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今中国站自由滑

    ◎顾贝曼视角尹宓自由滑◎
    上一回她在观众席坐立难安,像是屁股后面有恶鬼追杀,几乎从认出来尹宓在干什么的那一刻起就无心观赏比赛。
    这一次她坐在这里,不必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一个蒙棍,能够认真看一看尹宓究竟把她的节目发挥成什么样子。
    尹宓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上头用酒红色的线绣出纹路。顾贝曼盯着她穿的衣服,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的熟悉。
    从观众席看去,那些血红的线迹与玫瑰并不显眼,人们只能看到黑色中隐藏的红构成了一个绽放玫瑰花十字架。
    尹宓在场中站定,垂下头用双手掩面。这是《安魂曲》固定的开场动作,观众们看到这个姿势也安静下来等着音乐响起。
    依旧是大家熟悉的落泪之日开头,提琴的弦乐悠扬细腻,适合描摹人物心情。尹宓在冰上向后退,同时双手缓缓下落,露出一双眼睛。
    因为性格的温和,尹宓更擅长去做一些不那么激烈的情绪。她的眼睛里并没有浓烈到让人心痛的悲伤,而是一种平静的哀悼。
    场边的摄像已经知道她的节目编排,非常适时地推进镜头,给了尹宓的眼睛一个特写。随后尹宓开始滑动加速,将原本拢在胸前的双手慢慢向外展开。她的肩背充分展开,在花滑上一般代表着积极的情绪,在这里更多是示意自己奔向上帝的虔诚之心。
    虔诚的柔顺的羔羊啊,她低下头颅即便悲伤却也顺从。
    冰场上很安静,《安魂曲》的选曲本身就意味着低沉的氛围,观众们多在这个项目浸润,还是很会阅读理解。
    合唱团开始吟唱,尹宓双手交叉向前伸出,又在下一次加速时收回身侧。她转身向前,抬起一只脚。
    赛前尹宓上传的技术难度依旧维持了三周套,第一个跳跃是2A。
    这个跳跃倒是没什么难度地完成了,尹宓落地时身体压低,手臂向下方延伸,颇有些不舍的心情。
    然后罪人从灰烬中起身,那抚过冰面的手一直向上,尹宓的视线也跟着自己的手指向上仰。
    高音断绝,她伸手从天空上抓到了一枚陨落的星星。
    震怒之日的雷声打破了这瞬间的寂静,尹宓双手抱胸,好像将什么东西藏在怀里。她脚下仍旧是正面向前奔跑,配着急切的唱诵“震怒之日,哀悼之日”,一问一合之间仿佛天上真有真神现身,怒斥人之恶德。
    而尹宓正在拼命奔跑,躲避,乞求神明不要愤怒,不要夺去她怀里最重要的东西。
    天才的曲谱可以使得不知道背景的人听出情绪来。那急促而跳跃的小提琴追逐在尹宓身后,逼得她高高跃起又重重摔落。
    全场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顾贝曼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她强大的自控力还是抓住了她的腿让她钉在了座位上。
    这里本来是三周跳里难度比较高的连跳3Lz3T,尹宓的勾手跳稳定性好,就算后面这个3T补不上去,她也能稳定得到勾手跳的分数,然后在接下来的跳跃中找个机会补上连跳。
    但偏偏是这个勾手跳。
    偏偏是她最擅长的跳跃出了问题。
    乐队奏出的音低低地压着,不带和声的重复半音给冰上本就沉重的添了一份恐惧。原本尹宓在这之后还有一个单跳也被打乱了节奏。
    跳跃上一出问题尹宓表演力方面的短板就被漏了出来。她的动作节奏显然乱了一下,第三个单跳在仓促间改成了最简单的3T。
    顾贝曼往前倾身,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无论是谁在场上,现在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查漏补上。最优解是在接下来补一个合适的连跳,这样最多缺一个单跳的分数,运气好还能往前拱拱排名。
    很多人觉得体育生不用动脑子,实际上是一种错误的观念。比如现在的情况下坐在观众席的顾贝曼都在下意识计算剩下的跳跃与分数。
    尹宓剩下四个跳跃,其中包含一个单跳,以及一个三连跳,两个两连跳。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是将三个连跳全部压在最后,去换取那一点一倍的系数。但能不能在体力急剧消耗的情况下在下半段顺利完成难度较大的连跳,可是一个考验选手综合能力的大问题。
    很少有这个年纪的女选手还有这么变态的体力,即便是尹宓这种看上去还能跳四周跳的老将。
    顾贝曼心里记得清楚得很,自从尹宓做完手术回到赛场,她可还没见到任何一个勾手四周跳呢。
    进入下半段,萨列里更温和的震怒之日让场上空气松快了一些。观众们很多慢慢靠回椅背上,但眼睛仍旧盯着尹宓眨也不眨。
    绝地求生,逆袭反击是人类最喜欢的戏码,即便尹宓是一个遇到问题就自乱阵脚,算不上有抗压性的选手。
    顾贝曼此刻更是无心欣赏比赛,更别说什么看看尹宓自己的《安魂曲》是什么风格。她看尹宓比赛一向比自己比赛或演出紧张多了,趁着这会儿乐曲缓和些,把手掌张开在自己的牛仔裤上蹭了一把。
    不是,稳住啊,连跳要是不方便往前放,最后放一个值钱的勾手跳也行啊,这种时候能赚一分是一分。顾贝曼面上不显,内心的心理活动快要把整个人埋下去了。
    好不容易今年尹宓状态很好,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跌跤啊,还是个三周套难度,又没上四周!
