真理。不过一个队伍内的氛围如何,也要看领头羊的情绪与性格如何。 尹宓与这俩小的着实算不上什么竞争关系了,她们俩和对方还有个未来一姐争争,所以反而彼此互呛得多一些,再加一姐本身性格温和,表面上整个队伍还是很过得去,拿来宣传一下友爱团结再合适不过。 演播厅的问题比起采访区会更灵活一些,并不是专业性质的节目如何,职业动向如何。主持人们问出来的是普通观众最关心的问题。 例如为什么会去学花滑,自己对这次的表现如何评价,整个的时候有什么趣事可以谈一谈。 这种直播形式的访谈都不会问太多危险的话题,以免出现不可控制的状态。 给小姑娘们单独的问题更是简单,问楚云短节目失利之后紧不紧张,问梅梓萱自由滑有没有信心。 只是到尹宓这里时,问题稍微变得有趣了些。 “我们知道一直以来,尹宓都会将中国风纳入自己的比赛节目,今年选择了《嫦娥奔月》是怎么找到这样一首比较小众的剧目的呢?” 尹宓在现场愣住了一下,关于这个赛季的选曲已经被翻来覆去问了很多次了,怎么还拿到台面上讲。 而且为什么只问她不问那俩小的啊。 她左右看了一下,“其实是一贯有用中国风曲目参赛的习惯,而且今年又是在自己家参赛,所以特别想用一首符合我们审美的曲子。” 她以为说到这里主持人就会自然接话,没想到因为一些什么时长的问题,对方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继续请她说下去。 尹宓:“……因为很多常见的曲目大家都听惯了,呃,我就请我朋友帮忙找了一下。” 旁边两个小的统一发出一声笑,不知道是在笑前面的撞曲,还是在笑后面这个“朋友”。 在直播,尹宓不好和她俩怎么样,但她俩可敢对尹宓怎么样。 一向以活泼人格面对大众的楚云抢答,“嗯嗯,我们顾指导很厉害!我们节目都经过她改进了。” 梅梓萱也在一边点头。 “……对,总之她比较熟悉这些,最后推荐了这首曲目。”尹宓把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在别人面前提到顾贝曼,虽然用的是朋友这个形容,却也是一个小小的进步。 至少她们现在明面上的关系可以定义为朋友,还不是那种官方的托词,而是被尹宓自己说出来,可以参与进她的比赛中的真正的朋友。 这种直播之前主持人与运动员都会互相做些功课,大概聊了几句尹宓与顾贝曼很久前就认识,如今没想到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赛场,又把话题扯到了网络联动上。 得益于这些年飞速发展的技术,在电视台直播的同时也有很多人在网络上聊冬奥,官方特别开辟了一个区域,让这些观众与粉丝与选手互动。 比如现在主持人挑出来的一条,“尹宓加油!比赛allclean!作法作法!《安魂曲》真是太美丽了,希望明年还能看到同样美丽的节目!” 尹宓谢过了这位网友的夸奖,对于接下来的问题大概有了个猜想。 果然主持人接着就问:“众所周知,在奥运结束后今年的赛季也就快结束了,那三位对明年的比赛有没有什么期待呢?” 两个小的看了一眼她,在一姐的默许下先回答了问题。 “我现在只想——” “我——” 她们俩同时开口,楚云的语速快一点赶在梅梓萱前头多说了几个字。她们俩对视了一眼,在摄影机前保持了克制。 梅梓萱往后一靠,抬手示意楚云先说。 楚云:“我现在只想好好比完自由滑,然后休息一下。整个赛季都很紧张,也很辛苦,大家最期盼的肯定还是休赛期啦!” 主持人笑着问其他人,“她们俩也同意吗?” 梅梓萱还有点不是很想捧场,但尹宓已经笑着说“我也是”,她只好慢了一拍点头应付。 梅梓萱的回答更有计划性,包括在完成冬奥后去参加世锦赛,明年必须要更改节目所以可能很早就会开始选曲之类的。 最后还看向尹宓补充一句,“到时候能不能把顾指导借我用下?” 尹宓还没说话,主持人似乎觉得自己改发挥作用了,“看起来顾指导很抢手啊。” “和一姐一样嘛。”楚云在旁边帮腔,“烫烫的。” 她这句话暴露了自己一些属性,主持人作为一名工作多年的社畜实在没有听懂,但不妨碍她流利地接话,“那一姐,一姐对下一个赛季有什么展望吗?” 一姐没什么展望,一姐只想退休。 关于退役的事情,尹宓私底下和教练也商量过。运动员到二十五岁还强迫人家不能退役,那不叫惜材,该叫索命了,所以大家对她的退役感到可惜,但并不会多说什么。 大家最后达成共识,不提前对外宣布,只是到时候顺其自然不注册,不参加比赛就行。 谁家正经运动员把退役搞得人尽皆知的,一般都是悄悄做了决定,比完最后一场比赛后直接退场。 不过教练团也觉得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提前向外透露一些风向,也算是一种预告和铺垫。 此刻就是个合适的机会。 尹宓:“我没考虑下个赛季的事情,很远,还是先关注明天的自由滑。” 因为先前楚云这么说过了,所以这句回答有点抄作业的嫌疑,大家听了也顶多是觉得一姐一如既往不善言辞,只会在之后的某天回头想想才发现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直播的内容很快随着摸鱼的网友们传了出去。之前短节目的比赛,国内营销号给她们宣传的太过夸张,导致了花滑项目引来了不少不属于它的关注,落在尹宓身上的就更多了。 人人都喜欢传奇,尤其是回顾其职业生涯高低起伏激荡人心,想看复仇有,想看天才流有,想看勤奋有,想看热血有。 谁都能从她过去的二十年里,找到最合自己口味的一款。 这次“没有想下个赛季”的话一出来,就被等着的营销号拿出去截图捏造转发,愣是营造出一种一姐下一秒就要退役,悲壮告别赛场的氛围来。 很多人看了都觉得冒火,甚至在超话里有很多人发起了举报的行为。 明天就是自由滑,今天在这里传播退役的消息,听起来怎么都像一种诅咒。 可惜,这群豺狼也有难得做好事的时候。 尹宓这时候肯定是没空玩手机的。冬奥村里很多东西都要手机认证,所以顾贝曼没法替她保管,因此直接给她开了个青少年模式,把密码捏在自己手里,搞得尹宓有点哭笑不得,觉得姐姐有点小看这一年来自己磨练出来的意志力。 不过还是很管用的,至少在尹宓第三十次下意识想要去看一眼网上乱成一锅粥了的时候,被弹出来的密码阻止了。 因为最后只剩双人滑两对和女单的三位选手要参赛,所以最近中国队用的训练馆空荡了很多,也方便像顾贝曼这种此刻也没啥临时能报佛脚的家伙来场边观看训练。 上午主持人那句话提醒了尹宓,她注意到顾贝曼和另外两个小孩的关系好像是不错。比如现在,楚云就站在场边伸手给顾贝曼看她屏幕上的东西,梅梓萱站在顾贝曼另一边,插在尹宓和顾贝曼之间,在听她们谈话。 顾贝曼性格不好,这是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的共识。可她确实有很能吸引别人的注意,抛开那张会在第一时间吸引别人的脸,她也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一个人。 如烈火一般的,明艳到不经意就会灼烧别人,却又吸引着无数飞蛾向往的人。 或许是她落在顾贝曼身上的目光太长,和两个小的说话的顾贝曼转过来同她对视。冰场的灯光通过冰面漫射在她的眼睛里,将素颜更有魅力的首席照得熠熠生辉。 顾贝曼伸展肢体,越过梅梓萱来和她说话,“又在偷偷上网,你不行还是上交手机吧。” “休息,休息时间!”尹宓握住自己的手机,捍卫自己的休息权益。 被她俩夹在中间的梅梓萱使劲用胳膊肘推开这没点距离感的两人,艰难地后退着回到冰场中央内卷去了。 受不了,让小情侣去谈去吧,我还是抱着我冰冷的奖牌哭比较好。 两位大人并没有多少打情骂俏,很快又谈回了正事,包括明天自由滑的安排,一些出场顺序,和时间表。 “你要我给你画吗?”顾贝曼看着热身那一栏忽然问道,“我画比较快吧?” 运动员在比赛里的妆容基本上都是自己画的,有些未成年的选手可能是随队的家长帮忙画的。尹宓的妆嘛,不是自己画就是顾贝曼画,由于尹宓的手艺问题,顾贝曼只要有机会基本上是包办的。 虽然她也努力过,想要教会尹宓怎么画眼线,怎么晕染眼影。 但谁知道一位寸锋冰刀上都能站的稳稳当当的运动员会拿着眼线笔手抖成帕金森呢? 最后多次努力未果的顾贝曼给她换成了眼线胶笔,效果差就差点吧,好歹是不会变成熊猫了。 正文 第164章 今自由滑前夜 ◎顾贝曼被楚云拖住了◎ 另外两位此时的耳朵又好用起来,凑过来:“顾姐厚此薄彼啊!” “我也要!我也要!” 顾贝曼把她们刨开,“凑什么热闹。” 话虽如此,最后还是妥协了嘛,尹宓心想。 顾贝曼看她表情就知道没有什么好话,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瞎想什么,回去睡觉,保持精力,明天加油!” 尹宓身体一矮,从顾贝曼手底下溜走,往前赶了几步又回头朝她吐了吐舌头。 女单一姐已经过了大众眼里适宜卖萌的年纪,该是拿出稳重大气的做派。但那又怎么样呢,大众是大众,在姐姐眼里她永远可爱,永远需要这样叮嘱着去做每件事。 明天要比赛,头一天的训练会相应调整,并且注重状态恢复。下午的训练早早收工,教练们开始赶鸭子们去康复师哪里进行治疗。 顾贝曼本来也打算跟着尹宓走,却被楚云拽住了衣角。 这位内定的一姐褪去了刚才玩笑的神色,低着头看冰面声音闷闷的,“顾姐有没有空?” 顾姐原地站定,和走出一段发现没人跟在身后的尹宓点了下头。对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门表示自己先走。 然后顾贝曼回答,“要看你要做什么。” “我的节目,可以再帮我看看吗?” 顾贝曼驻场已经一个多月,该看的节目该给出的建议全部都完成了,此刻再让她说点什么她也没有能倒出来的东西。 不过眼前人明天就要参加自由滑,她可不能影响楚云的状态,不然又成千古罪人了。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楚云抢先补了一句,“就看看,我有些地方还是拿不准。” “你要知道现在的规则,其实更偏向于难度。你把自己的难度把握好,其余的都是次要。”若非工作,他人很难得到顾贝曼这样温和的态度。 “上个赛季的尹宓也选用了《梁祝》作为自由滑选曲,应该是你编舞的?”楚云另外提起一件事。 尹宓在选手官网上写的信息一直都是匿名,倒不是她有意隐藏,而是顾贝曼自己要求的。她在花滑圈子里本来就有很多风言风语,好不容易离开之后就尽量别再惹波澜了。 不过有心人都能猜到,这些古典曲目的背后肯定有顾贝曼的影子,就算之前不知道,这个赛季下来也该反应过来了、 楚云这种假装小白兔的聪明人,应该是从见到顾贝曼之后就反应过来的那批。她一直默不作声,也许就是为了今日拿出来用、 顾贝曼低头看她,对方还是没有看向自己,“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眼睛,这是基本的礼仪,你没有学过吗?” 楚云顺从地抬起头,但依旧不肯对视。 人总是善于自我欺骗的,却又时时刻刻会被真实刺痛清醒。 楚云在访谈里夸夸而谈说自己要放下短节目的失利,专心完成自由滑,心里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吗? 就算她心里这么想,她自己又是否真的相信了呢? 竞技体育的要点无非是跌倒再站起来。五个字轻轻松松,却很难做到。 尹宓被生活锤炼了这么久,很多时候都还是小时候那个胆怯的对赛场充满恐惧的自己,更别提这些顺风顺水的年轻人。 或许梅梓萱不算,她已经受过世上很多恶意,顾贝曼猜在姚小韩手里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楚云,楚云毕竟是众星捧月出来的内定下任一姐。她当然也经受着每个运动必须走的路,被教练呵斥,被责骂,受伤,失利。 可那还是太少了。 她不曾绝望,拥有天赋,直到每个女单都无法逃避的发育关到来。 就算是发育关也尚且可以称之为天意,有借口脱逃,自己的失误造成的压力却是没有办法抵赖的。 跳跃是自己摔的,动作是自己没做到位的,这些小小的本可以做到会像衣服没撕干净的标签一样,时不时刺上一下,不算难受,但绝对恼人。 做到顶尖的运动员本身都善于和自己较劲,这种恼人就更让人想要较劲了。 更别提此刻逢迎大赛,哪怕本身不紧张的人也会被气氛拉的紧张起来。 紧张、兴奋、好胜这些强烈刺激的情绪会导致运动员做出一些比平常更为极端的事情。 顾贝曼是过来人,她的症状甚至比她们都要更锋利,即便是今日这种向内向外一起折腾的本事还是让很多人对她敬而远之。 前辈们总是希望后辈能少走弯路的,顾贝曼开口想要让楚云回去好好休息,比什么都强。 可没有点倔强怎么成就今日的楚云。她听完顾贝曼的拒绝,只是把头低下不发一言地挡在路上。 十五六岁的人,怎么可能听劝。 人的路都得靠自己走,趟过一趟滚上泥巴,然后才想起来当年的教诲,然后反过身去劝走在后面的人,又重启一个循环。 没由来的,顾贝曼想起妮娜说自己在舞蹈室两眼放光关不了门的事。 总有一日当年欠的债都会找回来,她叹了口气,“那你今天晚上的康复什么时候做?” 楚云猛抬头,“我可以排在最后,多出来一个小时。” 顾贝曼和尹宓打了招呼,没说别的只说楚云有点新想法,自己要耽搁一会儿。 尹宓回信很快,“诶呀,年轻人真是随时都有奇思妙想。” 顾贝曼:“我会一巴掌给她按回去的。” 楚云的自由滑选曲是《梁祝》。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小提琴协奏曲,从陈露开始,不知道有多少中国女单、亚裔女单在冰面上表演过自己的版本。 花滑这项运动里,致敬前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们的表演多多少少带有一点前辈的影子,连尹宓的那个版本都不能免俗。 楚云的片段里,有一小段步伐就是当年陈露夺牌的编排,只是十多年年过去规则变化,又加入了一些新规则下的要求动作。 顾贝曼之前就说过,教练组的想法是很好的。楚云年轻,没有恋爱经验,所以不要去演什么凄美爱情故事,当那只蝴蝶就好了。 传信的青鸟,殷勤的蝴蝶,不过爱情的见证者、诉说者,既有自己的特色也容易*展现情绪。 拟态一个活生生的动物总比模拟一段自己没有过的感情容易。 年轻的选手却还在问,是不是裁判只会被爱情故事打动。 这个回答如果说真话还挺残忍的。 冰迷离有一句玩笑话,叫假船千千万,冰舞占一半,指的就是为了博取裁判的艺术分,冰舞搭档会在场上假装爱侣,不管谈不谈都要亲一个以展现所谓表现力。 这种为了分数豁出去的行为又总是会被看比赛的观众误会,让人以为这一对搭档真是什么情侣,然后每次都被真相伤害。 冰舞这个项目如此,其他项目也总会有类似的影响。 审美本身就是有一定主观性的。 有人偏爱恢宏盛大,有人偏爱抒情,有人喜欢激烈,但技术难度不会骗你,就算裁判给分标准各有不同,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你从一开始就和别人站在不公平的赛场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顾贝曼不会安慰她,除了面对尹宓的时候,首席从来实话实说,“裁判不在乎你的汗水、你的决心、你的荣耀,你为此拼上的一切代价,没有人会在乎,除了你顾影自怜。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明明很清楚。” “努力完成难度动作,拿到足够高的技术分,我们一直都走的这条路。”楚云流利地回答,“我……知道,可是——” “别可是了,要让我看就滑,长篇大论不用对着我说。”顾贝曼伸手阻止,“滑吗?” 楚云思索了几秒钟,一点头,“滑。” 她们没有用冰场的广播,用了顾贝曼手机里带的BGM,声音开到最大还是飞速在冰场上散开了。 “没关系,反正真的滑起来啥都听不见。”楚云这时候不纠结了。她几步往冰场中央滑过去。 顾贝曼手指点在播放键上,“不要加难度,滑一圈我看看。” 今晚要是把楚云摔了,她到时候又成花滑的罪人了。 楚云远远比了个OK,顾贝曼抬起手,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熟悉的,每个中国人都能哼上两句的小提琴曲传出来。 冰面距离可能确实有点远,楚云起步的时候就晚了一点。这种一点只有在顾贝曼这种专业人士眼睛里才很明显,换别人应该没什么好挑剔。 音乐的开始,是一只蝴蝶从冰面上飞起,她于四处盘旋,终于落在一人的窗前。 伪装成男儿的女人正在将长发梳起藏进帽子,她向窗外投来一撇,瞧见那停在树梢与影子之间的蝴蝶。 “呀。”她伸手让蝴蝶落脚,而后门外传来同门的招呼声。她又抬手将蝴蝶飞向远方。 一扇窗户纸的背后,是她的同学梁山伯。 这是故事的起因,也是楚云的第一个跳跃部分。 最开始编这个节目的时候,编舞师专门将跳跃押后了,一方面为了体现抗争与压迫,另一方面是仗着楚云体力好能多拿点下半跳跃的加分。 正文 第165章 今自由滑前夜 ◎尹宓跑来凑热闹◎ 顾贝曼喊了停。 冰场在这时候显示出它真正的宽大来,横越过去的长度完全淹没了她的声音,再加上楚云滑动时带起的风声,耳边只有一通混沌。 顾贝曼只好等楚云到这边的冰面上再喊了一次,她一个急刹,在远处停步又返回来。 音乐被按了暂停,顾贝曼自认为控制了语气,“如果不想滑就回去休息,强求自己联系没有好处。” “我没有。”楚云狡辩。 顾贝曼示意她闭嘴,“要么好好练,要么我走了。” 楚云还要说什么,顾贝曼做出转身要走的姿势。 “诶诶诶!我哪里做的不对你说!” 听见这种惊惶的语气,顾贝曼才重新转过头,“《梁祝》的故事你应该很熟了,虽然是悲剧,但开场都有一个欢快青春的部分,就是为了和后半段作为对比。你现在要是没心情,演不出来别为难自己。” 楚云挠了挠头,“那再来一遍。” 说完不等顾贝曼回答,她就向冰面中心滑去,做出了节目开头的准备动作。 顾贝曼的眼神从头到脚把她扫了几遍,最后把进度条拖回起点,真给楚云重新放了一遍。 小提琴轻快的声音又一次在冰上响起,从顾贝曼这头往楚云那头飘。 琴声织成云雾,将一只不展翅的小蝴蝶托起来。 但还是不行。 顾贝曼又一次掐断了音乐,楚云已经知道她的意思,顺从地滑过来听她指导。 “我收回前面的话,要是明天你就这样上场,干脆别比了。”顾贝曼把手机一扣,“反正肯定拿不到牌了嘛。” “对不起……”楚云的声音小了些。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 “再来一次,我保证我——” “保证没有用,你得做到。”顾贝曼示意她停下来,“不行直接后半段吧,趁这个时候情绪在。” 吃情绪的工作就是要靠状态的,没有状态神仙也变白痴。楚云心态本来就低落,顾贝曼真怕自己再说两句她直接崩溃,不如从楚云能做到的事开始做起。 楚云脸上带着歉意,往后退了一点。 说从后半段开始,音乐和编排又不是完全上下割裂的。顾贝曼在调进度,她记得每一个选手的曲目构成,只是手机拖来拖去并没有那么精准。 她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把播放器的小方块拖到了歌曲半截前十几秒,也是给楚云一个缓冲。 赛季到末尾,基本上每位选手都对自己的节目了如指掌,闭着眼睛在梦里都能听着音乐踩到该踩的位置上。 楚云从场边划过,从顾贝曼眼前带起一阵风。顾贝曼看见她的眼神,尽管只有瞬间,那也是很坚韧的眼睛。 下半截开场就是一个连跳,一般是放最难的几个三三连跳,大多数时候是3Lz#T,不过在发育期的女孩装填不是很稳定,每一个跳跃都有点赌博的意思,具体发挥成什么样,只有临场撞运气了。 楚云向后抬起一只脚,脚踝以一个崴脚的形态跃起。 顾贝曼看着觉得能行。会滑冰的人都有这种预感,一个跳跃,一个动作能不能成功,在做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下了定论。 当然也有能力很强的选手能够把它救回来,不过这种选手毕竟还是少数。 三周,场边的人一眨眼,跳跃者感觉漫长的像一生一世,而后重力用运动员在冰面上敲击出一声脆响。 楚云腿后摆,借助惯性在冰场转角再次起跳。 “啧!”顾贝曼看到她的位置就知道要出事,在她起跳的那一瞬间脚步已经动起来。 果然,落地的那个位置太接近场边,再一次起跳的惯性方向把选手正正甩到了场边挡板的位置。 一般训练场馆和正式比赛的场地区别不大,最多的就是一个放广告商的挡板,一个放海绵的围栏。 在场上的楚云自己也感觉到了身后离边缘太近,第二跳起跳的时候收了力气。 看着楚云第二跳只完成了一周,顾贝曼往这边走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又缓缓地停在了场边。 还行,孩子不是傻的,知道该什么时候拼命,什么时候保存实力。 只是这种意外难免会影响接下来的发挥。没等顾贝曼叫停,楚云自己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一点点踱到顾贝曼面前。 顾贝曼暂停了选曲,“你没事?” 楚云摇头,“收了力。” 顾贝曼上下打量她,感觉刚才滑动那两下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便放过了。 楚云不想放过自己,“再重新来一遍吧?” 我觉得你今天和冰场犯冲,顾贝曼在心里吐槽,但还是摆手示意楚云去准备。她把乐曲拨回一半,刚点了播放楚云又蹬冰几下跑过来和她说错了。 小崽子真烦啊,能不能动手啊,顾贝曼捏了捏拳头,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是在教练和家庭的暴力里学会滑冰的,尹宓说她滑冰从来没有开心过,有一半或许就怪这种高压的环境。对于有自尊有强烈好胜心的选手来说,她自己会PUA自己,别人应该尽量往反方向扯,让她放松才能平衡这总状态。 楚云么,显然身上也有一点这样的倾向。 往日里装作乖巧可爱,活泼热情,任谁看了第一眼都会觉得这孩子外向大方,什么未来之星,接下来女单的希望,分明还只是一只小羊嘛,柔软的可爱的天真的澄澈的,也是愚蠢的。 而羊羔脱下皮囊,或者说被现实逼迫雾里再维持自己的皮囊,只得全身心投入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暴露出来一个野心勃勃、痛苦万分的人。 楚云的年纪本来该叫少女,可谁会对一位流过血流过泪,年纪轻轻就离开家庭怀抱,过早将自己催开的花称呼这样大众认为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称呼呢? 她是战士,她是足够站在赛场上拼搏的勇者。 她早就不是孩子了。 顾贝曼将楚云的自由滑选曲设置了循环播放模式,让她在冰面上自己滑。 一遍、两遍。 她没有再叫停楚云。 众人皆知顾贝曼恃才傲物,也知道她对于真心求解的人不吝解答。可面前这个,并不是真的需要解答。 楚云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不会阻止她在赛前做危险行为,可以冷眼旁观的对象。 人的情绪有时候不好向亲近的人倾倒,因为太熟悉意味着会有牵绊,会让别人担心,会让别人一直挂念,会让自己觉得欠债。陌生人就没有这些顾虑,可以尽情向对方释放自己的情绪,而不考虑后果。 楚云对于自己明天还有比赛显然是有概念的,她虽然在重复自己的编舞,却没有特别强迫自己完成跳跃,只是在感觉还行的时候跳一下。 顾贝曼在观察她冰面上的路线。 《梁祝》是一个丰富成熟的选曲,实在是没有太多要改的内容。若论技术,她顾贝曼离开冰面太久了,真没什么能教给楚云的。 乐曲播放到大众最为熟悉的化蝶部分,楚云用双臂代替翅膀,做出一个飞翔的状态而后加速起跳。 这次她状态和位置都不错,在冰场正中完成了一个勾手三周跳。 落地的一声脆响和尹宓略带戏谑的声音一起响,引得顾贝曼猛回头看。 “原来你们在这里偷偷内卷。” “你怎么来了?” “刚做完按摩,准备回去休息一下了。诶,刚我在外头碰见楚云教练满世界找人,我和他说你带她最后看看节目。他叫我跟你们说一声,明天比赛,今天别折腾太久了。” 顾贝曼往楚云那边一偏头,“嗯,这话你看她听吗?” 尹宓笑起来,“诶呀,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贝曼:“谁说的,我就没有。” “行行行,您了不起。”尹宓轻轻在她胳膊上一拍以示不满,“看着她们才会发觉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啦。” 运动员与舞蹈演员都是吃青春饭的行业,时间在她们身上就是刻薄许多。二十岁不叫年轻而叫职业末期,三十岁称之为老当益壮。 舞蹈演员还好一些,难度技术降低也有其他可以弥补,更精湛的演绎,更优秀的编排。 运动员会更苛刻,毕竟技术动作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 “别感慨了大小姐,你要是有办法赶紧吧,把孩子赶回去咱俩好回去休息了。”顾贝曼直接打断她的伤春悲秋。她跟尹宓有多熟悉,一张嘴听那个语气就知道这丫头有办法。 “哦呀,难得听见姐姐求人,那我就试一试喽,不管用什么办法你都不生气哦。”尹宓赶在顾贝曼真翻脸给她一下之前蹿了出去。 她追着楚云的脚步在场边一路小跑,“诶诶,别滑了!停下!” 一姐难得发号施令,还挺有气势,顾贝曼不由得把眼睛落在了她身上,在内心感叹。 楚云一开始没听见,场上风声太大,加上音乐声,最后尹宓把手拢在嘴边大喊,“停!错了!” 果然场中的人条件反射似的急刹车,“嗯?” 尹宓朝她挥手。 楚云这时候才看到,一姐居然在场边。 正文 第166章 大师课之夜 ◎楚云把梅梓萱一起拉下水◎ 人在面对对手的时候状态马上就不一样了,楚云可以向顾贝曼展示自己状态不佳,却绝对不会向尹宓示弱。 她挂上对外的微笑一路滑过来和一姐打招呼,“尹姐怎么来了?” “明天比赛看你们大晚上还不休息,过来逮人。”尹宓让她再过来点,然后隔着围栏和楚云勾肩搭背,“想不想看你顾姐滑冰?” 顾贝曼本以为尹宓是来救她的,没想到转头就被这小没良心的拉下水了。 “我滑什么?鞋都没有。” “你真没带?”尹宓问她。 顾贝曼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没有。” “看来是有想过了,不然我鞋借你穿穿?” 楚云在旁边看着她倆一来一回,从这些玩笑里嗅出熟稔。奥运当前尹宓可以拿自己的装备开玩笑,足以见得两位的关系有多么亲近。 冰场上对于她们俩之间的关系的猜测从来没有断过,就算两位从来没有承认,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个项目里各种性向的选手都有,还不乏原本是异性恋转头蹬了男友找女朋友的案例,大家的思路一向开阔。 这两个要是没有一腿,我把我的金牌吞下去,曾有人如此发誓,结果当年国内赛中就痛失了原本稳稳到手的金牌。 这种不吉利事迹明明该让为金牌奋斗的选手们退缩,结果没想到大家更来劲了。 有人拿自己编舞赌,有人拿自己今年选站的运气赌,自然不可能回回都那么巧合,有的应验有的没有,但每一次花滑选手聚集的时候,大家总是忘不了这个习惯,依旧会打个赌,然后笑嘻嘻地输。 就连楚云这个刚升入成年组的,都已经在选手后台见过好几次这样的互动了。有些比赛结束后的晚宴,外向的选手还会去起哄,问尹宓什么时候把顾贝曼也带来参加一下,总是被一姐以微笑糊弄过去。 而今,耳濡目染的小女单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两位,我说你们真的没在谈恋爱吗?” 很难得,她这一次没有得到直接的否认。原本正在打情骂俏的两位猛地住嘴,直到顾贝曼问:“为什么这么问?” 不直接否认,那就是肯定喽,聪明的小女单心想。这令人八卦心大盛的大新闻让楚云来了精神。 她手撑住海绵的围栏把自己往上举起,“所以你们俩啥时候结婚?会办冰上婚礼吗?我可不可以去当花童?” 顾贝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用眼神表现出四个大字,“要点脸吧!” 还花童,都十六岁了,哪儿有这么大个的花童。 尹宓则是摇头否认,“又是听谁跟你瞎说了什么。” “克拉拉前辈他们在群里都是这样说的,还说如果可以她愿意当伴娘呢。”楚云再把自己往上举了点,试图爬到围栏上离她们俩近一点。 尹宓看不下去她扑腾的样子,可能也是怕她把自己在比赛前一晚弄伤,准备出手把她拎起来。 顾贝曼挡住了她的手,卡着楚云的腋下把她提到海绵垫子上,“我来吧。” 这俩都是明天要上场的选手,弄伤了一个她顾贝曼都赔不起。 楚云借着她的力爬上了厚厚的海绵围栏,在上头一坐,“不过你们俩没法在国内结婚,以后会去国外生活吗?” 顾贝曼咬牙切齿,“操心我不如操心一下你明天的比赛。” 楚云一下又蔫吧了。 八卦虽香,但一想到自己十七位出场的次序,是饭也不香了,世界也失去了色彩。 尹宓趁机把话题转回一开始的问题,“要不要看你顾姐滑冰啊?” “我滑什么——” 尹宓向顾贝曼眨眨眼,“这可是奥运级别的冰场,别说你不想试一试。” 顾贝曼否认的话含在嘴里,确实是不能违心地说出来。 那毕竟是冬奥会的冰场,即便只是个训练的,也足够吸引冰雪爱好者前来打卡了。她有点意动的神色在尹宓的眼里很好辨认,眼睛比平常抬起来更多,更亮,而且姐姐在此刻看起来会更快乐。 她低声对坐在旁边的楚云说:“没见过你们顾指导的现场表演吧,下回有机会送你们几张票。” “我听见了。”顾贝曼示意自己还在场呢。 “那你不送吗?” 顾贝曼嘴角一瞥,眼睛却是朝上笑着的,“能不送嘛我。” 明明没吃晚饭,但楚云确实有点饱了。本着祸害对手的原则,她举起电话给梅梓萱打过去,“喂?训练场,速来,有尹宓勾手四周跳大师课。” 没过多久,梅梓萱顶着一头水润润的头发来了。 看来她也刚完成晚间的训练,准备冲个澡换身衣服去康复。 