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你可别忘了

    *
    沈裕被往事魇住了,半夜口渴得厉害,起来连喝了三杯水才感觉好了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谭殊不需要他。
    不需要不要紧,因为这人惯是如此,不可能指望他一夕之间忽然变了态度,从假意的彬彬有礼变得真心实意。
    更何况,他敢变,谁敢信?
    沈裕烦的是,出现了个变量。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寂静空荡的卧室里响起电话接通的声音。
    “喂。”
    ……
    某国的一个度假村庄里,几个Omega泡在热气蒸腾温泉里,细腻滑嫩的背脊滑入水雾中,青绿的石板街延伸进温热的水底,几个人趴在边缘,笑着朝岸边的Alpha招手。
    岸边的Alpha支了个小躺椅,随便裹了件白色的浴袍,领子随意地开到了胸口,还没干涸的水滴顺着结实的胸肌流进腹部。
    他的胸前挂了根银色的十字架吊坠,顺着他摆手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闪着反光。
    Alpha随手抓了抓半干的刘海,露出的手腕上刻着个刺眼的刺青,同样笑着朝着温泉下的各位Omega摆了摆手,拿着手机说出的话却异常地冰冷:
    “钟栩?”
    沈裕在另一边说:“钟家的小儿子,下一届的监察官。”
    “当然。”电话那头轻声说,“——我认识他,钟崖的弟弟嘛。”
    “钟崖”不知何许人也,被咬着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得清晰,笑意像浸泡了冰水:
    “真不愧是亲兄弟,心思都歪一块儿了。”
    Alpha缓缓站起身,从屋檐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那张与谭殊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多了些硬朗痞气的帅,偏偏下巴处不知何时落了一道又丑又突兀的疤痕。
    像一条多足蜈蚣盘旋在上面,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多了一分阴冷狠戾的杀气。
    ——这是沈谌。
    十三年前那个本应该死去的沈谌。
    “怎么处理?”
    “看小书的意思。”沈谌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里的十字架吊坠,笑意不达眼底,“我等他。”
    得到回答,沈裕放心了,应声后,挂断了电话。
    ……
    ……
    *
    沈裕回到沈家的第二个月的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复古风的独栋别墅里亮着昏黄的灯,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咯吱”响。
    外面的风雨简直就跟疯了一样,恨不得把玻璃的窗户摇散,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接踵而至,沈裕不禁裹紧了沙发上的毛毯。
    但最终窗户并没有因此碎裂,但大门的门铃却响了。
    ——是沈谌。
    那个本应该死在火灾里的沈谌。
    他们的再次见面,沈谌手腕上多了一个“002”的刺青。
    像个批次生产的编号。
    沈谌跟谭殊像,又不像。
    谭殊厌恶异种,他哥哥却与他恰恰相反,但沈谌就是有这个自信,谭殊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目前来说沈裕没瞧见什么希望,但无奈上司意已决,他只能照做。
    他再次尝试拨打谭殊的电话,耳边传来的却是无人接听的声音。
    “唉。”沈裕烦的要命,把手机一扔,不管了。
    ……
    *
    另一边,造势闹事的异种已经被桎梏,在钟栩送谭殊去酒店的这会子功夫,DNA基因匹配都做得差不多了。
    虽然安抚人民群众的工作很麻烦,不过钟栩已经脱离了跑腿的阶段,并不需要胜任这份工作。
    等钟栩接到源嘉嘉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
    “喂?”
    “喂,你在哪儿呢?”源嘉嘉应该还在忙,手机里噼里啪啦一堆乱七八糟的声响跟着她的声音起起伏伏,甚至还有点听不太清,“怎么没见着你啊?”
    “送朋友去了一趟医院。”钟栩说,“就三公里的距离,马上回。”
    “哦哦行,回来帮我带杯奶茶呗,就后街大门口那家。”源嘉嘉说,“顺便给你提个醒——你绝对,绝对想不出来这个异种是谁。”
    岂料钟栩表情淡淡的,语出惊人:“于玲吧。”
    源嘉嘉大吃一惊:“卧槽你怎么知道!”
    “回头说——奶茶什么口味的?”
    “杨枝甘露,少糖多冰。”源嘉嘉急哄哄的,“先别说这个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已经在源嘉嘉心中列入“名侦探”top的钟栩忽略下半句话,选择性地提醒:“多冰小心感冒。”
    “年轻人怕这个。”源嘉嘉大方道,“你喝什么,姐请客!”
    钟栩最终还是没为自己点一杯浓缩糖浆饮料,只提着源嘉嘉的杨枝甘露赶回了监管局。
    ——也见到了那只已经溜了他们好几周的异种,也就是钟栩口中的于玲,曾经是许苗的母亲。
    明显经过特制的强化玻璃牢牢扣住在底座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感应器,一旦里头的异种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它会立马化成灰烬。
    “现在能说了吧?”源嘉嘉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亦步亦趋地跟着钟栩。
    钟栩答非所问:“许苗呢?”
    源嘉嘉不假思索:“哦,A03号房呢。”
    钟栩这才说:“你重复一遍现在已知的所有消息。”
    源嘉嘉不明所以,但仍旧照做:
    “异种出现后,芙蓉大道发生了严重的车祸,并造成目击者人伤,却导致一人死亡,因此我们初步判定是异种所为。从死者周毅的生前资料里,得知他在死前与许苗关密切,许苗因为有严重嫌疑而被拘留……顺水推舟,就把于玲给查出来了。”
    源嘉嘉说完了还是不明就里:“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钟栩目视着眼前的影子因为光线的照射无处躲藏,只能蜷曲在玻璃箱里无力挣扎,反问她:“许苗为什么藏在学校?”
