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是用来钓的》 正文 第1章 陌生的Omega “快!这边来几个人!” “西北跟东南方向,分头追!” “……” 密集的警报声顺着细长狭窄的小巷跟躲避着谩骂的杂音一起直冲天际,彻底划破了C市夜晚的寂静。 像极了一副喧闹的现代画里陡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喧闹的大街有一瞬间的迟钝,接着就爆出一大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吃瓜群众,争先恐后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一家中式餐馆的后门靠着个抽空摸鱼的年轻beta,他目视着不远处打着双闪的黑色武装吉普,晃晃悠悠地吐了口烟圈。 “这……我艹!” beta话音急转直下,脏污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就连那块厨房的防水围兜也没能抵挡得住这无死角的臭水沟攻击。 他刚想怒骂几句,未说出口的声音,却被另一道更加尖利的惨叫猝然打断—— “救命啊!!” 目光所及的所有路人全部将视线移了过来,瞬间炸开了锅! 斑驳湿润的水泥墙壁上,几道黑色阴影,用一种常人难以反应的速度,迅速从地下卷起一个孩子。 从背脊缠绕到手臂连接前胸,仔细观察的话,还能注意到这些物体的源头延伸进了黑漆漆的小巷,与那些交错连接的地面石砖上的黑暗融为一体,像活物一样轻微蠕动着,眨眼间消失了踪迹。 “有怪物!” 这一嗓子还得了,“怪物”两字平日里不是在漫威电影里,就是有人在搞街头行为艺术。 不论是哪一种,气氛已经绷得宛若沸腾的油锅,推搡间将这场混乱推至顶峰。 相邻的巷子很小,又在监控死角,接近年关,这里的气温低到能让人边搓手边骂娘。 这种密不透风又常年阴湿着照不到阳光的小黑角,大多是流浪的猫狗的栖息之地,运气好的话还能开出半只巴掌大小的蟑螂飞你脸上。 这种地方,是最容易出事的。 “我去!”有人惊愕地说,“你们刚刚谁看见了?” 看见的人不多,看热闹的倒是不少,你推我,我推你,谁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稀稀拉拉的讨论质疑声还未来得及响起,电话拨通的声音被代替成了另一种更为嘈杂的电波声,不断刺激着耳膜。 有人尖叫,有人怒骂,突如其来的风唰而刮过脸颊,余光的间隙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影—— 众人同步听到一声爆发的怒吼:“钟栩!你别……” 蓝混着紫色扭曲着变化的光晕,甚至夹杂了一丝类似于花粉的香气的光影迅速在空气中弥漫,直接把那位盛怒中的仁兄未说完的话全部“哔哔”掉了。 这时所有人才意识到不对劲了。 因为真有怪物。 这下好了,看见的没看见的都不用怀疑了。 一条黑色阴影犹如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异种,平面的彩色眼睛从躯干睁开,滴溜溜转了一圈后,迅速锁定目标,从墙面急转直下—— “铮——!”一把匕首从侧边破空刺过,速度快到只见一道白光,像钉蛇一样钉到七寸,握紧刀柄的是一个年轻的alpha,他有点违背地心引力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跪在墙上,微弓着腰,腰腹绷得很紧,手臂劲瘦有力地死死钉着一条痛苦挣扎的影子,那个被绑架的孩子还在空中飘来飘去。 人民群众吓晕了几个,偏偏那个年轻人冷静得不行,黑色立领下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宛若刚出鞘的利刃。 从墙面拔出刀后,比影子更快一步地朝着另一边破空掷去—— “钟栩!” 一声怒吼,那个年轻人似有所感地抬头,露出正脸,但莫名的,没人能看清。 且跟老眼昏花似的,又是紫色又是红色的,模糊加散光,别说看清楚长什么样,就连这个人是谁都快忘了。 窸窸窣窣的推搡所导致的衣物摩擦的声音好像能摄取人的感官,让人浑浑噩噩地不知所云。 众人不约而同都闻到了一股幽兰的花香,被风迎面吹动,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脸。 又或者是这些奇怪的紫色光晕传播的速度要更快,几乎要凝成实质侵占人的大脑。 众人能看清楚每一缕光影在空气里“行走”的方向跟停留的位置,所有人都感知得到,却摸不着。 所以大伙儿就届于一种“恐慌”跟“不知道为什么要恐慌”的两个截然相反的思维里摇摆不定,宛若一个做了大脑切割手术的智障。 “好香……”有人迷迷糊糊地说。 巷子区域像被强行划分出了一块禁止出入的围栏,杂乱的人声跟哭喊尽数消弭在空气中。 “是啊,好香……” 有某一瞬间,他们像被抽掉了筋,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张皮肉跟白骨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无法反抗。 只能任由这些气息飞速渗进人的肌肤跟毛孔,最终消失不见。 像什么呢? ……对了。 蝴蝶。 所有人眨了眨眼,感觉到眼角痒时还抬手揉了几下…… “咔嚓——!”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从上至下,巷子四周几扇已经蒙尘的窗户,和花花绿绿的玻璃招牌凭空炸开,细碎的玻璃残渣像放了慢动作,跟不太清晰的惨叫搅混到了一起! 这转瞬即逝的诡异的声音像一把尖锥,陡然刺破了思维的枷锁,神色顿时清明! “我他妈就知道……”口齿不清的嘟囔夹杂着国骂并不清晰,众人呆呆地站在一大片玻璃碎片中央,一个险些命悬一线的孩子从五层楼高的距离垂直落下,眼睛顿时直了! ——但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未发生。 残影闪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孩子已经被一个年轻的Alpha从半空中接住,牢牢抱在了怀里。 “钟栩!你他妈的……!”怒喝由远及近,一辆吉普车隔着老远探出来一个人头,捂着鼻子匆匆忙忙下车,还用力挥了挥空气中的香味。 …… 众人这才像是慢了半拍,缓缓将半梦半醒的思维停留在了那个被称“钟栩”的人。 那是个个长相非常英俊的Alpha,年纪不大,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身量挺拔,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良好的黑色冲锋衣,将他衬得身高腿长,看着比大部分人都要高出一截。 他不太会抱孩子,就连拖着的动作都看着十分的业余。 如果不看他手里具有明显生命体征的活物的话,光靠那双冰凉淡漠的眼神会让人觉得他就是提了袋超市里临时贴上打折标签的大葱。 不过大葱并不会有生命体征,刚经历过生死边缘一线后,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左看右看,迷茫的样子触及了妇人的心,她热泪盈眶。 “星星……”她叫着孩子的小名,小心翼翼地从Alpha的手中接过孩子,不停地弯腰道谢,失而复得的样子看得众人一阵安心。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刚刚的“怪物”又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所有人似乎同步都失去了某一部分的记忆,虽说是感觉怪怪的,但好像仔细想想也……无关紧要。 靠在后门抽完烟又不知从哪儿掏了把瓜子的beta想说点什么,硬是舍不得手里这点儿瓜子,嚼了几粒才示意般地往前指了指:“这小伙,挺……” 挺什么? 他没说,就眉梢挑得很高。 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人太多了,而且刚刚行驶而过的武装部队陆陆续续也开了回来。 这会儿下车的人,穿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还全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凑一块的时候一时半刻还真抓不到重点。 只有那个英俊的年轻alpha挺…… “——挺带派。”beta啧啧有声,还不忘往嘴里“嘎吱嘎吱”塞瓜子,“现在编制内要求这么高了?” 鼻梁挺拔,身量高挑,一件烂大街的黑色冲锋衣硬是给他穿出了修图版模特的范儿。 尤其是气质,那股疏离又冰冷的模样,往那儿一站,就差披件像样点的衣服就原地出道了。 他确实是长得很好看,而且属于Alpha中也算佼佼者的存在。 没办法,谁都不能顶着一张娱乐圈顶流的脸敲锣打鼓地宣布自己其实是个实力派。 ……路人乱七八糟发散着思维,看着那双清清冷冷甚至有些生人勿近的眉眼,却总觉得那只眼睛下,应该少了点什么。 就好像应该有……有只…… 有只什么来着? 答案呼之欲出,路人陡然一个激灵,就好像有人拿着榔头狠狠往他脑子里敲了一下,思绪彻底断了。 ……路人抹了把脸。 “他又怎么……” 情绪激动的妇人似乎把那个Alpha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紧紧攥住不放。 那个少年低声朝妇人说了些什么,妇人渐渐平复了情绪,还接过了手帕擦了擦余下的眼泪。 “……你看,你看,神奇吧。”beta立刻挺直了背,示意他注意力往前,“牛逼爆了,妇女之友。这才几秒,就哄好了?” 他话音一落,两人就眼见着那青年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说别人坏话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让人想用脚趾扣地的尴尬感让两人菊花一紧,无实物表演把嘴当拉链缝上了。 “……走走走。”路人锤了他一下,“少窥探了,咱们这都……哎哟我草,你吃大粪了啊,身上什么味儿啊,洗澡去。” “你他妈才吃屎了呢,我是被……”泼天的黑锅从天而降,都到这份上了,beta仍旧对他手里的那捧瓜子不离不弃,可惜自证清白的机会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被连拖带拽地提溜进了店门。 * “尽快疏散无关人群,定点排查周围有没有遗漏的信息素跟精神力残留,别让他们跑了。”一个年纪稍长,横眉竖目的中年男人蹙着眉跟周围的人吩咐了几句,朝不远处的Alpha招呼了一声, “钟栩!” 被称作钟栩的年轻Alpha隔着路口朝他抬了抬手,旁边的妇人还硬要拉着他道谢,甚至上升到了请客吃饭的地步。 Alpha低着头说了几句话,那个妇人自然地哄孩子去了。 “……” “你刚刚是不是又把异能用在普通人身上了?”张哥眼看着那个妇人一瞬间的异状,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钟栩“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张哥头顶的几根仅剩的几根毛都快气炸了:“你是这一届最出色的毕业生。监察官选举在即,别在这种节骨眼儿上任性不行吗。你说说万一别人回过神了,一个不爽上总部告你,你怎么办?”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光看那张死鱼脸也看不出什么花样。 “下次注意。” 张哥:“……” 异能者并不多见,尤其像钟栩这种S级别的,就更不用说。 与传统的精神型跟攻击型不同,他属于后期分化而形成的双类型异能者。 异能流通于人体的筋络中,运用程度越高,等级越高,伤害越高,而钟栩就属于同时兼并“攻”、“防”的天才选手。 而刚刚那场光怪陆离的异能场面当然也是他的异能所致。 这种利用香气跟花粉来致幻从而麻醉敌人的异能,这种乍一听有些像魔法少女“朵蜜你”的鸡肋技能,偏偏是S级。 但魔法少女哪有他这样生人勿近、我行我素,恨不得平等地漠视每一个生命,惜字如金,独来独往到毫无朋友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哥就有点发愁,他有些无奈道:“你像你手底下那几个人,哪个不想跟你交朋友?多交流,再怎么着大伙儿都是同事,别跟个闷葫芦一样。” 如果哪天钟栩忽然山体滑坡,原因居然是因为情商太低,同事不堪其苦纷纷投诉导致撤职,这他妈不是搞笑吗? 被兜头盖了个“闷葫芦”的标签的钟栩若无其事地用余光扫过四周杂乱的街道,说:“我知道了。” * 交代的这会儿功夫,出动的外勤人员已经开始做收尾工作了。 钟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小巷,这条宽度不达两米的废弃巷子里全是横七竖八倒落的垃圾桶跟纸箱,积雪的屋檐混着污水滴滴答答连成线往下落。 “……”他视线转移,布满青苔的土黑色砖壁上很明显有道重物拖行的痕迹,延伸至角落的阴影里,没了踪迹。 “组长!” 叫他的人是个看着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小的beta,从路口小跑过来的,手指间还有攻击型的精神力残留。 钟栩收回视线。 “抓到了?” “……没有。”白弘挠了挠脑袋,眉眼间略显尴尬,“跑得太快了,我实在是追不上。” “……” “……” 一阵让人抓狂的沉默过后,白弘刚想腆着脸追问两句接下来的安排,耳朵里就清晰地传来一声: “啧。” 白弘:“……” 他啧了吧?!他刚刚“啧——”了一声吧! 白弘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懊悔将救援工作揽在自己身上从而耽误进程,还是单纯为他低智而拖沓的效率真心实意地发出嘲讽。 以白弘多年对钟栩的主观偏见来看,他偏向于后者。 “它毕竟吧哈哈哈……你说是吧组长,哈哈不然我们一起……”白弘在内心咬紧小手绢,强颜欢笑只笑了一半,被钟栩冷若冰霜的语气无情打断: “方位。” 白弘:“……” 行,能者多劳。 屈辱的白弘忍着想动手的冲动,露出八颗洁白无暇的微笑牙齿:“就在那边的灯……” 话音还没说完呢,白弘只感觉有阵风跟掺了刀碴子似的火辣辣地抽了他一嘴巴子! 他被打了! 他懵了! 他不可置信猝然回头了! 还没来得及发火呢,钟栩的身影陡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我靠! 白弘脸色突变,捂着因为钟栩速度太快而误伤的半边脸噔噔噔连退三步,眼睁睁地看着街道尽头的Alpha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视野,嘴角有些发僵。 “…………” 恰好身边的人笑嘻嘻地凑上来,跟能读心似地揽他肩膀:“怎么着,还动手吗?” 白弘:“……” …… …… * 异变来源的出现时间跟地点很突兀,而且速度快,不是一般的快。 白弘的异能与时间跟这方面毫无关系,也怪不得他追不上。 钟栩环视四周。 街道外的行人都被驱散得差不多了,基本就只有几个扔垃圾的员工不情不愿地值着夜班。 不过店里的人还心有余悸,提袋垃圾往公共垃圾桶里一扔,旋即跟屁股被火燎了似的火急火燎地钻回了店门,紧闭不开了。 ——倒反而方便了钟栩。 ……风跟建筑物在视野极速倒退,路段不长,这种追逐的速度不用多久,很快冲出了古街! 夜晚的霓虹灯五彩缤纷,和车水马龙的喇叭声跟叫喊声杂糅到一起陡然占据了所有视线,恰好给逃窜的影子有了躲避的空间。 