尽管知道什么大师课是不现实的,但梅梓萱还是压不住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渴望。 万一呢,万一尹宓她就这么人傻钱多呢,毕竟当时自己问三周半怎么跳的时候,一姐也老实回答了啊。 果然,到场之后发现只是有人不想自己受苦而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骗局。 梅梓萱看着冰场边这诡异的三人组合,整个人的怨气都快要燃起来把头发烘干了,“什么事值得您三位联手下套搞我啊?” 楚云一句话熄灭她的怒火,“顾姐要下场示范你看不看?” “看。”一秒变脸的梅梓萱走到围栏边,也自己一撑往上一跳,和楚云并肩坐在了泡沫垫子上。 这下好,三个人都用期待的眼神望向顾贝曼。 突然被架起来的顾贝曼挨个看过去,用难以置信的眼神谴责尹宓。 这都是你撺掇的! 尹宓笑着望向她,身体向后靠在围栏上,她的胳膊轻松地搭在一旁,再往后一点是坐的别扭的两个小年轻。一大两小用亮闪闪的乞求的眼神望向顾贝曼,简直比整个冰场加起来还要闪耀。 尹宓:“可是姐姐,我想看你滑冰嘛。” 顾贝曼自诩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她抿嘴,“……好吧,看在你们一姐的面子上。” 说完,她去刚才的位置上打开自己的包,里头除了一些衣物水杯之类的必备物外,赫然是那双顾贝曼坚称自己没有带来的冰鞋。 尹宓露出胜利的笑容。 作为随队的舞蹈指导,就算选手们在一个赛季里对自己的节目有多么烂熟于心,顾贝曼都不能排除临时需要上场做示范的可能性,以她姐姐爱岗敬业的好品德,是一定会备一双冰鞋以备不时之需的。 更何况,顾贝曼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份子。 她为荣耀,为大舞台而生,终其一生都会追逐那不可替代的令人热血沸腾的现场。世上很难再找到像竞技体育这样紧张刺激,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合法形式了。 所有人体会过竞技时心跳加速,难以呼吸,最后得到成绩时心里巨大的满足和全世界的关注之后,就再也不可能逃脱。 她们是赛场的奴隶,跑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脱。 多少运动员在离开比赛后立刻泯然众人,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竞技的状态,也是因为心跟着退役一起死亡。 □□的衰退并不可怕,但灵魂的溃败无药可救。 顾贝曼是绝不向堕落低头的人。 首席骂骂咧咧上冰热身了。她们没多少时间,刚还只是丢了一个楚云,这下是明天三个比赛选手全丢了。 尹宓暂且不论,对即将退役的选手教练已经不怎么管理。 原本和康复师约好的梅梓萱要是也半路失踪,今天晚上中国花滑队就该天翻地覆了。 趁着顾贝曼快速热身的这点时间,尹宓还真给两个小姑娘开起了大师课。一来她一个半只脚踏进退役的人,没啥好藏私的,二来跳跃这种东西始终是需要一点能力的,就算有了技巧,没有能力,跳不出来就是跳不出来。 在现在的国际赛场,能够稳定好三周套就足够她们在女单中立足了。 顾贝曼适应了一下奥运会级别的冰面,跟外头那些普通冰场确实有质的飞跃,硬度合适,脚感顺滑,哪怕已经被楚云刨了很多小坑也依旧能听到冰刀非常舒适的摩擦音。 她绕着冰场转了三圈,一圈一圈往内缩小,直至在冰场中心停下。 原本还在和孩子们讲原理的尹宓停下来话语,抬头望向顾贝曼,引得两个小的也跟着转头。 顾贝曼在冰场中心微微垂头,确定了位置之后做出了楚云同款的准备动作。 她头向内埋,双手拥抱自己,如同蚕茧裹住化蝶的成虫,也像是一双羽翼将自己遮掩。 只是一个动作,就同楚云显示出了差别。 “表现力……真是玄学。”楚云小声念叨着,以为顾贝曼是在等她的音乐。 她之前一直在冰上,手机放在旁边的背包里被教练收着,这会儿应该是被顾贝曼放在哪里。楚云连忙准备跳下围栏去寻找。 而在她动作之前,尹宓的手搭在她肩膀又把她按了回去。 “不用。”一姐的眼睛没有从冰场中央的那个人身上挪开,手上微微用力示意楚云别动。 心有灵犀一般,在尹宓说完这句话之后顾贝曼开始动了。 正文 第167章 今顾指导的大师课 ◎顾贝曼没办法拒绝尹宓◎ 顾贝曼曾经说过,她认为优秀的选手在冰面上能够滑出一首曲子。那时候尹宓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直到姐姐向她坦白自己的耳朵到底是什么情况。 原来她真的能听见,不是什么修辞手法。 这让她更好奇在顾贝曼的耳朵里,世界是何种模样。 此刻,顾贝曼给出了回答。虽然不再拥有先知先得的权能,她在舞蹈时依旧能够奏出一首乐曲。 伴奏是舞蹈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没有伴奏不代表不能进行情绪表达。 顾贝曼肩向内扣,双手带着胸壁收紧。她的手有节律,动态里带着一种美感。即便没有音乐,在场边的众人也仿佛听见了熟悉的旋律。 她选择了和楚云一模一样的表达方式。按理说她一个二十五六的成年女性,已经不再适合做出天真无知的姿态,但当她双手后伸,做出一个慵懒的展翅时,神态里的轻盈与灵动让她远远看去和十五六的少女没有什么两样。 甚至她的神情更轻快天真,一如楚云想要的表现那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懵懂小蝴蝶。 蝴蝶从祝英台的窗口起飞,越过正在纠结的梁山伯。这是一个纯粹的关于爱的故事,却也依旧有许多的束缚。 家世、性别、人生规划,可爱情如此不讲道理,让人心头火烧。 试探、反击,你进我退,人类的来往太过复杂,蝴蝶只是看到他们分开又相聚,悲伤又快乐。 情绪如同水泄从顾贝曼的双臂流淌下来,如同蝴蝶展翅的鳞粉闪烁着光芒,留下一片痕迹。此刻顾贝曼像每个孩子在童年听过的那些个童话里的小仙子,为每一个应当完美的爱情故事添光加彩。 蝴蝶在盘旋,为人类的喜悦而喜悦。蝴蝶在展翅高飞,为了代替人类将誓约传递。 直到所有人都熟悉的那段琴音响起。明明在最开始也是相似的结构,可听起来曲调就变得沉重很多。 而从头到尾都懵懂无害的蝴蝶被人类在梳妆镜前落下的眼泪打湿了翅膀。她震了震翅膀,听见人类喃喃自语。 生而为人,却不如一双蝴蝶自由,倘或来世有缘不如做一对双宿双飞的蝴蝶。 蝴蝶摊开翅膀,顾贝曼顺着手臂的弧度将胸腰向后打开到一个常人难以及的弯曲。 最能表现情绪的步伐来了。 英台投坟,二人化蝶,传说流转,一直到如今。 编排上,这个版本的《梁祝》是将再现部接在化蝶的旋转之后,有一种蝴蝶飞出盘旋,向世人演绎梁祝爱情故事的感觉。 此刻顾贝曼的动作不再以双臂代替翅膀,而是恢复了人类使用肢体的方式。她在冰面上与看不见的恋人共舞,大一字转身,换足步伐。 伴着一声锣鼓,宏大的协奏曲再往上升,又迅速收拢。 顾贝曼转三,向前抬脚结束步伐,做出了最后一个旋转的动作。 音乐在收束,而短暂寄托在蝴蝶身上属于梁祝二人的魂灵也在消散。当最后一个旋转的姿态变换,顾贝曼的手臂再一次模拟翅膀的状态。 以蝴蝶展翅开场,以蝴蝶敛翼作为结尾。 顾贝曼一腿下跪在冰面,双手从身后画出弧度缓缓拢至胸前,再将双腿盖住。 冰场边传来尹宓的掌声,而梅梓萱正念念有词往手机上记什么,楚云则是稳稳端着自己的手机在录视频。 “看到了吗?”尹宓挡着嘴悄悄和两个眼睛里冒火花的年轻选手说,“你们学到顾指导三分之一,都不愁P分。” 冰面宽阔,但回音挺大,顾贝曼那耳朵又灵敏,立刻捕捉到了在背后说自己小话的尹宓。她晃过来,“考虑到我用的技术难度比较低,也没有加入跳跃,所以并不能和楚云真的在赛场上做比较。” “可是真的不一样,我看出剧情来了。”楚云先按了暂停才说话,“为什么,感觉动作好像都差不多啊。”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差不多差不多,最后就差很多。” 两个年轻人摇摇头。 尹宓向她一耸肩,《宝莲灯》里的老梗了,只有她们俩同龄人才听过。 “简单来说就是,细节很重要。但偏偏这些细节是不能速成的。” 楚云从围栏上跳下来,“可是我明天就要上场了,顾老师,真的没有什么速成秘籍吗?” 顾贝曼摇头,“顶多是有相似经历能方便调动情感,但表达也是个问题。” 楚云看上去并不死心,她还要再问,被还坐在围栏上的梅梓萱借高度优势按下去,“等等顾老师!我也要!” 梅梓萱大声抗议,“凭什么只滑她的节目不滑我的!” “诶呀,后宫起火咯顾指导。”尹宓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价。 顾贝曼隔空点了点她,“还不是你害的。” “可是我也想看嘛,顾指导,也跳跳我的呗。” 尹宓还在笑,但顾贝曼脸上那种轻松愉快的神情里多出了一丝阴影。 她不想再度被唤起那时候的记忆,可《安魂曲》这套节目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不愉快的回忆。如果要她去演绎,总是脱离不了这些情绪的。 作为成年人的顾贝曼当然不至于为十二岁时得不到的东西哀恸了,可难得她在冰上玩得开心,至少这一刻,她想把这种开心留的久一点。 所以她转头向两个在暗中较劲的家伙,“不是想看《satisfied》吗?别打了!” 她很有威严,两位和对方眼瞪眼的明日之星立刻转头,并且调整出了一副期待的表情。 楚云依旧举起了她的手机,对准了冰面中心的人。梅梓萱颇有心机抢出手机,给顾贝曼按了播放。 这一次,她们总算是能听个BGM了。 同样是爱情题材的选曲,《satisfied》比起《梁祝》那样缠绵浓烈再加上一些反抗的决绝的悲剧,更贴近于一种意难平。 世间意难平之事何其多,不唯有爱情,所以大部分人对这首歌的感受会更深刻,也更容易共鸣,而非《梁祝》那样被单纯被故事震撼。 由是顾贝曼的表演很难同梅梓萱在一个风格上。 更何况两位年轻的运动员里,本来就是梅梓萱更擅长表演一些。 尹宓曾经偷偷和顾贝曼讲,有时候她会觉得梅梓萱有点像当年的顾贝曼,一样的尖锐,一样识别人多为粪土,品味也有些相似,以及同样更擅长表现力一些。 “我还挺高兴的。我们那代的双子星没能成功,但看来未来我们女单会有一对双子星。”尹宓说到一半开始改口,“不,一对双子星怎么够,还是要很多很多厉害的小女单,全面开花才是最好的。” 不然我一个人撑着十多年,就显得太绝望了。 尹宓期待的女单遍地开花暂且没来,不过这两位双子星倒是有模有样,除了关系不如她们那么好意外,别的方面都比当年的她们俩强多了。 世上也不能人人都是尹宓和顾贝曼吧。 世事嘛,总是如此,有得有失,人总要衡量而后决断。 顾贝曼也同梅梓萱一样,很喜欢《satisfied》这首歌。她倒不是因为同样意难平,而是喜欢女歌手在这首歌里展现的冷静与理智。 情感再怎么汹涌彭拜,即便会将自己的心撕下来一块,该做出来的正确选择就是该做的。 某个声音忽然问,“真的吗?” 你的理智告诉过你,不该向尹宓传达那些错误的示好,告诉过你这种恋情对于你们俩都是极端危险的。 可是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吗? 顾贝曼单手向上一举,模仿了原本音乐剧里女歌手举杯庆贺的那一个动作。 Irememberthatdreamlikecandlelight 我永远记得那灯火灿烂 Likeadreamthatyoucan'tquiteplace 如同梦幻无法言喻 而我永远无法忘怀亚历山大的那双眼。 “我没有。”顾贝曼回答。 世俗、性别、家庭因素,无数的鸿沟横亘在她和尹宓之间。她本来应该冷静地数一二三条理由,然后放弃,劝下来自己也劝阻尹宓。 但是她没有。 她更不能被满足,永远不能满足,贪心的这想要那也想要,并且不惜把尹宓也带下水。 旋转的部分顾贝曼依旧只做了几个姿态,合着一波一波像浪潮一样涌动的和声,她展示了一下卡拍的时机,然后开始衔接接下来的步伐。 在女单赛场上,大家的技术动作构成都差不多,除了个别能力非常突出的选手会把步伐或者跳跃放到最后,一般都是由跳跃步伐两个组合旋转这样结尾。 这一段又刚好*切在原曲情绪往上推的部分,女歌手数完三个她不能和男主结婚的理由,将男主介绍给了自己的妹妹。 她强烈而有力的理智断开,留下来微弱的情感的声音,而后她回神意识到自己正在婚礼现场,大家都等着她做出祝词。 这一段情绪大起大落,于是步伐也需要大开大合后立刻缩紧。 我可不是安洁莉卡,顾贝曼小跳单脚旋转,在默默跟唱。 “Mayyoualways 愿你们永远, Besatisfied 心满意足。” 她将举杯的手遥遥向场边三位一敬,作为收尾。 而我知道,我将永不满足。 正文 第168章 今~自由滑前夜 ◎两个小的回去了,尹宓还是想要看安魂曲◎ “怎么到我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梅梓萱大声抱怨,“凭什么楚云就是现场示范!” 顾贝曼从场中央远远和她们对话,“你自己的风格就很不错了,没必要模仿什么。” 比起表现力,梅梓萱最重要的事还是往高难上靠一靠。明明当年没发育之前还在拼搏3A呢,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3A变得乱七八糟,之前被尹宓提点了两句还以为她能稳定下来,结果还是麻麻的。 梅梓萱倒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飞快地打开了录音,“等等,前面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哪句?” “我的比赛风格那句。” 尹宓在一边偷笑。 孩子就是想听两句夸奖,还挺别出心裁的。 顾贝曼可不会让她如愿,“你听清楚了还问什么。” 梅梓萱瘪嘴,朝尹宓抱怨,“顾姐这张嘴,平常也这么和尹姐你这么说话的吗?你们俩这恋爱怎么谈下去不吵起来的?” 尹宓本来已经习惯其他人调侃她们俩关系,但这么明晃晃的一句谈恋爱还是稍微有点超过了。尤其梅梓萱的语气非常淡然,完全没有平常其他人那种调侃的意味。她是真心实意地问,尹宓是怎么忍受顾贝曼这破脾气的。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魅力,尹宓脸上迅速升温。 她一定是脸红了。 因为梅梓萱露出了没脸看的表情,而刚还因为顾贝曼的评价很不服气的楚云也探过头来,凑近了一脸稀奇。 尹宓大脑一片空白地搪塞,“大人的事情——” “我成年了。”梅梓萱打断。 啧,忘了,一直把后辈当孩子看习惯了。 顾贝曼迅速驾到救命。她从场中心如同一支箭射过来,一手拎住一个人的后颈,“我在这儿半天是让你们来欺负一姐来了是吧。” 两位迅速抱头鼠窜,一个穿了冰鞋的往冰面上跑,一个往场馆外面跑。 “行了,快让爸妈带回家吧,搞得我跟托管班的老师一样。”顾贝曼站在栏杆边和尹宓抱怨,并没有去追自己能追上的那个。 尹宓和她隔了一个海面围栏,上半身靠得很近,“诶呀,顾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顾贝曼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开始给这俩的教练打电话。 梅梓萱非常自觉地跑回来表示自己和按摩师约好了,马上就该到时间了,立刻就得走了。 楚云还有点不舍,即便教练已经打电话过来催促,还是伸长了脖子往向她们,显然是期待前辈们能再给点秘籍。 “如果我是你,明天的比赛我会更求稳。”尹宓被她盯得没奈何,最后建议,“如果抱着想要把失误的分挣回来的心,压力会更大会更容易出错。反正看上去拿奖牌的希望不大,不如老老实实把基础的动作发挥好,说不定前面的人争锋时出点错,就能漏给你点机会。” “哦,这样啊。”楚云摇头晃脑了两下。 “别不信,大赛的经验尹宓比你们都丰富,每年见到多少为了争分而出现低级失误的选手。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顾贝曼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把这个电灯泡赶紧送走了。 偌大的训练冰场就剩下她们俩个人。顾贝曼往旁边围栏缺口的地板上一坐,准备解冰鞋鞋带。 “咳。”尹宓清了清嗓子。 顾贝曼猛抬头,“你感冒了?” 她紧张得很,现在这种时候,运动员的身体情况不容许有一点异常。 尹宓朝这没有自觉的人翻了个白眼。 梅梓萱问的对啊,她到底怎么看上这一个家伙的。 “顾指导,今天在场的有三位选手,是不是还有一位你没有……嗯?”尹宓暗示。 顾贝曼坐在那里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尹宓来说。 尹宓走到顾贝曼身边,挨着她坐下去,“终于把小的都送回去了,现在轮到我们俩好好聊一会儿了。” “非在冰面上,不嫌冻得慌。” 尹宓把自己没有穿冰鞋的双脚伸到冰场里,伸直然后目光停在了自己穿着运动鞋的脚上。 在这双脚旁边,是顾贝曼穿着冰鞋的脚。 “你这次滑冰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尹宓问。 顾贝曼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有点毛病,要不是尹宓问她还真没想起来。之前上冰的时候她都很小心,就是怕BGM又在她耳朵里乱响。 但今天她确实忘了。 是为什么忘记了这种担心呢? 因为楚云的要求属于工作,所以责任心代替了担心? 或者是因为压力的来源减轻了一半,她很久没有和韩晓梅互相看不对付? “我其实还挺感谢她们俩的,不过又有一点自己的宝物被抢走了的遗憾。”尹宓看着自己的脚。 只要不看着顾贝曼,很多话都会变得容易说出来。 “我知道姐姐一向引人喜欢,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来看一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已。这才一个月,两个互相争斗的未来一姐就已经在围着你转了,真不敢想以后会怎么样。”尹宓的语气有点酸酸的,“可是她们确实给了你不一样的回忆,关于冰面的。我们俩太亲近了,所有我在冰面上的时间都会让你不由得想到自己。这样还是会让你感到痛苦,但她们不会。” “等等等等!”顾贝曼听她的语气越发像是我把你托付给更好的人,连忙打断了尹宓的单方面输出,“你这话什么意思。” 尹宓偏过头,看见顾贝曼紧张地挺直了背。她笑起来,“你在想什么,我花了这么大功夫把你抓到手,才不会轻易送给别人。我只是觉得,能让年轻孩子给你带来一点关于冰面的,更轻松的记忆就好了。” 顾贝曼想了一会儿,不由得点点头,“轻松不好说,但确实,教孩子教的头疼,和以前教你完全是两个体验。” “真的嘛?” “假的,但我就是想夸夸你。” 尹宓笑着倒在了顾贝曼身上。顾贝曼顺势把人搂到怀里,然后才想起来这是个公共场所,就算这会儿没人,但监控还开着呢。 不过尹宓也只是倒了一会儿,很快自觉地爬起来,在冰面上晃悠着两条腿。 “滑冰真好啊,一想到明天之后就要和花滑说拜拜了,还真有点难过了。”她把一只手架在顾贝曼肩膀,撑着额头,“我以前可没想过,退役的那天会是这样的。” “我倒是早想好了。”被她牵引着,顾贝曼也忽然提起自己的退役。 “是啦,你一直很有主意。” “不过,我有没有说过,我一直很庆幸有你在。” “嗯?没有。”尹宓目光灼灼,现在轮到顾贝曼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出身在那样一个家庭,顾贝曼未来的路似乎注定与花滑有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第二个选择。 父母所描述的竞赛热血沸腾,每一位选手拼尽全力战胜对手也战胜自己。顾贝曼天性里含着暴戾的征服欲,她喜欢这种赛场,喜欢这种对抗与竞争。 可是她却分明听见,这个赛场上没有公平,没有渴望,欲望的颜色被染的肮脏,人们却还要以虚假的荣光粉饰。 她想要逃脱。 可无论是父母还是教练都不会轻易让一位花了许多心思的选手轻易脱离。 还好有尹宓。 还好有一个比她更有能力,更有未来的种子选手。 唯一选择与比较者之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可以说,如果不是尹宓,顾贝曼休想轻易脱离她的命运。 顾贝曼很清楚这一点,她知道自己是个逃兵,并且将尹宓导向了现在的结局。 她不仅利用了尹宓,并且冷眼旁观甚至说自己也在引诱对方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尹宓退无可退,走上职业竞技的道路。 顾贝曼平生做了无数抉择,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会怎么想。只有这一件事,让她无数次思索。 她是不是尹宓的刽子手,将一个天真的、内向的女孩推向她的刑场。她将尹宓一个人留在冰面上,只是为了自己能够逃离。 她很清楚,从此以后尹宓的痛苦与罪名都将有她要承担的一半。 “我不这么想!”尹宓特别大声地反驳,“我滑冰又不是你按着我的脑袋滑的。这算什么,你找我忏悔来了。” “小的时候留下的影响会伴随一个人的终身,搞不好就是我给你烙下了滑冰的思想钢印。” “但最后还是我自己选择了职业道路。” “你就不能让我愧疚一下?” “不能、诶、不对,如果你愧疚的话,可以弥补我吗?教练,我想看《安魂曲》!” “你这脑袋里就只有《安魂曲》吗?” “难得抓到我完美的女朋友一个把柄,那我肯定要努力用啊。”尹宓撞了一下顾贝曼,“诶,明天是我最后一场比赛,当送我退役礼物咯。” 顾贝曼把自己那句“我有给你准备礼物”咽回去。她不想演《安魂曲》一是怕记忆席卷而来,让她觉得痛苦。痛苦意味着衰弱,顾贝曼不喜欢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 另一方面,她不想影响尹宓的判断。 尹宓现在的表演就很好,她就很喜欢。如果今天晚上她滑过一边,影响了明天尹宓的发挥,她肯定会生自己的气。 尹宓盯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想到了什么。 她抓住顾贝曼的双手,语气诚恳,“姐姐,我想看你滑冰。” 正文 第169章 今自由滑前夜 ◎时隔十四年,顾贝曼终于再一次演绎《安魂曲》◎ 顾贝曼简直要举手投降。尹宓这是逮着一个方法好用就一直用,把一招鲜吃遍天发挥到了极致,让人不知道怎么说她好。 首席在原地和自己的劣根性做了一会儿斗争,还是站起身摆着手往场中心滑了。可怜她刚准备休息,连屁股下的地板都没坐热就又站起来。 尹宓很不意外地坐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首席自己演了一出手舞足蹈的哑剧,最终还是没人性真的对她说点什么重话。 “我不想干扰你。”顾贝曼走到场中,不忘再度和尹宓强调,“你明天就要比赛了。” “说给孩子听听就算了,你我还是很清楚现在赛场上打分是个什么情况的。男单的比赛你也看到了。”尹宓这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放出去,明天就能上体育头版,蔑视裁判,直指评分不公,哪一条都很有爆点。 男单?男单那更是一团浆糊,顾贝曼拉了拉胳膊,才不要去想这种糟心的事。 “用你的音乐?”顾贝曼朝尹宓问。 尹宓向她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隔着几十米,顾贝曼再好的眼神也看不清她手机上的字。尹宓也没指望她能看见,她就是想这么做一下,一种纯粹的,突如其来的冲动而已。 问答之间,顾贝曼已经做完了准备活动,在场中央摆出了尹宓平常的准备动作,或者说这个动作本来就是顾贝曼做过的,只是今日昨日再临而已。 垂头,身体向内收,展示出一种弱势、乞求的态度。《安魂曲》本身就带着神对人的审视,故而选手一开始都不会表现出太过强势的情绪。 尹宓在场边放出了音乐。 尽管过去了快十四年,顾贝曼还是下意识的在第一拍顿了一下。 空出一拍是指挥落下他的指挥棒,顾贝曼的身体随着指挥棒小幅度画出一个弧度,而后才缓缓将双手落下,露出她的眼睛。 尹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躬身向后退是向后退,双手由上下落是双手下落,做起来总感觉它们俩是分开的。 顾贝曼的动作流畅许多,即便她脚下的步子没有尹宓那么复杂,却使得她整个看起来比尹宓顺滑许多。 尹宓可不像楚云,只要她想顾贝曼愿意千千万万次为她起舞,所以她不需要举着手机摄像,只要纯粹地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欣赏就好。 顾贝曼教她抬眸的动作要定格一秒,她自己做的时候却不完全按照步骤来。她的手落下,眉眼却还低垂,直到人声归寂的那一刻她猛地抬眼望向前方。 这个位置抓得很好,刚好是面对着裁判席的。 她的眼睛只望向人群一瞬,而后身体转向后方,开始倒滑加速。这猛然的一瞬间与前面缓慢沉重的动作全然不同,动静之间反而突出了那一眼的惊艳。 更重要的是,首席擅长运用情绪,她不需要定格也能在瞬间展现出让观众能够读懂的悲伤。 光这一点,在花滑选手里肯定是没人能跟她比的。 一般这一段开头动作完成后,尹宓就会准备第一个跳跃。顾贝曼今天在冰上的部分不需要跳跃,所以她随意发挥了一下。 她上半身稍向前倾,头往前探,将双手打开在身侧,不断重复向外摊出双手的动作。这种动作常见于很多默剧,甚至是演戏时,大多时候是代表争执与询问。 顾贝曼要问神明,为什么。 她问这个看不见的神为什么要将奇怪的能力付诸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轻而易举地给予又随意地夺走。 人问多少个为什么,在神的眼里都是可笑的。 神给与,神不语。 顾贝曼最后一次摊开双手,背景音乐里的人声开始唱“从灰烬中起身的,是接受审判的罪人”。她猛然收回手臂瑟缩了一下,向下跪在冰面上做了一个乞求的动作。 姐姐实在是演技超群,尹宓站在场边,在没有转播屏的情况下其实看不太清楚滑冰者脸上的表情,可却能从那些动作里感受到顾贝曼要表达的情绪。 她想起顾贝曼平常拧着自己耳朵念叨的原则。当人物离观众越远,肢体幅度的变化越需要大,宁可过于夸张,也不要去搞什么微小细节的传递,先奠定情感基础,有能力再去处理细节。 理论说起来复杂,看别人实践一次倒是马上就理解了。 顾贝曼从冰面上弓箭步又起身的部分刚好和尹宓落地滑出的节奏扣在一起,于是接下来的动作又是尹宓熟悉的编排。 手臂向上,向上,再向上,她们要去抓住什么东西,或是扼杀什么东西。 最高音戛然而止,顾贝曼卡着拍子手上狠狠握了一下,看来她的版本里,是她扼杀了那位天才,让他永远闭上了歌喉。 可随后在那个特意空出来的一拍沉默里,顾贝曼的动作变得柔软小心翼翼,她对天才的情绪好复杂,又恨,又爱,爱到想要杀死TA,恨到想要让TA永远都在自己掌心。 这种变态的情绪看得尹宓有点毛骨悚然。她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到,顾贝曼已经不是当年柔弱无力的未成年小女孩,永远不可能复刻出当时的愤恨与仓皇。此刻支撑她完成这个节目的情绪,应该是从新生活里汲取的养分。 已经是个能掌握自己人生的成年人,顾贝曼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复杂的爱恨呢? 她只是觉得,在舞蹈的姐姐最有魅力了,不论是冰面上,还是剧院里。从前她没有去看过顾贝曼的表演,真是一种浪费。 等一会儿就找姐姐要增票,尹宓在心里暗下决心。 冰面上顾贝曼的动作如此轻柔,与《震怒之日》的曲调行程了鲜明对比。尹宓用的是她自己的版本,没有那些特别能体现情绪的合唱,只留下了反复吟诵的“震怒之日,震怒之日”。 这一段的编排本身尹宓是没有改变她的,此刻顾贝曼也延用了许多年前自己的版本,同样的动作,却因情绪表达产生了奇特的不同。 顾贝曼也同样双手捂嘴做了一个被向后拉的动作,她的动态更猛烈,刹车更急,看上去更像是被千万双手猛地往回拉住,也因此差点把自己真的摔倒。好在一些优秀的平衡能力让她把场救了回来。 在这个动作之后,她只加了一个双臂展开,昂首漠视的姿态,便顺利地转换成了神的视角,明明白白告诉观众,从此刻开始被责问在逃离的人被追上,神在操纵这具身体,在看在读在审判。 原本短促的向前与向后是一种追逐与压迫,而此刻被顾贝曼做得像是一种戏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检阅着人的生平。她波动指头,让那些记忆与罪行轻快地旋转起来,让它们在自己的眼前流淌。 然后起跳。 当然,不能指望顾贝曼能跳什么难度动作,她只是完成了一个半圈作为尹宓在这里的跳跃代替。 不过她也是特别选择了阿克塞尔跳。 花滑里没有别的动作更适合展示勇气,也没有别的动作更为特殊,有一种不顾一切挣脱一切的感觉。 顾贝曼喜欢尹宓在这里放阿克塞尔跳,所以下意识地模仿了这个构成。 旋转倒是同尹宓大差不差,捂着双耳的动作表示被神责难的痛苦,一手点额头一手捂胸口更是显示出忏悔。 同时过渡到下半段,属于萨列里的《安魂曲》响起。 与天才相比,这位著名的音乐家便显得如同凡人。凡人有凡人的苦恼,因而凡人会期待神,相信神。 比起上半场的对抗性动作,两位都不约而同在后半段的开头将动作放得柔和。 顾贝曼从长边滑过,手臂依次从下向上展开。这是个代表力量的动作,但她手臂很软,手上的姿态则模仿了佛教里头的那些法印的手势,一瞬间让尹宓想起有一年的春晚里那个惊艳四座的舞蹈《千手观音》。 