    她在观众席上急得冒火,场上比赛的人似乎是给自己调理好了。证据是她忽然将后面所有的技术构成都改了,将步伐与旋转统统提前,完成质量还很不错。
    从尹宓开始做步伐的时候,观众席上就有细微的议论声传开。顾贝曼调的位置左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从后面传来了一些声音。
    “尹宓是要干嘛?”
    “她、她把跳跃全部压后了?”
    “这是心态爆炸直接摆烂还是说她打算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能行吗,一个连跳都还没——”
    议论的声音劈了叉,因为尹宓完成了之前失败的那个3Lz3T。
    “真是牲口啊……”后排有女孩敬畏又愤懑的声音传来,“我也想有这种体力。”
    还有一个单跳,两个连跳。
    此时节目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德语音乐剧的插曲正在喇叭里轰鸣。
    但大家似乎已经没空在意什么表现力什么合乐了,全部身心都投入了尹宓这场豪赌,这些跳跃她真的能依次完成,并且平稳落地吗?
    顾贝曼的脑子跟着她改后的动作开始计算。
    她的整场比赛里已经出现两个3T,接下来不能使用这个跳跃了。
    尹宓落地,几乎没有什么上肢动作,只是加速,而后转身起跳,一个3S2t2lo。这种难度出现在尹宓的比赛中,可见她现在确实体力流失非常大,落地的那一下甚至没有站稳。
    观众们精神紧张到了一种境界,集体发出叹息。
    尹宓并没有被他们感染,硬生生将身体抬起,然后接着加速。
    顾贝曼莫名有一种直觉,尹宓恐怕要搬四周跳上来。她加速的待机时间,实在是有些超出她三周跳需要的时间了。
    男歌手正撕心裂肺的和众人唱,“如果你从来安守囚笼/我永远都不能——”
    “如何可能逃脱。”
    尹宓向外倾身,一个看起来像是崴脚的外刃,勾手跳。
    背后有人尖叫着问那是几周。
    但还没完,所有人都看见尹宓在落地后出现了二次发力的动作。这时候也没有人会在意优不优美了。
    渐强的议论声被她的拼劲掐了脖子,兹的一声消音了。
    尹宓大腿上的肌肉透过肉色的袜子膨出来。
    人人都看见了那一下肌肉的收缩,以及瞬间弹射起飞的尹宓。
    这一下的跳跃显然不受控制,她整个在空中从斜长的一条转成了竖直于冰面的位置。为了稳定跳跃的轴,尹宓把手举了起来。
    落地的声音不对,顾贝曼听见那刷的一声就知道,这个跳跃肯定是靠拧脚踝补全了周数。
    周围的观众已经陆陆续续站起身凝视着尹宓的动作,在她完成跳跃后适时响起了掌声。
    “我是否永远/不能,永远不能——”
    摄影机追着尹宓加速的身影,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不论是原本应有的质问内心,还是在这种高强度下的疲惫。
    顾贝曼看见尹宓由向后加速的动作突然在转弯处转向前方抬起左腿,而后右脚在下迅速一转变回向后滑行。
    这是后外点冰跳的起跳姿势。可尹宓已经在之前做了两个3T,不可能完成一个不能计分的跳跃——
    顾贝曼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
    尹宓点冰的一瞬非常快,像一根弹簧轻轻一点就蹦出老高。
    人群的声音簇拥着最后爬升的音阶,跨越三阶的高音拖着长长的尾巴。
    “永远无法逃离我的命运!”
    最后的高音和沉闷的响声一同响起,尹宓双脚落冰,而后在滑出的阶段向前扑倒在冰面上。
    音乐与她一同落下。
    许多人都站起身向前探头,连摄像机都急忙推进,希望能看清尹宓此时脸上的表情。但尹宓脸朝下扑倒在冰面上,一时没有动静。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还有本地观众的尖叫和鼓励。顾贝曼身后坐的人大声叫着尹宓的名字。
    那声音逐渐传染了周边的人,一声又一声的“尹宓”充满封闭的冰场,就连广播都一时没有声响。
    镜头还聚焦在尹宓身上,最终拍到她的手动了一下猛地拍向冰面。也许是没能完成跳跃的愤怒,也许是把自由滑搞成一团乱的愧疚,也许只是一种紧张心情的发泄。
    顾贝曼这才松了口气,同周边的人一样站起身鼓掌,顺便回头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大呼小叫。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