影子就跟有生命似的,明显感觉到了这股强大的威胁,受了刺激般地猛然调转矛头,极速朝着钟栩张牙舞爪地攻击—— 钟栩虎口掐紧,瞬间腾空而起十层楼高的高度!S级的精神力如影随形地攀爬覆盖了一座座大楼—— 那双凌冽如霜寒的瞳孔有一瞬间泛出蓝紫色的奇异光芒,眼下足以涵盖半边脸颊的蝴蝶豹纹在狂风中若隐若现,陌生扭曲的精神力近在咫尺—— “…………!!” “咔哒——!!” 十几张强化玻璃被从内至外骤然冲破,Alpha猛然定住,捏紧的拳忽然一挥,空气有了一刻的扭曲。 碎裂的玻璃残片在霓虹灯下相继折射流光溢彩的光影,倒映在那双冰冷的瞳孔里。 ——钟栩什么都没有做,不,应该说是没人看清他究竟做了什么。 ……影子翻滚扭动着身体,看着急躁又不安,有人甚至听到了那古怪的身躯里发出的奇怪嘶吼。 “我艹……!” 几辆旋即赶来的吉普猛然踩下急刹,已然狂暴的影子猛然击碎了往前几辆的吉普车窗,急切地往后疾驰而过—— 张哥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玻璃碎屑,好险没划破嘴皮,他赶紧“呸呸呸”几下吐掉,探出头大喊:“它要跑了!” ……钟栩右手似乎还捏着什么,几下助跑后,从半空一跃而下,狂风倒退的间隙里,眼下那只蝴蝶暗纹再次显现!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掌心翻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张哥变色的目光下猝然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瞬间,甜腻的血香像被戳破的气球,骤然爆开在空气里,而且以一种快到难以想象的速度朝着四周蔓延—— “……钟栩!!” 张哥见状叫着全名怒骂出声。 ……钟栩连一个眼神都没瞟过去,落地的瞬间,蛛网般地裂痕至Alpha的脚下为中心,裂开一个直径足足十米左右的爆炸范围! 更绚丽的光影比那道陌生影子速度更快,更凶,周围的楼层全是落地的大玻璃窗,从四面八方折射下来,阴影无所遁形。 只持续了片刻,但随之而消失的,是空气中越来越小的嘶喊惨叫声,还有一股烧焦了的刺鼻的味道,混杂着血的味道。 整段的攻击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 “好……”白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堪称变态的攻击力,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喃喃道,“好牛逼……” “啪!”张哥看着心情非常不佳,闻言顺手往他脑袋上敲了一拳,骂道,“废话,你以为当年C市的监管者考试他为什么是十项第一?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 白弘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信邪。 但从不信邪到心服口服,往往只需要一瞬。 他讪笑道:“我这不是……” “张哥。”冷漠的声音从侧面响起,两人同时回头。 钟栩捏了捏手腕,平静漠然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杀了一只几人都制不住的不明生物体。 如果不去看他明显还在滴着血的伤口顺带选择性忽视那股甜到发腻的香味的话。 “没有实体。”钟栩说,“抓不了活的。” “你这臭小子……”张哥哆哆嗦嗦指着他,“说了多少遍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攻击?是不是找抽?” 钟栩说:“下次注意。” 张哥:“……” 好,又是这句话。 “回去好好包扎,别又自己随便就处理了知道了吗?”张哥扶着额头,选择避开不提了, “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来头?收到警报通知的时候,我寻思拍电影呢,要不是亲眼看见……” 钟栩视线微垂,没接话茬,只是说:“我先走了。” “走了?嗯嗯好,加班辛苦了,回头我再给你申请涨涨加班费。” 话也就是这么一说,他听说钟栩家里还挺有钱的,也不差这几块钱。 果不其然,钟栩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礼节性地颔首。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这里人流量大,容易引起混乱,不宜久留。 张哥跟白弘交流了几番后,纷纷钻进了车里。 白弘探出头:“那个……钟哥,走呗,我送你一趟。” 钟栩婉拒:“不用了。” 白弘已经彻底对他心服口服,也不强求,打完招呼后,驶离了原地。 * Alpha穿过人行道,经过了一座半边透明的玻璃落地窗跟墙壁组建成一座风格特殊的建筑。 占地面积不小,路过的时候还能从门缝边听到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DJ声。 是座酒吧,宣传跟营销做得很厉害,还荣获市中心最佳的娱乐场所之一,当然,该数据出自民主投票排行榜。 白弘他们还伙同领导一起去唱过k。 钟栩对一座酒吧是怎么成为城市宣传重点之一的过程不感兴趣,但鬼使神差般的,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omega。 那个人就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吧台附近,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吧台上放着的鸡尾酒杯壁,一下,又一下。 S级Alpha超越常人的目力足以让他能清晰地看清他毫无瑕疵的皮肤跟五官,流畅的线条顺着光影滑进衣领,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即便是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钟栩也不可抗力地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歹人,但长久地盯着别人也不叫个事儿。 在钟栩拉回自己思绪时,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一个普通人是怎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发觉到他的,但他就是转过了头。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折射出酒吧里五颜六色的彩色灯光,那样森冷的目光的在十二月的天气里居然没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 钟栩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那道一闪而过的锋芒毕露的气息,在瞬息间就没了。 因为他笑了。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男人忽然对他笑了,那双杀意浓重的眼睛,忽然冬暖花开,对他绽开了一个浅淡但真诚的笑。 ……好像是有人真的看花了眼。 但很快,他略带局促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他看见下一秒,那个男人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一个长相还算俊俏却算不上佼佼者的Alpha熟稔地把人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而被揽住的人笑着与人交谈了几句后,微微侧过脸,这个角度,看着有点像是……在接吻。 Alpha欲盖弥彰地转过身,恰好这时,外套的口袋里手机振动,来电人没有备注。 …… 钟栩站在路边,挂断了电话—— 开文开文!!! 一见钟情的套路,老梗新炒,还算热乎。走过路过别错过,手里的海星、收藏加评论请毫不客气地砸向我吧ORZ 另外说明:文中角色行为为剧情需要,请勿模仿。 补充:双洁 正文 第2章 猫 C市的夜晚很长,灯火通明的大街犹如白昼,这座旅游城市的大多数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钟栩。 他有点累了,想绕过十字路口去拿自己的车回家休息,经过时,余光里扫见的一闪而过的花花绿绿的颜色,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家KTV。 不是什么出名的招牌,甚至连连锁店都算不上。 门面不大,夹在两家邻里相争的蛋糕店中央夹缝求生,客流量更不用提,少的可怜。 至于那块用两根螺丝吊在门框上的紫色招牌已经发旧卷了边,摇摇晃晃的样子颇不靠谱,谁都不敢往那边走,生怕哪天出门没看黄历,后脑勺被豁开两个口子。 更无所畏惧的是店家,他不仅舍不得给招牌多上两个螺丝,连广告都不屑于打。 用荧光笔写了个价格把板子往门口一放,就是简易报价单。 有人经过时甚至能闻到里面那股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刺鼻的烟味直冲脑门,恨不得捏着鼻子走。 这种地方,当然就比不上那座人声鼎沸的酒吧来得精致。 热心市民钟某顺手拍了个照,往市场监督局的群里一发,摁了熄屏就往兜里揣。 “……哟?”几个omega打扮得花枝招展,挎着俩高仿牛皮包,摇摇晃晃裹挟着一身的酒气从KTV过道里挤出来。 定睛一看,看到钟栩,眼睛都亮了。 “帅哥,进来呗……一起唱K不?” 两人凑在一块,有个胆大的甚至还朝着他比了个不太雅观的手势,接着就跟抽了风一样嘻嘻嘻地挤着脑袋朝他呲牙笑。 钟栩的教养绝不会不容许他接受这种随便的、甚至放浪的行径,本就不如何的心情彻底沉入谷底。 但真到这份上了,他发现自己居然没第一时间把恶心的词汇跟对方联系在一起。 这股不上不下的拧巴劲儿堵得他心口发闷,恰好给了别人时间,上来就要勾他肩膀—— 当那股乱七八糟的廉价香水靠近他的最后一秒,Alpha狠狠皱着眉头,退避三舍。 那股没因为那个人勾起的恶心劲又又在这会儿重蹈覆辙,他冷声说:“你不……” 话音未落,口袋里响起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话—— “不啥呀,老婆跟你查岗呢?”omega嘻嘻笑着摆手,完全没当回事,“接吧接吧,需要搭腔就叫我哈。” 酒味跟化妆品味儿一起往钟栩脑门里钻,脑袋嗡嗡疼得厉害。 阅历不深的alpha简直无话可说。 “……” “——钟栩,你现在在哪儿?” 手机的失真也没能掩盖电话那头快冲出屏幕的语速,接电话的并不是那位根本不存在的“老婆”,而是前几分钟刚跟他擦肩而过的张哥。 钟栩没来得及说话,张哥的声音再次先他一步响起: “监管局总局那边传来了最新消息,‘影子’不止一条,源头还没查明,但一定跟‘异变’脱不了干系!咱们先计划计划,你千万不能……啪——!” 侧身的黑色小巷子里忽然猝不及防窜出一道不明物体,那简直是一种快到正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贴着那两个Omega的脸,刁钻而凶猛地朝着钟栩的门面而来—— “什……!!” 尖叫跟破空声同时响起,两个假货牛皮小包“哐当”一下摔在地面上,化妆品跟耳机一类的物品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无端遭殃的两人也相当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像是看到了什么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钟栩,手掌撑着地不断往后挪; “你,你……” 看着这个唇语应该是想骂两句脏话,但硬是对着这个疑似嫌疑人的罪魁祸首骂不出口,把脸憋得铁青,只能四处摸着已经摔碎的手机屏摁键解锁,哆哆嗦嗦就要报警—— “出什么事儿了——我艹!”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beta挺着啤酒肚从店门口跑出来,见状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地招呼人,“快快快!来几个人!快来帮忙!” 人流量大的街道口一呼百应,按捺不住内心的八卦之气,不少人又稀稀拉拉地互相推搡着要跑来看热闹——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异种之间有一种类型类似于线路,从“母体”分散数条肢体延伸至每个角落,一旦被切断,就好导致中枢神经紊乱,出现突然性袭击。 “……”钟栩虽然躲开了致命伤,但眼角还是被划出了一道浅色的血痕,与手掌心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居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相得益彰。 * 三年前,收到这种特殊的“异变”患者的,是异调局。 由江局为主,他们最先判断这种现象其实是一种“病”,只要对症下药,找到合适的良方或者疫苗血清一类,可以解决掉这个问题。 事实上问题在被“解决”后,只过了两年就再次卷土重来。 UL实验室的丑恶真相被爆出后,“异变”的生物就像进化了一般,不仅可以衍生出新的同伴,甚至能够伪装成人类。 它们的行为轨迹堪称“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好像在某一刻,真的实现了某种邪恶而自私的基因改造,有人在妄想改变这个世界,但却是通过这种违背纲常伦理的恶毒行径。 “……”耳边震耳欲聋的尖叫跟哭喊声还在喋喋不休地继续,准备一劳永逸的钟栩索性从口袋里拿出张名片,塞到两人的手里。 “损失我会负责。”钟栩说。 “……?” 倒在地上的两个omega一顿嚎,花花绿绿的妆容糊了一脸,此时此刻正你看我,我看你,隔着层已经滑片的美瞳面面相觑。 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张小卡片上的信息是不是他本人,钟栩就趁着店家杀过来的空隙顺着巷子走了。 * …… 异种的变异方向会更贴合失控的异能者生前的大部分状态,这种攻击性不强,但保命能力一流的异能多如牛毛。 如果非要一个个筛选,无异于大海捞针。 换句话来说,如果抓不到源头,这些非人之物是无论如何都抓不完的。 钟栩抬手抹了一下眼下的皮肤,银色的蝴蝶纹一闪而过,猩红刺眼的一抹血迹就出现在粗糙的指腹。 他随手捻了捻,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声瞬间抓走了他的注意力。 “咔哒。” ——宛若几颗小石子在巷口被风吹得碰倒相撞,轻微的声响犹如一根小拨子陡然拨断了一根完整的琴弦—— 是一只小猫。 三花田园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但钟栩的重心并不在它的身上。 ——巷子里,Omega半弯着腰,那只与他对视的小野猫被轻响惊动,“蹭”一下越过他的手指,撅着高傲的尾巴逃之夭夭。 “……跑了。” 对方一只手还拿着半截没吃完的香肠,很明显是从超市专门买来行善积德的。 但被钟栩这个不速之客一打扰,那只小没良心的流浪猫拍拍屁股从狭角里溜走了。 