神明温柔,不言不语,人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片光明。 同十几年前那个自己相比,顾贝曼在这一部分上完全受到了尹宓的影响,甚至在这一部分的动作比尹宓还要温柔一些。 我已经走过了那些路,我已经不再为那些日夜哭泣,就连她的幻听也已经很久不再骚扰。 我再回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不是愤怒与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温和的自嘲。 既然这种事都能过来,好像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愤怒是力量,平静亦是力量。 顾贝曼的前二十五年一直都被愤怒点燃,但在今夜,当她终于重新回头去看十二岁的自己,才发现某种温和的轻纱将那些痛苦隔绝了。 她不是忘却了痛苦,而是变得更有力量去面对与解决问题。 音乐还在播放,顾贝曼却无知无觉地停下了。 尹宓正欣赏到起兴,突然被打断,不由得在场边一愣,“怎——” 她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突然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她看见顾贝曼站在冰上,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 在冰场的反光中,那泪滴映出尹宓茫然而慌张的神情。 正文 第170章 今自由滑当日 ◎开始进行准备工作◎ 尹宓差点忘记了自己没穿冰鞋,蕉伸到冰面上了又赶紧收回来。她可不敢在比赛前一晚上摔一跤,出了什么事她都付不起责任。比赛前运动员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甚至可以上升到国家财产的地步。 顾贝曼站在原地,她的胸廓剧烈起伏着,明明刚才连跳了两个自由滑节目她都能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那肋骨变形极为可怕,尹宓远远看着都觉得她姐快要自己把自己拦腰折断了。 顾贝曼抑制不住她自己的笑声,她听见整个场上都回荡着那怪鸦啼鸣般的叫声,刺耳的令人厌恶。她大笑着,而后又弯腰掩面,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漫出。 尹宓忘记暂停音乐,因而背景里回荡着温和的古典乐,然后逐渐响起钟声。 那钟声一开始很微弱,后来又随着音乐的沉寂越发突出,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的场馆里带起回音,层叠着扩大,逐渐如同潮水向顾贝曼袭去。 那声音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在她身体里过了一道,引得顾贝曼也跟着战栗起来。 她仰起头,甩了一下手指上濡湿的感觉,又重新两步助跑,将滑速提了上来。 尹宓还站在场边着急,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愣,慢慢放松了捏着海绵软垫的手指。变形的海绵在她手中缓缓恢复原状,但始终有点瘪。 音乐剧歌唱声响起,人声簇拥着主要的男声一点一点涌出来。顾贝曼向前,向前,再向前,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神色畅快。 她跟着背景音乐高唱着,“让我喘不过气的恐惧,钉在我的肩头;使我沉默不语的问题,而 我为何找不到答案。” 十二岁的顾贝曼当时听的是最初版本的德语《莫扎特》。它比后来的维也纳复排版本更冷更硬更直接,每个人都像是工具人,主角正派反派都是标准的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时候小小的顾贝曼也很直接,她考虑不了世上的事都有苦衷,她要丢掉花滑就是丢掉花滑,去跳舞就是去跳舞,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她选了这首歌,因为自己很喜欢最后主角与和声的一问一答。 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人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每一位演员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主角莫扎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要逃离自己心里的阴影。 那时候的顾贝曼只读懂了逃离这个词,于是当即将这首歌引为知己,用来描述自己的心态。 她越是愤怒越是无法挣脱。 现在她重新站在冰场上,听见新版本的男歌手唱如何逃离自我,如何追逐良心,一切的问句之后,是他大彻大悟的回答。 “你将永远永远不能逃离,你赖以为生的生命,你注定的命运。” 她从前怎么没有仔细听到这一段呢。 顾贝曼不自觉地想要大笑,但她滑冰耗费氧气不少,支撑不了她再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依旧维持着那亢奋的喜悦。 她应该早早想明白这一点,人一生挣扎,无非是和自己作斗争。喜欢什么,痛恨什么,只是因为自己的偏好,都不该去把它们和一些事件联系起来。 不要因为当年留下的阴影,而抗拒本身对于滑冰的喜爱。 人一旦想通了之后,被束缚多年的定势思维也会改变。 小时候气鼓鼓的自己多天真,多可笑,为了现在看来完全不该生气的事情一直屏息到如今。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折磨自己? 天呐,我真是个蠢货! 顾贝曼叹出一口气,将手臂向上伸出。她已经跑开了这段音乐本来的编排,此刻无非是随着自己心意在冰上跳舞。 踩着滑滑的地面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这是冰雪运动最原始最纯粹的模样。 在冰面上舞蹈,这应该是顾贝曼一开始滑冰的心愿。 走了那么远,她在这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的小小梦想。 刀齿在冰面上划出一个个小坑,纷乱的冰刀线迹在顾贝曼脚下弥散。她踩着这一切混乱的,在裁判眼里值得零分的动作,兴高采烈地舞蹈。 男高音向上奔跑,一阶一阶跨越音阶到达令人瞠目的高度。顾贝曼踩着冰刃,让身体的记忆带着自己,她随着节奏加快步伐,直到最后的高音嘉然收束。 顾贝曼向上伸出双手,仰头凝望着天空的某一个点。 她或许是在乞求,或许是在等一颗星星落在怀里,这都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了。 尹宓站在冰场边,有一点点不敢吱声。 姐姐在刚才表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这个不是很熟悉的顾贝曼搭话。 然而顾贝曼甩先向她走了过来,眼睛是笑着的,“诶,说要看的人走神了。” “啊。”尹宓激灵了一下,“我、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顾贝曼滑过来,带着低压的摩擦声,直直刹在尹宓面前,然后开始往鞋上套刀套,“我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没有借口享受一下世界级的冰场。” 姐姐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尹宓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但她照不出来。 不过,是好的方向。 “你喜欢吗?”尹宓没头没尾地问。 顾贝曼也没头没尾地接,“当然啊。” “你怎么心情很好的样子?” 顾贝曼笑着说:“是啊,想到明天之后就解放了嘛。对了,明天比赛结束之后我有份礼物要给你。” 尹宓被她勾起了兴趣,但顾贝曼的嘴一向如同蚌壳,任她怎么撒娇卖萌都没有效果。 为了让她闭嘴,阴险的首席甚至使用出了美色打发,多次故意将她那张脸往尹宓身边凑,搞得一姐晕头转向,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在张嘴那一刻忘记了。 一姐只好往自己的记忆里去寻找,总觉得隐约在什么时候听过类似的话。 只是她想了一路,都想回了自己房间,还是没有想起来到底什么时候听过姐姐说到礼物。 唉,耽搁不少时间,还是安心想想明天比赛怎么办吧。 尹宓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水瓶里插着的鲜花,深吸一口气关掉夜灯入睡。 花样滑冰各个小项目里最为引人关注的就是男单女单的自由滑,又因为女单更具有商业价值,所以往往比男单的自由滑还要热闹许多。 今年的自由滑又因为中国队有三位选手,以及日俄美齐聚一堂,格外引人注目。 粉丝们早早准备了各种小礼物互换,也给自己喜欢的选手准备了花束与玩偶。有一些单纯是来凑个热闹的观众,手上也被塞下了一朵朵粉白色的玫瑰。 洛神玫瑰,奥斯汀花型,波浪边缘,带有淡淡香味,是国内广受喜爱的一种粉白色玫瑰,因为其恰恰好与尹宓花名洛神同名,被顾贝曼看中了。 首席不缺钱,于是包下了几大箱子的A级玫瑰,拿来作为这次应援活动的重头戏。 为了能保证自由滑当日供给足够多的玫瑰,花店特意提前订购,然后将玫瑰养在水瓶里。 冬日里一般的花草都不容易养活,更何况这些玫瑰要从遥远的南方空运到北边,一离开保温棉就受到了低温打击,在寒风瑟瑟发抖,只不过一晚上过去,折损率得有百分之几。 花店在计算的时候早就算上了折损,再加上活动发布时就说明了限量,倒也是满足了大部分前来观赛的尹宓粉丝的需要。 剩下的一些,由顾贝曼出面联系了今天来现场的超话负责人,让她们把花分给了有门票的路人。 主持人在私聊里猛发表情包给首席磕头,非常激动地表示了不能和大佬在现场面基的遗憾。 “怎么就赶上工作了呢,太可惜了,下次一定要来参加活动啊老师,我给您留一份!” 顾贝曼一边编纂社交辞令,一边心想我要是真去了还得了。 不过她也不算说谎,她确实有工作要做,搞得她提前买的那张票退也不是送也不是,要是不行就只能浪费了。 或者,和队里说一声,直接去自己的——算了。 这个有点任性的想法一冒出头就被还是很有责任心的首席否定了。 虽然临上场应该是轮不到她个艺术指导工作了,但好歹挂着名呢,还是像之前那样等事情做完了再去工作人员的额管赛区坐着吧。 诶呀,可是我还蛮想看一些选手比赛的,之前都没怎么认真看过。 首席怀揣着纠结与不舍,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之前被两个小的扭着同意了化妆,她也得早些准备起来。 每个人适合的妆容不一样,要用的化妆品也不一样。 有些年轻人糙得很,还得首席从自己的化妆包里往外掏。 自由滑的出场顺序是按照短节目排名的逆序,所以中国队三人里最先出场的是楚云。她的热身和各类准备也是做在最前面的。 顾贝曼谨慎的多要了一点时间,以防不熟悉她的脸出现意外。 但平心而论,有运动习惯的人气色和气质都不会差,尤其花滑还和艺术沾边,这群女孩洗把脸就上场也不是不行。 正文 第171章 今自由滑前 ◎选手们在准备,观众们正在同好聚会◎ 不论什么样的选手,不论她前一天什么状态,在比赛当天都是完全不同的。 俩小的昨天晚上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今天见面的时候都绷着一张脸,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舍得奉送给他人,抓紧一切时间在脑子里回想自己的动作和编排,试图多抓一分是一分。 沉重的氛围将其他不参赛的后勤团也带的凝重起来。人人脸上都是压力绷到极限差一点就要断了的样子。顾贝曼是为数不多还能用闲庭信步来形容的行人。 她拎着自己的背包,在有镜子的地方守株待兔。楚云这时候的日程紧张,虽然竞技体育这种靠积累的东西临时挣扎也换不来一分,但大多数选手都是希望能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 就算是顾贝曼抓着楚云下巴化妆的时候,这位紧张的小选手都还在和她讲自己昨天思考了一晚上的想法。 临考之前妄动是大忌,顾贝曼劝了两句,发现这家伙已经紧张到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她放下画眼线的手,用力给孩子在额头上来了一个脑瓜崩。 “清醒点吧你,都练了一个赛季了,在这个时候发疯。” 挨了一下的小女孩捂住脑袋,在顾首席的威严下敢怒不敢言,尤其是自己这张脸还要她妙手,更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生闷气。 顾贝曼捏着她的*脸蛋接着画眼线。 大多数选手上台的妆都是自己或者亲属帮忙化的,并非专业,化成习惯之后基本上不会怎么变动。顾贝曼她们舞台妆要求更高,一般会有专业的化妆师操刀。也有一些舞蹈演员会自己化妆,比起流水线作业会更符合自己的风格。 顾贝曼嘛,属于个人爱好。 楚云的自由滑选曲偏中国风,顾贝曼没有选用特别显眼的眼线颜色,用了一只深棕,多叠几次也隐隐透出一股黑色。 很多人对中国风的理解就是纤细素净,实际上仔细观察以前的古装剧妆造,就会发现化妆师们用的眼线眼影并不清淡,有些甚至可以称之为小烟熏。 保守的大地色系通过不同的深浅晕染将眼部结构改变,原本有点稚气的圆眼被拉长偏向于桃花眼,远远望去让楚云仿的眼睛媚上许多。善良且手稳的顾指导甚至贡献了自己的名牌高光,蹭在眼角,拉出一点到颧骨,去在日光灯下都一整个爆闪,还会泛出蓝紫色的荧光,一打眼就像蝴蝶翅膀上纹路的反光。 楚云自己照了照镜子,不敢想在冰场那种天然反光板下这些高光能有多闪。 “收工,别到处蹭啊,不然高光飞满脸。”顾贝曼左右看看她的成品,自己也很满意地点点头。 楚云把国家队的外套脱下来,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全妆穿比赛服装的样子,然后匆匆与教练一同去准备上场了。 大型的比赛,运动员热身以两小时起步,为了保持状态将在后台不断活动,相应的检录工作也会一早就开始,方便运动员按照自己喜欢的时间进入场馆。 对于花滑这种有出场顺序的运动而言,参赛选手更是会根据习惯分批次入场,最开始的选手与最后一位可能会差上整整半天。 于是顾贝曼上工的时间也变得很古怪。 十几名的楚云从半中午就开始准备,而后下午就检录进入场馆,准备在倒数第二组出场。而尹宓与梅梓萱的排名要往前一点,入场时间也靠后一些。她只能从这个场馆窜到那个场馆,在稀碎的时间表里回一回超话主持人传来的消息。 还没到观众入场的时间,大多数人也已经聚集在体育馆附近开始了社交,一些有经验的观众带了横幅与海报,还有一些是在分发物料。 顾贝曼的玫瑰也是在这时候陆陆续续到了观众手上,一些不在超话里的人员也因为她定下的“持有当日门票即可领取”的规则手上拿着几朵的小花束。 尹宓的花朵是特别选择的,不代表其他人的花就随意应付。顾贝曼本着运动员都想要金牌的思路,依旧选择了金色与黄色系的花朵。 至于当时订的时候也没想过万一有哪个倒霉蛋没进自由滑这件事差点成真,首席也只能假装淡然地表示自己早有预料。 比起当年纯粹享受与喜爱,现在的观众圈子更接近于一些同好抱团的小团体,互换行为的兴起也为原本只是享受这一刻的比赛添加了几分社交意味。 这些观众很快通过人们身上的装饰或者是一些小的只有自己圈子知道的符号凑在一起,在开场前享受只属于自己人的狂欢。 尹宓与顾贝曼那个cp粉圈子虽然看起来炒的火热,但放到现实里还是小众中的小众。为了嗑cp而入坑的人可能从来没有看过花滑比赛,甚至连票都是后来想办法买的。当然也有部分是从尹宓的观众里直接转化的,还记得当年双子星这个美好畅想的观众不多,但也没有死完。 有一些还是因为时隔多年又见到顾贝曼消息才又重新燃起一些早已被生活累压抛之脑后的喜爱,跑过来看比赛的。 票卖得太早总是有这种苦恼,很可能买票的人已经被在一次次失望里逐渐远离了这个项目,却又被无数次的小小变动吸引回来。 “没办法,老东西还没死绝,我也恨自己,能不能不看花滑了。”一个戴墨镜穿着双面羊绒的中年女性站在年轻女孩堆里,手上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抓东西,另一只手把女孩们递过来的东西往另一个袋子里塞,“但怎么办呢,搞不好就是尹宓最后一场了。我发誓,送走她我就再也不看了。” 要是顾贝曼或是尹宓在场,说不定能认出这位元老级别的人物。 那年代陈露刚刚拿了金牌和奥运铜牌不久,国人唯成绩论的习惯还没有改善,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来关注这个项目。 早在微博成立以前,花滑的爱好者们和从业者们在专门的论坛里讨论各种规则与问题,小而美的圈子里大家互相交流都能叫得上名号。 所谓的展望双子星也是从这个论坛带出去的风气。 这位中年人是这个论坛元老级别的人物了。2000年的时候只有年轻人才搞得明白网络这个新东西,好多论坛的元老与资深成员在那时候都还是年轻的能掐出水的学生与初入社会的牛犊。 早年顾贝曼尹宓她俩同台比赛,这个人还来看过。后来顾贝曼退役,只剩尹宓,大家对这个独苗苗很紧张,她也一路追着比赛。 可以说尹宓这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也是她从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到成家立业的十几年。 年轻的姑娘围在她身边,好奇那时候的故事。她看着那些水灵灵的稚嫩面庞,想起自己在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刚知道这项时髦的运动。 一眨眼,时间就被偷走了。 这些小姑娘没有亲眼见过尹宓和顾贝曼比她们还小的年纪,只能凭借一段不过几分钟的视频,和两位平常透露的蛛丝马迹来猜测臆断。她们如此坚信,那两个对她们来说只是陌生人的面孔在对视时眼睛里会盛满岩浆般喷薄的爱情。 多可爱多天真,也多让人怀念。 她笑了起来,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真是仿佛昨日重现。 “从那么小就认识了,果然老婆就是要从小抓起啊!” “童养媳,萌诶。” 姑娘们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起新的情报,不忘抱怨一句两个不怎么透露自己私生活的正主。 “我们产品怎么有点封建啊,舞蹈和滑冰不该是很开放自由的吗?我的情敌变情人这一块谁来补啊。”有人哀嚎。 情敌变情人这个刺激的论调让众人在寒冷的冬天热血沸腾了起来。 迄今为止,提到她俩的内容还是以昔日竞争关系为主。不得不说千年老二这个头衔太好调动情绪,累败累战的故事又符合大众口味。 “宿敌就是妻子啊!”有人冒出一段神秘代码,“直到失去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你对于我有什么意义。” “但是宿敌的话,为什么离开了冰面还要联系啊!”有人抗议,“分明是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不好!” 中年人只是站在一边听她们争论,以她的年纪,已经不合适下场去参与这种无聊的争论了。她试着回想自己记忆里的顾贝曼,不意外地发现并没有多少印象。 再天才再可惜,顾贝曼那时候也只有十二岁,又不像现在网路时代能留下大量的记录,仅凭记忆谁也弄不清楚。 已经成为中年人的女性点开关注列表里的一个账号。 那串系统默认的名称下显示了博主最新一条微博的发布时间,是今年。 往下一拉,能看到里头有不少视频,大多是从转播里截下来的。 近几年的视频里,只有最新发布的这一条是现场摄影。 所以你也和我一样怀念那个时代吗? 如果再往下翻,一直翻到这个微博最初的几条视频,就会发现它里面只有尹宓和顾贝曼。 是的,这就是她们俩存放自己比赛视频的那个公用小号。 而小号的主人们这时候正在后台含情脉脉地对视。 正文 第172章 今冬奥自由滑 ◎后台准备,楚云率先出战◎ 原本梅梓萱还要排在尹宓前出场,顾贝曼的时间表把她定在了前面,只是等首席抓到梅梓萱的时候,这个对成人社会没什么信任的女孩以为大家那天只是玩笑,自己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妆容。 顾贝曼那个倔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硬是帮她改了一下眉毛、眼影和修容。梅梓萱显然不适应这种说到做到的风气,在顾贝曼盯着她的脸打量哪里需要修改的时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连热身都只是微微出汗的选手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门口进来一个满脸好奇的尹宓。 “你把她咋了?”她看着梅梓萱落荒而逃的背影问。 “谁知道她犯什么病,坐。”顾贝曼把脚边的椅子推过去。 她们俩配合默契多了,毕竟是从小混在一起长大的情分,顾贝曼不需要张嘴,尹宓就知道下一秒是看上还是看下或者闭眼。 尹宓《安魂曲》的裙装以黑红色调为主,突出浓郁的配色需要足够有冲击力的脸和气场来压制,囿于项目的限制,女单们普遍身高不高,因而天然少了一点气场,大多以赛场上那种拼搏的血性来弥补。 要么还有一种就是完全成为衣服架子。 但赛场上要以选手为主题,所以很难得顾贝曼在尹宓身上下重手。 黑发本身就是最适配红裙的颜色,只要强调眉毛与嘴唇,依旧以黑色眉和红色的唇呼应衣服上的颜色,将人们的视线引导到选手身上。 顾贝曼一手轻轻扶着尹宓的脸,让她微微仰头方便自己的手指搁在她的额头上画眉毛。隔着有点润湿的化妆海绵,尹宓感觉到一阵轻轻的压力贴在自己眼尾。 眉笔的感触是细腻顺滑的粉末,人的温度时有时无。顾贝曼每一笔的位置都落在尹宓想不明白的地方。她追逐着姐姐的动作左右转着眼珠子,引动顾贝曼手下一阵隐约的颤动。 “诶,别乱动。”顾贝曼用一根指头把她抵回去。 尹宓于是乖乖坐好,用视线死死盯住顾贝曼认真的下颌线。 讨厌,一点情趣都没有。 不过没办法,谁叫是自己挑的呢。 顾贝曼像是听见了她在脑子里想什么,“马上上场了还在想有的没的。” “想你啊。” 顾贝曼手一抖,好悬稳住了没把完美的眉形破坏掉。 漂亮的眉毛要一根根画出形状,错一个都显得不和谐。顾贝曼已经跟她的眉毛斗争了十分钟,并不希望功亏一篑。 正因如此,即便尹宓如此说,她也只能瞪了一脸狡黠的一姐一眼,继续描摹眉形。 红色的唇与黑色的眉同黑红色调的裙子相映衬,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顾贝曼在其他部分便很克制,颜色也很寡淡,连腮红都是用修容替代。 一张与以往不同的脸在她手中逐渐被塑造出来,这是她以时间,以心血,以终身的耐心与爱,塑造出来的最伟大的作品。 尹宓用那一双献祭羔羊的眼睛看着她,目不转睛。这让人很难不生出一股欲望,尤其是顾贝曼这种性格的人。 但目前比赛为重,于是顾贝曼只好借着弯腰放刷子的动作别开脸,“你看一眼。” 尹宓站起身,用上半身越过顾贝曼的身侧去看她们身后的镜面,如此,反而让两人贴得很近。 顾贝曼咽了下口水,微微闭了会儿眼睛,直到尹宓用很满意的语气说:“还是一样的完美。” 顾贝曼放慢了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那就行,快去准备吧。” “你今天会跟到场边吗?”尹宓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之后问。 “看情况吧。” 情况就是谁要跟到场边,谁要在K&C区等待都已经在短节目时就订好了,不会有什么变动。 顾贝曼确认了一遍没自己事了,于是老实等着开场到工作人员的观赛区去待着。 正式开赛前的一两个小时场地开始往里放观众,黑压压的人群让原本寂静的场馆迅速地充满了生气。 正式比赛开始前的半个小时,各个转播间再次确认了信号与机器,为接下来的比赛转播做好了充足准备。 晚上六点,广播开始播报,大屏上显示出六组选手的名单。 此刻,冬奥会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自由滑比赛正式宣告开始。 顾贝曼此时在后场,听第一个上场的楚云和她的教练抓紧最后的时间讨论技术问题。这是她管不了的领域,就连表现力什么的,这时候抱佛脚也没啥用,所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这里只起一个装饰作用。 反而是楚云和教练说完话之后,又过来拉了一下她的手,把没有防备的顾贝曼下了一跳,下意识就甩开了。 “顾指导,借点灵气走啊。”楚云摩擦了两下手掌。 顾贝曼迅速摆手,示意她快滚。 对方没有生气,嬉皮笑脸地跑开继续热身去了。 后台有区域可以看到直播,不过一般选手都专注于接下来的比赛没空去关心别人。能有空去看转播的,大多都是已经完成自己比赛的人。 顾贝曼跟着她们仨比赛,暂且没空去看。 况且她对第一组也没什么兴趣。除了短节目发挥失常的选手外,奥运会自由滑的前三组基本上就是些能跳三周跳但不稳定,够了最低技术分的普通选手。 当然,她们当然是整个行业里数一数二的翘楚,但跟后面出场的选手相比,还是不够有分量。 不过每位选手都有可能有失手的时候,排名在后面的选手里有有不少很有竞争力的存在,毕竟短节目内容少,稍微错了一点就会被发挥更好的选手推到后面,所以这个看与不看都是选择性的。 今年应该是因为楚云排在了倒数第二组,大多数人会准时准点地守着比赛。 有工作人员来后台点名,确认了第二组的选手都到齐后把她们领向连接赛场的选手通道。顾贝曼还是跟着她们将人送到了通道的入口,看着六位选手踩着嘎达作响的冰刀,身边跟着一位两位教练,向前走去。 在通道的尽头,有志愿者正在拉开那道隔绝内外的大门。 光从一线变为透过整个大门,喧闹的喝彩声一下子涌进来,将沉默严肃的后台备战气氛打碎。 每一位选手逆着光向前,准备登上属于她们的战场。 楚云最后一次拉伸了手臂,在围栏边踩着冰刀前后滑动了两下。她确认一切都在完美的状态,而后向教练点点头。 教练:“动一下,感觉怎么样?好,加油!” 他们击了一下拳,楚云转身向场中央滑去。年轻的选手很是大方外向,她举起双手向四周示意,等待观众欢呼声响起后还冲着大家挥手。 场外的解说也很喜欢她的互动,“楚云就是一个很擅长与观众沟通的选手,本身性格外向会让选手更容易发挥出比较激烈的情感。” “今天她自由滑的选曲是《梁祝》。这是一个有很多珠玉在前的选曲啊,不知道她的表现如何,让我们期待一下。” 楚云在场中央停下,一脚跪在冰面,一腿随之玩出,而后双手下垂像羽翼一般搭在身侧。 观众们逐渐收声,广播响起了《梁祝》的乐声。 蝴蝶展翅抖了抖翅膀,楚云做出慵懒的姿势在原地转了一圈,而后向后加速。在正式进入跳跃的准备前,她的手臂一直保持着翅膀的状态,不忘于风中轻柔地飞舞。 “好第一个跳跃,阿克塞尔跳,三,好像是两周半?” 与赛前楚云提供的难度表不同,她开场选的跳跃并非三周半,而是降为两周,难度降低更求稳定,或许是她在短节目失利后的选择。 场边的教练看着这一个跳跃,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他身边的人也不由得问:“怎么回事,不是三周半吗?” “可能是场上临时变动,她应该是判断了一下条件不适合。”教练替她解释。 实际上站在场边的人都知道,花滑这个项目临场的状态和发挥非常重要,赛前编排好的一切都有可能被改动。 只是如果不问上两句,显示不了自己的权威,因而总要说一句废话。 楚云自己知道,她选择以两周半开场,是一种适应。她目前面临发育关的问题,虽然很努力地控制着体型,状态依旧不太稳定。 短节目的失利并非网上或赛后采访说的那样,失误太多心态崩了,更多的是她的状态不稳定,只能做到那样。 教练他们念叨3A,是因为高难度的跳跃能够最直观展现选手的水平,证明他们的工作效果。 可要是这个开头的3A没能跳好,对于一位已经在短节目中失分的选手接下来的发挥会产生多大影响,他们可没有考虑。 毕竟是得不到金牌的项目,无非是给领导看看,拿点奖金罢了。 至于什么冬奥,什么运动员的荣誉,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运动员自己却不能不在乎。 楚云不知道尹宓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一姐自己也经历过发育期倒是勉强能说得通,但顾贝曼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要是能一眼看出自己的状态问题,那当这个舞团首席都算是屈才了。 尹宓将双臂收回,进行了第二组连跳。 “3F3T,落地稳定,周数充足。” “看来是把勾手跳放到后半段了?” 蝴蝶飞出窗台,落在梁山伯的手边,看见他来回踱步,迟疑万分。 蝴蝶看见他的怀疑,他的纠结。 