    源嘉嘉如实说:“因为他害怕家里发生的巨变,所以不敢回家。”
    “是。”钟栩说,“但在他出校没多久,周毅就出事了。”
    “你是说……周毅是他杀的?那周毅的父母怎么可能没点反应。”源嘉嘉纳闷,“况且他也没有作案动机啊。”
    “我没有说是他杀的人。”钟栩一步步跟她分析,“周毅死后,我带他见过尸体,他的第一反应虽情绪表现激烈,但实际上更多的那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惊恐,好奇可以去查路段监控。”
    “他在害怕吗?并不是,许苗是在惊惧,对周毅的死法感到恐惧。恐惧过后,他又展现了另一种情绪,他在愤怒。为什么既愤怒又惊恐,当然是因为他在回想,周毅的死让他不自觉联想到了能让他害怕,又与他熟稔到密不可分的人。”
    害怕于玲不奇怪,毕竟她是异种。
    这一点许苗自己也承认了,他说他“很害怕。”
    世人对于普罗大众会有一个比较固定化的认知。
    当人在对另外一个人撒谎的时候,会故意避开指定的因素,来隐藏住自己的可能会没忍住暴露的破绽。这是一种潜意识下不自觉的心理暗示。
    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故意提及。
    撒谎的人没有信用可言,但撒过谎的人被揭穿后再次撒谎反而更能让人重新审视对错。这种行为只有聪明的人能做,恰好,许苗就是这个聪明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自我保护,也并没有任何精神类疾病,那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钟栩说:“能值得他这么做的,只有是他又爱又恨又怕的人。”
    “于玲。”源嘉嘉接了下半句话,被挑动了点激情的beta又没忍住,继续问,“这爱跟怕我能理解,这‘恨’是为什么?”
    “因为于玲根本不是他的亲身母亲。”
    源嘉嘉彻底宕机了:“……啊?”
    “于玲是外国人,你之前说过,她曾经专门在边境待过一段日子专门干走私,就是为了省点钱。”钟栩说,“我之前就在想了,以她的能力,现代的网络能力,什么走私,需要专门跑到边境。”
    “要么就是运了不该运的东西,要么做了不该做的生意——她是个人f子。”
    ……源嘉嘉的嘴彻底合不拢了,眨眨眼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言钟栩却沉默了,他良久才亦真亦假地说:“国外有朋友,拜托家里人查的。”
    “明白明白。”源嘉嘉服气道,“料事如神,财大气粗。”
    “推理而已。”钟栩有点无奈道,“听听就好了。”
    两人边走边聊,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到了拘留区。
    源嘉嘉起先以为钟栩“听听”是在跟她说,直到他刷开了门,门内传来声音时,她才意识到她弄错了对象。
    ——这是A03,许苗住的地方。
    此时此刻,冰冷的拘留房里的广播不知何时被连通,许苗正呆坐在里面,脸色一片苍白。
    而同步传来的,是广播里响起的,属于钟栩的声音:
    “你想说点什么吗?”
    ……许苗愣了很久的神,眼神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空洞地盯着广播。
    直到钟栩将声音关了,跟源嘉嘉一起坐在了他的眼前,他才跟三魂归位似的扭过了头。
    “那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吧。”钟栩从容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许恒跟于玲不是你的亲生父母的。”
    此话一出,许苗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旁的源嘉嘉却险些把手里的饮品掉地上。
    “……”许苗苍白地说,“我……我摸到了她的交易记录,自己找人查的。”
    “聪明。”钟栩夸了一句,“你从知道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而是异种后,为什么不联系监管局或者异调局的人,而是往学校里跑?”
    许苗其实很想接着撒谎,但他毕竟就十八岁出头,既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台词功底,再怎么样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打补丁,只要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不对劲。
    许苗咽了下口水,声音很小:“因为……我爸,不是,许,许恒他不让,他有钱,我没法儿联系。”
    钟栩果然不上当:“但你离家出走一周,许恒也没有管你,不是吗?”
    许苗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脱口而出:“还不因为谭殊!”
    说完就后悔了,在许苗的眼里,钟栩应该算谭殊的朋友,还是“关系不错”那一类,说这话不等同于把两个人都得罪了。
    钟栩倒还好,看着是不怎么好相处,实际上碍于社会影响,再怎么着不可能真把他给杀了。
    许苗焦虑地掰着手指头,沿着低头的角度死角边缘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钟栩,见他不说话,莫名其妙恢复了点勇气:
    “也不是我说他,那会儿他就老是半夜出门,谁知道干嘛去了,我也不是针对谭殊……”
    “谭殊?”源嘉嘉一头雾水,“是你认识的那个谭殊?”
    许苗立马接话:“对对,就那个。”
    “好了。”钟栩明显不欲多谈这个话题,烦道,“你既然提到这个了,我想问问你,你说于玲信教,信的什么教?”
    许苗升起的那点勇气又烟消云散了,嘟囔道:“……我也不知道。”
    钟栩眯起眼,寒声说:“你真的不知道?”
    许苗不说话,只摇头。
    钟栩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态度也不复从前,他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你能为你今天说出的话负责。”
    “当,当然。”许苗有点畏畏缩缩,“那,我能走了吗?”
    钟栩一顿。
    许苗接着说:“按理来说,我都能上总局申报的,又没啥实质性的证据,就算关着我我也……”
    钟栩忽然说:“周毅死了。”
    许苗猛地就不吭声了,但良久后他又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这怎么了?”
    “没怎么,提醒一下。”钟栩说,“你可别忘了。”
    扔下这句话后,钟栩侧身对源嘉嘉说,“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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