Omega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把剩余的半截香肠从肠衣里解救出来,轻轻放在了巷口处。另一只手则还捏着的一根即将燃烧完的烟头。 那股被冷风吹得有些淡的烟草燃烧的味道顺着空气的轨迹残留在了钟栩的鼻尖。 味道不算好闻,但要比KTV里那种廉价烟草的味道要更加说服得了他。 钟栩目光微微偏移,移到了垃圾桶旁那几根明显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了个色号的烟头,其中有几根还颇为新鲜。根据品牌来看,很有可能跟眼前这位手上夹着的出自同一批产物。 ——是刚刚那个人。 “抱歉。”钟栩听到自己这么说。 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可能是碍于个人素养较好,并未露出什么不利于颜值的表情。 “没事。” 烟头还在燃烧着,指尖一弹,光线昏暗的地方让这一点火星变得格外扎眼。 半夜的风呼呼往巷子里吹,omega几乎有大半张脸都陷在了阴影里,只有一点火光在风中明明暗暗,离他的手指越来越近,几乎下一秒,就要燎伤他的皮肤。 钟栩尽量放平和了点语气,但可能是天气的原因,听着仍旧不太有温度。 “——手。” 简短到让人有点发毛。 Omega余光往拿烟的位置瞥了一眼,顺手将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起身:“谢谢。” 不知怎么的,当对方看过来时,钟栩很想抬手遮住眼下,但是这个动作又太过欲盖弥彰。 ——异能者的存在虽然已经不是什么特殊事件,但仍旧有一部分极端人士觉得异能者存在其实就是一个潜在的巨大隐患。 一个生物群体里一旦出现了力量上不可跨越的鸿沟,就会像生物链一样重新开始预估价值,即便并没有法令颁布,众人的思维仍旧会下意识地进行排序。 比如谁谁谁更技高一筹,有人觉得这是人类进化史的一大转折点,有人却会认为这其实是颗赤裸裸的定时炸弹,随时随地准备圈场地划分阶级高低。 钟栩不能确定他是哪一种人,亦或者omega根本不怎么在乎,也根本没有功夫观察他的细枝末节。 所以钟栩硬是把自己想要遮掩的动作强行压了下去。 “……” 约莫十来秒后,omega先一步打破寂静:“你不走吗?” 钟栩才意识到自己看着他,已经愣了有一段时间了。 “……” Omega语气很从容,性格也并未像所预料的张扬。 这反倒让钟栩骤然从十分钟前的那个人跟眼前的omega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钟栩是该走了。 “抱歉。”钟栩说,“我要走。” Omega微微侧身让开了路,细腻温凉的眼眸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半垂的眼睫微微移动,看着是像在找猫。 ……钟栩走出几步,可能有些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又回过头: “我帮你找吧。” “……啊,不用。”omega似乎对他的行径感到有些怔愣,却仍旧回答,“小野猫而已,只是有些好奇,它去哪儿了。” 钟栩问:“这种地方不安全,你一个人?” “不。”他摇首,“还有一个,不过我们已经分开了。” “……”钟栩知道是谁了,沉默半晌后,说,“我送你走吧。” “不用。”Omega眼尾上扬,偏偏嗓音又是温和的,“他会来找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钟栩也不再强求,颔首:“抱歉,那……” “唔……”omega忽然偏过头,细小的闷咳旋即响起,钟栩调转话头,“你怎么了?”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中款风衣,深蓝的编织围巾堆在衣领处,浓重的夜色里肤色也泛着不太健康的白。 “……没事,你先走吧。” Omega半捂着嘴,略显忍耐地朝他摆摆手,身躯在风中略显单薄,钟栩怕他摔倒,下意识伸手去扶了一下—— “这……不好意思……” 苍白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袖时微微发颤,他可能是想退开,但没忍住还是闷咳了好几声。 清淡的檀木香顺着萦绕到他的鼻尖,有种特殊的香气,让人上瘾。 但应该是沐浴露或者香水自带的气味,因为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知到关于信息素或者精神力的气息。 杂乱的气味里似乎夹杂了点其他的别的什么味道,更接近于铁,亦或者次氯酸的味道。 ……太淡了,淡到几乎让人觉得是个错觉。 他咳后的声音有些微哑的歉意:“我有点感冒,不好意思。” 这个咳法,可不是一个感冒可以概括的。 钟栩也不想太过追问对方的私生活,两句话下来,最终选择维持着自己少说少错的原则。 异变同样是建立在异能者变异的基础上的变异,虽然不会聚集,却老喜欢往人堆里扎。 因此时常会有个把个普通群众成为消除记忆时的漏网之鱼,最后在网络上散布一些只字片语,舆论滚啊滚就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假的也成真的了。 介于前半小时才被训斥过,钟栩确实不太好意思故技重施。 ——更何况,他的身体还这么差。 “我还是送你回……” “我该怎么称呼你?” 声音几乎同步响起。 Omega跟他离得很近,只要一回头,钟栩的视野里大部分就被那张宛若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给摄取走了一大半,他那些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猜测一瞬间消散。 “……钟栩。”钟栩说,“你呢。” “谭殊。”omega低声说,“‘午庭栩栩花间蝶,翅添金粉穿琼叶。’好名字。我应该好好谢谢你的,可是抱歉,现在也不是特别合适……” 钟栩可不相信这会是感冒,“怎么弄的?” “啊,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先不说我,”谭殊用指尖点了点眼下,眉眼低垂,“不会留疤吗。” “不会,没事。” “……” “嗯。”谭殊说,“看来你们工作还挺辛苦的。” 钟栩眉梢狠狠一跳……险些以为谭殊知道些什么。 但仔细一看,对方的眼里却什么也没有。 很快,谭殊道: “正好,前面正好有药店——” 忽而被打断的钟栩一时半刻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语,大脑还有点宕机。 他看着那个米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在药架上熟练地挑选了几样药品后,拿到了前台结了账。 挑完了药,对方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了,还朝他挥了挥手。 不过他有些怕冷,打完招呼后就立马连着手里的塑料袋子提绳一起揣进了怀里。 也对,不怕冷的话,也不会冻成这样。 这条道的建筑物不多,除了几盏路灯,没有别的照明物,所以钟栩一直在看着他。 “……”alpha从他的手里接过那袋子药,医用棉球、生理盐水、一瓶喷雾碘伏、还有一小管复方多粘菌素B软膏,都是些家庭常备药。 “幸好,伤口不重……不过毕竟在脸上。”食指轻点眼下,对方道,“好好处理。” ……钟栩下意识地将伤口更重的右手往里捏了捏,遮住了位置。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没多少。”谭殊无奈地说,“你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对了,别用双氧水。” “你是医生?” ……谭殊手指交叉活动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关节,又重新揣了回去。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你……” “怎么?” “身体不好的话,”钟栩沉默片刻,说,“就别抽烟了。” “这个应该……”谭殊微笑道,“不过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钟栩提着那袋子医药,大冬天的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其实我刚……” 谭殊:“嗯?” “……” “你以后,还是别去那种地方。那种人,不会对你好的。”—— 别问为什么别用双氧水,因为痛。 正文 第3章 监察官 岂料他这句话一出,眼前的Omega的眉眼处缓缓浮现一股说不明的古怪意味。 “哪种人?”谭殊说,“你是指酒吧里的那个人?” 话聊到这份上,再转移话题也来不及了,钟栩索性就默认了。 “……哈哈,那哪种人算好?”谭殊的眉眼其实不太像他表露出来的性格。 尤其是那对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人看的时候,明明在笑,冷的却像三月初的冰块撞碎在玻璃杯里,混着稀碎的酒液一起往胃里倒,让人通体生寒。 “你吗?监察官大人。” “…………!” 钟栩的瞳孔有一瞬间的震颤,警惕在对方的下半句话说出口时达到顶峰,酥麻的电意从腹部直冲头顶…… 谭殊见着他的反应格外开心,忍不住般地勾起了嘴角:“你的异能很有意思……长官。” ——惊疑不定的情绪像烧烫的油锅,一滴水即沸腾,钟栩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从潜意识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敌意。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你究竟……” 半夜的人行通道基本没几个人过路了,两人的距离不算远,回头的瞬间距离被拉近,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就连他们互相的呼吸声也清晰可见。 ……谭殊半挑起了眉梢。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我的眼睛其实…… 钟栩脖颈处青筋暴起,硬是把下半句话从喉咙里咽了下去。 这种情况其实不算少见,但谭殊却偏偏要拖到现在才徐徐说出,稀疏平常到仿佛是什么家长里短。 “还以为你早就想问了,难为你憋到现在。”谭殊纤细乌黑的睫毛随着他的下半句话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同样也让钟栩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微微仰着头,垂下眼,那点森冷的白光顺着他清晰可见的骨骼滑进了衣领,右眼处反射着一种毫无肌理的暗,透着股似有所无的笑意。 “我没有腺体啊,你的异能再有意思,也是精神系,对我……对我没什么效果。” 钟栩很想脱口而出用于反驳的话语,但对上那双黑沉的眸子,忽然刹住了。 ——他确实没有从对方的身上,闻到信息素该有的的味道,不是么。 没有信息素的omega? “这不难以理解吧。”谭殊说,“我的腺体曾经受过伤,所以把它动手术切除了。”他谈及这件事的时候,淡然得好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这个世界上的残疾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把我当成什么珍稀物种一样呢?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长官。” …… 三个接连抛出的问题,砸得钟栩头昏脑胀。 钟栩方才欲盖弥彰地扭开了视线。 ——切除腺体的死亡率却高达百分之九十几。 如果受伤或者移植,不是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医院,或者小作坊,没人敢接。 当然,在这个钱多到没处使,非得在生命的边缘线上挑战挑战自我的人多如牛毛的时代,总会有人上赶着弄点特殊手段,彰显彰显个人的与众不同。 但钟栩看着他,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感受,他就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一定没有他说的那样轻松,简单。 冰凉的皮肤触感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谭殊轻而缓地拍了拍,还安抚道: “没事,你是监察局的人,就当例行公务了。” ……钟栩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不用了,小感冒而已。”谭殊说,“况且,你们工作不是很忙嘛。” “……”钟栩听不出他是真的在嘘寒问暖还是单纯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嘴角有些僵,“……稍等。” 钟栩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停在一家商场对面的露天停车场里,两人抄近道走的话,用不了多长的时间。 谭殊有些讶异:“原来你开车来的啊。” “……” 钟栩此时此刻也不好去解释自己有车为什么还要在大半夜跟着一个Omega溜达十来分钟的行径,装作没听见,拿出一张白色烫金的名片,上面除了名字跟联系方式,干净得有些过于简约了。 钟栩说:“需要帮忙的话……你就联系我。” “——唔。”谭殊往下一看,从他的车门旁拿了只笔,在那张白色名片的背面写上一串号码,轻缓地拍在钟栩身上,又顺手抽了张新的夹在指尖朝对方缓慢地晃了晃,哄小孩似的: “这样可以吗?” “……”钟栩下意识地接那张卡片,却因为收回不及时,指尖如清风拂过般划到了对方的皮肤,冰凉细腻的触感在这一刻忽然像能燎伤人一般,Alpha有些急促地将手收回了。 “……嗯。”钟栩喉结滚了滚,尽量平静道,“可以。” …… 两分钟后,钟栩上了车,放下车窗追问一句:“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谭殊:“我家很近,不用担心。” 钟栩此时此刻又感觉衣袋里的名片有些火烧火燎地发烫,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说:“那……你注意安全,别在外面逗留了。” 谭殊笑道:“谢谢。” …… …… * “……” 谭殊望着那辆逐渐驶离的黑色车尾,随意地甩了甩被捏青的手腕。 夜晚还很漫长,路上已经空无一人,Omega漫步走着,半张脸都藏在了蓝色的围巾里。 “哼……” 他一边走,嘴里还不紧不慢地哼着首小众的曲子,手里转着一张白色的小卡片,整个人快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像这种城市,市中心最多的建筑不一定是商业街跟电玩城,可能是厕所跟垃圾桶数量上更胜一筹。 Omega随手捏了捏卡片,材质精良的卡片在他的动作下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抬起手—— 将其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锈钢的翻盖微微颤动,最后归于平静。 …… …… * “你说什么?”办公室里,一个看着三十多的男人眉头皱得很死,那股怒火压抑在嗓子里喷薄而出,手里的文件“啪”得一下猛地摔在桌子上。 保温杯里的茶水嘭一下全甩出来了,散开的A4纸全报废,倒得满桌子都是。 男人几乎是怒吼出声:“出了那么大事儿你现在才告诉我?!” 一瞬间,夜宵啃面包的、侧着耳朵跟老婆报备加班进程的、咬着耳朵凑一块聊八卦的,甚至盯着电脑认真加班加点的打工人也忘了上班的意义。 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思想统一,掉着头猥琐的把目光悄悄移到了战场的中心。 钟栩身上还裹着十二月的寒气,黑色的衣袖上挂着寒霜,面对男人的质问,解释的时候面色平静得跟无事发生一样。 “芙蓉路的人流量太多,‘异变’生物的攻击意向不明,而且直径十里开外已经没有它的精神力痕迹了,我认为时间上不需要这么紧张。” “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你以为你是谁?还是说,你觉得S级的异能者了不起,可以随便知情不报了?” “我没有知情不报。”钟栩冷淡地说,“现在正在上报。” “已经晚了!” 男人怒而拍桌,这一巴掌没吓到钟栩,反而给外围默默观战的众人吓得一激灵。 “如果还有别的生物出没,如果你没察觉到,如果今天出事了,出人命了,怎么办?现在正是紧要时期,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排查隐患,难道就你一个人特殊吗?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男人深吸了几口气,拿着空杯子朝一边的实习生招招手,示意他去接水过来,继续说, “你们钟家,跟军方,跟研究院都有联系,你就没听说关于‘异变’的人在逐步变多?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你有没有想过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多大的影响?” 听到“逐步变多”四个字后,钟栩的眼皮不自觉地颤了颤。 “行了,都看什么看?干自己活儿去!”邵文阁骂了一嘴,快转移阵地到门口的众人顿时被电抽了一样,全作鸟兽散。 邵文阁坐回真皮座椅,沉声问:“路上呢?有没有碰到什么异样的事,人、或者物?” “有。”钟栩诚实地说,“一个Omega.” “……”邵文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钟栩品出他眼神里的意思,邵文阁先一步问出口,“你今年多大来着?二十二?” “是。”钟栩说。 “……哦。”他的话音一落,邵文阁居然奇迹般的冷静下来了,甚至还接过实习生手里递过来的水,欲盖弥彰地喝了几口。 “你这个年纪……嗯,也能理解,你能不能成熟点儿……手怎么了?” 钟栩被割伤的那只手被包扎得很好,这是邵文阁这么就以来头一回见他居然能耐住性子处理伤口,还以为他已经狂到能够凭借自己强大的S级的身体素质放任自愈,风吹雨打我自坐如钟呢。 钟栩说:“……哦,没事。” 邵文阁奇怪地瞥过去一眼,他居然在钟栩的语气里听出了心虚的情绪。 但是他并不知道钟栩是因为什么而突发奇想包扎伤口的,调侃也只是调侃,并未真的把恋爱跟春心萌动几个词汇跟钟栩联系在一起,大脑风暴了几秒后,最终选择放弃思考: “好吧,那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 钟栩没动。 邵文阁喝了口茶水,奇怪道:“怎么还不走?还有什么事吗?”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别乱猜。”还没等邵文阁反应过来,钟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茶罐子,说,“还有……你这信阳毛尖不纯,喝多了小心牙黄。” 邵文阁呆了一两秒,没听懂前半句,但听懂了后半句,旋即一点即炸: “……出去!!” “……哎!”一出门,钟栩就被拉到了一旁,一个带着眼镜的Alpha单手推了推镜托,镜片里闪着锐利的光,“学霸,教导主任因为什么骂你啊?”? “什么教导主任?” “就邵哥,作为咱们队的老大哥,三十多的人,天天抱着个保温杯巡视领地,时不时还抓人开小差吃零食,连人上厕所都要管。这不是教导主任是什么?” 钟栩:“没什么。” “别介啊,咱们好歹也当过同窗呢,你上学那会儿常居榜首的传奇事迹到现在我妈还跟我吹呢。”卫琪祥拍拍他,“咱们也算是同袍之谊了,你说呢?” 卫琪祥是个出了名的自来熟,就连保安大爷跟保洁阿姨都跟他相谈甚欢。不过虽然是同一届,实际上他比钟栩还要晚进一年,所以在监管局的日子一共就半年不到。 钟家跟监管局有军事方面的来往,钟栩作为钟家最小的一个儿子,他此时此刻进来,难免就会被安上点不怎么好听的名声,有人说监察官的位置其实是邵文阁的,是钟栩的横插一脚才占了他的位子,所以两人才关系差。 这种窃窃私语就差摆在明面上来说了,但钟栩仍旧不为所动。 邵文阁又是个脾气爆的,所以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气势逐渐在监管局弥漫开,而且相当激烈。 邵文阁就不用说了,年纪大,脾气爆,要求高,风纪严,妥妥的二十一世纪最典型的“不可套近乎”、“不可开玩笑”的上级领导模范代表。 但钟栩不一样,长得帅等级高,最重要的是他年轻,年轻好啊,年轻没有代沟。 ——如果他性格好点的话。 钟栩冷冷说:“我有洁癖。” “……哟,不好意思,冒犯了冒犯了。”怀揣敬畏之心仍旧不忘往前贴的卫琪祥立马理解般撒手。 “现在呢?能告诉我了吗?”卫琪祥脸皮十分厚,“我听说这次行动白弘跟你一起,发生什么了吗是?” 钟栩居然还真的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没有。” “……你别唬我呢吧。”卫琪祥说,“真没?” 钟栩否认。 “行——吧。”卫琪祥拖着长音,实际上另一只眼用来放了半天的哨,最后确认无敌情后,才小声说,“学霸,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能请教吗?” 钟栩说:“我说不能你会闭嘴?” “并不会。”卫琪祥笑嘻嘻地说, “咱们局里都传开了,说你是下一届监察官,真的假的?” 钟栩表情没变化:“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了。”卫琪祥说,“那下一个问题又来了,你要是当上监察官,这不就比邵哥高一级了,都高一级了,你怕啥?要是我,我他妈直接骑他头上作威作福了……钟哥,学霸,你飞升了一定得罩着我啊,我可是你的同窗啊。” 钟栩面无表情地回望着自己这位同窗,久久不语。 卫琪祥一点都没意识到他的眼神的不对之处,相反还颇为乐观的朝人露齿一笑。 “……我先走了。” 钟栩拿上自己的钥匙,起身告辞。 “别呀,你看咱们……嚯,钟哥你开豪车啊,咱俩顺路,要不捎我……” “钟栩!来一下!” 玻璃门“嘎达”一下猛地被人推开,被cue到多次的“教导主任”本人的邵文阁探出头。 平时巡视一圈最后板着脸怒斥手下人的每日公务居然也没来得及开展,招呼了一下正准备下班的钟栩,“咣当”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大大,大大,你为什么写ABO不写生子啊? 这不是我不写,是写了上不了榜,不让写。 正文 第4章 暗中的阴影 “就在一分钟前,总部联合异调局的调查结果跟审批文案下来了,这份是给你的,你看看。” 邵文阁给他扯了张办公椅,示意他坐,顺手的功夫把桌面的文件也递给了他。 钟栩拿着那份盖着红漆印的牛皮纸文件,说:“我拿出去?” “用不着。”邵文阁臭着张脸,很显然还对钟栩前几分钟评价过他宝贵的茶罐子而耿耿于怀, “紧急通知,待会儿新闻、热搜上全是头条,你也就比他们早半小时。” 闻言钟栩拆开了这份文件。 密密麻麻的黑字夹杂着标粗标红的红字映入眼帘,钟栩看完后,抬头看向对面的Alpha。 “这是……” “定性了。”邵文阁就跟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往下一指,“‘异变’的异能者跟衍生的生物以后统称为‘异种’,其他区域会逐步安排种类排查。虽然这种生物的异变传播途径尚不清晰,而且还没完全排查清楚究竟有多少‘异种’混迹在人类生活里,可已经不能再拖了……所以一旦发现身边的人有不对劲的反社会行为或者特征明显,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给最近的异调分局或者监管分局,特征是……” 【请广大市民注意: 除已捕捉及已销毁的‘异种’,国家以及政府已经设立相关消杀小组追捕剩余‘异种’。‘异种’的危险性不可估量,并具有难以预料的毁灭性跟杀伤力,它们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属于“第四类”物种,如有发现请勿包庇。 请观察身边人的瞳孔、皮肤、指甲等外露器官,如有瞳孔明显放大或缩小、肌肤无毛孔、手跟脚的指甲上出现明显黑斑,请及时联系附近已增设点。最后,提醒广大市民尽量不要在夜晚单独出行,请选择白天与同伴结伴而行。 ——异能特别行动总局 xx年x月x日】 评论: 【卧槽,怎么个事儿,末日要来了吗?】 【什么异种?拍电影呢,假的吧。】 【楼上的,官方号,官方号被盗了吗?】 【也不是没可能。】 【那现在咋办?我们能咋办?不会吃人吧?】 【还是尽量少出去溜达吧……有句话说得好,当小孩儿说要尿尿的时候,那他已经拉裤裆了。】 【啥意思,你们见过?】 【见过啊!卧槽去年我说我看见过一条藤蔓在我面前长了脚跑着走的,你们那会儿怎么说来着,说我喝了酒撒酒疯,我特么的酒精过敏撒哪门子的酒疯啊!】 【啊啊啊啊我们小区已经通知我们明天八点准时集合做筛查了……救命,起不来……】 【妹子,都有异种了,你就勤快点儿吧,保不齐你妈就突然基因突变,变成那什么,什么异种了呢。】 【楼上的,举报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逗你呢别当真哈哈哈哈……】 评论区里一顿欢乐声响起,驱散了些严肃氛围,有些幽默的黑色笑话渐渐在这个夜晚弥漫,冲破了寂静。 高悬的圆月犹如一只巨大的眼,静悄悄地俯瞰着车水马龙周围闪烁着的霓虹灯。 仿佛一切只是小题大做的谣言,或者与他们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还相差甚远。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让欢笑声戛然而止: 官方:【请大家严肃对待,这不是在演习,也不是玩笑。】 【……】 死寂弥漫,一时半刻都没人敢吱声。 过了短时间,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发出了第一条评论:【……真的假的。】 无人再继续发言。 …… 昏暗的楼梯间拐角处,手机屏幕的亮度格外刺眼,Omega一点一点地滑动刷新着最新的评论,眼见着恐慌的情绪还是伴随着这句话而传播开,神色微动。 谭殊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顺着楼梯往上走着,一根白色的有线耳机连通手机,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着轻哼的歌谣。 …… …… 顶层位置不大,一层一户,门口被人清扫得很干净,就连门框也被细心擦过了,只是边缘的破损跟修补的痕迹仍旧能窥见岁月的残留。 谭殊拎起阳台的水壶给一盆生长中还没来得及开花的向日葵浇了点水,背后忽然有人叫他: “小书。” 谭殊手中的动作一顿,放下水壶后顺便把耳机也摘了,回过头道:“恒哥,你怎么来了?” 如果钟栩在这里的话,一眼就能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前不久还在酒吧里出现过的Alpha。 “来看看你。”许恒环视一周,面无表情地说,“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谭殊随便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这至少是好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吧。” 谭殊没否认,应声:“嗯。” 月光透过冰冷的玻璃折射进走廊,借着那点朦胧的光线,许恒甚至能够看清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根根分明的睫毛。 Omega的毛孔细到几乎看不见,柔软的月色给他拢上一层细腻的月纱,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进锁骨深处。 谭殊生了一张绝佳的皮相。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会吸引到一大片人的觊觎。 许恒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这么坐在吧台里,眸子里倒映出那杯盛满冰块的蓝色酒杯,一下、一下地拿着细长的长柄勺敲击着杯壁。 细微的声音像陡然被撞碎的玻璃,锋利的碎片足以穿透疯狂而喧闹的纸醉金迷,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肺。 不速之客站在阴影处,就连骨骼都发出不正常的“咯吱”响,转眼就变了话题。 “……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 Omega似笑非笑地说,“我家旧。” “没关系。”许恒说。 谭殊非常好说话,笑道: “好啊。” ……如果不看那双眼睛的话,确实是,非常,非常真诚且温柔的笑意。 ——浅到不像是一个人的眼睛,虹膜周围那圈莹润的色泽摄入放大的黑色瞳孔,就连浮于表面的爱意也试图置人于死地。 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而是一件物品。 评估之后,才能得出价值的物品。 “咔哒。” 是钥匙转动锁扣的声音。 谭殊扭开把手,轻声说:“进来吧。” 冰冷的白炽灯亮起,将房间里的构造照得清清楚楚。 许恒有些遗憾,又有些兴奋。 这套房子简直跟外面狭小的空间相得益彰,同样狭窄而拥挤。 一室一厅,目测总平方不会超过六十,但收拾得很干净,而且家具少得可怜。 ——像什么呢。 像一个被圈起来的牢笼。 …… 湿黏脏污的鞋底印带着点融化的雪水拖沓着延伸了一路,许恒自顾自地漫步到了卧室,好奇而急切地打量着什么。 谭殊没有阻拦,只是背靠着桌子,借着那点支撑的力环抱着臂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我给你买一套房子吧。” “……”谭殊微扬下巴,“你说什么?” “我说,我替你买一套房子。”许恒转过身,仔细看的话,他的皮肤居然要比谭殊还要白,在顶光灯下泛着奇异的青。 殷红的嘴唇仿佛染了血,那张原本还称得上俊俏的脸此时此刻因为他直瞪着谭殊的眼珠子彻底打破了平衡,变得诡异又阴森。 “这种破烂的地方,完全不适合你啊,小书。” “……” 也不知是对于这个偏近于亲昵的小名感到滑稽,还是别的什么,谭殊低下头,听不出含义,轻笑了几声。 “我很喜欢这里。”