只是一个人而已,一个让自己神魂颠倒不可忘怀的人而已,大丈夫在世上还有太多更重要的事,真的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试探祝英台吗? 蝴蝶不懂人情,只是飞舞着让他跟上前来。 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更新真是多灾多难 本来昨天就要更结果写一半被领导抓走 然后好不容易早上空一点说看能不能补上,刚写一千多偏头痛发了,就知道熬夜干活会有问题! 好不容易挨过去说接着写,然后电脑崩了,所有存稿一个字都没保存下来 修电脑的时候准备用手机和平板艰难更新,结果又有客户喊我加班 不是啊尹姐,怎么突然书魂不悦了 是这一篇发布的日子不好吗?您有啥意见,您说啊,您别折腾我啊 正文 第173章 今楚云自由滑 ◎楚云自由滑完赛◎ 楚云小跳进入旋转,蹲踞向前,手臂如翅膀从背后伸在身侧。 “跳接蹲转,特殊的旋转姿态,有加分。” “但放在上半截中段的旋转还挺少见。” 解说们迅速在旋转中途插了句话。 编舞时以旋转表达蝴蝶盘旋偷看两人谈恋爱的状态。此刻旋转的姿态悠然,选手的情绪甜蜜自在,动作舒展。 你来我往的试探中,二人定下姻缘。十里长街相送,一步一步都是对未来的期待与盼望。 “完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后外结环三周跳。” 楚云旋转完成,从蹲踞的状态起身,手脚顺势摆在身后,以欣喜的表情向外奔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像个要奔向美好未来的少女。 曲调一转,琴弦突然压紧起来。 作为反派的马文才出现了。 楚云骤刹在裁判席前的冰面,用茫然无措的眼神看了一圈,而后急促地振翅向外。她抬起脚,在冰面上滑出一段有些漫长的距离。 观众意识到这是高难动作的进入方式,随着她一点点滑出屏息。 直到一声提琴音调猛地拔高,楚云大腿弯曲猛然发力,随之点冰—— “后内点冰,这是四周!”解说的声音猛然拔高,“她落,诶呀!滑出不稳定啊。” 观众也接连发出了可惜的慨叹声。 场边的状况如何没有一点影响到楚云。 她知道自己刚才落地不稳定,应该是缺了周,但没关系,每一个超C落地就是赚。 她迅速计算了一下接下来的动作,确认最重要的三连跳还没有完成。 三连跳之后进入步伐,然后步伐以单跳结束,接最后的两组旋转。 为了表现反抗的激烈,这一节的动作编排很密集,对于体能来说是一个巨大考验。楚云不得不仔细小心地分配接下来的体力。 思考不影响她在身体的习惯性中摆脱地心引力。 “3F1eu3S,一个很不错的313跳跃。” 落地很稳,但心率已经叫得楚云有点听不清外头的音乐了。 乐曲的节奏变得紧张起来,让人想起电影里的追逐战。快又急的音符不断往外跳,带起来一阵不太舒服的压迫感。 她将手臂高举起来,比赛服装上特别模仿蝴蝶鳞片的闪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斑斓的色彩。有些观众坐的位置不好,还被闪了一下眼睛。 “接下来是接续步。” 蝴蝶振翅即可引起风暴,楚云无数次振翅却无法找到出路。她的步伐从左到右,手臂在空中挥舞,却并不能突破一张看不见的膜。 她在冰场的转角表演被无形的栏杆阻挡,手臂一下一下敲在看不见的禁锢上。坐得近的观众有一瞬间真以为场馆里装了一层他们看不见的玻璃,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表演出来的。 每一只漂亮的蝴蝶都有一个隐形的标本框等着她。 从古至今,没有例外。 在顾贝曼第一次看她的节目时就向楚云提出过一个问题。 “人们喜欢《梁祝》,究竟是在歌颂什么?” 歌颂可歌可泣的爱情悲剧? 那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多到让人心生厌烦了。 最重要的是反抗的精神,是为了突破封建礼教不惜搏命,做出的先锋的抗争。 人民才会用最朴素的浪漫主义去为他们补上一个化蝶的结局。 因为人人都想要反抗世俗给予他们的枷锁,却不是人人都有勇气以命相搏。 “蝴蝶的视角是什么?你得有一个自己的答案。” 楚云在场中折翼,手臂一寸寸落下,脚步一寸寸落到地面,她的背一寸寸往下压,像是有人要她卑躬屈膝,要按着她的脑袋低头认错。 然而她依旧挺直了背,抬起了脖子。 抬起的那张脸里依旧是倔强的不甘,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能够灼伤任何麻木的生灵。 音乐开始汇聚力量,在某一刻突然又回到了主旋律上。 这一次乐曲凄美悲壮。 楚云随着音乐节奏一寸一寸将手臂抬起,又一寸一寸从冰面上站起。 场外已经有观众为她的动作欢呼。 站起来,而后跑起来。 她跑得那样快,风也追不上。 她一直向前向前向前,而后纵身一跃。 “3A!哦!落地稳住!稳住!好,漂亮!” “两个高难度动作都在后半段完成,实力可观啊。” “接下来是联合旋转。” 楚云以蝴蝶跳进入最后两组旋转,此刻音乐已经放缓,开始变为人们熟悉的化蝶部分。 蝴蝶蹁跹成双成对,人们将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代代相传。 伸展的姿态配上节奏变化,彩色的反光映到场边的摄影机里,放在屏幕上就是在楚云的手臂上闪烁了一阵七彩的光芒。 顾贝曼在场边偷感很重地伸着头,看见一位冉冉升起,却依旧前路重重磨难的新星。 少女最后将翅膀敛起,再度回到一开始的停歇姿态,只是这一次她的神情变得淡然与甜美。 最后的定格动作与观众们的掌声一同在冰上展开。 楚云只维持了一瞬表示结束,而后迅速在冰面上蹦了一下,握拳挥手向四周致意。 解说们开始夸奖她的表现。 “在短节目失利的情况下顶住了巨大压力,基本完美的完成了自己的表演。不得不说,她用自己的方式演绎了这个我们熟悉的歌曲。”这是克拉拉。 “哈,年轻的楚云向我们证明,即便中国失去尹宓也还有一位成熟的有竞争力的女单选手。”这是澳大利亚的解说。 自家的解说则是满嘴的夸奖,“一位十六岁的年轻小将,第一次站上奥运会的舞台,在短节目失利的压力下完美完成了自己的比赛。她用实力证明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挑战自我的旅途上,总有后来人。” 摄像头跟着楚云下场。教练第一时间递给她冰刀套,然后和她拥抱在一起,甚至把孩子搂起来掂了两下,一旁等待的协会领导也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口型来看在说做得好。 楚云就这么半被掂量着领到了等分区。 她实在也是累的没有力气了,能滑下场还是因为分数和运动员天生的倔强撑着。 她坐在等分区的椅子上,人有点瘫着往下缩,一旁的教练连忙稳住她的后背,给孩子拖上来。 等待裁判打分的期间,镜头里开始了她的动作回放。 解说席上没有事做,又不能白白让这段时间空着,于是两位又开始了闲聊。 “其实楚云今天的表现让我想到了上个赛季末的世锦赛。” “啊,就是楚云第一次登上世界级别的赛场,然后也在下半段顺利完成了4T和3A两个高难度动作,为中国队争取到三个奥运会名额的那一次。” “是的,从那时候才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年轻选手,在一年内已经飞速成长起来。我敢预言,在这次奥运会之后,世界一线选手将有楚云的一席之地。” “花样滑冰确实是一项美丽又残酷的运动,每一年我们都能看到这样天赋异禀的女孩进入项目——哦,楚云的分数出来了。” 镜头一下子回到等分区,楚云正捏着粉丝给她投掷的云朵玩偶紧张地盯着面前那块显示屏。 “中国队楚云,技术分73.36,节目内容分70.31,总分143.67,目前排名第一。” 屏幕上的分数细则后面跟上了一个标志,表示这是楚云这个赛季的个人最佳成绩。 本土的观众为自家的选手鼓掌,并为中国女单后继有人感到欣慰。有些猴急的已经在微博里上蹿下跳,信誓旦旦说楚云将是明日之星,板上钉钉的未来一姐。 有些冷静的观众在底下提醒他们,十六岁的女单很快就要面临发育关,却因为大好的日子给大家泼冷水被打了出去。 开头的中国选手起了一个好的表率,对于观众来说就更期待两位短节目排名靠前的选手了。 不过这对尹宓和梅梓萱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两位都还在后台面壁式的热身,一个个框框在陆地上跳跃,试着让身体一直保持着火热的体感。 后台的选手一批接着一批往外去。在观众看来漫长的等待对于全心投入一件事的选手来说只是一眨眼。 梅梓萱短节目排名第九,在倒数第二组出场。 尹宓恰好卡在第六,可以最后出场。 相应的越往后,压力就越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同梅梓萱同一组的有一位日本选手,两位美国选手,一位韩国选手,剩下一位则是欧洲的选手。 从最后两组开始,基本上就是女单最高水平的竞争了,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一些高难度的动作。 不过只要稳定发挥好三周套,也未必没有登上领奖台的机会。 对于3A不是很稳定的梅梓萱来说,这也是她必须要做出的决定。 赛前六分钟的训练一如既往,大家每个人都面色沉重地完成着自己的计划。此刻一些直播频道开始插入广告,一些网络直播里观众们开始在弹幕聊天。 “怎么感觉越往后越来越多亚洲人啊。” “是的吧,这一组几乎全是亚洲面孔。” “小梅和日韩撞在一起啊,要加油。” “干掉日本人和韩国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不过弹幕的发现确实没错。 一开始冰雪运动多兴盛于欧美国家,囿于环境与训练等因素,一向被认为是有钱有闲的贵族运动。 但随着一些花滑名将的出现,将这些运动逐渐在世界各地铺开。 在曾经的赛场上,有无数顶着美国国籍的亚裔摘金夺银,间接驱动了那些亚洲的花滑名将走上学习花滑的道路。 而后这些名将又将引导本国的年轻人走上同样的道路。 这就是一个正确的循环。 正文 第174章 今梅梓萱自由滑 ◎梅梓萱上场◎ 最著名的例子当然是韩国名将金妍儿,她凭一己之力将韩国的花样滑冰项目发展起来,甚至成为了如今这个繁盛的样子。 韩国女单几乎人手一套致敬女王的节目,以此表达自己的尊重。 在这种领袖作用下,亚洲的花滑运动也逐渐兴起。加上花滑的技术动作对重心低体重轻的黄种人身材更有利,很快国际上的花滑名将中出现了诸多亚洲人的面孔。 即便是花滑大国美国,自己的很多王牌选手也都是亚裔。 这些顽强的优秀的选手用自己的实力打破了欧美人的偏见,使得那些所谓“人种优势”的鬼话变成笑话。 因为有他们,所以才有尹宓,才有后来的梅梓萱与楚云。 而现在,尹宓也如同这些前辈一样。她只要站在赛场上,就是一面定心的旗帜。 老观众们趁这六分钟感慨了一下自己喜欢的退役选手,祝愿尹宓能再坚持一个奥运赛季,虽说明眼人都知道不太现实。 很快转播的图像回到现场。第一位美国选手准备上场。 她长得可爱,符合人们心里对金发碧眼洋娃娃的标准想象。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忠实观众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位选手这副打扮,实在是会让人想起去年世锦赛上的前美国一姐克拉拉里奇。 选手上场后转播厅只转播声音,画面是场内的事实影像。即便没有人能看见,坐在解说席上的克拉拉还是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竟然突然改头换面模仿我退役前的最后一个造型吗? 有点胆量。 广播不会为现场气氛撼动,“美国选手,芭芭拉戴维斯,自由滑选曲《波西米亚狂想曲》。” 这是闻名世界的皇后乐队的代表作,其中风格多变的音乐与技巧高超的唱段一直都为人乐道,但在滑冰上,这些跳跃的令人惊叹的部分会变成*拦路虎,让一般的选手难以在稀碎的节奏里找到合适的落点。 选这种曲子,要不然是不那么专业的比赛,大家图一乐,要么是选手很有自信,或者特别喜欢,强烈坚持要选这首曲子。 场上大多数观众其实都是为了前几名来的,平常关注的都是些重大的赛事,这么突然冒出来一个选手,竟然回想不起她这个赛季的比赛情况如何。 连坐在观众席观赛的其他项目的选手也有点迷茫,“呃,我好像没怎么见过她?” “当然了,今年除了全美锦标赛外,她还没有参加过什么大型的比赛,哦,大奖赛美国站上过一次,自由滑之前就被刷下去了。”坐在一旁的美国男单补充自己知道的情报。 众人皆为美冰协的选人条件感到了揪心。 这样的一位选手,能成为美国三名额之一,美国这女单也落魄了啊。 但转播厅的克拉拉却依旧是那副探究的神情,只有在她的搭档把话递到自己嘴边的时候才应和两句。 快节奏又魔幻的音乐响起来,这位芭芭拉膝盖的运用非常好,竟然能在每一个动作,即便只是她在加速,展现出歌曲的韵律。 很有乐感,而且有表现力,克拉拉判断。 美国的女单虽然不至于像俄罗斯那样一抓一大把,但也几乎每个高等院校都会有自己的俱乐部,会来参加比赛的预备役实在太多,她也不可能一个个记住。 但看芭芭拉的表现,她绝不该是一个无名的选手。 其他的解说、裁判,还有一些选手也在心里想这个问题。 能够吸引观众的有两类选手,一是技术特别好的,二是表现力特别强的,偶尔会冒出来几个二者皆占的变态,这种几乎就是天选的明星选手, 凭芭芭拉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以及稳扎稳打的三周跳,她不该是没什么人认识,只参加了几场比赛,还直接没进自由滑的水平。 众人心里盘算着不同的念头,场上的选手此刻正在裁判席前展示自己。 镜头急急地凑上去凝视她那张充满嘲讽戏谑的脸,顷刻间变成了一张哭泣哀愁的面孔。 歌曲唱到,“但我只是个穷小孩,没有人爱我。他只是个穷人家里的一个穷小孩,饶了这怪胎一命吧。” 表演滑上跳小丑女的是哪个来着,该和她学学,看看人家这个变脸的精神状态,才叫疯子嘛。 顾贝曼跟一群人挤在后台,关注着目前场上的情况。 梅梓萱要在接下来出场了,她过来看一眼,然后回去送尹宓上场,就能到工作人员区安静坐下看比赛了。 《波西米亚狂想曲》整首歌没有重复的段落,风格多变又糅杂,充满着梦呓和意识流。这种没有主题情绪的歌曲想要表达出情绪非常困难,而芭芭拉竟然没有一点怯场和失误地演绎了下来,赢来后台一阵掌声。 顾贝曼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估摸楚云是要从前三名的小房间里出来了。 不过也已经很不错了,在短节目十几名的情况下还能在前三的位置待这么久,足以见得楚云在自由滑拉回来多少分。 果然分数出来之后,芭芭拉一跃成为全场第二,顺利进入前三名的小房间。镜头给到了三位单独的房间里,正在和其他两位聊天的楚云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选手提醒后才看向镜头。 她朝大家挥了挥手,而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 引来一些观众被萌化了的嚎叫声。 梅梓萱对此充耳不闻。她站在赛场边同自己的教练对视。 两个女人在此刻,在默默耕耘了这个东山再起的计划十年之后,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自己。哪怕梅梓萱今天的自由滑一塌糊涂,她们也已经向那些践踏过她们,嘲笑过她们的人给出了有力的回击。 我/我的学生站在奥运赛场上了。 梅梓萱默数着上场时间,再一次用眼神向自己的教练确认。 那女人在冰场的反光中显得有些苍老,眼神却依旧犀利如同鹰隼。 集训期间那件事究竟是怎么解决的梅梓萱并不知道,她作为要参加冬奥的选手得到了特别的保护。所有的事情都以不影响她比赛为中心,悄然而秘密地进行了。 姚小韩有一段时间显得忙碌,除开训练时间,别的时候将她托付给了顾贝曼。说是托付,无非是让顾贝曼注意一下选手在不在基地,有没有按计划表作息,顾贝曼作为集训的后勤力量之一,本来就负有类似的责任。 后来梅梓萱的教练回来了,丝毫没有提及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在那个夜晚突然想到那一点,又见鬼般的和宋宇森碰上了。 梅梓萱也知道自己不用问,她只能用成绩来回报所有人对她的照顾。 姚小韩上下打量过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最后朝她点了点头。 一个战士在上战场前已经想好了一切,不必有谁多言。 “去吧,不要忘记你是为什么站在这里。”姚小韩最后说完这句话,将自己搭在梅梓萱肩膀上的手掌收回,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选手在冰上的平衡都很微妙,所以杜绝任何外力。那个推的动作实际上压根没有碰到梅梓萱的衣摆,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但此刻上场,冷静的向四周开始致意的梅梓萱却仿佛感觉到了那最后的助力,连向场中央的脚步都快了起来。 与楚云那热情开朗的风格截然不同,她上场时虽然在挥手致意,面上的表情确实冷静而紧绷的,等到了场中心开始做准备动作时,神态又变得严肃起来。 梅梓萱将一只手举起来,做出端着酒杯的姿势。 广播随之放出音乐。 音乐一开场是金属勺子敲击在香槟杯上的当当声,在宴会中主人家往往用这个方式来表达自己有事要宣布。 此刻梅梓萱高举自己的香槟杯向全世界展示出那敲击的动作。 她有话要说。 四分钟的歌曲容不下太长的音乐剧,梅梓萱对它进行了裁剪,直接从安杰丽卡的回忆开始。一个梦幻的舞会,一次终身难忘的邂逅。 她向前待机,准备进入3A。 顾贝曼和尹宓当然也跟她说过保持稳定的重要性,不过也一致认为她需要去搏一搏这个3A能不能落地。 毕竟梅梓萱只有这么一个半成品,成与不成的分差还是相当可观。而这一次她的排名,还有机会向领奖台发起冲击。 那么此刻不拼,何时拼? 右后外刃,莫霍克,左前外起跳。 “好第一个跳跃,三……是三周半,诶呀双脚落地了!” 没有关系,至少没有摔倒,虽然会扣执行分,但技术分会有一个提升。 整个自由滑里技术难度最大的单跳完成了,梅梓萱紧绷着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下来一点。 真正站在赛场上的感觉和平常训练不同,她那些熟悉的赖以生存的体感变得晦涩,她能感觉到手臂与大腿都格外紧张,要想抬腿或抬手时需要的力气也比平常大一些。 她很紧张,即便她永远不会承认。 楚云因为短节目的失利反而能够放开了去比赛。 反正场上有三名选手,大家也不是非要盯着她夺冠。 但梅梓萱却不同。 她离领奖台很近,所以欲望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肩膀。 正文 第175章 今梅梓萱自由滑 ◎梅梓萱完赛◎ 一向以优异表现力著称的选手仍旧觉得肩膀紧张着,手臂抬起来的动作都有些迟钝。 她明明在赛前非常认真地热身过了,她知道不是热身的问题。 但恐慌,那种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哪个步骤的恐慌很快撅住了她的呼吸。 歌曲里,安洁莉卡与汉密尔顿一眼从人群中认出对方,同类之间相互打量着对峙。这段的情绪就算不是精明轻快,也至少是充满浪漫的,跟梅梓萱现在这种僵硬手脚不知道怎么摆的状态肯定不是一回事。 梅梓萱试图深呼吸找回节奏,但运动时的耗痒又差点让她眼前一黑。 “诶!”场边有观众发出一声紧张的呼喊,梅梓萱脚下乱晃两下又被自己稳住。 音乐在冰场上回荡,在梅梓萱心里也荡得她发慌。 “不要忘记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姚小韩上前的那句嘱咐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要赢,她要完成比赛,要给那些看不起她、霸凌她的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要赢! 快节奏的rap段落将刚刚稳定的步伐打碎,梅梓萱试着调整自己的状态,却反而慢了一拍进入这段编舞。 一段简单的编排后,她加速开始准备连跳。 她的体力还在恢复期,虽然后半段的加分非常令人眼馋,但为了求稳最难的三连跳她还是放在了前半段。 连续转三后起跳,失重感一下笼罩梅梓萱,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抵御晕眩,而后感觉脚上一重,转身,顺着惯性再起跳。 “3F1eu3S,比较少见的夹心跳。” “但我们的选手今年几乎都选择了313的连跳。” 这句话说的有些太专业了,场外一些观众听不懂,只有熟悉花滑规则和简写的观众与从业者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三连跳中,有些选手会选择三周加两个二周跳这样的组合,方便满足自由滑中不允许重复多个跳跃的规则。 只有有实力且三周跳掌握的不错又齐全的选手才能选择三周跳夹一个换脚再三周的跳跃。夹心跳因此也是高级连跳的代名词之一,是一位选手能不能算上顶级的指标。 解说说今年三位选手都在赛前的难度登记了313的格式,至少证明了她们的技术储备。 对于中国这个好多年没有出现新的顶尖选手的国家,无疑意味着未来是有人接替的。 不论一个选手再强,她总会老总会退役,只有生生不息的新人向上挑战,才能保证一个项目的生命力。 最复杂的一个跳跃落地,梅梓萱的紧张被甩出去不少。 她终于能开始模仿安洁莉卡的语气,细数年轻男人那可笑的话题转移。 我只要一眼爱上你,却也在一眼看透你。 歌曲里,女声开始向理智低头,转身看见自己妹妹脸上的爱慕,于是她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 她跟着歌手“哈”了一声,耸肩小跳,而后进入旋转。 卡着和声数出三条理由的声音,梅梓萱稳稳停住,而后竖起三根手指,又一一将它们折下。 剧情略过了安洁莉卡如何将野心勃勃的汉密尔顿介绍给自己妹妹,直接进入了大姐对自己剖白的下半段。 梅梓萱向虚空中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脸上虽然在笑但情绪却显得很低落。 观众们仿佛真的能看到她面前有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她表面大度让小情侣独处,心里却空荡荡失去了什么。 每每在这个片段,梅梓萱总是被激起回忆,这种强大的共情在紧张的冬奥赛场上也依旧起作用。 她在歌曲进入下半部分的时候忘记了前面那些紧张,那些做的不到位的杂思。 她只想起来那么多次,别人看向她的眼神。 那些带着打量和轻蔑的,嘴里说着“哦,我知道你,把自己教练给告了”、“我可不敢教这样的学生,万一那一天你看我不顺眼把我也告了怎么办”的人。 她离开宋宇森门下之后仍想继续学习滑冰,毕竟她没有做错,她也很有天赋。 可这些人,这些只会报团的虫蠹,假惺惺地用不存在的借口推拒。 她为什么报警,宋宇森为什么被警告,其原因在冰场上几乎是透明的秘密。这些人就这样,任凭那些打骂骚扰发生,假装看不见或者套上一个都这这样过来的借口,然后就想着把事情掩盖过去! 凭什么,错的又不是我! 梅梓萱不会向这些狼狈为奸的家伙低头。她甚至连失落和挫败都不肯流露,尽管她已经一家一家地问过去,没有一个人听了她的名字之后不摇头。 越是这样,梅梓萱越是不服气,脸上的表情越是要平静。她知道,宋宇森一定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她永远不能露出失落的表情,否则就会让这种败类胜利。 她咬着牙挤出笑,耽搁了一年又一年,连父母都放弃了。 直到姚小韩找上门来。 弃子与弃子,自然该联合起来给这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狠狠一拳。 她将双手捏紧放于身侧,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用力握了一下。 女歌手此刻的心情同她截然不同, 她唱自己永不满足,而梅梓萱的永不满足在于,她的野心与欲望。 “3Lz3T,落冰稍微有点不稳,看来是临时改变了节目构成。” 原定的计划这里应该是一个3F3T,为了稳定,她们将勾手三周跳拆出来作为单跳使用。 但梅梓萱这会儿有点热血上头。 她要赢! 她就是永远不能满足于现状。 原曲里时光回溯,梅梓萱在这部分编排了自己的旋转。 两个旋转加在这里稍微有点卡不上节奏。 但梅梓萱完成得非常漂亮。 她结束旋转的动作同开头一般。她再一次举杯,同着背景音乐里女声一起艰难地嘶吼着,“敬新郎,敬新娘。” 场下有些观众是看过这个音乐剧的。 《汉密尔顿》实在是太著名了,尤其是这一首歌,更是脍炙人口,是很多人被吸引去看剧的入坑曲。 人们被她勾动,有些和着和声一起唱,“敬新郎,敬新娘!” 梅梓萱单手高举着敬酒的酒杯,以单足步伐开始了最后的收尾。 将接续步放在最后,这是一个比较特别的编排。大部分的选手编排其实都是步伐,然后以两组旋转作为结尾。 这种编排简单、规律,不需要费太多心思。 上一个把步伐放在最后的知名选手,是日本的浅田真央,她是一位以步伐难度和观赏度著称的选手。 在最鼎盛的时期,连男选手看了她的步伐编排都要感慨,“这是怎么完成的。” 她最出名的一段步伐就是在2014年索契冬奥会上,短节目失利后顶着巨大压力完成的自由滑《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那一段酣畅淋漓的步伐,不仅仅抒发了她背负的巨大压力,也让现场观众大饱眼福。 至今为止,国际上也很难有像她那样能够驾驭如此宏伟风格的步伐的选手了。 《satisfied》最后这一段,女歌手展现了自己对声音出神入化的控制。既有蓬勃深厚的高音向上顶,也有骤然微弱下来如同自言自语的小声唱段。 期间收放自如,情绪流畅,更对梅梓萱的步伐编排和表现力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后台的众人也紧张着最后的压轴。 除了跟到场边的教练和协会领导,后勤的一些随队队医之类的都挤在后台的转播器前。 顾贝曼不爱和他们挤,远远站在后面。 她相信梅梓萱有那个实力。 但在赛场上,发挥远比本身实力更重要。 大一子接乔塔克,梅梓萱脚下外勾转身,双手外伸后拥抱自己。 高清镜头下能看到她的嘴型还在跟唱,“敬新人,祝你们前程似锦,望你们知足常乐。”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像内转过身,似乎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内心真正的样子。 她是背过身擦了眼泪,还是怕自己真正的心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但只是一瞬,梅梓萱马上捻转,而后又正对观众席。 她的神情里没有了悲伤或高兴。她将停在心口的手臂伸出,远远地接过妹妹的手,与她亲昵地碰了碰面颊。 她释然于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在一起。 而妹妹走过,她再一转头看见汉密尔顿的那双眼睛。 她将头转开。 镜头很上道地推近,一直到整个屏幕里都是她的脸。她的眼睛看向的方向与她身体前进的方向并不一致,像是追随着某个人的身影。 AndIknow 我知道 Hewillneverbesatisfied 他却永远不会满足 Iwillneverbesatisfied 我也永远不会满足 梅梓萱驻足,终于将视线转回到正前方。她盯着场边顿了一下,而后再次举起酒杯。 音乐落下。 第一个站起来带头欢呼的是个外国人,看他那个激动的神情,恐怕就是《汉密尔顿》的忠实观众。 其他观众的掌声也断断续续响起来。 本土观众们开始走流程,一边呐喊梅梓萱的名字,一边摇晃着他们带来的横幅与海报。 那些花朵、玩偶从空中纷纷落下。 梅梓萱向大家鞠躬,然后从场上随便捡了两样,拖着沉重的腿开始往场边移动。 “我感觉前半截梅梓萱还是有些紧张的,但是下半场发挥的很好,尤其旋转开始到步伐结束这一段,我感觉她已经忘记自己在比赛场上,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情。” “是的,后半段能明显感觉到她滑进去了。年轻选手缺乏一点大型比萨的经验,但只要平常认真努力,你付出的汗水不会背叛你。” 更为激动的当然是美国的转播厅,与克拉拉搭档的那位解说也是《汉密尔顿》的粉丝,难得一见地夸起了梅梓萱的表现力。 正文 第176章 今自由滑最后一组 ◎最后一组选手出场◎ 搭档开始厨力放出,克拉拉就要负责把气氛拉回来。 她冷静地点评,“我觉得她的表现没有平常好,可能是大赛的气氛太紧张,抑制了她的发挥,也有可能是开头的3A影响了心情。” “但无可否认她的表现力,在这个追逐技术难度的赛场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表演了。”她的搭档替梅梓萱说话。 “诚然,希望她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平衡。” 大屏幕上停止了梅梓萱的动作回放,大家看见她和教练两人坐在等分区。意识到镜头正在拍摄,梅梓萱非常斯文地招了招手。 广播随之响起,“中国队梅梓萱,自由滑得分,技术分69.28,节目内容分64.83,总分134.11分。” 顾贝曼在后台敲着计算器,严重怀疑裁判们是故意的。算下来梅梓萱刚好以0.1分之差排在楚云之后一名。 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在后台鸡飞狗跳的场景了。 雨我无瓜,难得学了点网络流行语的首席默默退出人群,准备溜去看一眼一姐。 学舞蹈的人走路可以没啥动静,但架不住现在就剩了几个选手没有完赛,大多数选手已经快速地过渡到了休息状态,每一个看见她的时候都一副欲言又止的兴奋状态。有些和身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贝曼非常想请她们大大方方的看,但她一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这群家伙又会装作无事发生般扭开头。 ……算了,还是尹宓重要点。 顾贝曼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海里,那些嘀嘀咕咕的人们终于不收敛自己的视线和声音。 “诶,看起来非常般配呢。” “性格好凶啊,尹宓会被欺负的吧。” “怎么到现在都不官宣啊,能在这次冬奥之后吃上席吗?” 可惜坐在转播厅的克拉拉看不到这样热闹的情形,工作中途也不能拿出手机来和大家讨论一下,不然作为最初的讨论组建立人,看到这幅热闹的场景一定非常愉悦。 花滑毕竟是个e人主场的项目,顾贝曼顶着注目礼走了一截后终于有人朝她打招呼,“你好。” 出于东道主的礼貌顾贝曼向她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啊!”那位比较眼生的选手说出了一个顾贝曼非常耳熟的话题。 就怪克拉拉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自从她开始为造谣两位关系添砖加瓦,这种恋爱结婚的风言风语每年顾贝曼不知道要听多少。 也不是第一次有愣头青把话捅到本人面前来了,就连顾贝曼这个脾气都被问得麻木,以至于内心生不出一丝不快,甚至还有一种这个赛季终于来了的欣慰。 至于今年,正当两位想要秀恩爱却囿于一些因素无法大大方方秀的时候,一位好心的陌生选手竟然就这么撞在了枪口上。 顾贝曼一时有点忍不住想要炫耀,但想着尹宓的职业生涯总不能最后还惹出点新闻来,极力忍住了。 她委婉地回答,“不知道是谁告诉你了错误的消息,我真的很可惜这不是真的。” 愚钝的歪果仁没能听出她话里的暗示,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转身去找自己的同伴,“啊,你们听——嘿,人呢?” 结果那群把她坑过来问话的家伙早就躲到一边偷笑去了。 一个问题重复上二十遍假的也会不变成真的,年年都是同样的答案,人们就会下意识地以为现在也是同一个答案。 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捉弄一下这位年轻的选手,以满足一些奇怪的前辈心理。 顾贝曼看了眼躲在一边的人群和那位有点生气的选手,对这种闹剧没什么兴趣,摇着头离开了。 尹宓仍在后台热身,她穿着国家队的外套在陆地跳跃。 顾贝曼远远看见她上前一大步而后起跳,陀螺一般在空中旋转,只可惜轴心有点歪。 这个时间最后一组大部分选手都在穿鞋准备上场,几乎人人都已经穿好了比赛的服装踩着套着刀套的滑冰鞋,嘎吱嘎吱的满地走。 尹宓作为一位心理素质不佳的选手,一般会提前准备好,以防志愿者来请时慌张地赶进度导致临场的压力增大。 今天居然还没有换鞋,顾贝曼有点惊讶。 不过上场前的最后这段时间,除了运动员本人和教练以外,其他人不会影响他们,顾贝曼也只是惊讶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们最后又说了几句话,尹宓这才从教练手中接过自己装冰鞋的包到一边去换鞋了。 熟练的选手穿冰鞋很快,每一次指尖穿梭交织鞋带的动作都很利落,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 她穿完鞋站起来试了一下松紧,又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而后踩了踩地面。 尹宓的刀套是弹簧形状,踩起来的声音没那么吵。 顾贝曼挪到她身边,被她一把抓住当做支撑,又试着动了动脚。 “鞋不、咳、怎么样?”顾贝曼把脱口而出的不对两个字吞了回去。 比赛前不要讲不吉利的话。 “啊,没有,不错。”尹宓还是有点紧张的,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冒。 她再扶着顾贝曼的手试了试鞋子,而后后台就开始通知下一组选手准备。 尹宓向她点点头,松开了手,“你在看台还是后台?” 顾贝曼捏了一下还留有她体温的手指,“看台吧,跑快一点能赶上比赛开始。” “走员工通道,来得及吧。”尹宓挥挥手,“去吧,看我表演!” “这么有信心?” “……反正也最后一次了。”尹宓望了望周围。 后台的紧张感比起激烈的前场也不多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神色严肃步履匆匆。 她见惯了这幅场景,忽然想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不免被一阵伤感纠缠。 顾贝曼看她突然沉默,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她也跟着将附近的景象望了一望。 眼熟,但又不那么熟悉的景象没能触动她更多的思绪。 顾贝曼算不上什么巧舌如簧的人,她更多时候的嘴贱是天性里的傲慢在发挥作用。这种时候,她理智上知道自己作为女友该说点什么,但情感上无法找到合适的话,甚至可能一张嘴更糟糕。 她总不能说自己当年是逃难,所以没觉得有什么怀念的吧? 迟疑之间志愿者开始喊最后一组的选手集合。尹宓和教练招呼一声往外走,顾贝曼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看见她摆摆手的背影。 员工通道到看台比走外面绕过去快很多,专门留给他们的位置上已经密密麻麻坐了很多人,前两天比完的项目选手,一些没进自由滑的选手,还有其他部门暂且解放的工作人员。 顾贝曼跟他们都混了脸熟,有人看见她过来,招呼她往前走。 “来,给你留了位置。”大家给她剩了个视野最好的座位,带着一脸期待的坏笑看着她,大概类似于小学时候起哄的那种吧。 顾贝曼甚至都不把这种程度当做起哄,她神色泰然地坐下了,听见后面有人评价,“好淡定,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是谁瞎传谈了的,谎报军情,拖出去斩了。” 顾贝曼听着,只是眼睛稍微往后一瞟。 你瞧花滑这个项目就是有这点不好,带点表演性质,选手们多少都外向到抓马,一旦有八卦流传就会像水溅到油里一样迅速反应。 上一组选手退场,下一组选手将要上场。 最后六名选手代表了花样滑冰女子单人项目的最高水平,出场的阵仗都要大很多。 场上的镜头很上道地推进,直直盯住了选手通道的大门。 运动馆并没有在通道出口真的装门,只有一个框架结构,旁边站着两位志愿者。 一秒钟,两秒钟,最先传来的仍旧是声音。 刀套的材质多样,但踩在地上多是发出塑料一样的咔哒声。 一声两声,六个人与她们每人随身跟着的教练团,至少有十多人的队伍在行进,竟然只能零碎地听见一个有节奏的声音。 而后是光线变换。 屏幕上开始出现长条形的阴影。 里外的光源亮度不同,人走过时会遮挡住一部分亮光。 场馆内的观众开始欢呼,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尖叫、掌声、呐喊,混在一起回荡在冰面上,席卷着朝刚刚从选手通道里走出来的选手们。 打头的是俄罗斯姑娘,另一位美国选手不愿跟在她后面,于是有点拥挤地并排走出来。再后面跟着剩下四人,果不其然,尹宓是最后一位。 观众的尖叫声随着一位又一位选手走出通道而越发高亢。尤其是最后尹宓出场,大家为了本土选手又闹又跳,顾贝曼甚至听见了那种球场上的可以吹的小喇叭声。 镜头适时给了全场观众一个镜头,每个被扫到的区域都努力地摇动手上横幅,试图吸引镜头多停留几秒。 而选手们则是一脸凝重地依次脱掉刀套一脚踩到冰面上。 六位选手按着出场的顺序在冰面上依次排开,各自做着最习惯的活动姿势。 广播响起,“女士们男士们,让我们向您介绍女子单人滑自由滑比赛第六组参赛选手。” 体育馆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置,只有实时转播的大屏上出现了她们的镜头。 镜头将她们一个个框住。 正文 第177章 今最后一组六练 ◎金牌争夺战开始◎ “俄罗斯选手,`叶夫根尼娅奥尔洛娃,短节目暂列第一。” 穿着金黄与黑色调的比赛服装,已经成年的女孩向四周屈膝行礼示意。她的身形看上去还像个十来岁的年轻女孩,与自己身边两个更小的同伴看上去差不多大。 黑色与金色从她的动作中闪耀出来,宣告着她对于这场比赛的必胜之心。旁边被闪了一脸的米哈伊洛娃看了她一眼,脸上不加遮掩地显示出厌烦。 俄罗斯花滑,永远抓马,永远年轻。 “俄罗斯选手索菲亚米哈伊洛娃,短节目暂列第二。”十五岁的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扬起一个笑容。 观众们被这个甜美如洋娃娃般的笑容迷了眼,齐齐发出一声赞叹的声音。 这种反应让米哈伊洛娃非常得意,她昂起头,又瞧了一眼自己旁边的奥尔洛娃。 她们俩在短节目中的分差不大,一共也才一分多点,对自由滑这个得分大头来说几乎是站在同一个起点。 不相上下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技术都有可能分出胜负,细微的失误就会让她们其中一人与金牌失之交臂。 “日本选手阿贝优子,短节目暂列第三。” 在俄罗斯团队的旁边是日本的新晋一姐,她同样拥有难度跳跃,短节目发挥非常优异,因此把原本连在一起的俄罗斯人硬生生拆开了。 她的这个次序也让网上热议,是否证明了今年的金牌还有得争,俄罗斯选手并没有那么十拿九稳。 但选手本人并没有那么盲目自信,她只能慎重地完成每一个的动作,而后再看看今天运气光临谁家门。 如果俄罗斯选手出现失误,那么她就有争夺金牌的希望。 “俄罗斯选手伊丽莎白斯鲁茨卡娅,短节目暂列第四。” 这位俄罗斯选手之前尹宓她们没怎么和她碰上过,和米哈伊洛娃是同年升组,但稍长一岁。 在俄罗斯那个恶劣的环境里,女单选手甚至从出生年月就开始进行激烈的淘汰。生日要是能在十五岁当年就能参加成年组的才收,在此基础上选手升组的时候越小越好,方便借着还没有发育起来的青女体型完成高难度的动作。 能够十六岁才升组的选手,必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教练放弃其他更合适的选手,选择了看上去不太占优势的她。 目前以她短节目第四名的成绩来看,只能更让人怀疑她到底是怎么从那么严苛的环境里拼杀出来的。 这位选手本人可能也知道自己的成绩目前不是很好看,连同观众招呼的动作都很克制,浑身上下写满了谨慎行事几个字。 “美国选手陈安娜,短节目暂列第五。” 这位可是热情多了,她双手展开向四方挥手,甚至原地蹦跳起来,轻松的样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来参赛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知道自己在这六个人力竞争力不强,所以已经放平心态,能拿到第几都算赚了。 “中国选手。”广播在此顿了一下,给了观众欢呼的间隙。 那声浪一波一波,人们摇动着手里的国旗和手幅,有些人激动到站起来。还有一个角落,几位粉丝合力展开了自己专门带过来的巨型海报,甚至连场上的实时镜头都忍不住给她们转了个*画面。 “尹宓,短节目暂列第六。” 作为中国队压轴出场的重量级选手,再加本身坚持竞技多年所得的人望,不论是哪个国家的解说都会说上两句好话。 “当之无愧的中国一姐。” “是我们今天最需要关注的选手。” “这个赛季在挑战自我,以二十六岁站上奥运赛场。” “期待今天她为我们带来的奇迹。” 广播声后六分钟的赛前联系开始,选手们各自心事重重地散开,在冰面的区域里完成自己想要做的动作。 即便是刚才喜气洋洋热情四溢的陈安娜,此刻也安静下来,一脸严肃地盯着冰面前行。 因为工作的关系,顾贝曼这次没能带摄影机进场,只能举起手机往前推了推镜头。 手机摄影的像素远远不如相机,只能说勉强。 没关系,反正到时候肯定有转播,截下来存一个好了,顾贝曼飞速放过了自己。 六分钟的练习不是正式比赛,观众们还在热切讨论着选手的每一个动作。随着场上诸位做出一个个难度动作,那欢呼声一声比一声激烈。 人总是有慕强的天性,而此刻场上将要决出的可谓是人类最强的女子选手。 她们在很大的程度上代表了女性的极限,代表着对很多女孩从小就讨厌的那句话“女孩子到什么什么时候就不如男生了”的挑战。 谁告诉你们给女孩设限? 我们能做到绝大多数男人做不到的事情。 如此骄傲,如此昂扬,从最根本上刺激着人内心里最深处的争斗性。 没有人会拒绝竞技体育,就像没有人会不喜欢热血的青春漫。 人人的心里都有挑战极限的英雄情节。 如此才有资格直视神。 尹宓在场上漫步。她并没有像其他选手一样急切地练习动作,而是活动着上肢感受今天冰面的情况。 每一个场地的冰面都会有所不同,有的冻得帮帮硬,有的软的快变成水面,选手们必须先适应,才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完全掌握情况。即便是同一个场馆,前面的选手滑过的冰面也会有不同的情况。 尤其要注意的是冰面上冰刀留下的痕迹。 有些人的痕迹干净流畅,有些人那哪里叫做滑冰,那简直是刨冰。在这种人后面上场就痛苦多了,搞不好场上就有哪儿有个小洞等着埋伏你一把。 尹宓滑动了两圈,感觉脚上感觉不错,因此跳了一个勾手三周跳。 她的后背沾满了汗水,热腾腾的温度往上蒸腾,而下面踩着的冰面是冷的硬的,让人仿佛被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半,同时置身于天堂与地狱。 她们已经在日复一日中习惯了这种感觉,而且真正在滑动的时候身体会自己热起来,是感觉不出来冰面的温度的。 洁白的冰面与热血从来都是绝配,她们忙碌地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却又完成着世界上最有意义的动作。 在最后上场前顾贝曼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紧张吗?” 当然是紧张的,这种事不会因为她比赛次数的增多改变,也不会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场比赛改变。 唯一有变化的是在紧张之余她有些新的情绪。 她痛恨过这片冰面,厌恶过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也曾经在冰上受伤、流血,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奇怪的习惯性让她坚持。 现在处在最后的时刻,她回想起来竟然全是这种痛苦的回忆,同电视剧里演的一点都不一样,什么深切的爱,坚持到骨子里的热爱,她好像全没有想起。 可能痛苦就是比快乐更能让人记忆深刻一些。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还是有诸多不舍。 她在场中央旋转,试图用混沌的脑子去阻止自己心里的情绪。 明明平常此刻她应该已经晕得天旋地转,但那情绪依然清晰的就像在眼前翻开的书。 她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比赛,只要这个声音回荡,她的脚步就变得沉重。 偏偏这是一个要求灵巧轻盈的赛场。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知道。 可她必须摆脱这样的情绪完成自己的比赛。 她要顺顺利利的退役,不希望有一点不完美。 场上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和呐喊在她耳朵里像蒙了一层膜,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她强迫自己多深呼吸两次,然后开始在冰面上跳跃。 她擅长跳跃,此刻能够做的事情也只有跳跃。 人群为她完美落地的一个三周半欢呼尖叫,有些镜头已经记录下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场上的选手却对自己不是很满意。 转速太慢,差一点就不够周了。 她再转了一圈回来,试着完成第二个三周半。 唰,观众们倒吸一口气。 尹宓从冰面上爬起来。 果然慢了。 难度的技术动作开始发挥它的力量,将那些多余的情绪从尹宓脑子里挤出去,取而代之的事慢慢的技术要点和规则。 尹宓在冰面上加速,越过那几个如同弹簧一样的俄罗斯小女孩,越过还在稳定三周半的陈安娜,越过日本那位年轻的一姐。 然后她向后点冰起跳—— 观众们跟随她的动作发出惊叹,拉长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 哒的一声,尹宓落冰。 “刚才是三、四?勾手跳?” 转播室里陷入了一阵混乱。 尹宓曾经有过一个勾手四周跳的记载,不过有且仅有那一个,还是在她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在比赛中跳过劲了不足周落的地。 而如今在全球的直播中,人们亲眼看到这个不足周的四周跳是怎么跳出来的。 就算它落地明显周数不足,但那也是一个四周跳的雏形。 二十六岁,四周跳,还是最难的一档,合在一起简直像是个天方夜谭。 尹宓自己却没什么激动的心情。 这跳跃的质量和她之前练习时没什么差别,无非是从每个都摔变成了运气好站稳一个。 要想赢,根本没用。 正文 第178章 今冬奥自由滑 ◎尹宓上场◎ 场外的观众不知道,那些解说员们可能能看出来点什么。 至于场内那些选手,她们也只能看一眼哦一声,都到赛场上了管不了别人只能管自己,与其担心别人能跳多高的难度,还是想想自己怎么不出错误更重要。 尹宓本是无意,只是感觉很好所以脚痒,没想到成了震慑对手的一步好棋。 她在冰面上迅速滑动,从各位选手面前如一道闪电掠过。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身影,过了一段时间后又默默收回。 给他们工作人员留的座位上讨论也炸开了。专业人员想要判断那是个四周跳不难,判断周数不足也不难,难在判断尹宓究竟是有跳勾手四周跳的能力,为了比赛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此刻核威慑,还是纯粹今天兴奋过度跳过头了。 “尹姐有这个心思,我跟她姓好吧。”楚云突然从顾贝曼身后冒了个脑袋出来。 “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旁边男单选手被她吓了一跳,“你不该在后台待着吗?” 顾贝曼往旁边闪开了一点,让那个突然出现的脑袋凑到讨论的中心来。 “诶呀后台好挤,全都在那一台电视前面看转播,我就偷偷跑出来了。这可是最后一组,这么精彩我才不会错过。”她很不客气地挤到顾贝曼身边,“顾姐讲讲呗?” “我讲什么?”顾贝曼反问。 “这个自由滑不是从你的那个版本改编的吗,你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尹姐和这套节目的人了。” 楚云说出这句话之后,原本还在认真讨论战力的选手们都转过头来盯着顾贝曼,用热切的八卦眼神像射灯一样追着她。 虽然没有开口,但实际上已经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快细讲一下,我要听! 顾贝曼在心里偷偷皱了下眉,面上还是平常那副看不上别人的高傲神态。 这家伙一天到晚从哪里听来这么多小道消息的。 实际上网路上早有关于尹宓这个赛季的两套节目的讨论和解析。 顾贝曼甚至是这其中凑热闹的一员,不过她主要还是做的节目分析,没昏头到把节目是怎么定下来这种显然是当事人才知道的消息说出去,以此保住了自己的小号。 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她们那个年代看过来的观众也没有死绝,只是要多翻翻资料的事情,对于嗑cp上头的网友而言并不算什么苦差事,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只要有耐心,并且愿意用这种cp脑往下思考,发现顾贝曼当年退役前的自由滑和尹宓这个赛季的自由滑是一个选曲简直轻而易举,有耳朵就行。 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联想和推测,想要猜到真相并不难,只有两位当事人掩耳盗铃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顾贝曼不说话假装高冷,周围这些人却在这一个月的集训里摸清楚了她的脾气,用胳膊肘和指头戳着楚云的后腰,示意她接着问。 得了示意的小女单咳了两声,捋了一把还有点潮湿的刘海,“顾姐?顾指导?顾首席?讲讲嘛,你和尹姐关系最好了,只有你才知道她怎么想。” 她摇着成年人的胳膊,故意放软了声线卖萌。 顾贝曼认真地唾弃了一下自己容易上当,但不免为这种话沾沾自喜。她想了想觉得倒不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 “的确用了我之前的选曲,但结构是不同的。喂,你们专业的还不知道这些年规则变化有多大吗?” 其他人非常乖巧地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用同样的曲子方便编舞而已,《安魂曲》本身也是尹宓比较擅长的抒情曲目,而且也比较符合她目前的状态。” 至于尹宓想用和她同样的曲目退役这种隐私,除非是尹宓愿意向别人说,顾贝曼是不该多嘴的。 支着耳朵等着听八卦的重任肯定不满意这种回答,刚要追问的时候场中传来广播宣布六分钟的练习结束。 六分钟的适应训练结束就意味着最后一组的比赛正式开始,大家连忙转把注意力都转回了比赛上。 唯有楚云神色探究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老老实实在顾贝曼身边坐下。 按照短节目排名的逆序,尹宓是第一个上场的选手。其他人陆续从她身边滑过,从出口鱼贯而出。 尹宓站在栏杆边,教练握了握她的手,“不要紧张,来深呼吸。” 尹宓依言做了两次深呼吸。 教练趁机嘱咐她,“不要太着急,我们第一个上,主要是稳定,稳定发挥就够了。” 不够的,实际上是不够的。 尹宓有自己的想法。第一个上场很容易被压分,她后面有一堆是裁判偏好的选手,她要是不拼一些,肯定是赢不了她们任何一个的。 唯一的办法是自己超常发挥,给后面的选手很大的心理压力,压得他们纷纷失误才行。 天呐,自己才是场上心理素质最差的那个,竟然在想什么用心理压力来压迫别人。她吐了吐舌头,再一次向教练点点头,转身朝场中央滑去。 之前每一次尹宓出场,她都是背对冰场中心将自己往内一推,只有今天她想要自己转身面对着自己的舞台、自己的赛场走过去。 这最后一次的舞蹈,她想勇敢的自己走上去。 即便前方有可能变成自己的刑场,她也要昂头挺胸地自己走上去。 尹宓滑到场中央,低头确认了一下冰面的状态,然后深呼吸。 她想不起来要在和观众互动,想不起来自己应该以开始的准备姿势示意控制台准备播放音乐。 她的脑袋空白了大概有三秒,而后稀碎的声音从冰场四周开始向内侵袭。 是观众,他们期待着,以至于哪怕知道应该保持安静却也忍不住和自己身边的朋友讨论。 这是在国内举办的第一次冬奥会,也是我们本土选手能够对奖牌竞争的一次冬奥会。 大家都很期待。 不仅仅是坐在观众席里的顾贝曼,也不仅仅是尹宓自己,那些可能从来都没有听过花样滑冰这个项目的普通的国人,也本着朴素的情感,觉得自己孩子就是最好的心情,在期待着。 尹宓又抬眼望了一遍观众席。 实时镜头如实地传达着她的动作。 广播响起了催促的警告,意味着当倒数结束还不开始,就要没比赛先扣分了。 “尹宓加油!” 观众席中传出一声尖叫,或许是呐喊,但扯着喉咙的女孩可能太过紧张或激动,声音完全劈开。 没有人嘲笑她,反而在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加油”、“冲冲冲”、“AllClean”的呐喊。 那些声音朝尹宓涌来,穿透了那些纷繁的思绪,直直射在了尹宓的心上。 加油。 尹宓朝他们笑了一下,挥挥手,终于补上了在上场时就该补上的招呼。 广播响了第二次,是催促,也是警告。 尹宓低下头。 这一回她的头脑已经清醒。 她将双手抬起。 见她做好准备,《安魂曲》的曲调响起来。 看了顾贝曼的版本当然会对她有点影响,但尹宓对自己的表现力心里有数,所以她完全没想过模仿的事。 她按照原本的编排向后退去。 “此日即为,落泪之日。” 尹宓将手向斜上方送出,头向上仰,如同凝视着空中看不见的神明。 她在乞求,亦是敬仰。 脚下加速不停,很快绕过大半个冰场。 尹宓转身向前抬起一只脚。 简单的2A很多选手都能在起跳前面加些动作提高难度多挣两分,但多了一圈之后,大部分人能做的就是进入起跳落地这干巴巴的三个步骤。 有少部分女单选手能够在3A前加入难度动作,但都是俄罗斯的小女单,也就是说到尹宓这个年龄就不要想了。 尹宓向前跃出。 “好,第一个跳跃三周半,我们看如何——哦,漂亮!” 落地平稳,周数充足,姿态伸展。 尹宓就着落地的动作,手臂前伸,腿向后延展,整个人拉伸到极限后再收拢。 第一句唱词落下,尹宓恢复了双腿滑行的加速姿态。 顾贝曼教了那么久总该是有点用的,至少尹宓学会了要想表达张,那就先要紧,通过对比来突出一方的特质。 看得克拉拉都不禁夸了一句,“今天尹宓的身体姿态很好啊。” “比平常看起来舒展了很多。” 身体舒张而后收紧,尹宓将双手再次附在脸上,随着音乐的节奏缓慢下滑,最后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之前那么传神的悲伤,可能是冬奥赛场让人紧张,难免有些影响情绪的表达。 但这一次她在原本的定格时,眼睛微微地转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寻找什么。 表演里有一个展示的概念,最常用的就是姿态定格,但有更高级的展示,是静态中带有微微的动。 比起静态的一个姿势展示更要功力,却也更能吸引人的目光。 尹宓在这方面稍微差了一点,但镜头里她眼波流转的神态依旧是美的。 她自己或许感受不到,但在顾贝曼眼里,没有谁比尹宓更适合神圣这个形容词了。 正文 第179章 今冬奥自由滑 ◎尹宓自由滑◎ 平静恬然,对世间万物都保有平等的态度,见证过人类阴暗面却还是看着好的一面,如果这样的性格不能称之为神圣,那么也没有其他能。 尹宓总觉得自己不过如此,普通平凡,却不想不论身家世性格天赋,这其中换任何一个人有其中一项都足以让别人羡慕。 她不需要模仿,她自己就是顾贝曼的《安魂曲》。 顾贝曼捏紧了手机,忘记了自己还在拍摄,身体不自觉向前倾。 合唱团的唱词转向下一句,尹宓随即转身,双手合十向上举起后又分开。 整个《安魂曲》里这种祈祷的姿势出现多次,代表的正是人向神的求问,也是为了最大程度上地体现这首曲目与宗教之间的关系。 “那从灰烬中起身的——” 尹宓向下做了一个捞月的动作,而后向前加速。 “是接受判决的罪人。” 4T准备,转身起跳。 “好,诶,4T落地稍稍有点不稳啊。” “应该会扣一点执行分。” 落地稍微不稳,转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尹宓的头脑里迅速闪过一系列规则。 她踩着女高音向上的音阶将手臂一点点举起,奔跑着往前,手臂一直往上,往上,去触碰,去捕捉,人类的欲望永不止歇,天才想要摘得明珠,凡人将要触碰神辉。 高音即将戛然而止的瞬间,尹宓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手腕。 “嗯?”全场有不少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他们很多都看过尹宓之前的比赛,知道这里的动作应该是伸手去摘取。 “临场换动作了吗?”楚云小声嘀咕,又看了两眼顾贝曼。 天地良心,这事顾贝曼可真不知道。 就连尹宓也是在场上突然的灵光一动。 她只是仰头去看那高高举起的左手时忽然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嫉妒的感觉。 顾贝曼原版里头这里有类似的动作,但她的情绪更像天才去摘下明珠,那种骄傲和自得尹宓模仿不了,她总是有一股阴暗的嫉妒感在里面。 既然隐藏不了,那么干脆暴露出来。 尹宓的脑袋一热,可能是灯光太晃眼,总之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手已经伸出来。