他说,“狭小的空间会把人的思维强行固定在一个位置,将门窗堵塞后,做起其他的事来,就会变得非常专注……你知道的,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做事通常可以事半功倍的。” “你是说你这堆破铜烂铁,还是……还是门外那株快死了的向日葵?” 谭殊敲击的声音骤然一停,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瞥了他一眼,好像在一刹那,他的眼神就陡然浸到了冰冷的湖水底下,变得毫无温度。 “你可真没礼貌,跟那只小蝴蝶一点都不像。” “什么蝴蝶……”许恒喉咙深处仿佛埋了个类似于虫子的口器,相互摩挲间发出奇怪的“呲呲”响,在此时此刻变得格外的诡异。 “……” 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细微细节里,谭殊黑白分明的那双眼睛正在逐步地变深,有种饶有兴趣的情绪正沿着虹膜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消散。 “……唉。” 谭殊轻声叹了口气。 谭殊拉开了壁柜,许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里面有什么,Omega先一步从里面拿出了一些只有实验室里才会出现的器皿还有一个棕黄色的玻璃瓶。 谭殊注意到他的视线,还拿起了那个掌心宽的玻璃瓶,朝他晃了晃,里面的不明液体随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在瓶内荡漾。 ……许恒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用饭了么?” 许恒喉结上下滚了滚:“……没。” “那还挺遗憾的。”谭殊说, “死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所以几乎是在谭殊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哈?” 许恒短暂地发出一声气音。 “你……你知道……” 谭殊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随手将桌子上的相册往里推了推。 “许恒”的手臂忽然拉长,张牙舞爪地甩动,整扇书架被轰然撞倒,陶瓷花盆跟各式各类的医学、生物学的书跟样本摔得粉碎,地面一片废墟狼藉。 骤然炸响的玻璃声刺激到了“许恒”,他的声调陡然变得尖利疯狂,几乎快冲破这座低矮的小楼。 但很快,他的声音忽然发生了堪称剧烈的变化—— 原来是谭殊扬手将手里的那瓶不明物体泼了出去。 “啊啊啊……啊……” 他明显跟旁人大小不同的两只黑色瞳孔忽然不正常的在眼眶里震颤、浮动,骨骼与骨骼相连接的关节发出明显的“嘎吱”声。 从他的脖颈开始,延伸到手臂,手指,开始一个、一个地冒出白色的小点,像镶嵌在肉皮里的芝麻粒。 看着那些“芝麻粒”越变越大,逐渐长出眼头眼尾,甚至眼皮跟眼睫毛。 无数个黑色的眼珠挤在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的眼眶里,看着就像个大型的克苏鲁现场。 Omega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甩了甩已经空了的瓶子,随手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没有礼貌的杂种。” 等液体接触到皮肤跟眼眶,那样强烈的腐蚀渗透进他的肌肤跟眼珠,剧烈的灼烧感腾升而起,伴随着皮肉腐蚀下而产生的“呲呲”声,白烟跟刺鼻的味道很快充斥了这个小房间。 就这一刻,许恒终于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 ——硫酸。 是一整瓶没有经过稀释的硫酸。 谭殊手里的寒光一闪而过,动作非常的快,等“许恒”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许恒”身上所有的瞳孔一瞬间缩成了一个芝麻粒的大小,僵硬的脖子跟忘了打蜡似的,一寸一寸地往手臂上移。 谭殊把一根针剂…… 扎在了他的眼珠里。 “谭殊……!!!” “许恒”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伸长的两条手臂跟疯了一样在这间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扫过—— 一时间,沙发、电视、冰箱,能看见的东西全部被摔在墙壁上,支离破碎的机械零件碎片碎了一地,恐怖的破坏力让这间房子顿时面目全非。 “其实我选择住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 ……“许恒”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谭殊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半蹲下,拿着根细长的铁丝戳了戳地面瘫着的一坨已经变成了灰色的肉状物质。 谭殊说:“这里隔音还挺好的。” …… “许恒”喘着粗气,竭力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放弃似的追问:“你是……监管局的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谭殊摇摇头,否认了。 “……那你是……异调局的……” “错了,都错了。”谭殊笑了,“除开你愚蠢的表面之外,好奇也算得上一个优点吧……嗯?我没说过吗,我不讨厌你们这种生物,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变异……恒哥,平时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啊,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这让我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了;你雇了一堆小混混,自己却躲在墙角想当英雄,但哪有躲在墙角的英雄呢?那不是老鼠吗——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用担心我什么都知道,我不在乎,也不会怪你的……” Omega一顿,声调忽然给人一种怜惜的错觉,轻声慢语地说, “——能保持人类的形状并维持接近百分之七十的高度神经元网络……都让我有点好奇了,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研究出了这种生物。”谭殊轻声说, “——你能告诉我吗?” …… 后悔。 “许恒”真的非常后悔,他后悔招惹了这个人,也后悔自己没有在发觉谭殊的毒性后,立刻抽身。 他简直…… 他简直就像…… “我……”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 话音猝然一顿。 许恒瞳孔身上所有密密麻麻的瞳孔在一瞬间同步有收缩的行径—— 在他这个视角里,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房间里横七竖八倒塌的书架跟玻璃罐,也不是谭殊本人。 而是那因为破碎的灯光而骤然变黑的墙角角落里,一条长长的阴影拖至地面。 在谭殊的背后,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一只眼睛粘连在那块影子上,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珠,牢牢粘在Omega的背影上。 偏偏谭殊还毫无察觉,直到那条影子跟眼珠发觉了许恒,忽然冲他眯眼一笑后一溜烟从窗缝里溜走了,谭殊仍旧没有察觉。 收敛的Alpha气息,攻击性极强的精神力。 ……是啊,谭殊怎么可能察觉得到。 他没有腺体。 ——但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他连自己的真实意图都摸得明明白白,偏偏还将他当成个傻子异样把他耍得团团转。 除非……除非那只眼睛在有意收敛信息素的情况下,还是个高等级的Alpha。 ……许恒忽然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血液流淌着,一点一点凝结成了冰。 他甚至连声音都在颤抖,在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身上。 “我有个儿子……” “多谢提醒。”谭殊体贴道,“……别担心,我会送他来见你的。” “……放过我……”“许恒”伏在地上,黏腻的黑色液体像沥青一样从他的身体里、眼睛里渗出来,早已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吐出一句话: “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谭殊的眼底并未因为他这句话而产生别的什么情绪,笑意淡到让人发毛。 “…………” 他忽然想起了角落里浮现的那只眼。 那种眼神,那个笑。 “祂”似乎对谭殊企图杀了他的这种行为感到非常满意,甚至愉悦到快要笑出声的地步。 可“祂”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溜走了。 “许恒”喃喃道:“谭……” “咔——” 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扣住了他后脑勺的眼睛,一柄小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脖颈,鲜血顿时溅高—— Omega白到有些病态的脸上溅满猩红的血,那只毫无光彩的右眼甚至蓄满了刺眼的红色液体。 但他就跟毫无感觉似的,任凭那血顺着脸颊,流到了脖颈,滑入衣领—— 不要学。 跟我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正文 第5章 许苗 许恒死了。 不,不应该这么说。 因为他已经不是许恒了。 四溅的玻璃碎片划烂了发旧的木桌椅,冰柜里的水顺着柜门的空隙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流,里面除了劣质冰柜日积月累凝结成一块一块的霜层之外,什么都没有。 猩红的血像泼墨一样,将半边斑驳的墙壁都染得通红,“许恒”已经丧失生命体征的尸体像抽干了水份一般,已极快的速度干瘪萎缩。 那张似人非人的脸挤在一个并不适合他的脸框里,被褶皱的皮压缩成了锡箔纸一样抽象而惊悚的物体。 谭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而精细的玻璃试管,熟练地拿起器皿将地面的血迹抽取了一小管子,没有专门为其准备用于保护的外壳,他只是顺手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异种就是这点好。”谭殊又伸出手,抹了抹墙壁上的血迹,捻了捻,这些看着就难以清理的血迹居然就这样化成了飞灰。 他这个动作就像是一根不起眼的火柴掉进汽油里,星火的炽亮在狭窄的房间里骤然爆开了一瞬,所有的尸体跟血迹尽数消失成黑色的灰,飞扬在空气里。 “连火化的功夫都省了。”谭殊甩了甩手,拍掉了那点黑色残留物。 他绕开那团黑色的灰烬,半弯下腰,从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里翻出一张已经被砸碎了的相册。 两个小孩儿相依在一起,一大一小,气质不同,长相居然有种莫名的相似。 大的那个看起来瘦一点,英俊的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意,一只手紧紧牵着一旁冷着脸的小个子。两颗毛茸茸的头靠得很近,头顶右侧的相片被掉下来锋利的棱角划破了很长一道。 好在没有伤到画面正中央的两个人像。 “……恒哥,你说你,太过分了。”细长的手指轻柔摩挲着那道划痕,谭殊没有抬头,只是意有所指地扯了扯嘴角。 只是“许恒”已经不能回应他了,回应他的是房间里陡然响起的手机铃声。 在这宛若犯罪现场的寂静而空荡的小房子里,显得那么诡异。 谭殊回过头。 震动的手机恰好掉落在倒落的桌椅旁,来电显示并没有备注来者。 ——是“许恒”的。 “……” 谭殊确实没想到生为异种的“许恒”,居然真的有正常的人际流动。 等了一段时间后,电话断了,再次跳出来的,是一段信息。 【您好,许苗的家长,刚刚保安那边来电,许苗已经在学校逗留一周了,您如果再不过来把人接走的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附加地址】 没过多久,手机却再次响了。 不过这次响的不是“许恒”的手机,而是他自己的。 谭殊点开一看,发现是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软件自带默认的简化图,申请人:钟。 “……呵。” 他将手里的相册放回原位置。 “咔哒”一声,火机划响,一根细长的烟燃烧起火星,谭殊回过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照片里笑意盎然的两个少年。 白雾升腾,勾勒着烟雾里那张温柔到有些妖冶的五官,意义不明的神情变幻莫测。 忽然,支撑着的相册被一只手往下一扣,他吸烟的动作再也无人能看到。 * 黑夜里的学校,一个看着十七八岁大的孩子裹了几层毛毯靠着课桌,角落里放着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刷牙的杯子跟毛巾什么的叠放好,一起塞在了盆里。 四面的窗户关得很死,但靠近后桌的最后一个窗户有块玻璃坏得有些彻底,是用木板子钉稳的。 木板跟窗户口不太契合,半夜的冷风顺着那个小口呼呼往里灌,大半夜的,跟开了个冷气似的。 少年裹紧被子,皱着眉睡得不太安稳。 “砰砰。”窗户被拍响,“许苗……许,许苗!” 少年被吵得头痛欲裂,裹着被子回过头,深更半夜一张煞白的脸贴到窗户口,硕大的五官挤到跟前,吓得他三魂丢了七窍! “我艹……!!” “哎!别喊!”窗户外那张“鬼脸”离开窗户,敲了敲窗户,声音隔着一层听起来闷闷的,“快快快,把窗户开开!” 窗户被打开的一瞬间,那阵冷风吹得两个少年都不禁缩起了脖子。 “许苗,你那堆锅碗瓢盆赶紧的,抄上家伙跟我去宿舍……我艹什么味儿,你几天没洗澡了,妈的你家里人有病吧。”那少年嘀咕两句,“你为什么不回家?有啥矛盾你也不跟我说,你认个错,回家多舒坦。” “你的才锅碗瓢盆呢,去你的,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许苗骂了几句,胳膊肘靠窗台,听到后半句话后,他的脸色忽然有些变得铁青,止不住地摇头,“我不回去。” 那少年翻窗进来,然后就帮着许苗开始收拾东西,边收拾边问:“为啥?” “少啰嗦,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许苗赶紧转移话题,“宿舍不是关门了吗?你怎么来这儿了。” “废话,都特么放假了,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吧。”少年臭骂一句,往他肩窝揍了一拳,“要不是我家不让带人过夜,我至于跑这儿跟你挨饿受冻嘛……你说说你家里人也真够狠心的,要是我离家出走,我家早拿鸡毛掸子找开二里地了。” “……行了行了我跟你不一样。”