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你很嫉妒? 是的,我很嫉妒。 她坦然承认,而后《震怒之日》的曲调响起来。 萨列里,一位宫廷乐师长,诸位古典乐明星的授业恩师,明明是一个能够写入史册的身份,最后留下的是一则谋杀的逸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 人们说他因为嫉妒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嫉妒,他为何嫉妒? 莫扎特在世时的评价并不如后世,这也是伟大的艺术家们的通病,时代在后他们在前,总是不太容易被接受。 功成名就的萨列里要嫉妒什么? 顾贝曼当年选曲的时候,在嫉妒什么? 尹宓,你又在嫉妒什么? 时光穿过十四年,曾经同样的曲目在冰上响起。 顾贝曼听着复杂的唱词,手臂慢慢从高天落下的同时,缓缓捏紧了拳头。 世上为什么有天才存在呢? 她刚刚勉强跳了个三周,落地的时候双脚一个打结,还是摔了。 尹宓就不会摔,她现在都能稳定输出勾手三周跳了。 顾贝曼心里是有点生气的,一般这种情绪都是朝她自己去的,她讨厌这种没用的自己。只是那段时间她太疲惫了,也太痛苦了,她忍不住会抱怨起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是将自己反衬得格外无能的朋友。 我们是好友,可竞技体育没有朋友。 你的成功只会显得我的失败更加落魄。 不过之后自己不滑冰了,这段友情也会随之断掉吧。 顾贝曼无所谓地想,甚至在赛场上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跟《震怒之日》的状态不符合,耐不住她做动作的姿势帅气,感觉还挺融合的。 那时候,那时候谁又知道未来会怎样。 尹宓慢慢将手收回,随着动作转身。 她不能做到顾贝曼那样动作随性,几乎每一个动作都要成千上百万次地重复训练才能在她身体上留下一点条件反射。 她要承认自己是嫉妒的。 那些让她痛苦的情绪分析、动作表达,顾贝曼只要用寥寥几个词就能和教练沟通明白,然后就能执行。 这种嫉妒让她痛苦。 尤其在十四年前一度让她想要就这样和顾贝曼断开联系。 反正姐姐以后不滑冰了,我们也没什么必须要一起做的事,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分开了吗? 她在父母身边见过好多这样的例子了。 人与人终究是因为共同利益才会待在一起的。 她淡然地想,但手却捏得紧紧的。 “真的吗?” 《震怒之日》一声声的重音砸在她的心上,如同一声声的质问。 神明视线之下,谎言无所遁形。 尹宓垂下头来,手再次掩面,但没有在面部停顿,又接着向下变成了一个十指交叉的祈祷姿势。 她想起自己和顾贝曼在落选赛后私奔的那片刻偷闲。 光影从教堂的天窗下落到顾贝曼身上,分割出她割裂又浓郁的色彩。 我向神明俯首,我承认我罪无可恕。 神话中人皆有罪,只有通过审判才能升入天堂。 那么,如果我承认我的嫉妒之心,我又能去往哪儿呢? 接下来还有两组跳跃,一个3Lz+3T的连跳,一个3F的单跳。 由于F跳刃的问题,尹宓这个跳跃一直是比较浮动的,看状态决定。 她听着音乐,《震怒之日》的反复结构听起来更宏大严厉,在白晃晃的环境里还真有一点上天堂的错觉。 连跳准备,向外压刃,起跳。 “3Lz3T,后面这个跳周数感觉稍微有点问题。” 连续三个有一定难度的动作了,顾贝曼在场边屏息,每一个跳跃也牵动她的心。 尹宓的体能一定是在极速下降的,她需要一些过渡的动作来休息,也需要留一些难度跳跃在下半场去挣一点一倍的加分。 此刻接下来的跳跃如何安排,后面的完成度怎样,都会成为决定这次比赛成绩的关键。 开头一分钟,尹宓已经完成了七个跳跃里的三个,比起别人的结构显得稍微着急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分钟剩一个跳跃,两个旋转,然后进入下半场。 那你会选择哪种跳跃? 顾贝曼在看台上默默地想。 其他人可是顾不了那么多,已经凑在一起讨论起来。 “还是延续F跳?” “不一定吧,今天3A和4T都有,可以选择的范围很多了。” “再跳一个勾手?分高。” 不,都不是。 顾贝曼看着她,试图去思考尹宓的心理。 她改变了动作也就改变了整个节目的情绪。 顾贝曼不喜欢用负面的东西去污染尹宓,因此即便帮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编排,还是没有动整个节目的气氛。 就让这个版本的《安魂曲》充满奋发向上的情绪好了。 这样积极阳光的人才能真正得到安宁嘛。 在死亡将我们分开时并不嫉妒,并不埋怨,而是倾慕仰望,诚恳地认知到天才的伟;在接受审判时宁静安详,可以毫无愧意地说出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由此是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人。 而不像自己,往安魂弥撒这种圣洁宁静的类别里塞了太多要下地狱的情绪。 讨厌、恨、嫉妒、想死、埋怨…… 她对一切都这样苛刻,包括对待自己。 用负面情绪去对抗安魂的福音,从而显示出最后人的不屈抗争。 如果要给当时那个乱七八糟的节目定一个基调,那么大概是这样的。 但尹宓不用,她不用去沾染这些东西。 不好。 可就在场上,就在最后一场比赛,她忽然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顾贝曼隐藏这么久的东西。 我昨天晚上暴露了吗? 顾贝曼扪心自问,但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只想起那时一瞬间肩头轻松的感受。 如果是这样,尹宓会选什么? 什么样的跳跃会符合她现在的心情? “S跳。” “为什么不是S跳?” 顾贝曼的声音和楚云同时出现,大家本来要转头看她们一眼,但尹宓已经做出跳跃进入的姿态。 “真是S跳……”有人轻声地说。 跳跃的进入大概就那么几种,熟悉的人只要看到进入就知道接下来选手要怎么跳了。 “你们俩怎么知道的?” 楚云纯属瞎蒙,所以她也把视线投向了顾贝曼。 “秘密。” “切……”大家发出不屑的声响,又专注到尹宓的比赛上去了。 顾贝曼的思绪回到十几年前。 她们俩坐在冰场边,将穿着冰鞋的脚伸在冰面上,伸得直直的。 “刃跳和点冰跳你喜欢哪种?”顾贝曼开启了闲聊。 尹宓想了想,“都不错啊,勾手跳像要崴脚,阿克塞尔跳向前最勇敢,点冰跳都很轻盈。还有S跳,像是把自己扔出去。” 点冰跳轻盈,不适合这种紧张的氛围。 勾手跳要留在下半重复。 Loop像是一朵花盛开。 只有S跳,把自己扔出去,也把一切抛在在脑后。 像是尹宓会选择的跳跃。 很显然,顾贝曼凭借她对尹宓的了解又一次猜对了。 对于尹宓来说,旋转比跳跃要轻松点。 除了腰痛以外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将后腿拉起一点,一手放在胸口。 “燕式旋转。” 正文 第180章 今尹宓冬奥自由滑 ◎尹宓自由滑◎ 屈膝,躬身,拉起右腿,在天旋地转里找到刚才确定的标志,而后数够八圈再放下。 眩晕是一种失去身体控制能力的感觉,而这种控制依赖于身体的本体感觉,越是顶尖的运动员,在这方面越发达,也越容易受到旋转的影响。 《震怒之日》由激烈的对峙转向更温和的风格,真正的萨列里逐渐从谣言蜚语中浮现出来。 尹宓放开手,将双手张开随着惯性再转了半圈。 她身上那种平和的气质非常适合这种半开的动作。 前半段剧烈的情绪如果还算不上尹宓的舒适区,但萨列里这部分的曲风温润平和,有神的宏大慈祥,真巧同她身上的气质相符合,看得观众席上的大家都放松了些。 最经典的编排就是上半场四个跳跃两个旋转,这样下半场剩下的三个跳跃刚好能包含在加分的最高数量,同时也能将几组旋转分开,再加上一组滑行来作为情绪表达最直观的部分。 这样的编排分数上能得到最大化的加分,也不会相似内容太多使得观赏性下降,逐渐就成了大家的通用公式。 由上半段衔接到下半段这部分,按惯例是要做一点编排动作表现情绪的。尹宓就着转圈时收回来的手,再一次做出了类似于祈祷的动作。 反复出现的动作不仅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在编舞中暗含的神的存在,也是对自己的映照。人有所求却不能得,因而创造出来了神。 “不太一样吧,今天尹宓的视角。”顾贝曼后面坐着冰舞的选手摸着下巴,“一般提到安魂曲大家都会想到莫扎特,之前《落泪之日》的部分也是按莫扎特的思维去表达的。今天不像了。” “那还能是谁啊?”楚云有点听不明白。 明明是同一套节目,虽然换了些细节吧,怎么能读出来这么多不同的。 冰舞选手们摇摇头,“开头那个扼杀的动作倒是像萨列里,但后头忽然舒缓的部分不好说。” “《震怒之日》不是还有一个很出名的版本吗?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噔噔噔。”男单选手也加入讨论。 “诶,我说,咱们这儿不是有参考答案吗?”楚云摇晃着腿,示意大家看向顾贝曼。 刚才她们俩猜对尹宓动作的事儿还在眼前,诸位不禁把求知的眼神投向顾贝曼。 “就不能好好看比赛?”顾贝曼的视线一直钉在场上,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时候谁要管你们的疑问,尹宓还在场上滑呢。 尹宓双手摊开,空无一物。她向后加速,直到准备跳跃,才复而聚拢收回在胸前。 “3F1eu3S,漂亮的连跳,这次F跳的刃我看是很清楚的。” “等会儿可以看一下回放。” 还有一组连跳,顾贝曼在心里数,一个单跳。 她并不担心尹宓的单跳,但还有一个连跳要不重复跳跃的话,就有点困难了。 除非尹宓上一个4T接2T,或者拿2A来重复,不然其他跳跃的分值都太吃亏了。 尹宓同样在考虑这个问题,要想后面的加分多,她最该上的是3A+4T或反过来4T+3A的组合。 理论上当然是谁分高跳谁,可她在场上,这会儿肺里都在拉风箱了,还跳超C,能把三三跳出来都是本事了。 尹宓在脑子里过现在已经用过的跳跃。 3A、4T、3Lz、3T、3S、3F、3S,已经有一个3S重复了一次,她在接下来只能重复其中一种跳跃,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选自己最熟悉的3Lz。那么现在剩下的连跳第二跳就变成了只能是3Lo,否则按照规则重复的跳跃就要分数打折。 任何一种跳跃后面接3Lo,都比接T跳要难一些。 如果要选,最好的选择是—— “哦,大一字向前起跳,2A,然后接3Lz。” “这个跳跃……稍微不是很值当啊。” 但避免了重复次数过多导致的折算,而且给接下来的动作腾出来的体力空间大了一点。 2A是所有跳跃力最轻松的,后头接勾手跳尹宓也会稳当一些,要是接后外结环跳,感觉会很难落地。 勾手跳落地,尹宓偷偷握了一下拳。她忘记了这赛场上用的是最新的摄影设备,一举一动都能清楚地拍出来放在大屏幕上。 观众们看得紧张,也被她这个小动作逗笑了。 “看得出来,一姐还是紧张的。”连解说都破天荒在她没有技术动作的时候添了句话。 最后一个跳跃如果没有问题,那应该就是3Lo了。 虽然也可以选择别的跳跃打七折,但顾贝曼猜尹宓一定会跳这个结环跳。 尹宓都专门做了裙摆背面的反色设计了,除了让她在旋转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与焰火共舞外,不就是为了这个Lo跳,让裙子像花一样展开好看吗? 果然尹宓连续转三,而后起跳。 “这个Lo跳起来,能够展现出尹宓裙摆很漂亮啊。” 被藏在背面血红色的布料翻起来,向上簇拥着以黑色为底色的尹宓本人。 “接下来是编排步伐。” 哀钟响起来了。 钟声随着尹宓那花朵一样的Lo跳渐渐响起,一开始藏在《安魂曲》的曲调里,到她正式进入编排步伐的时候已经藏不住。 而大屏幕上,原本流畅地完成各种动作的尹宓忽然怔了一下。 她的神情太真实,以她的表现力应当是演不出来,所以所有坐在观众席上的选手们都揪心起来。 “怎么回事啊!”* “不是,这滑了这么多次还能忘动作吗?” 好在尹宓的失神只是很短的瞬间,她环顾着观众席,眼神中逐渐流露出某些复杂的情绪。 站在冰场中央比赛的时候是看不清四周观众的神情的。 一来选手滑动的速度很快,人和物在她们眼里只是模糊的色块,二来冰场反光严重,四周的观众席向上叠得很高,看上去都是黑压压一片。 尹宓那一瞬间的愣神是被某种忽如其来的的陌生感击中了。 《安魂曲》她滑了一个赛季,就算闭上眼睛都能形象出来《震怒之日》这一段后如何通过钟声引入《人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 可是今天,明明是熟悉的曲子却好像变得陌生。 她自己也被那突然响起来的钟声吓了一跳。 这么快就到结束了吗? 花滑的编排可以卡得非常精细,尹宓纵然不太擅长表演,却也能大概估算接下来还剩步伐与两组旋转。 她最后一次比赛,还剩下一分钟。 加速,而后鲍步滑出,尹宓上半身向后仰,胸口折下,双臂向外随之用力甩出,而后垂落。 神圣的羔羊引颈待戮,将自己献给祭坛。 起身,双臂一同向上张开,向前小跳,而后燕式滑行过渡到搬腿的动作。 进入步伐。 五十九秒。 哀钟一声声催促。 尹宓一步步踏向前。 五十八秒。 她单足向前串联,手臂向外极度地张开。 人在死亡之前是否真的能够感受到死神的降临? 但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职业生涯倒计时的响声。 五十七秒。 脚下折返,手臂却不收回,两个不同运动方向仿佛一种指引。 有谁死死抓住我的腿想要将我拖回去,而我想要朝另一边,朝远方逃离。 五十六秒。 歌手唱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阴影,要一次次一次次地问,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阴影。 尹宓忽然想起自己的选曲。 从前她滑过这首曲子千百遍,无数次都是在想要模仿要表达。 然而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最直接的感受竟然是慌张。 她的手臂还按照规定的动作在做吗?她的脚步是按照应有的步伐在滑动吗? 五十五秒。 凡是情绪,要演就会失去一部分震撼。 唯有真实才最动人心。 顾贝曼当初引用的旧版本里,主角不断反问自己人要如何逃离阴影时,周边和声里有人不断给出自己的回答。 那些潜伏着的幽灵伸出手,一步步逼近,迫使在死亡瞬间的莫扎特扪心自问。 我如何逃离?我如何背弃命运? 那时候,这种情绪是顾贝曼最真实的表达。 尹宓选曲的时候,无非是想要向顾贝曼表达自己的感情。 是爱,是复杂的,和滑冰生涯纠缠不休的爱。 但它从来不是尹宓想要表达的部分。 滑冰让尹宓痛苦了吗? 当然。 但尹宓温柔的性格为她中和了,或者说蒙蔽了那些痛苦。 无非是再努力一点。 什么偏见,什么歧视,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反正我有天赋能做到的。 她总是会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前进的方向。 如果三周跳不行那就练习四周跳,如果四周跳不行,那就练练表现力。 体能下降那就强调质量,旧伤发作那就想办法治疗。 在尹宓的世界里,凡是问题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她从未想过,人会有强烈的痛苦,并且是做什么都无可奈何找不到出路的痛苦。 直到此刻,时钟又往前拨过了一秒。 五十四秒。 尹宓感觉到濒临失去的痛苦,它从未有这么真实。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瞬的星光。 正文 第181章 今尹宓冬奥自由滑 ◎尹宓完赛◎ 尹宓的手拂过耳侧,呼啸的风声带起回响。 她一直一直都在追逐星光。 人们总会说萨列里因为嫉妒杀死了莫扎特,因为庸才总是不能忍受天才的光芒刺眼,从而失去理智。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他们根本不明白,当她这样的庸碌之人看到顾贝曼时的感受。 那是需要用尽全力才能追赶和并肩的光芒,产生恶念就是亵渎神明。 萨列里怎会谋杀莫扎特? 我又怎会和顾贝曼针锋相对。 最后的音乐剧选曲非常有节奏感,情绪也是一层一层往上推。 观众们听过很多次逐渐熟悉后也会跟着歌手一层层往上的调子抖腿。 虽然尹宓不会德语,但来回那几句类似于瞎疼螺丝的发音已经牢牢刻进她的脑袋。 她跟着一句又一句的质问高唱,也是在问自己。 屏幕忠实传达着一切,人们跟着她边唱边滑的动作一起拍手。 只有感染全场的表演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观众为选手拍起节拍。 “哇喔。”克拉拉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感慨。 她的搭档被她感染,也不自觉哇了一声。 尹宓是以动作难度著称的选手,她的比赛观众们一向默认是来看高难度的跳跃的,并不会对情绪表达有什么期望值。 今天的表现显然是超级加倍了,不仅有漂亮养眼的跳跃,尹宓还在最后的步伐上爆发出了从前没有的情绪。 充盈的,扑面而来的情感,就算让一个不懂花滑弯弯绕绕的人也能明白,此刻尹宓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很着急,快要爆发。 “我要看哭了。”楚云如此说,语气诚恳,并且做出了抹眼泪的动作,但神态还是很平静的状态。 “诶,顾问,听说一姐要退役我还不信,现在看是真的了?”男单的选手从旁边戳了一下顾贝曼,被她不耐烦地打掉。 别影响我看比赛,顾贝曼此刻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她在全神关注地看着尹宓。 或许是顾贝曼的视线太炙热,尹宓在前后徘徊的逃离中突然仰头,她将手臂举起,犹如一位溺水的人在求救。 她的视线和顾贝曼在空中碰撞了一瞬间,然后这个动作便被从阴影中扑上来的幽魂按了下去。 顾贝曼打了个哆嗦。她知道这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站在场中往四周看是看不清楚的,更别提从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一片里认出自己的脸。 尹宓不可能看到她,但在被抓住,在奋力与自己的命运斗争的那一刻,尹宓好像抬起头和她碰撞了视线。 这也算是一种命运的巧合。 让顾贝曼非常满意。 尹宓拱起脊背,保护住自己柔软的腹部,又猛地一下向前冲出包围。 人的一生都是在和失去作斗争。 天赋是一种恩赐,而后又会变成上吊时拴在你脖子上的那根绳。它越绞越紧,越绞越紧,过去的无线风光都会反过头来给未来的自己致命一击。 可德国佬在这部音乐剧里说,宁可痛苦清醒,也要撕开生活的真面目。 弓箭步落冰,以膝盖为轴腰部用力控制方向,冰面的温度与运动时火热的体温一碰撞,尹宓也打了个哆嗦。 她那种有点癫狂的状态总算冷静下来一点。 步伐在冰面的动作之后就不剩多少,需要完成的是两组旋转。 旋转的难度在于肢体远离轴心造成的不稳定,因此很多人的旋转都是一个把头努力支出去的姿态。 尹宓的旋转功夫算是好的,执行分一般给的都不低。 所以说有时候也不能说裁判眼瞎或不公平,他们总是会在合适的地方释放自己该有的责任心。 长号一声嗡鸣,尹宓用力从冰面上站起,以单脚旋转结束了步伐。 据说莫扎特恐惧小号的声音,一直在九岁之前都不能单独演奏小号,哪怕看见都会叫起来。 而音乐剧的构成里却偏偏有很多号声,长号、短号、小号,特别的音乐质感让它们听起来像是不和谐音符,也像是催命的喊叫。 但那又怎样呢,无非是纵身一跃。 三十秒,尹宓向前加速两步,而后抬腿开始最后的旋转。 抬腿燕式平衡,转为甜甜圈,换刃后盘腿曲折,在旋转中将腿向上直直打开。 二十秒,尹宓以蝴蝶跳进入下一组旋转,将腿抬平完成直立燕式旋转。 而后收腿折身,一手抵住胸前红玫瑰的位置,一手向上伸展。 十秒。 换足,折向前屈,蹲踞旋转。 五秒。 起立,将一脚悬空,腰部弯折,躬身转。 四秒。 最后是将手臂向下,抓住浮起的脚上的冰刀。 三秒。 向上拉动,头向前倾,手臂与脚围成一个水滴形。 贝尔曼旋转,旋转里被认为是最美丽最残酷的旋转。 也是顾贝曼的名字由来。 歌手在唱最后的高音,唱你永远永远不能逃离自己的的阴影。 尹宓在旋转中混沌的大脑想起来一个很小很小的片段。 顾贝曼十二岁之前到冰场总是很早或者很晚,带着尹宓的训练时间也变得诡异。 某一天顾贝曼难得在正常的时间来冰场,尹宓飞速凑过去想和姐姐打个招呼却被顾贝曼一瘸一拐的姿势吓了一跳。 “诶呀,你怎么了。”她围过去。 “没事。”顾贝曼撇开她的手,开始在冰面上加速。 当天顾贝曼的训练时间只有往常的一半,离开的时候那一瘸一拐的动作更明显了。 尹宓看着她,没敢再问一次。 她后来想想,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对运动伤病有概念。 失败、伤病、流言、竞争,竞技体育一向与负面情绪密不可分。 可在成功的一瞬间,运动带来的多巴胺唤起巨大的快乐,于是人就会像上瘾一样一次一次去冲击那个永远都在前面的高峰。 旋转一圈一圈,随着歌手向上的高音一层一层推进。 歌手连爬三个音阶后戛然而止,声音收的利落。 但尹宓的动作却已经有些乏力,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她松开手臂,脚落在冰面,能看见有一片冰面被凿的雪花飞溅。 有观众已经站起来了。 没人想起指责他们不守观赛的规矩,因为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急不可耐地站起了身。 人们在位这位选手担心,希望她能够将这最后一个结束的动作做完。 尹宓有点喘不上气,但依旧收回动作,身体站直。 最后一秒。 尹宓将手向上伸出,缓慢地有些乏力地,甚至能从大屏幕上看到手臂在颤抖。 她的头也一并扬起,看向人们看不见的天空。 星星在她手中再度升起。 月亮是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观众们静默了一会儿,看着镜头挪到尹宓起伏的胸口,似乎也能通过画面听见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这么大的冰场竟然静了下来,连有些观众开小差聊天的声音都能隐约听见。 尹宓放下手撑在腰间,弯下腰开始不顾形象地喘息。 观众们这才像是回了神,开始鼓掌。 掌声一片区一片区地响起来,最后汇总成河流,然后是海洋,如同狂风暴雨的礼物从观众席上坠落下来。 尹宓直起腰,试图在观众席里找到顾贝曼的脸。 【作者有话说】 这章实在是合适在这里结尾,不满三千就不满吧 正文 第182章 今冬奥自由滑 ◎尹宓下场,准备观赛◎ 粉色的玫瑰在礼物雨里变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尹宓没有对任何玩偶有过特别的喜好,表演的节目里也没有太多能和动画贴上关系的内容,观众们给她扔的基本上都是每次比赛的吉祥物和当地的特色玩偶。 黑白色的熊猫里,亮荧荧的粉格外突出。 直到有一支玫瑰飞得很远,几乎落到尹宓脚下,才让一姐远眺的目光收回来。 不知道为何,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小的骚动。 感谢现代科技,尹宓的目光不及之处被摄像头反应在屏幕上。 倒不是转播八卦到这种地步,尹宓完赛给她同项目的队友们一个镜头是导播很正常的反应。只是这群专业人士八卦,特意把顾贝曼让到了最中心的位置,一眼望去大家都会率先看见她。 顾贝曼也意识到自己成了画面的中心,她仍旧嫌不够似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包里拿出了一枝花用力扔了出去。 粉色的花苞一闪而过,场中有些观众开始阴暗地扭动。 “首席不愧是首席动态真漂亮,等会那些破画画的就闻着味道来了,啊不对,重点难道不该是首席手上拿的是我们应援的花吧!是谁!是谁捅到正主面前去了!”有人飞快的在超话里尖叫,引来没能去现场在家看直播的人们附和。 反倒是在现场的观众,因为大屏位置太远,或者自己位置不合适等种种原因,很多都没看清。 “真的假的?眼花了吧?看错了吧?” “咱这花的颜色,很难看错吧?” “有没有可能,首席就是今天上班路过,看到花店有这么个活动就凑个热闹。” “他们工作人员跟我们走的都不是一个门!” “那有么有可能,是有人塞给她的?” “不是,谁舞到正主面前了,说好的圈地自萌呢?” “那也许是首席进场的时候看好多人带了同一种花,好奇要过来的呢?” “不是,哪也很奇怪啊,那么多带着花进去的,首席为啥独独看中了这支花,是因为她知道这花的名字叫洛神吗?” “谢谢前面,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我又嗑到了。” 超话里乱成了一锅粥,丝毫不知道最大的叛徒就藏在她们中间。 当然,也有人提出过这充满想象的看法,“就不能是首席和一姐都在超话里有个小号吗?” 随即就被底下一群尖叫跑开的表情包轰得发懵。 “不要替这种话啊!” “你是说这满超话不能过审的东西,都被正主看到了吗?” “什么,正主按同人里的玩法玩吗?今晚做梦就做这个!” 一个抬手就引来腥风血雨的顾贝曼满意地收回了手,迎面对上身旁其他人惊讶中夹杂敬佩的表情。就算镜头下诸位还知道要表情管理,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可是做不了假的。 楚云离她最近,最先看到她蠢蠢欲动的手,此刻勉强维持住了往日营业的笑容,掐着嗓子问顾贝曼:“你疯了啊?” 顾贝曼回以笑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楚云产生了某种惶恐的念头。顾贝曼一定知道她这个难得一见的满面笑容会被截下来大书特书,但她毫不在乎,就好像她扔出那朵玫瑰时也根本不在乎接下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顾贝曼从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楚云先于别人的口中认识顾贝曼,她知道对方冷傲,知道对方不服从管教。每一个人都像她灌输,顾贝曼是危险的没事不要招惹的概念。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又对顾贝曼的能力无比信任,当听说顾贝曼会参加集训基地的工作时,第一件事就是让楚云跟着她好好学。 一个离开冰场那么久的选手,能从她身上能学到什么,楚云不以为然,但很快发现顾贝曼在表现力方面确实有一手。 那么叫她一声顾姐、顾指导拉近距离也不是不可以。 哪里脾气大了,哪里不好惹了,楚云左耳朵听教练科普顾贝曼的种种可怕之处,心里却不觉得。顾贝曼在训练的时候很严格,这是一位上心的教练都会有的态度。 比及这些动不动就打骂都有的教练,楚云甚至觉得她非常温和,难怪能和尹宓凑成一对儿。 更别提私下里她经常和尹宓凑在一起,这种时候顾贝曼身上那点在训练场上沾到的冰冷也会融化。 这两位的事情在花滑界鼎鼎大名,大部分人不是认为她俩在谈恋爱就是认为她俩总有一天会谈恋爱。 剩下的小部分是顾贝曼她爸妈,因为只要有人提起这种话题,她双亲就会翻脸,连玩笑的口气都不可以,大家也就逐渐学会了躲着他们俩议论。 与之相反的是当事人的态度,虽然每次都是否认,但顾贝曼或是尹宓从来没有提出过严肃抗议,任由流言蜚语滚雪球一样庞大起来。 甚至克拉拉组群的时候,尹宓也是在里面的,她却一直都里头的讨论视若无睹,很偶尔被艾特出来说两句老生常谈的否认。 楚云根本想不明白,教练嘴里那个人真的是顾贝曼嘛。 直到此刻,顾贝曼投掷出一朵玫瑰落在尹宓脚边。她对于接下来会引动的滔天浪潮心知肚明,但她的神情毫不在乎。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楚云窥探到众人嘴里那个“谁都看不上,连教练都不怕”的顾贝曼。她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结果和影响,她只在乎她是不是想要做这件事。 世界、常理、议论,所有的一切她都不在乎。 楚云意识到,在顾贝曼的脑子里肯定有更多更疯狂的想法,只是她在比赛前都安定地克制住了。 至于是为了谁,答案简直明白地摆在面上。 好可怕,她连带着对于尹宓的认识也被刷新,能够控制住这样一头疯兽的家伙能是什么善茬吗。 冰面的反光与闪光灯侵袭了整个空间,被后辈突然划分成了超级可怕档位的尹宓在这样的背景下握着那支玫瑰花走下了冰面。 教练想伸手接她手里的东西,却被尹宓躲开。她接过刀套,用一只手完成了工作。 “这么稀奇。”教练嘀咕了一句,而后克制地拍了拍完赛的学生,示意鼓励。 尹宓能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完美发挥,已经是出乎意料了。大赛大失误,小赛小失误一直是外界对她嘲讽的点,如今看来倒是能洗刷这种污名了。 尹宓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激烈的音乐骤然消失,回声却依旧在她的脑海里荡漾。 