许苗忍不住打断他,“我家,比较特殊。” “嘁,能有多特殊,你爸妈是哥斯拉变的是吧,能吃人。”少年不屑道,又好像想起什么,小声说,“哎,你看了那个新闻没?” “什么新闻?” 少年急了:“我艹你这都不知道?就是……” “什么人!” 一道白光手电筒打过来,昏暗的教室顿时亮敞了半边,两人均被这光刺得眯起了眼。 混乱中,又碰倒了一大堆的日用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地,两人齐齐心想: ——完了! 两个人也顾不上收拾了,拿上书包撒腿就跑—— “哎!俩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保安抄起手电筒在后面奋勇直追,速度堪比博尔特。但可惜这是学校,哪条道近一点儿,哪个狗洞能送外卖,哪个围墙能翻出去逃课,哪个小树林没有监控,这些青春期的少年都了如指掌。 不一会儿,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就累瘫了。 “……咱这保安大爷……从我哥那届到现在,威力,威力不减当年啊……”挎着俩包的少年跟个乌龟一样趴在门上大喘气,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扔出来枚钥匙,“快点儿,我从保安室里撬出来的备用钥匙。” 许苗也累够呛,摸着钥匙就把门给开了。 里面锁着的温度也不算暖和,但总比外面好一点儿,两人一进门就跟重获新生了一样,随便找了个床一趴,不动了。 木板子门还开着,外面的冷气迅速在与室内的空气流通,但两人谁都不肯先起身。 “你去把门关了。” “我不去,你去。” “噌——”一下,许苗翻起身,踢了对面一脚,“你赶紧回去吧,待会儿你家里人就拎着鸡毛掸子找开二里地,我不会帮你兜事儿的啊。”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那我回去了啊。” “嗯嗯嗯。”许苗抱着床柱子,胡乱说,“走吧,别担心了。” “……行。”少年磨蹭到门口,还回个头,“那你有事就到我家找我,反正,实在不行,我就领着派出所的人去你们家给你讨说法。” “……嘶算了算了。”许苗不知想起什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你快走!” “……” 少年挥了挥手:“真走了,你一个人保重,我那什么,明天给你带吃的。” “……” “……哎。”许苗忽然叫住他,“周毅。” “怎么了又?” “……”许苗墨迹了半天,等周毅恨不得上来抽他两下之前,支支吾吾地说,“谢了,哥们儿。” “……嗐,说啥呢。”少年摸摸头,笑嘻嘻地说,“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 他走了。 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捎上那点荒野求生的物资,许苗也不敢往回拿,回头要是保安忽然杀个回马枪,他俩就白计划了。 许苗原地坐着发了会儿呆,忽然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长叹一口气,硬是挨着那点水龙头里的冷水哆哆嗦嗦的把澡给洗了。 拖了Alpha身体素质好的福,许苗硬是挨了一晚上还没感冒。 * “咚咚。” 没有通电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所以在外敲门声就变得格外的明显。 “你妈的,又忘记什么……了?” 木质门被打开,夜晚的冷风顺着门缝往衣领里灌,吹得许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门外空无一人。 他视线缓缓往下移—— 一封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门口。 此时,风再次吹过,带着某种事物拖地的摩挲声,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 * 翌日。 “咚咚咚,许苗!” 敲门的声音太过刺耳,将沉睡中的少年Alpha惊得冷汗直冒—— “许苗!许同学!”门外的声音还在喊,“你家里人来接你了!赶紧把门开开!” ……什么家里人。 许苗揉着眼睛,脑子慢半拍,迷迷糊糊地想这话如果放上个月跟他说,他保不齐就信了。 但现在这是什么时候,他爸妈都…… 床上的年轻Alpha忽然意识到外面在喊什么,眼睛一瞪圆,连滚带爬地就从床上起来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还是懵的,睡的跟鸡毛一样的头发被风一吹,根根分明地立了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就被人拉住了:“哎哟你看这孩子……” 老师心疼地说:“瘦了,你真瘦了。” “王,王老师。”许苗懵懵的,余光里闯进一个气质温柔但莫名其妙就让许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Omega。 对方在注意到他的视线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眼睛还朝他微微弯了弯,好像在刻意地表达自己的人畜无害。 “你看,你看你们做家长的也真是的……”王老师又对着那个陌生的Omega一顿数落,字里行间全是指责,Omega也不生气,笑意盈盈的照单全收。 ……许苗听了半天终于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哈?” 许苗抬眼偷偷瞄了一眼Omega,恰好对上了那双黑到毫无肌理的眸子里,对方似乎巧妙地打量了他一圈,最后浅淡地勾起眼尾,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 说归说,许苗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他感觉不对,所以就一直没敢轻易吱声。 “……” “…………” “那个,许苗啊。”那个所谓的他的家长跟王老师再次耳语了几句后,她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王老师和蔼地冲他说:“你呢,也要好好读书,别跟你哥哥置气,回去跟家里人多沟通沟通,啊。” 许苗重复:“哥哥?” “王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谭殊礼貌地朝她一颔首,将手里的一个礼盒袋递了过去,“老家寄的车厘子,您尝尝。” “哎,哎客气了客气了。”王老师脸都笑开花了,接过后,侧身让道,“来,我送你们。许苗?你还有东西没收拾吗?” “……” “…………” 半小时后,许苗跟这个他名义上的哥哥并肩走到了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许苗老感觉瘆得慌,仿佛有某件事阵往不可控的方向游走。 他走着走着,背脊的凉意顺着往四肢百骸流,许苗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而且他总是感觉,对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遗憾,仿佛……仿佛有某种应该做的事迫于什么而没办法做成,导致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 谭殊忽然说:“看起来不太一样呢。” 许苗:“……啊?什么不一样……” 郊区的人流量没那么大,靠近人行道附近一大堆大爷大妈操着当地口音,支了个小板凳甩着扑克牌,除此之外,许苗甚至找不到一个具有杀伤力的Alpha在。 这要不是故意引导,就怪了。 “许恒是你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许苗心里一个“咯噔”,很想就拔腿就跑,但是对方肯定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跑掉。 许苗小心翼翼地说:“……是我爸。” “原来他没骗我啊,好吧。”谭殊叹声道,“你爸爸死了哦。” 许苗猛地抬头,呆呆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啊?”—— 受前期是有点屑屑的,就爱写点毒妇类型 正文 第6章 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早上八九点的气温还有点冷,头顶对面大楼投屏里还放着高速公路大雪封路的天气预报,白茫茫的雪景里渗出一惊悚的寒意从毛孔里钻进血管。 Omega遗憾道:“可惜了。” “抱歉,吓到你了?”自爆的“罪魁祸首”还颇为“贴心”,“那有派出所,早点回家吧。” “……” 就连许苗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拉住了谭殊的衣袖。 “……”许苗喃喃说,“你刚刚说,你,杀了我爸……” 谭殊:“啊,这个确实。” “你为什么杀他?” “伸张正义?”谭殊点点下巴,“我以为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谭殊完全没有当着儿子骂爹的负罪感,理所当然到了一种低调的猖狂的地步。 许苗很明显是知道的,闻言也只是隐忍地抿了抿唇。 “你帮我。”他不敢看谭殊,眼珠子到处乱跑,色厉内茬地说,“不,不然我就带你去派出所……” ——谭殊忽然笑了,故意拖了个长音,“哦……” “反正,”许苗说着说着忽然有点胆怯,壮了半天的胆子重新说别的,“这里监控多,只要我出去大喊一声,你也跑不了啊,还不如跟我——你说是吧。” “有点道理。”谭殊说,“还有别的理由吗?” 许苗咽了口唾沫,试探地说:“因为我也是受害者。” “好吧。”谭殊说,“被你感动到了,你说说,我需要怎么做?” 许苗很慌,眼珠子滴流滴流乱转,眼神始终不敢跟谭殊对上,两只手的手指来回打着转。 “他杀了我妈……” “谁?” 许苗深吸一口气:“许恒。” “家庭不幸。”谭殊如此评价。 许苗说:“我妈信教,觉得离过婚后的孩子身上有灾厄,要拿着叶子沾点东西往我们身上撒,说是驱邪,这么久以来,一直就没变过。” “前几年她生意上出了点岔子,消失了几年,再回来后,就反复问我爸要钱,要着要着,我爸就不耐烦,然后……” 许苗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声音越来越小,几宿几宿没睡好熬出来的黑眼圈跟红了的眼眶着实不太相配,长得挺壮实的一小伙子硬是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抹起了眼泪。 “唉。”谭殊也跟着难过,“真是个好孩子,你妈妈的尸体呢?” 许苗摇摇头,说:“我们家住郊区,人不多,我不敢。” “理解。”谭殊苦恼道,“但是你实在是找错人了,我是个病秧子,还是个omega……算了,不然你把我送派出所可怎么办。你非要找我吗?” 许苗一个alpha,被说得有些脸颊滚烫:“也不是……” “逗你玩的。”他笑眯眯的,“那我们先去哪里?你家?” 许苗又卡住了:“……” “怎么啦?”谭殊安慰道,“我不会赶尽杀绝的。” “不,我不是……” 许苗完全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妈……” 许苗盯着近在咫尺的谭殊,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在阻止他说出口,“——算了。” “……”谭殊缓缓挑眉,重复他的话,“算了?” 许苗心里“咯噔”一声,有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声音都变小了:“反正不用去我家,我过段时间也会出国的。” “这么说你又不需要我了?” 不是不需要,只是…… 许苗吐出一口气,强装镇定:“你是凶手,那选择权应该在我手上吧。” “也是。”谭殊答非所问,“那你知道为什么许恒会死在我手上吗?” 许苗硬着头皮问:“因为你要清除异种?” 谭殊否认:“那都是好人要做的事,我不是好人啊。” “……”这跟谭殊前几句话又互相矛盾了,许苗有点词穷,“那是为什么?” ……谭殊皮笑肉不笑,缓缓说: “因为他撒谎。” 许苗心里冷不丁“咯噔”一下。 “我非常讨厌,喜欢撒谎,亦或者说,喜欢耍小聪明的人。” 许苗意识到什么,背脊绷得很紧。 他后退一步,两步,谭殊站在原地没动。 许苗扯了扯背包,小腿绷紧,喃喃道:“不好意思,我先走……” ——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颈处,紧紧贴合的刀刃让皮肉被划出了一道猩红刺痛的痕迹。 许苗未说完的话直接被迫停滞,直接断在了那双黑白分明,带着冰冷笑意的瞳孔里。 “利用一个陌生人是有代价的。”谭殊温声说,“你得做好他是个杀人狂的准备。” 许苗:“我……” 许苗的嘴唇抖得很厉害,跟见了鬼一样瞪着眼前的omega,偏偏谭殊还挂着那副温柔的笑容,轻声问他:“说吧,想说什么?” 许苗:“……” “我还以为你这张小嘴能够更加牙尖嘴利一点。”雪面一般的刀尖用背部划上嘴唇,从齿缝里撬开,抵在了猩红的舌尖上。 谭殊失望地说:“没想到只会耍嘴皮子。” ……他找错人了。 舌尖处的刺痛伴随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混着唾沫只能往肚子里咽。 还没等许苗说话,空气中一丝细微的、不易被察觉的声响,谭殊眉头微蹙,视线刚移过去,空气里传来的轻微的声音让他偏过头—— “哈?”他半疑惑半不可置信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问声。 许苗下意识扭过头,他的头就被强行摁了回去,下一秒—— “嘭——!!!” 重物相撞,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挲产生的刺耳的摩擦声跟周围的尖叫声齐齐响起,猝不及防到让人神经都没来得及绷紧—— “我艹……” 许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袖口被人一扯,身体恰好与一个被崩飞的车身零件擦身而过! 他循着间隙回过头,瞪圆了的眼睛里一寸一寸倒映出了犹如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的场景—— 两台超速的轿车在宽大的双行道交锋相撞,宛若两头生死相搏的巨兽,在死亡的边线里同归于尽,炽热的火舌只在瞬间就能毫不留情地吞噬掉了车身! “打电话!快打电话!” 脚步声跟喧嚣声就跟疯了一样被风吹至每一个角落,冬日的寒冷被炽热的烈火蒸腾,焦黑刺鼻的气味凝固粘连在身上。 “……”谭殊捂着半边耳朵,闭了闭眼,脸色很明显有点阴沉。 他只能先将刀刃收回。 许苗差点摔一跤,谭殊卡住他的肩膀,用个巧劲把他提了起来,后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他就不敢动弹了。 许苗跟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脑子里一团乱麻,胡乱说了个“谢谢”。 谭殊绝对是提前就听到了什么。 但令许苗最不可思议的是谭殊居然拉了他一把,居然没让他被乱飞的引擎盖砸死。 ——他有点害怕,不止谭殊,还有别的什么。 许苗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猝然喊了他的名字,但在最后一刻又戛然而止了。 “那个……” 许苗僵硬地往自己身边那个面无表情的人看了一眼,但很快收回了视线。 “我们是不是……” 也要打个电话,或者去帮帮忙…… * 救护人员来的很快,许苗的试探也没得到回应。 人群被疏散开,只有中央混乱的车祸里,陆续有人进出。 许苗喉咙里像卡了个鸡蛋,不上不下,视线跟着一架白布染红的担架移至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里。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又离他这么近,以至于他缓了半天的神,仍旧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死,死人了啊居然……”许苗呆呆的。 没有几个伤员,却有一人死亡。 * 许苗凑着看那具已经疑似是尸体的白布担架,上面的出血量跟位置,也不像是出车祸而导致的伤亡。 他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远处那块染血的白布勾勒得并不清晰的身躯,有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 尸体的形状、担架上因为颠簸,晃荡出来的一只惨白惨白的手。新鲜的血粘在皮肤上,他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随着下一个台阶,哐当一下滚落在了地上。 许苗刚想看仔细一点,谭殊却打断他:“别看了,上车待着。” 许苗懵懵地回过头,摸了摸脑袋,喃喃道:“是,是……” 他有点记不清这是他碰到谭殊后,第几次摸脑袋了,但自从看到那具尸体后,他那种没有源头的心慌就疯狂侵占了他的心脏。 像怪物一样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内脏一股脑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许苗又不能上手抓自己皮肉跟白骨包裹着的脏腑,就只能摸摸脑袋。 “那……”或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者是为了逃避,许苗居然莫名其妙对这个刚刚威胁过自己的人产生了信任。 他升上了车窗,缩在座椅里小声说着,“那你快点儿回来,一定快点啊——” 谭殊居然回应了他,离开时还朝他轻微地抬了一下手,衣角被风吹起微扬。 许苗直觉那一瞬间,对方看他的眼神,除了冰冷,还带了些别的特殊的含义,但他实在是辨不出来。 ……他扒着车窗,远远的,就看着谭殊跟警戒线外的人员低声交谈了片刻,便被放行了。 * 城市交通路段人挤着人,记者跟警察又开始在外围斗智斗勇,法医跟痕检在收拾事故残留。 谭殊翻过警戒线,捏着那块白布往上掀了一个只有他这个角度才能够看到的小角,一张年轻的Alpha的脸就映入眼帘。 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禁闭着的嘴唇周围挂着点血丝,很明显就是一副死相。 谭殊把布给盖了回去,眼底没有掀起波澜,掀起眼皮往不远处的车子里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 * 一辆车身足有两米高的黑色吉普停在外围,驾驶室里迈下长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Alpha。 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气质唬人,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冷着脸往那一站,比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要高出一截儿来,倒真有股上位人的气势。 ……谭殊捏着手里的手机,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开机键的小凸起,古井无波的黑瞳里倒映出那张刀削斧凿的半张侧脸。眉目冷峻,正翻看着几张身边人递来的现场照,时不时还会接几句话。 但他并不是个健谈的人,因此答话的次数也少之又少,近乎没有。 接下来的话,他应该就会往他这边走来。 因为尸体就在他的左侧。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栩那双冰霜般的瞳孔穿过人群,与他对视了个正着。 “……”钟栩很明显一愣,往这边走来的步伐快了一些。 “是你?” “……”谭殊道,“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朋友在研究异变的科研组工作,我恰好住附近,帮他跑个腿。”谭殊随口撒谎,“这孩子……” “是嘛。”钟栩走了个神,余光注意到谭殊今天戴了一副很薄的眼镜,银色的细边框划过细长的眼尾,轻盈地架在了耳后。 而那时不时让人恍惚的光影,有时候或许会遮掩住不少不合时宜的伤痕。 但又出乎意料的精致。 钟栩听到谭殊最后说的“孩子”两个字上,抬起眼道: “你认识?” “不,弟弟的朋友而已。” “结果呢?” 谭殊手指往尸体颈部凭空划了一圈,“他的致命伤有很明显的一圈被啃咬的痕迹,这种伤口普通人是做不出来的,只能是异种。” 钟栩声音冰冰冷冷的,但如果来一个熟悉他的人,估计就能听出他已经将语气尽量放得很和缓了。 “很专业。” “谬赞。”谭殊客气道,“不过这个伤痕——” ……钟栩看向了他。 “怎么?” “多明显啊。”谭殊说,“异种没有行动轨迹可言,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忽然发狂,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好事啊。” 钟栩下意识将余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恰好谭殊把尸体担架推了进去,迎面的风吹动了他的发丝,还有几根稀碎的额发落在了眼镜边缘,与浅淡的瞳孔相交,从钟栩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他每一根乌黑的睫毛。 钟栩听到后半句话已经有点不适了,眉头微蹙: “好事?” 谭殊慢慢悠悠解释:“狗咬人杀狗,异种咬人杀异种,畜牲比人好处理,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很讨厌异种?” 岂料这话一出,谭殊的笑意浅浅的,虹膜周围的光影扩大了些,道:“也要分情况。” “聪明的、不咬人的除外。”谭殊补充,“不咬人的小狗也除外。” 钟栩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为什么?” “两个问题,你指哪个?” “第一个。” “嗯……为什么讨厌异种,是吧。”谭殊若有所思,“这可怎么跟你说才好呢,你还不如问我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钟栩想,他为什么要在意一条狗咬不咬人。 “这样。”谭殊也只是调侃调侃,该回答还是回答,“不然我跟你讲个小故事吧。” “在这儿?” 谭殊敲了敲担架,笑道: “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正文 第7章 乌鸦 “……”钟栩说,“你说。” 谭殊真就跟念故事似的:“从前有个异种。” 钟栩打断:“异种?” “别插嘴。”谭殊无奈道,“你还听不听?” 钟栩只能说:“你继续。” 谭殊于是继续说:“这个异种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还残存了一部分人类意识。能模仿人类的生活轨迹,并且能够做到滴水不漏……就因为如此,杀戮变成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杀掉所有的亲朋好友,只花了三十秒。” “三十秒”这个再微小不过的时间单位与“杀人”放在一起时,有种从里至外渗透出的寒意包裹住人的皮肤,让人不寒而栗。 钟栩曾经听说过在十来年前的时候,关于异能研究的某个实验室的小组发生过一件非常严重的医疗事故,严重程度已经到了缄口莫言的地步。 各大媒体跟报道如同石子落入湖面,激起的水花转瞬即逝,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下去了。 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延伸到至今,曾经那段灰暗的医疗事故,现如今居然连袖角都抓不到了。 那么谭殊究竟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呢? 钟栩试探着问:“所以你讨厌异种?” “也不全是。”相反,谭殊否认道,“而且你可能把‘喜’与‘厌’的界限划分得太开了。” “每个人的对待喜好的方式不尽相同,就像有些人喜欢猪,饲养是喜欢,吃还是喜欢;喜欢花呢,永恒的美跟转瞬即逝的美之间,只是‘摘下’跟‘不摘下’的区别,所以大多数时候只是形式不同,方法方式不同,感受不同罢了,并无太过的喜好之分。” 钟栩对这番悖论有点无话可说,顺着他的话问:“然后呢,你的故事。” “没有后来啦。”谭殊说,“他死了。” “怎么死的?” 谭殊说:“你猜猜看?” 钟栩立在原地,也没有去质疑这则午夜档鬼故事的真假,看上去也没有猜哑谜的习惯,只是淡淡地说:“你的爱好也挺特殊的。” 谭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像卡带的旧相片,等灰白的画面扭曲后,再睁眼,他又是那副温和柔顺的样子。 钟栩有时候看不懂这个人,对方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他也总会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上出现在一个更难以预料的场景里。 “这是你,还是你的朋友?” 谭殊:“什么?” “你的鬼故事主人公。”钟栩微微垂眼,看着他,“是谁?” “这对于你重要吗?” “不重要。”钟栩说,“只是相比较而言,这个问题会比前者,让我更好奇。”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故事这么感兴趣。”谭殊朝他眨眨眼,“其实是虚构的,没有什么主人公。”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跟钟栩打招呼,反而跟警戒线外的警察挥了挥手。 “——站住。” 钟栩这一声立竿见影,谭殊停住了脚步。 alpha抬起手,指向那台黑色的三系,说:“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不远处,黑车里的副驾驶位,年轻的学生正用羽绒服的帽扣在脑袋上,扒在车窗边缘露出半个脑袋,一副想看又不想看的样子。 “……”谭殊回过头,薄薄的眼皮下的瞳孔黑白分明,他盯着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仿佛有种能摄取光芒的深渊藏在眼底,连同着更深更厚的秘密一起,被埋在眼底。 他说: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谭殊走了。 钟栩有一瞬间的怔愣,喃喃道:“很快就知道了?” 旁边正准备递痕检物品的同事恰好路过,闻言随口说:“嗐,说不定是不想妨碍公务,随口说的,钟哥你也别太当真……” “……” 钟栩没回答,他盯着谭殊的背影,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涌上心头。 就好像,这个背影他在哪里见过似的。 钟栩抛开脑海里这点乱七八糟的猜想,转头问:“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旁边的beta接话,“死者叫周毅,还是个高三学生,家里是干矿场运输的,不过父母都在国外。刚刚嘉嘉还跟他老师还有同学打了电话,你可以问问……嘉嘉!钟哥找你!” 不远处的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蘑菇头小女beta闻言翘着脑袋,大声回应了一下:“等一下!” 说完就继续蹲下忙活她手底的活了。 两人没等多久,源嘉嘉扶着黑框眼睛,提溜着一大堆七七八八的文件夹匆匆忙忙地过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那人说:“你不是跟死者的老师通过电话吗,那边怎么说?” 源嘉嘉说:“哦!我正好要说这个呢,最近大雪封路,天气也不好,学校怕学生上学路上出事儿,就停了一周的课。但这个人啊,有点奇怪,三天两头就往学校里跑,还瞒着家里的人,半夜摸着东西就走了。” “那学校就不阻止?” “哎哟,怎么阻止啊?”源嘉嘉一拍大腿,“你跟小栩,你俩这种好学生不懂,那监控死角,什么废旧围栏啥的,把腰一弯,屁股一撅就钻过去了。十八九岁的Alpha身强体壮的,轮班的保安大爷就算是抓到了,也追不上。黑灯瞎火的,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别说查人了。” 那人彻底对这所学校的佛系整服气了。 “他为什么去学校?”钟栩莫名就想起了刚刚谭殊说的话,联想起车里的那个人后,问道,“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人等着他?” 源嘉嘉一拍手,指了指他,一副“我艹你真是神机妙算”的表情,说,“绝了,你跟那老师猜的一模一样。” “他们有个班主任,昨天查走廊监控,发现有个人影在教室里一闪而过。就这么一查,发现有个跟周毅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里头睡觉呢。” “睡觉?”带着鸭舌帽的beta纳闷道,“大晚上的,天气这么冷,在教室里睡?不冻屁股?” “可不是,听那老师说,昨天打了一天的电话,今天他哥把他接走了。”源嘉嘉说,“好像叫……许苗?反正俩人关系不错。” 鸭舌帽咂舌:“所以周毅是想给这个叫许苗的,送东西吃,所以才大半夜跑出去?” “八九不离十。” “不是,问题又来了,那他作案动机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至于回回跑外勤都垫底么……小钟哥你干啥呢?” 钟栩再次掀开了周毅的白布,从他凹陷的铁青的眼周,到毫无血色的唇角跟肤色、脖颈处堪称撕裂状的恐怖伤痕,最后落在了周毅死死攥住的右手掌心里。 钟栩带着手套,拨开了对方的拳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三明治面包,用花色油纸折成三角形包着,又封了层保鲜膜。 随着钟栩的动作,那块三明治从周毅的手里掉在了地上,又滚了几圈才停在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在场的人有一瞬间的沉默。 “源嘉嘉,你跑外勤垫底真不是盖的。”鸭舌帽喃喃道,“这么大一块儿证物藏他手里,你没看见?” 