情绪与热血将状态推到最兴奋,开车油门踩上两百还要等一会儿刹车,人更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平复心绪。 她只是鬼使神差捡起这支花朵,又下意识地捏在手心。 粉白色的沿边层层包裹,花心是十字结构紧紧闭锁。这种花看起来不是很常见,尹宓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观众给她投下那么多的花朵。 花朵、阴影、歌曲、欢呼,一片片碎片在她眼前碰撞分裂,然后又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 在尹宓坐下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算慢慢沉下去,把她身处的世界还给她。 “——还可以,就看剩下这群选手有没有给你机会了。”教练说到一半的话传进她的耳朵。 尹宓下意识应了一声。 广播来得很快,“中国选手尹宓,技术分83.4,节目内容分76.1,总分159.5,目前暂列第一。” 观众们再一次为这分数欢呼起来。 尹宓自己也很满意。 顾贝曼曾经说笑,要冬奥会的金牌才能被娶进家门。 不过两人心里都有数,真要拿这个金牌下聘,估摸是不用结了这个婚。 所以姐姐的意思无非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只要让她满意。尹宓眨了眨眼睛,从一片眩晕中缓过来,心想不知道顾贝曼对这次比赛满意没有。 教练在旁边偷偷戳了她一下,尹宓反应过来朝镜头挥挥手,然后和他们一起站起来朝后台去。 下一位选手已经在准备登场,她同接下来的每一位选手发挥如何,将最终决定这场比赛的结果。 短暂的欢呼声后,观众们和选手们一起紧张起来,为了这四年一度的巅峰对决。 顾贝曼倒是往椅子上一靠,一副任务结束了的松快。 反正中国队的选手都已经出场,别人家的成绩又跟她教的怎么样没关联。 她低头开始看自己录的尹宓自由滑视频,发现里头出现了很多观赛时不自觉发出的声响。 诶,不合适往外发,一发就会暴露自己身份的那种。 顾贝曼弹了下舌,既然如此,那就用自己的身份发好咯,反正来干活的时候领导也说宣传一下,带点人气,这时候不正好借着她和尹宓的热度,更待何时。 她偷偷把耳机一挂,开始捣鼓自己的vlog了。 尹宓跟教练回了后台,其他完赛的选手看见她都很兴奋,有的直接冲上来拥抱,克制一点的也过来握手。 选手们的消息比观众灵通一些,就算不知道的人也能从这最后的自由滑里读到点什么气息。 虽然她们一直都是竞争对手,但偏偏在此刻,世上最能从一个人的节目中读出什么的又是这群竞争对手。 尹宓一反常态和她们一一寒暄,本该引路她去前三名小房间的志愿者也没有催促。 大家在安静的氛围中迅速地完成了这无声的交流,在最后走出人群的时候尹宓回身向所有还看着她的人们点了点头。 正文 第183章 今冬奥自由滑 ◎俄罗斯选手上场◎ 前三名说是荣誉,实际上还得去小房间营业,幸好冬天气温低,不然对着一堆机器和射灯,人都要烤干。 尹宓一路上打着招呼过去,等进了房间和被挤下去的第四名打了招呼还寒暄两句,最终被两位年轻选手让到中间坐下的时候,第二个出场的陈安娜都要结束了。 屏幕里陈安娜正在跳踢踏舞,非常有个性地添加了鞋跟的声音作为节拍。这种编舞一般对选手听音乐卡节拍的能力要求很高,所以大多是对自己很有自信的选手才会用。 陈安娜,身上有美国佬一贯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尽管她完全没踩在拍子上,却仍旧一脸热情洋溢地跳完了并且丝毫看不出一点因为错拍的尴尬。 反而是尹宓这个旁观者看得替她尴尬起来,还得顾忌着镜头假装自己看得很是开心的样子。 好在转播也就是在选手上场下场中间会转播房间里的情况,能让目前的前三名都轻松一点。 陈安娜招着手,热情洋溢地下场了。她的怀里抱着熊猫的吉祥物,脸上是运动后会有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尹宓一方面羡慕她的状态,另一方面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接到的花好像有什么不同。 家里比较喜欢买花的是顾贝曼,常常会带各种各样的花束回家插瓶。尹宓对花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每次通话时从顾贝曼背景里一闪而过的艳丽色彩。 很多时候顾贝曼也会给她送花,各种各样的,尹宓认不出品种只觉得好看,然后姐姐就会非常高兴地点着那些花枝,告诉她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 尹宓对这些品种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但喜欢看顾贝曼在说起这些小东西时平静而幸福的表情。她会像介绍诸位老朋友一样和尹宓讲,这是什么花,哪种花型,怎么培育出来,一般在什么季节开放。 后来顾贝曼接到十二花神题材的舞剧,更是高兴地发了几条朋友圈表示自己在了解舞剧背景。 顾贝曼不曾对很多东西感兴趣,愿意多花一份心思就是爱的证明了。 很多时候尹宓也怀疑,可能是她太孤独,所以要把这些溢出来的情绪分给不会伤害自己的物件。 再怎么高傲冷漠天性凉薄,顾贝曼始终是个好人,始终也有自己的社会需求。 尹宓坐在座位上脑子跑去想顾贝曼,两眼一蹬走神的时候旁边那位选手凑过来和她搭话。 日本的小女单几乎都是小个子一米五,打扮清爽偏幼,凑过来的那张脸看上去跟未成年似的。 诶,不对,她好像本身也才刚成年不久吧? 尹宓试图调动那天抽签时听到的信息,奈何脑子里实在没内存装这些片段,只能模糊地想起来对方叫月见离岛,短节目的那个选曲《LaLaLand》她当时看过电影。 对方身上带着特别明显的日式尊敬,就是行为很恭敬,态度很小心,但总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她和尹宓握了手,提出能不能拍摄一下的要求。 “我会发vlog在推上,前辈愿意和我互关吗?” 这点要求尹宓还是不会拒绝的,或者说她一般也不拒绝后辈。于是对方把自己的苹果挪过来,前置镜头里两个人营业地笑了,朝镜头挥挥手,旁边另外一位韩国选手也自来熟地凑过来,和她们一起对着镜头营业。 导播眼疾手快把这一帧转了出去,引来一阵慨叹的尖叫。 尹宓心里在想,这不齐了啊东亚三国手牵手,不过迟早她们仨里要有人离开,最合理的是她们仨都离开。 陈安娜的分数显然不可能高过一生内卷的东亚人,当然跟她那一直没踩上节拍的步伐也很有关系。不过她本人心态和心情显然都很不错,开开心心地回了后台。 下一位出场的俄罗斯选手显然就不是这个轻巧的风格了。 她从出场时脸色就压着,看上去非常不服气因为零点几分的差距排在阿贝优子后。她的教练也一样黑着脸,对于这个没能占据前三拉开差距的选手很是不满意的样子。 尹宓从屏幕上看到这一幕,想起当时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克拉拉批评俄罗斯女单流水线的事。虽然确实不当置喙他人训练的方法,可一批又一批的没年轻女孩被这样当做一次性用具,啧,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诚然没有人能替她们拒绝这种使命,选手自己选择了这样严苛的训练与淘汰制度,只是为了在未成年前先名满天下。 十几岁就成为世界冠军的机会并不多,即便冬奥和夏奥加起来的项目几百个,可全球又有多少人呢,七十亿八十亿,真正的千万里面挑一个。 更何况即便在十几岁参加过一次冬奥就报废,换来的也是荣华富贵有保障的下半辈子。能够想明白并且坚持下来的选手,都不会拒绝这样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条件。 尹宓她们这些外人,根本没资格替她们讨伐什么。 “哼,我们就是没这个条件。要是咱们的女单也跟地里杂草一样拔一茬涨一茬,你等着看那些人能搞出什么事来。”顾贝曼如此锐评。 反正中国队上完了,气的跳脚的梅梓萱也忍气吞声地跑过来和两位摸鱼的来汇合了,大家就凑在一起没那么紧张地聊起天来。 中途男单小选手还自嘲,“果然咱们都不考虑奖牌的,都没一个紧张兮兮地盯着人家分是不是比我们高。” “谁说的,这是对尹姐有信心,是吧。”楚云用胳膊肘戳了一下顾贝曼,“反正还有三个容错呢,看最后仨也来得及。” 顾贝曼白了她一眼,“无所谓,我会溺爱。” 梅梓萱在她另一边,非常响亮地用力地啧了一声。 谁来告诉她,不就是比了一场比赛,怎么忽然间顾贝曼好像被夺舍了? 楚云刚才亲眼见证顾贝曼把玫瑰扔出去那一下,大脑已经烧烤过一次,此刻丝滑地接受了顾贝曼的言行,并且非常上道地做了个爱心发射的动作。 “好嗑爱嗑,两位多卖。” 没想到被导播抓住,直接转到大屏上,搞得全场观众都以为她非常大气的在给俄罗斯对手加油,引来梅梓萱一阵嘲笑。 顾忌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小的没有当场吵起来,但言语间已经参杂了硝烟,连带着旁边几位都往外挪了一点。 顾贝曼坐在她们中间,想跑但没别的座位,想去找尹宓吧,又不能直接闯到小房间里。 她最后一手一个把她们俩分开,“嘘,听老柴。” 伊丽莎白斯鲁茨卡娅的自由滑选曲来自俄罗斯大名鼎鼎的音乐家柴可夫斯基。这么提出来他的名字,大多数人只是觉得耳熟,但如果说《天鹅湖》、《罗密欧与朱丽叶》、《胡桃夹子》、《第六交响曲》,那么绝大多数人都一定会发现,自己听过他的音乐。 伊丽莎白斯鲁茨卡娅选择的正是他在人生最后写下的《第六交响曲》,又名《悲怆交响曲》。同莫扎特的《安魂曲》一样,这是一封音乐家写给人生的绝笔。 不过比起莫扎特以笑容铭刻音符,柴可夫斯基表现的更为情绪化。你能在整部交响乐中听见作者一辈子的痛苦,无法调节的冲突和矛盾,最后导致了一定会出现的悲剧结局。 俄罗斯的土地注定了它会拥有独特的风格美学,长年累月的寒霜与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使得他们充满了钢铁的坚硬,但破开外壳里头有他们才能理解的浪漫热血。 这种充满了情绪的曲目就是要俄罗斯的姑娘们来演出才是最好。俄罗斯的女单她们也常常被称之为冰与血上开出的坚硬的花。 由于楚云和梅梓萱前头在针锋相对,她们俩认真看比赛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场轻柔与温暖的部分,刚集中注意力就听见特别想的铛的一声,犹如挨了当头一棒。 这就是悲怆的风格,宁静轻柔的前篇后突然的击打,如同从梦幻和对幸福追求的作者被现实狠狠击打清醒过来。 斯鲁茨卡娅也适时的在这个不分捂住了双耳。 她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忽逢变故的茫然。 人在面对巨大变故的时候,第一反应一定是蒙的,然后才会慢慢清醒。 随着后面的乐章开始演奏,骤停的选手又一点一点加速起来。 她在冰面上行走,茫然的愤恨与现实的差别撕扯着她,梦幻终究是梦幻,永远不可能在现实里寻找。 斯鲁茨卡娅加速加速再加速,猛然向前拔高。 “啊……4T2T,看来还留出了接3T的余地。”国内的解说说这话时,语气都变得衰弱起来。 这就是天与地的差距。 国内的选手能够完成高难度动作的都没有几个,更别提将高难度动作放入连跳。 单跳都不一定能成功。 尹宓坐在椅子上,也感觉屁股底下有钉子。 这谁坐得住啊。 看看人家十六岁,再看看自家十六岁。 算了,自己都没鸡出来,就别鸡娃了。 她又颓然地坐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差距就有这么大。 这时候除非祈祷哪一位自己心态崩溃,出现大错,否则别说前三,尹宓能不能拿个第四名的小铁牌都是问题。 正文 第184章 今冬奥自由滑 ◎还剩最后两名选手◎ 斯鲁茨卡娅举起手臂,做出一个强壮的动作,更锐利的线条显示出一种*力量感,让她能够与惨痛的现实搏击。 音乐变得急促尖锐,梦想与现实的差距拉扯着她,她的神色冷酷坚毅,向前伸出手,而后狠狠向下拉扯,身体也跟着这个动作顺势向下落。 半蹲着滑出后,斯鲁茨卡娅又双臂交叉向下,做了一个阻挡的动作,同时弓箭步向前在冰面上一触即分。 很强的身体控制能力,很强的表演性,以及很强的滑行,才能让她在冰面上看上去如此轻松地完成这套重心不停变化的动作。 尹宓依旧坐立难安,揣在外套里的手机忽然滴了一声。 “你怎么样?”顾贝曼的消息姗姗来迟。 尹宓瞟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正在专心看比赛的其他人,做贼般地低头给她回话。 “还行,被关小黑屋中……” “这要是能,我希望你多关一会儿。” 尹宓耸了下肩,而后反应过来顾贝曼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谁不希望啊,坐在这里就有拿奖牌的可能。 不过现在看,很快俄罗斯这群小姑娘就要来陪她了。 别致的五拍子圆舞曲里带着浓郁的俄罗斯风味将沉下去的气氛带回来,轻快的步伐是对美好的怀念,但又很快被往下走的音调和提琴的声音拖累着。 斯鲁茨卡娅的表情也从燃起希望到再一次茫然和悲伤。 她往下走,而后抱头旋转。 如此悲伤,如此绝望,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上,却并不违和。在场众人都不得不感慨冰雪塑造的国度如何让年轻人飞速成长,如何让孩子变成大人。 她们也不过刚升组而已,怎么能驾驭这样宏大和复杂的情绪? 美学教育并非速成,还是得多读书才有用啊,顾贝曼在心里默默想。 俄罗斯文学本身就在世界史上占据重要地位,他们喂养出来的一代代民众也被雪与铁浸透了味道,带着那种残酷冷静的浪漫。 年轻的俄罗斯姑娘也以贝尔曼旋转作为结局。她仰头塌腰,将自己张成一张根直直的柱子。 “令人惊讶的柔软度,这好像是之前俄罗斯名将尤利娅利普尼茨卡娅*的标志性动作。”解说们开始干活,一边不忘感慨一下年纪轻轻便离开赛场的选手们。 这个名字一被提出来,很多老观众免不得就会把尹宓拿来对比。 长寿的竞技生涯与一直优异的状态,和昙花一现的红衣少女,究竟是谁才会成为未来这项于东的主流呢? 谁也无法定论,只有热爱才能最终给以她们恰当回答。 斯鲁茨卡娅与利普尼茨卡娅两位卡娅短暂地重合,而后年轻的那位放开手,放下腿,喘着气做出了结尾的动作。 她将一手臂折过来挡在眼前。 顿了一下,斯鲁茨卡娅用力握拳而后狠狠挥出。 她的表演没有一处错误,所有的动作都完美发挥,当之无愧会成为接下来的榜首,哪怕此刻裁判还没有给出分数,她也如此相信。 当然,裁判给出的分数更是没让她失望,逼近两百分的高分让女孩高高扬起了头颅,下场时耀武扬威地走了。 虽然她耀武扬威的主要对象是她那两位同胞,但坐在席间的尹宓也感到了一阵压力。 她们俩总分算下来都能差出短节目的技术分来,实在是让人很没有办法。 后半程四周连跳带来的加分实在太客观了,瞬间就能把分数甩开。 现在场上还剩下三位选手。 斯鲁茨卡娅的完美发挥肯定是给了她们压力,阿贝优子上场的时候不停在深呼吸。她张开双臂向四周观众席上问好,脸上的笑显得有些勉强。 这位日本的天才少女一直都被认为是奖牌的有力竞争对象,当然前提条件是她也能完美发挥。 奥运会最后一组的六人里,除了美国选手陈安娜只有3A在手外,其他五位选手都有或曾有高难度的四周跳储备,因而大家的基础分数都差不多,只有发挥如何与裁判缘的区别。 显然在这个方面,自家不肯充钱的尹宓最吃亏。 阿贝优子的节目也非常符合她们自己国度的气质。她起手的动作很有点艺伎的风格,搞不好是私下里请了老师教学,再加上身上那个有些传统日式花纹的服装,在三味线一响起来的瞬间就把大家都引入了那种氛围。 樱花树、歌舞伎、金色的扇子、脸上的白粉,日本近些年对外的文化输出做得很好,虽然不免刻板印象,但在场没有人是看不懂阿贝优子的动作的。 阿贝优子以双掌代替扇子,在脸前交替展开又折叠。中式与日式文化里有一些相似的部分,大家也明白这是美人半遮面的引诱。 如何引诱他人? 如何将目光吸引。 本民族的东西最适合的都是本民族演绎。即便曲子里有很多现代的乐器,一直明显响着的是钢琴和提琴,在阿贝优子的跳跃和步伐中,人们还是能听见那日式的小曲幽幽响起。 阿贝优子随着乐曲跳跃,在编舞中加入了很多次开扇与关扇的动作。 每一次手臂的开合就是一段时间的流逝。 幼时天真可爱是她,成长时苦大仇深是她,工作时巧笑嫣然是她,后来流露年岁回忆往昔的垂垂老者也是她。 她的面庞如此年轻,当让人们想到风华绝代的美艳花魁,可她的神态又如此衰老,让人怀疑是否有错位的灵魂住进了这年轻的身体。 阿贝优子一手展开那不存在的扇子,头微微侧向下,用眼睛去勾人。 这个动作正好在裁判席前完成,而后就是一个她成名的3Lo,裙摆展开,转速惊人,落地稳—— “啊!”日本自己的解说失落地喊了出来。 “怎么会?”另一位也没能掩饰自己的惊讶。 大家明明看着阿贝优子落稳了,足周站在冰面了,怎么还是摔了一跤。 连场上场下的选手们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水平,她们没一个觉得这个跳跃有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居然摔倒了。 “看来得等回放才知道了。”还留在房间内的日本选手也和尹宓交换了一下意见。 唯有倒霉的当事人自己知道,她落冰的一切是没有问题,但那块冰面有点问题。不知道是前面谁把冰面刨出了坑,让她在滑出的时候被绊了一跤。 这纯属无妄之灾,但在外界就会有很多说法。阿贝优子无疑被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风言风语骚扰到了,在接下来的跳跃里甚至没能保持住她节目的情绪。 不过动作倒是没再出问题。 一直到步伐的部分,她才稍微缓过来一点,配合着再度出现的和风乐器,给观众们表演了点艺伎风格的舞步。 在观众席里,顾贝曼忽然说:“今天最后一组,风格都很民族性。” “嗯?”梅梓萱很快反应,“哦,确实,这两个都是表演的自己国家的传统的风格,也说明我们选曲更广泛了,不算坏事吧?” “不算。”顾贝曼摇摇头。 只是和俄罗斯人那交响曲比起来,国风与和风都算不上裁判的心头好。 啧,真是占优势啊,首席很是不满地想,什么时候让大家都来跳我们古典舞,凭什么他们芭蕾就是高雅艺术了。 步伐结束,阿贝优子迅速接上了旋转。 艺伎回忆录,听名字也知道这是一个人回忆自己从前的故事。阿贝优子本人并不喜欢那垂垂老矣的怀念口气。她还年轻,还能当很久的日本一姐,能和现在这群人斗很久。 那种回忆的东西带着垂暮的死气,一股老人味道,于是被她更改了结局。 她的曲子在最风光无两的时候,在最高潮的时候结束,将情绪直直带上顶端,一直一直往上冲击,。 人们只会在她用双臂做出扇子形状的结束动作后呐喊,投下礼物,犹如每一位花魁游街,成千上万的目光和嫉妒落在她的头上,万众瞩目,不论好坏。 阿贝优子向鼓掌的观众们行礼,在最后离场前鞠了一个日式的躬。 她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仿佛宣告自己绝不会落到最后的衰败。 年轻气盛正是如此,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老,输了也永远都有下一次机会。 这种节目只有正在盛头的年轻人才能滑出来,也只有年轻人才会把《艺伎回忆录》变成花魁道中的盛大炫耀。 虽然最后分数因为那个摔倒的3Lo打了折扣,但阿贝优子依旧凭借她优秀的能力拿到了目前的第二名。 别的不说,动作的难度分数应该同尹宓差不多,甚至略低,但在执行分与节目内容分上可比尹宓优厚得多。 看台上两位年轻中国女单都是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那位还坚持在小黑屋的一姐正偷偷和顾贝曼发消息。 “啊呀,完蛋啦,后头还有两个俄罗斯女单,看来是铁牌都没有一个了。” “那不一定。”顾贝曼娴熟地盲打,眼睛在观察那位在场边准备的索菲亚米哈伊洛娃。之前比赛时她们打过照面,给顾贝曼留下了一种深刻印象。 那姑娘是会给自己很大压力而导致失败的选手,比如当时她出现失误的短节目,就是因为上场时压力太大导致的。 现在嘛,虽然不太道德,但顾贝曼真心实意地祈祷这两位选手能和阿贝优子一样出点大错。 很多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今年在家门口开冬奥,何尝不算一种气运在我身呢? 【作者有话说】 *即平常冰迷称呼的软卡 在索契冬奥团体赛赛上因一袭红衣演绎《辛德拉名单》时的回眸而闻名 后在2017年退役 正文 第185章 今冬奥自由滑 ◎米哈伊洛娃失误◎ “接下来出场的是,俄罗斯选手索菲亚米哈伊洛娃,自由滑选曲《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剩下的两位俄罗斯选手都有一种相似的气质,好像不会为任何外界所撼动的钢铁一样冷硬,神色也是一种看不出心情到底如何的平静。 尹宓听见坐在一边的伊丽莎白斯鲁茨卡娅哼了一声。 看起来花滑界的小道消息果然都是有谱的,说她们三人之间竞争关系势如水火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就尹宓个人来说,也不是很希望这两位能顺利完赛,赢得奖牌。 金牌四年只有一枚,不把别人踩下去就是自己被别人踩下去。花样滑冰看上去像是个大家庭,但其中的每一位“家人”都是彼此的竞争对手,怎么可能有真心的朋友呢。 无非是表面功夫到家而已。 尹宓稍微坐直了一点,平常比赛难得有机会观察对手,更何况她目前无事一身轻,总算是能从欣赏的层面去看看这群代表着最高技术的女单选手的表现了。 《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的作曲者是冰上的常客拉赫曼尼诺夫,他是一位俄罗斯裔美国作曲家,所以如果把范围扩大一点,米哈伊洛娃选择的也是自己祖国风格的选曲。 这是一组带有炫技意味的组曲,主题内容仍旧是对幸福的追寻。不知道是一种比试还是纯粹的意外,两位都选择了相似的主题作为自己这个赛季的自由滑。 音乐一开头就是那段众人都听过的钢琴曲,拉赫曼尼诺夫将帕格尼尼这一段的音符镜像后编写出了这一段柔情深长的曲调,亦是天才的举措。 米哈伊洛娃柔情款款,进入3A的动作却利落干净。起跳那一刻她腿上的肌肉迅速发力,显示出流畅的线条。 “第一个跳跃来了,3A——诶呀,可惜!平常从来不失误的。” 双脚落地了,米哈伊洛娃脸上的表情没变,在心里狠狠咒骂。 明明是一整个赛季都很稳定的动作,明明是自己最擅长的跳跃,怎么会在开头就出现失误? 钢琴声很温柔地漂浮在冰面,米哈伊洛娃对自己的怒火却有些包不住。 作为顶尖选手的能力要求她开始思考如何弥补这部分的分差,同时还要安抚自己的情绪,以免影响后面的发挥。 没关系,前面大家都有些失误,我这不是大问题,后面可以补回来。她身体随着双臂向后仰,以柔软的姿态象征温柔的爱情。 随后她的音乐变成了组曲真正开场那紧张的部分。 一般对于音乐的剪辑,大家都还是按照原本的先后顺序排列,只做片段的拼合,像这样颠倒顺序的其实不多,今年也算是特例了。 音符在琴键上跳跃,滚圆的音符轻快迅猛地落下,伴随着米哈伊洛娃同样轻盈干净的跳跃与和着节拍的旋转。 “好漂亮的旋转。”刚走进来把自己队友挤出去的阿贝优子感叹,而后向尹宓微微颔首,“前辈。” 尹宓永远不能适应日本人这种虚假的礼貌,只是点点头当做回应。 对方没有在意,在她身边坐下了。 阿贝优子对旋转的夸奖倒是真心。 选手旋转的速度是有上下限的,太快太慢都会控制不住重心导致摔倒,要想恰好合上音乐节奏并不是那么容易,更多的时候是选手用自己的速度来带领观看的人找到节奏。 也就是说,以她旋转的速度来划分音乐的节拍。 既要准,也要稳。 同时还得兼顾加分项,即特殊的手部动作。 并非是观众在电视机前看起来那样轻松的事。 俄罗斯的芭蕾同花滑一样出名,很多选手的动作里都有芭蕾舞的底子,例如米哈伊洛娃刚才的旋转里,就有好几个经典片段的姿势。 很多古典乐本身就是芭蕾舞的配乐,如此使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太占优势了。”尹宓看着米哈伊洛娃停止旋转,向前垫了几步追赶乐器的音。 艺术教育的普及和低龄化使得他们能够源源不断培育这样的选手,既有难度也能理解音乐情绪。而我们确实差了很远,不要说系统的艺术教育,就是单纯一节美术课都未必能保住。 唉,怎么和人家比嘛。 “3F3T,做得很漂亮。” 激烈的情绪不易维持太久,米哈伊洛娃在一组连跳后又回到了大众最熟悉的十八号变奏上,她在选地单脚支撑回环转向,开始了步伐。 之前几位的步伐都属于比较上扬的情绪,此刻出现一个和缓的,倒是很好舒缓了在场观众的情绪。 但是场边的教练却直皱眉头。 按照安排米哈伊洛娃会在步伐最后完成一个跳跃,然后进入旋转。 为了保证跳跃的完成度,在体力下滑最厉害的结尾,选手应该完成的是最简单,最有余力的跳跃,而又为了兼顾下半场跳跃的一点一倍加分,则会酌情留下一个到两个连跳在后。 原本的编排里,米哈伊洛娃要在下半场完成两个单跳一个连跳,且并没有完成本该在上半段就完成的难度跳跃4F。即便是她今天觉得自己有余力,能够完成这种耗费体力且有一定概率失败的动作,按理来说应该在下半场一开始就跳。 可现在,只剩下步伐完成后的那一个跳跃了,米哈伊洛娃是要把它压在后面吗? 为什么突然变更了顺序,是因为开场的3A失败了吗? 那为什么压在最后啊!放下半截第一个跳不就好了! 教练急得在场边骂人,米哈伊洛娃却想不到这么严丝合缝。 她在场上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只能想起来要把4F挪后,大脑不转弯地想到最后一个跳跃是单跳,那就换它好了,实在是没想过体能和成功率的问题。 能在下半场完成高难度跳跃的选手有,但在最后一个完成高难度动作的选手可真没几个。 温柔的恋情一过,米哈伊洛娃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加速。她自己也能感受到大半比赛过后体能的消耗,连加速的时间都被拖长了一些。 啧,这样后面的节拍不就乱了吗? 她在起跳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神,想到了这个问题。 如果超时也是要扣分的。 失重感如约而来,她脑袋里一瞬间的思绪很快被滚筒洗衣机搅匀。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她还没有来得及展开身体做好落地准备,但冰面那低温已经传到了她的小腿。 仍在旋转的动量让冰刀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完全管不了什么事的侧面狠狠撞在冰面上,顺势把米哈伊洛娃甩了出去。 “呵——”全场观众统一地倒吸一口冷气,连坐在房间里的尹宓和阿贝优子也不自觉地感叹了一下。 这么甩出去得多疼啊。 唯有米哈伊洛娃的同僚,她的队友却如同看不见听不见似的,一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惋惜过后,阿贝优子也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念叨了一句日本语。 尹宓一时间没从大家都说英语的环境里脱出去,只能看见她隐约翘起的嘴角,凭借阿贝优子身上的愉悦气息猜测,大概是什么太好了、真棒啊一类的话。 是啊,尹宓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下分数,四周摔倒了和三周跳没有区别,前头那个3A也要扣一点执行分,所以米哈伊洛娃的整套节目与普通三周跳没什么差异,除非裁判闭着眼睛给P分,不然她是无法对房间内几位完成了高难度跳跃的选手造成威胁的。 诶,那不就是说,我好歹有个第四名拿拿! 场边看到米哈伊洛娃摔出去的教练脸色大变,破口大骂了一句后转头就走,去找接下来要出场的那位选手训话,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摔得七荤八素的米哈伊洛娃。 米哈伊洛娃试图睁开眼睛,但光线刚从缝隙中逼近,她就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条件反射就要闭上眼睛。 不!她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条件反射,顶着眩晕从冰面上爬了起来。 “米哈伊洛娃从冰面上站了起来,她要继续比赛吗?但我们可以看到她的步伐有些虚浮,脚下明显打滑,诶。” 解说话音未落,她又一个不稳摔在了冰面上。 柔和的十八号变奏还在流淌,温柔的深长的,像一条蛇缠住了米哈伊洛娃的脖子。 观众们一个个向前探出脖子,想要知道她还能不能继续比赛,又因为生怕影响到选手的状态,大气也不敢出。 许多时候,摔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站不起来。 米哈伊洛娃跪在在冰上,旁边的医疗救护显然有点担心,已经在离她最近的挡板处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然后大家看见她抬起手—— 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 全场再一次整齐地倒吸凉气,对于这种虐待自己的行为表示了不解。 连解说都有点卡住,“嗯……我们现在看到选手在场上情绪不是很好。毕竟是冬奥会,压力很大,难免失误。” 他们在想办法给这位女孩找借口。 米哈伊洛娃却不能给自己借口。 她一手按住了冰面,另一手撑在膝盖,在全场的注视中又一次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正文 第186章 今冬奥自由滑 ◎全部选手完赛了◎ 她此刻已经错失了一个旋转,爬起来也挽回不了什么。 但她仍旧有点一瘸一拐地滑动起来,速度明显不太够,无法完成原定的难度。 她用后脚蹬地,顺势抬起。 “燕式旋转。”解说连忙跟上。 这算是旋转力最简单最基础的几种旋转了,能站上冬奥赛场的选手几乎都不会选择这种低分动作。 但米哈伊洛娃的脚显然阻止了她做更难的动作。 她本想做一个跳接进入,滑行时艰难移动的脚踝阻止了她继续在冰面上出更大的丑。 这本来是一只很有风格的节目,米哈伊洛娃像海妖,像船长牢牢控制这个起伏的音乐,稳稳立其上,带领大家从情绪的波涛里越过。 本该如此,如果她不曾失误。 “到底是十五岁才升组适应不了,成年组和青年赛多少有些差别的。”顾贝曼偷偷和尹宓议论。 低头玩手机的一姐想了想,“倒不是年轻的问题,俄罗斯的女单最厉害的时候不就是她们年轻时吗?” “那你觉得?” 尹宓想起克拉拉之前的言论。 明面上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俄罗斯人死活的居然是美国人。 错位的荒唐让她感到一阵无言,最终还是回答,“我也不知道。” 米哈伊洛娃完成了她最后的旋转,没有贝尔曼。没有风车转。她仰头将手举成九十度,身体向后仰完成了最后的动作。 观众们陆陆续续响起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直到有谁含着哭腔喊了她的名字,在场馆里造成一阵回音。 顾贝曼向后靠在椅背,并没有吝啬自己的掌声。 都说真正的勇士是看透生活后还能热爱生活,那么在比赛场上真正的热爱与尊重是即便知道无法夺得奖牌,也坚持以最佳的状态完赛。 米哈伊洛娃从摔倒那一刻起就注定无缘奖牌,她本可以就是躺倒借口医疗来逃避大家的议论,赛后还能借此发挥说什么因伤退赛,运气不佳。 可她爬起来,用一个会被嘲笑的难度坚持完成了比赛,只是因为她没到完全爬不起来,没到疼的不能比赛的程度。 所以她要完赛。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热爱和坚持,简直是对自我的折磨,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在没有人再盼望,没有人再期待的时候,为了给自己一个结局。 米哈伊洛娃在行礼的时候显然忍不住痛了,她整个左脚都虚虚地点在冰面上不敢受力。 观众们扔下可爱的吉祥物,抛下洋甘菊与向日葵的花束。 她连弯腰捡起的姿势都没法完成,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教练与随行的其他人员已经去和下一位要出场的选手交代了,没有人在那里等她。 上场前交给教练保管的冰刀套被随意扔在挡板上,她自行取过先给受伤的脚套上,在套第二只的时候旁边待机的医疗人员看不下去,伸手服了她一把,连等分区都没让她去就急急地扯着孩子走了。 倒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毕竟因伤下场治疗错过等分可比选手被扔在等分区孤身一人好看多了,尹宓偷偷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斯鲁茨卡娅,心想她们的竞争才是真的残酷。 只要一次失败就会被无情扔下,像耗材一样的人生,除了选手自己谁也没办法代替她们下结论。 直播的画面一转,镜头对准了最后一名上场选手,因为米哈伊洛娃的失误教练在场边严肃地说着什么,连带着奥尔洛娃的表情都严肃很多。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这句话听起来中二,实际很传神。 在冬奥正式开赛前,关于究竟谁能拿到女单金牌的争论一直很激烈,无非是因为三位俄罗斯选手各有千秋,而其他国家的顶尖选手也不差多少。 虽然大家都能同意冠军必然出自俄罗斯,但究竟是年长一点的奥尔洛娃会赢在经验,还是两位年轻小将凭借身体状态更胜一筹,大家各有看法。 如今站在这里,最大的两位敌手已经去了一位,剩下一位正在观赛间虎视眈眈。奥尔洛娃知道,现在就该是分高下的时候了。 她用力地深呼吸几下,甚至带来一点醉氧的眩晕。 教练拍拍她的胳膊,“好了,热尼亚,准备好了吗,来一二三一二三,跳起来,活动起来。” 奥尔洛娃转身,教练的手放在她的双肩,用力地推了一把。 “去征服世界吧!” “接下来出场的是,俄罗斯选手叶夫根尼娅奥尔洛娃。” 解说们也很快回到工作状态,开始介绍她的自由滑节目《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是个相当经典的曲目。”不少转播间里都发出了类似的感慨。 奥尔洛娃垂下头颅,站在冰场中央,等待着音乐响起。 她有黑发与玫瑰色的唇,闭眼的那一刻真像油画中定格的美人。她的服装又那么恰好,犹如旧日贵族的重现。 音乐响起,如同《OldMoney》的开头,她缓缓转身,背向人群一边用手推开通道,一边向前快步走去。 而后嘈杂人声响起,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探究。 “这一段完全是对老电影版本的模仿。”在场有解说员认出了这一段动作,“女主被歌手吸引,分开人群见到男主的一双眼睛。哦,爱情,瞬间被点燃。” 奥尔洛娃向前跃起,冲进新天地里一探究竟。 她起身,抬头,而后一个停顿。 连音乐在这一刻都好像有一个短暂的停歇,但因为这动作和音乐的停顿都过于短暂,没人能够说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的时候顾贝曼在记挂尹宓,没认真看过她们的比赛。这回虽然她还在和尹宓有一句没一句聊天,恰好看到了这个动作,“唔”了一声。 “怎么?”梅梓萱耳朵很灵地凑过来问她,眼睛却没从场上移开。 “这个一眼万年表演得好,举重若轻的。” 要演出这种停顿了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状态,选手对于停顿的时间和神态都要把握得很好。如果时间太长,显得刻意,时间太短,观众无法注意到这里的设计。 只有恰好的停顿和欲言又止的一瞬神情,才能让观众读出来瞬间的天雷地火。 呀,很强啊这个,不愧是比那俩多吃了两年饭的。 尹宓也有同感,她于是又转过去看一眼斯鲁茨卡娅,因为动作太大被对方发现,非常冰冷地瞪了回来。 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阿贝优子偷笑了一下。 在场三人当然是她的心情最好了,毕竟明摆着奖牌到手,谁能不开心呢。 奥尔洛娃向后转身,点冰起跳。 “哦,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漂亮。” 而后她快步跑出,做出躲闪的模样。 朱丽叶与罗密欧相爱,但囿于家庭因素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内心。她想要爱,却只能躲。 奥尔洛娃头扭向另外一边,身体却是朝着跑来的方向,足以见得少女的话语并非真相,她的动作早已出卖她的真心。 有时人的理智反而会阻挡我们认清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直觉已经做出决定。 下意识的动作从不欺骗。 最终,罗密欧追上了朱丽叶,抓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旋转舞蹈。 眼睛与眼镜相对,心灵与心灵相贴。 “完了,怎么看的我想谈恋爱了。” “我也是……” “不行,清醒一点!” 直播间的弹幕里划过很多类似的发言,大家一边嗷嗷叫着绝美爱情,一边试图把自己拔出来。 而选手本人什么心思都没有。她只是在演绎这个故事,全心全意地完成自己对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描绘。 她将指尖伸直,感受到爱人的温度逐渐远离,一点一寸,慢慢犹如凌迟。 奥尔洛娃脸色大变,于此同时下半段的音乐响起。 急促而紧张的音符推动着她,她慌张的步伐与向前跌撞的姿态让观众们随着她一起紧张起来。她向前,却被阻拦,转身向后却不能再退。 她在逃,在跑,可无处可跑,无处可逃。 她的爱情被揭秘,永远不可能等来家族的同意。勃然大怒的父亲与兄长要将罗密欧杀死,她冲上去恳求,却被一次次推开。 她无法选择。 或者说,从一开始选择就不在那儿。 观众和裁判都被她精湛的表现所征服,连解说们也没什么废话,只在她做动作的时候报出难度。 “4S。” “3F1eu3S。” “步伐。” “跳接换足旋转。” 节目的高潮自然还是朱丽叶饮下毒酒的部分,伴随着歌者再次唱起初见的歌谣,奥尔洛娃将手向外向上送出,变换姿态,而后在直立旋转的动作中做出饮下毒酒后头颈无力垂落的动态。 “我!这到底怎么做出来的。”有人在观众席上尖叫,“怎么做到用力看起来跟没用力一样啊!” 旋转缓缓停止,而朱丽叶也慢慢落在地面。 奥尔洛娃跪在冰面上,手中仿佛捏着药瓶,她的头向后仰起好似祈祷,但肢体的动作却是无力向下垂落的。 镜头给了一个全身的写照,观众们沉默了一会儿,才恍然从那种悲伤的氛围里挣脱。 掌声响起,跪在冰面上的奥尔洛娃才慢慢移动。 正文 第187章 今冬奥自由滑结束 ◎顾贝曼被拜托去拖住尹宓◎ 镜头转向等在房间里的前三名,尹宓领头站起来为自己的对手鼓掌。 花滑里所谓经典曲目,最经典的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波莱罗》、《红磨坊》,几乎人手一套。 能将重复百变的曲目滑到大家的心里,没有一点功底是做不到的。 输给这样的对手,谁都要心服口服。 观众们热情洋溢地扔着礼物,奥尔洛娃似乎还有点沉浸在曲目里,连行礼的动作都带着一点哀愁。她抬眼起来的镜头仍能看见没有褪去的闪光。 “现在我们看到大屏幕上在回放,这个4S起跳和落地都非常漂亮啊。” “嗯,起跳没有拖沓,轴心稳定,落地定住,很漂亮的跳跃,再加上表现力很强,看来金牌就要在她和斯鲁茨卡娅之间产生了。” “但斯鲁茨卡娅短节目的失误会是一个拉分点吧。” 两位解说在等分时继续他们的工作。 屏幕上回放结束,露出奥尔洛娃的脸,刚才抛弃米哈伊洛娃的教练坐在她身边,脸上的神色喜气洋洋。 顾贝曼看不上这种人,很明显地别了一眼冷哼一声。 楚云和梅梓萱同时转过来看她,又不巧对视,于是很快想起差了一点点分数导致被翻盘的新仇,隐约又有点要闹起来的架势。 顾贝曼一手推开一个,大家都以为她要说点什么劝架的话,没想到她只是把两个人当做扶手,撑了一下站起身来。 “行了,我撤了,你们俩打吧。” 两位刚还剑拔弩张的小选手立刻愣住。 嗯?不劝的吗? 我们那个人美心善的顾指导去哪里了? 其他选手偷偷看热闹,看到顾贝曼这么做纷纷效仿,在她们求助“来个人劝劝啊”的眼神里纷纷扭开头去。 两位搭好了戏台,却没人陪她们唱*下去,只好尴尬地坐回座位上,假装无事发生。 “你别说,顾指导还真是她们俩克星。”有人故意大声议论。 实际上顾贝曼还真没这个想法,她只是准备趁大家都在关注金牌的时候偷偷溜走去找尹宓。 看刚才那个镜头谁都要感慨一句一姐好气量,想必对失误也不过当过眼云烟。 顾贝曼知道孩子心思单纯,敬佩是真敬佩,但没能拿牌不开心恐怕也是真不开心。 金牌哪里有全头全尾的一个尹宓重要,顾贝曼当时那么说不过是想要她更多一份动力,此刻动力要是化为内疚的尖刺刺伤尹宓,那就是万万不该了。 所以她偷偷跑出来,准备去看看尹宓情况如何。 工作人员的通道像一根吸管一样,轻轻一挤就把比赛场后后台两方的声音吸进来。 她刚走出几步,两边都传来一阵巨大的呐喊声。 后台的选手因为看的转播晚上一点,与观众席那边微妙地形成了应和。 顾贝曼的脚步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从冰场那头反射进来的光照到了她的脚下,映出一个十二岁少女的影子。 她的肩膀上下耸动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转头回看了一眼。 现代化的设施,翻修的崭新场馆,站在各个节点的志愿者,一切都与旧日截然不同。 于是顷刻间旧日的影子在她脚底消散。 顾贝曼笑了笑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小房间里尹宓已经站起身等待奥尔洛娃的到来。 她自己也清楚,奥尔洛娃的难度比自己还要高一点,表现力也优异很多,必然会进入这个前三名才有资格的小房间。 她倒不算意外,要靠别人发挥如何才能拿到的奖牌本来就不算是十拿九稳,仰仗别人永远不如自己努力。 如今的结果,只是她实力不如别人,没有什么好抱怨懊悔。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房间的椅子才刚刚坐热,又要站起来往外走了。 其他两位选手刚才被她带起来鼓掌,此刻也就顺势过来做点社交,无非是什么“真可惜就差一点”、“前辈也很厉害”一类的场面话。 尹宓和她们握了手,交换了社媒,又说了些同样的社交废话。 不过奥尔洛娃本就是最后一位出场选手,比赛转播基本上就到这个点,也未必需要她们继续在小黑屋里蹲着。 大家站在原地社交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通知说可以离开了,再等一会儿不要耽搁颁奖仪式就行。 尹宓于是率先走出去,拿着手机准备和教练联系,顾贝曼的电话在这时候卡准了打了进来。 她停步,“姐姐?” “你这会儿在哪儿?” “刚解放,准备去和教练他们会和了。” “那我过去找你,你别动。”顾贝曼等尹宓应声之后挂了电话,朝周围带着期望眼神的人撇了一眼。 她把手机立起来给所有人看她的通话已经挂断,“行了吧,还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妈?” 顾指导这么说话,语气越亲和,别的人越心慌。他们连忙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把顾贝曼请走了。 本来顾贝曼是打算直奔尹宓而去的,结果从后台经过的时候被尹宓教练带头拦下。这个人手里捏着烟盒,又因为全场馆禁烟而显得有点焦躁,烟盒的外壳已经褶皱。 顾贝曼本来很嫌弃地绕开一步,但被他说的话拦下了脚步。 尹宓的生日在三月初,一般都卡在奥运后世锦赛前。往年没有奥运的时候,关系好的会在世锦赛给她补过一个小的生日。 今年有奥运,又是尹宓最后一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大家希望能提前给她办一个小小的庆贺,也算是祝福她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 只是大家有点担心,眼看着差一个人就能站上领奖台,虽然尹宓情绪一直很稳定吧,但也不敢说这时候给她办个生日聚会会不会刺激到。再加上大家都是才完赛,正事做完才有闲心想起来尹宓过生日这件事,一时间准备时间又显得仓促。 能同时解决这几个问题的可不只有顾贝曼了吗,于是拦在半路想把这位最重要的共犯拖下水。 这种事情顾贝曼从不拒绝,于是迅速和诸位达成共识,一个电话把当事人钉在了原地。 本来跟着尹宓身后准备离开的两位选手看她突然停下,出于礼貌搭了句话,“诶,在这里等教练他们过来吗?” “不是。”尹宓向她们摇了摇手机,屏幕上刚才的通话记录写着顾贝曼的名字,“姐姐要过来找我,我先等她。” 米哈伊洛娃今年才升组,对于这位前辈的事情只有耳闻未曾亲眼得见。她又看不懂中文,只是从捂嘴偷笑的阿贝优子和一脸茫然的尹宓之间穿过去了。 “啊,你们的感情真是令人嫉妒,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样的好呢,退役之后会举办婚礼吗?”阿贝优子如此说。 刚迈出两步的米哈伊洛娃又折返回来,“退役?” 她看向尹宓,“你要退役去结婚了?” “不,这是怎么扯到一起的。”尹宓连忙解释,“退役是退役,没有结婚。” “诶,那多可惜啊,如果你们俩结婚的话,大家在休赛期就有借口一起玩了。”阿贝优子继续掺和,“尹宓前辈很少来参加我们的冰演呢,不如趁这个机会办一个自己的冰演品牌怎么样?” 提到工作米哈伊洛娃来劲了,“那你一定要邀请我。” “什么邀请?”被谈论的另一位主角来得飞快,给了尹宓速速逃离的机会。她一句话没说,蹿到顾贝曼身后,拉了姐姐的衣角一下。 顾贝曼是来接人的,但还身负拖住尹宓的重任,只能假装搞不懂尹宓的催促,反手拍了拍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哦,刚才她在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你们,婚礼有冰演的话一定要请我。”米哈伊洛娃主动重复了一遍,身边是笑眯眯的阿贝优子。 顾贝曼一看就知道,这小姑娘是被推出来当枪使了。 不过她到不讨厌大家这么议论,更何况是个俄罗斯小姑娘这么议论。 “还早的事。”她抓住尹宓的手,“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此刻这个小小的通道聚集了三位选手,来和选手汇合的教练团,来来往往的正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负责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大家非常统一地盯着她们俩手拉手地远去了。 业内听着她们谣言长大的都有,此刻围观众人当然都算是藏起来的cp人。就算有不是cp人的,在八卦面前人类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正主的身影看不见后,许多人像是约好了一般统一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更有甚者吹起了口哨,有几个拿起手机开始在群组里发送一手线报,非常默契地互相对视确认了是在同一个群里的人。 作为群主的克拉拉第一个跳出来哀嚎,表示早知如此就该再坚持一个赛季,这两个人是不是针对我,怎么我一退役她们俩就搞上了! 另有一批怀疑论者表示,年年她们俩都这样亲密,该不会是你们又多想了。 “不可能,绝对有问题!” 群里开始就此争吵,新一轮的赌约立刻开盘,赌得五花八门,什么编舞的、冰演的、城市地陪的都出来了。 最后最激动人心的赌注是克拉拉这个群主出的。 她宣布只要顾贝曼和尹宓真的在一起了,她就剪出这些年的史蒂夫之歌,在各个社交平台轮番播放。 不得不说,作为当事人的尹宓看到的时候都有点可耻的心动了。 好多照片她都没有呢! 顾贝曼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终于让自己的女朋友放弃了手机屏幕抬头看向自己。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有我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准备结束 正文 第188章 今冬奥自由滑后 ◎求婚◎ “那肯定没有的。”尹宓回答。 顾贝曼看她神情好像不是很伤心,语气也还算好,没有什么最后一次比赛的失落,也没有差一点点能站上领奖台的悔恨。她于是伸手揉了揉尹宓的头,“好不容易比完了,有什么想做的吗?” 毕竟还是在场馆,随处都有摄像头,所有的动作都只能克制。 “嗯……”尹宓思索一会儿,“一时想不出来。” 前头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最后这次比赛,别的什么都没心思,此刻突然一问,尹宓的脑子里也只有休息两个粗略的字。 “那就到时候再说,去看看我送你的花?” “花?”尹宓疑惑着看她。 顾贝曼没忍住又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虽然刚从比赛场下来大家都出了一身的汗,头发也油油的。 所以顾贝曼抽回手来的态度很无语,一边用纸巾蹭了下手。 尹宓对于她要送的花很好奇,因为顾贝曼一般都是手上拿着就来了,现在她一点都没看到影子,很好奇顾贝曼要从哪里变出来。 顾贝曼朝她展开右手,上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尹宓睁大眼睛,以为顾贝曼要给她变什么魔术,结果对方只是将手一抓,指向了临时存放礼物的房间。 是观众扔下来的东西? 尹宓试图回想,但谁会在紧张的时候注意这么不重要的事情。 花……花…… 不过尹宓好像有点印象,自己弯腰捡起来了一朵花,是什么样的来着? 顾贝曼抓着她的手,尹宓得以满脑子专注于回想。 姐姐的手柔软温暖,让她想着想着又跑了思绪。 比赛结束了,但自己是第四名,姐姐不会真的要金牌才会嫁吧?那咋办,不然我嫁也行。 其他人都看着她们俩笑,顾贝曼不在意,在意的那个没注意,就这么一路跑到了暂存的房间面前。 顾贝曼打开门,把还懵懵的尹宓推进去。 她搞出一幅要做点什么坏事的架势,结果只是关上门打开了灯。 房间里已经有好心的工作人员把礼物大概分拣开,花放在一边,玩偶放在另一边。 映入眼帘的事大从粉白色的大花,间或夹杂着一些其他观众自己带来的花朵。尹宓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想起来了。 她当时在冰面上也是这么向前走了一步,捡起落在脚底下的那朵花。 我把那朵花放到哪儿了,她想,我真记不住了。 “这种玫瑰花的名字叫洛神。”顾贝曼把那条微博找出来递给尹宓,“她们和我想要送给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洛神是自己的花名,这件事尹宓是知道的,所以听到花朵名字的时候她已经有些隐隐感动,接过顾贝曼的手机之后,她更是心情复杂。 “你搞这么浪漫,居然这时候才说。”她有点怪嗔地拍了一下顾贝曼,“我下场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 这话当然不现实啦,但尹宓作为拿了第四名的选手,她这时候最大,说什么都算数。 于是顾贝曼顺从地表示,“好好好,我的错。但你不喜欢吗?” “那要是我知道全场落下来的花都是你送我的,我会更高兴的!” “看回放的时候也一样的。” “不一样!” 尹宓真被她气得跺脚,还有点退役的伤感和不适应都被顾贝曼搅和了。 啊啊啊啊,受不了,姐姐真是对谈恋爱一无所知,这么浪漫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我肯定在场上感受一下落下来的花雨啊! “可你的比赛更重要。”顾贝曼的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此刻她的态度又不是女友,而更偏向于顾指导了。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才是更重要的,比赛是尹宓的事业,所以排在了她和顾贝曼两个人的爱情之前。 尹宓也能懂顾贝曼的心思,只是为这一生只能有一次的花雨感到一点可惜。她不由得撅了下嘴,“我不管,你还是得赔我。” 这时候的话大概近乎于亲密的人之间的无理取闹。尹宓对外一向是和蔼可亲的前辈模样,也只有在她姐这里享受一点特权。 顾贝曼当然答应。 玫瑰花算是和那群粉丝一起送给尹宓的,她自己本来就还留了一份礼物。 尹宓还拿着她的手机在重复看自己下次的片段。 粉色的玫瑰从四面八方落下,在冰面上各处绽放。 她那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只是想到结束,想到原来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比赛,即便捏在手里,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啊,还是很可惜啊。 顾贝曼也不着急,倚在门边,等尹宓一遍又一遍地翻看。 本来其他人交给她的任务就是拖住尹宓,现在她用自己把尹宓锁住了,可谓是大大给他们提供了空间。 粉色的玫瑰落下,尹宓把进度条拖回去,她在行礼镜头向外扩大到整个冰场,然后粉色的玫瑰落下—— 再往回拖。 直到她自己的手机催命似的响起来。 “姑奶奶,你们跑哪儿去了?颁奖仪式要开始了,你是看完再回还是怎么说?” 尹宓下意识抬头去找顾贝曼。 顾贝曼此刻正在专心致志的用那些扔下来的洛神玫瑰做花环。她没抬头,却好似能够感应尹宓的目光,将手里的叶子丢开,左右看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教练问——” “我听到了,你要去吗?” 尹宓歪着头想了想,“……姐姐会失望吗?我没有拿到奖牌。” 终于来了。 顾贝曼站直身体。 她从比赛结束就在等这个问题,在等尹宓慢慢褪去那个平和的伪装,透露出她的真实想法。 “我为什么要失望?这是你的比赛。” “但有很多人都想要我赢过她们拿到金牌呢,而且别的名次也就罢了,这个第四就差一点了,大家肯定会觉得很遗憾吧。” 她如是说。 顾贝曼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调理心情的话要说。她自己就是是个很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到的人,却要反过来劝尹宓不在乎,因此很是废了些头发丝。 可现在她又有点生气,怒火把她原本打好的腹稿都烧了。 很多人、大家,全是别人,却不说自己。 她将折好的花环放在一边,抓住尹宓的领子把她拖了过来。她们俩之间的距离一下所得很近,能从眼底望向心底。 人的一生会说好多话,坏的,好的,有意义的,没意义的,对自己说的,对别人说的,往往和别人说假话,对自己也未必说真话,有意义的话说不出口,没意义的话嬉笑着说一遍又一遍。 说来说去,最后总是结局不了问题反而将问题推向深渊。 尹宓小的时候甚至有过天真的梦想,如果人不需要说话,可以直接用意念沟通就好了。 顾贝曼虽然不社恐,却也和她有过相似的想法,无非是嫌和一些人说话麻烦。 可人总要说话的。 因为即便是眼睛望着眼镜,心贴着心,人始终还是独立的人,心灵感应代替不了语言的桥梁,一如行动无法被初心遮掩。 顾贝曼想,那我就说一次又怎么样呢? 尹宓看见顾贝曼眨了一下眼睛。贴得太近的效果就是这一个平常都被忽略的小小动作,此刻放大在她眼前,她甚至能看见顾贝曼的睫毛是如何从上到下扫过去,又如何从下到上回位。 她们靠得太近,以至于尹宓觉得姐姐不是眨了个眼睛,而是用眼睫毛在自己心上刷了一遍,不然为什么她开始感觉有点酸酸的,有点心里被捏了一下的感觉呢。 在她落下泪来的前一秒,顾贝曼往后退了一步。 她将落在桌面上的花环举起来朝尹宓示意,“低头。” 尹宓从来听话,即便在此刻也是先低脑袋后问问题,“这是干什么?” 顾贝曼抓起了她的手,并且对她的手有了很浓厚的兴趣似的,盯着就没挪开视线了。 她说:“我不喜欢单膝下跪这个行为。我始终认为求婚是一种询问许可,不是什么道德绑架。所以我觉得很合适,就问了。” 她从衣服贴在心口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个扁扁的盒子。 尹宓看尺寸就知道不会是戒指,可又为顾贝曼前面那句话忍不住产生期待。 顾贝曼翻开尹宓的手掌,将那个盒子放在她的手心,用自己空着的手把盖子打开。 里头是一条金项链,下头的坠子很俗套地做了个小金饼,实心的,一点花纹都没有。 换别的时候尹宓肯定要在心里吐槽她姐的审美。 但她从花环、金饼项链这两个物件里联想到很多事情,又立刻心软得不成样子,别说吐槽审美,她不哭出声来已经很成熟了。 顾贝曼说:“这是我元旦前去做的,不是什么奢侈品牌子,但用的足金。老板说样式太俗了,好几次让我换一个。我说不换。” “你要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冠军。” 金色的吊坠很重很重地坠在顾贝曼的指尖。 她的声音很难得戴上忐忑,“现在你有一枚金牌了,那么你要不要娶我?” 尹宓的眼泪落到一半,被她这个有点滑稽的问题逗笑了。 她用手抹掉面上的眼泪,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最真实的想法是,终于写完了! 说好的一个二十万字小甜饼,怎么就因为我一气之下改动大纲多出来这么多字啊! 以后再也不裸更了 我必存稿 以及,终于可以去看《金牌得主》了!就怕影响自己写剧情,我忍到现在啊! 还有马上米兰冬奥会,希望大家能关注我们花滑,谢谢大家【鞠躬】 那么接下来大概是存存女配的稿,然后慢慢把小猫填一填 如果大家喜欢,希望我们能在下一本相逢 如果不喜欢,也感谢你读完这么多作者的呓语 我们下次见 ——42 哦,对了,番外会慢慢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