源嘉嘉少见的没有进行反驳,而是用带好手套的那只手,捏起了那块不成型的三明治。 “我现在觉得,许苗的嫌疑程度又下降了。” “看来你痕检成绩也要垫底了。”钟栩忽然开口,“拿上东西,先查个人。” “查谁?许苗?” “不。”钟栩冷冷道,“谭殊。” …… …… 车里的许苗半弓着腰,双手扒着后座椅,半张脸都陷入阴影里,看着有点像是进入警戒状态的小动物,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他。 所以当谭殊拧开车门的声音传来时,他的背脊就跟被电打了一样,“蹭”一下就直起了身! “……”谭殊半皱着眉看着他,许苗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嫌弃。 “怎,怎么样?” 谭殊系着安全带:“什么怎么样?” “车祸。”许苗咽了咽口水,“什么情况?” “车祸啊。”谭殊想了想,说,“看着像逆行。” 许苗:“逆行?” 谭殊动作一停,看着他:“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许苗连连摆手,小声说,“我就是觉得看着不太像。” “你觉得像什么?” 许苗一噎,在谭殊直视的目光下,嘟嘟囔囔地说:“我就是觉得又不是高速,怎么可能撞成这样。说不定是仇家结仇,或者是什么情杀案呢。” “好想法。”谭殊笑了,靠在座椅里不说话了。 从许苗这个角度来看,恰好能顺着谭殊的视线看到他正在看的东西。 ——那是一只乌鸦。 漆黑光亮的羽毛像披了一层华丽低调的外衣,仿佛能感知到视线般地朝着他们展翅挥了挥。 怀揣着害怕跟好奇两种截然不同、水火不容的心情,许苗战战兢兢地想找个话题:“那个……” 谭殊没看他,只偏了偏头:“嗯?” “你知道乌鸦的传说吗?” 谭殊有点疑惑:“乌鸦?” “一只传闻中能预测灾厄的鸟。”许苗说,“之前听说,只要在灾难发生前见到它,及时止损,就有可能避开既定的厄运。” “……”谭殊颔首,给出评价,“很有意思啊。” “哐当……!” 谭殊视线微转,是副驾驶位那边的一瓶矿泉水被许苗碰倒了。 不过因为没有开封,所以瓶子里只剩下一半的水也只是在容器里剧烈晃荡了一下,很快,就被许苗捡了起来,不太稳的被斜放在了一旁。 正文 第8章 周毅 ——从唇角,鼻尖,甚至每一寸肌肤,都可以装作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觉,那种日积月累下渗人的寒意,就算被挤压到底,筑起无数座铜墙铁皮层层加码,也是掩盖不住的。 他就是这种人,谭殊,就是这样的人。 “不好意思……”刚刚的水瓶好像忽然间打破了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谭殊悠闲的往后倾倒,手指只留个指节搭在方向盘的环扣里,来回磨着内侧。 许苗说:“我不是故意的。” “一瓶水而已。”谭殊温和地说,“吓到了吗?” “没……”许苗呆呆地说,“没有……” “那就好。”谭殊笑着抿了一下唇。 恰好这个时候,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了路灯上,毛色特别显眼,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滴流滴流地看着许苗。 结合一下他自己讲的那些典故,许苗莫名就感觉有股寒意窜上了脑门,渗得他止不住地摸了摸双臂。 “叩叩。” 车窗陡然被敲响,一下惊回了许苗的神智。 许苗跟谭殊都看了过去。 外面的光线很刺眼,骤然被这么一挡,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是谁。 车窗被降下来后,车外的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下车。” 气质冷冽的年轻Alpha单手按住了车门,微微弯下腰,大片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视线,简短地说。 虽然没说是谁,但许苗莫名其妙就有了点自知之明,被这么一使唤,真就下意识下了车。 “……”许苗扯着书包,“谭殊呢?他不下吗?” 钟栩没有多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本证件来抖在他面前,许苗都没看清楚呢,他就收回去了。 “谭殊——”钟栩看着的人是谭殊,但话是对许苗说的,“不用。” “为,为什么不用?”许苗有点慌了,“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想干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钟栩冰冷的背影。 “小苗。”谭殊半只手臂探出车窗,侧着头枕着看他,也不生气,也没要拦的意思,“你今天要睡拘留所的话,我就不留你了。” 他反抗是没什么用的,谭殊不讲理,对方更不讲理,他甚至懒得跟许苗多废话一句,比谭殊脾气还差点。 不想露宿街头的许苗止不住地回头看谭殊,乍一看好像真的特别舍不得,但仔细一瞧,又有点巴不得的意思在。 谭殊当然注意到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了,煞有其事地笑着摆手:“……” 许苗搓着胳膊扭回了头。 钟栩在前面,不等他,许苗只能自己加快点脚步,往前小跑了几步,有些忍不住地说:“哥们儿,你到底……” 钟栩冷冷打断他:“谁是你哥们儿。” “哈哈。”许苗尴尬地找补,给自己拉面子,吹牛逼,“咱们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说不定我毕业之后还能跟你做同事呢,你别说,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 “你是C市本地人,就在四中读高中。”钟栩淡淡地说。 许苗:“嗯啊是……?” 钟栩继续说:“月考垫底,期末倒数,语数外,生理化,就连课外小组实践活动都在拖全班后腿。” 许苗无地自容,耻辱地辩驳:“莫欺少年穷……” 钟栩很不给青少年留面子:“有点穷过头了。” 许苗:“……” 羞辱完青少年,钟栩高冷地拉开了几个身位,虽然动作并不明显,但却让许苗深刻感受到了优等生跟常年坐后排上课叼麻辣烫跟软白沙的差等生犹如鸿沟般的区别。 “你这是一概偏全!”许苗悲愤道,“体育呢!我体育可是常年位列全校前三……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钟栩平静地说:“你不是要报考美院吗?”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许苗大叫。 他跟见了鬼一样眼睁睁看着对方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丑到惨绝人寰,足以让人窒息而死,仿佛被恶臭的下水道里的老鼠找不到饭吃饿疯了泄愤狂踩出来的速写作品。 而此时此刻,对标在钟栩那张面无表情却还是英俊得不行的脸旁,形成剧烈的对比跟反差。 钟栩说:“拿这个报?” 许苗:“……” “认真的?” 许苗色厉内茬地嚷嚷:“迎难而上,自立自强!你懂个屁!” 钟栩确实不懂,得到许苗不自量力的回答后,他“哦”了一声,转身掀开了警戒线。 许苗左看看,又看看,发现没人管他后,也跟着掀开了警戒线,跟了上去。 “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监管局哪个单位的?谭殊呢?谭殊为什么不用下来?我告诉你,他只是看着长得像大学生,实际上,他是个……” “……” “……算了。”许苗小跑几步,“你,你不能是……” 他有点心虚,忽然自爆:“我爸那事儿,我不知情的,你问我还不如问谭殊呢,我还……” “你爸?”钟栩终于理他了,“你爸怎么了?” “……!”许苗讪讪笑道,“没事,没事……” “不过有一说一啊,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监管局的,抓人也得有个正规流程,你说你连个缉捕证都没有,怎么……” “不是缉捕,是问话。” 许苗“嘁”一声,心说得了吧,问话,有你这么问话的吗。 “不过。”钟栩转过头,语气淡淡的,“你很希望谭殊被我抓住?” 许苗立马终止了这个话题。 钟栩懒得去追溯他们之间的恩怨,反而对他说的“许苗的父亲”留了个心眼子。 他不说话了,许苗就又闲了下来。 许苗视线流转,看着人流涌动的街头跟团团围住的监管局外勤人员,随口说: “不过啊,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了这你总得告诉我……我不是好奇,主要是吧,我有个兄弟,他上下课都走这条路,你说指不定我就碰见他了呢那多尴尬哈哈哈,过个路被监管局给逮了,这说出去我脸皮都不要了……” 许苗瞄了瞄一旁一声不吭的钟栩,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半张冷硬的面容绷得很紧。 ……工作狂。 许苗撇了撇嘴,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感觉真有点冷。 这种冷不是被冻的,而是,那种由内而外从心窝里透出来的凉气,让人不寒而栗。 但许苗觉得是风吹的,所以他使劲儿把衣领往上拉,还十分猥琐地将两个袖子堆在一起把手掌跟手腕一起往里伸。 伸着伸着,莫名有些感慨。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父母离异得早,我跟他们的感情还不如我跟周毅的,压根不熟。” 许苗“唉”一声,“有一次我小时候玩水掉河里了,都是他救的我呢……哎,打个商量,如果他来了,能证明我跟你要问的事情没关系的话,就证人嘛,证人证言那种。能不能……周毅?” 冰冷的风吹动了钟栩掀开的边角,那块质量不咋地的白布边缘还抽着丝,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那个面容白到发青的少年脸上。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而前几分钟他欢乐的笑在这一刻仿佛是一副可笑又可悲的默剧。 许苗感觉有盆冰水从天灵盖倒进了心窝子,也让他明白了那股寒意到底来自哪里,连带着那股讨好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周毅?” 许苗叫得既可怜又小心翼翼,还有几分的不可置信。 但那个叫做周毅的小Alpha已经没办法应声,无声地闭着眼,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钟栩怕他一下子被吓倒了,脖子处的那块伤痕半遮半掩的,但白布外渗出的血迹总不能说是番茄酱,许苗一下子就被抓走了注意力。 “不是。”许苗指着那块血迹斑斑的痕迹,还真以为是番茄酱,“他干嘛?玩cosplay是吧?哦,我知道了,你,还有谭殊,你们是搞街头整蛊的?喂,周毅——” 许苗忽然伸手往那已经发硬的尸体上用力一锤,锤到肩膀,那种与活人截然不同的触感让他心中猛地凉了一截。 许苗故作冷静,实际上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了。 “哥们儿,别装了,我都发现了,你,你他妈还整个群众演员,大冬天的,你是真不迷信啊你……” “他们的父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钟栩从别人的手里接过一块三明治,用密封袋装着,“这是他给你的,还有印象吗。” “给,给谁?不是,这不对吧。”许苗摇摇头,感觉自己头昏脑胀得厉害,“我他妈番茄过敏,你还给我加番茄酱?你请的群众演员露馅了你知道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被骂的当事人也没动静,冰凉的尸体就在眼前,许苗就跟被掐住脖子了一样,那股气血没办法上下流通,导致他一下哽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番茄酱,而是被溅上去的血。 ——猩红到刺眼。 许苗愣了几秒,后脚跟还踩到什么杂物差点摔一跤,有人想来扶他,但一下子被推开了。 “操他妈的,我用得着你扶吗……” 他就跟一下子就疯了一样,睁着一双爬满了血丝的猩红双眼,咬得后槽牙“嘎吱嘎吱”作响,口齿不清地骂着脏话,浑然没有之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许苗拼了命的去拉扯周毅的尸体,几人一时不察,还真被他甩开了一段距离。 “哎!阻止他!”有人一吩咐,几个人就蜂拥而上,但许苗就像完全丧失了理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惨白的,但怎么都遮挡不住的,是眼底那团惊恐跟骇然。 “周毅,周毅死了……” 几人合力压倒他,许苗一个普通人,还是个学生,怎么反抗,也没办法一个人对付好几个成年Alpha。 周围不少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人挤着人小声耳语着什么。 他被人用力压在地上,背脊被几双手扣着,胸膛跟半边脸紧贴着地,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难以喘息。 他疯狂挣扎着,但却毫无作用。 渐渐的,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变得呆滞。 “吧嗒。” 被压在地上的少年忽然开始毫无形象地流起了眼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小兽呜咽着。 “周毅死了,我,我也……” 最后还是钟栩上前,接手许苗。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都没用手铐,单手把许苗的双手往后一抻,也不管情绪低迷的许苗,往前拖着就走。 正文 第9章 传言 …… …… * 半小时后。 “他现在状态很不对,你先别进去。”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Alpha轻轻合上医院的门,小声地对钟栩说。 “谢了,卓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跟我说谢谢。”荀卓知抬起眼瞥他一下,随口说,“看到他想到你自己了?” “没有。”钟栩轻声说,他有点疲惫地靠在了外面的长椅旁,长久地没有继续说话。 荀卓知拿出盒软中华递了递:“出去抽一根?” “我不抽烟。” 荀卓知就不再勉强了。 荀卓知,监管局医疗部的扛把子,科研研究小组的小组长,按照张哥的话来说的话,那就是监管局最强的后勤后盾,有他在,监管局就不能垮。 这话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有失偏颇,还有待商榷,但他这个人,确实厉害。 国家级的科研奖,他一个人拿了好几个,三十多岁的年纪,手底下的学生多了好几个组。 而且早些年钟栩还没毕业的时候,荀卓知就是他的带队老师。 先是做了段时间的生物研究,不过钟栩自己不怎么感兴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非要外出跑外勤。跑着跑着,就跑来了监管局,两人做了同事。 如果说这个监管局的整个系统中,谁还能让钟栩看起来礼貌点儿,尊师敬道一点,那就只剩荀卓知了。 钟栩摸了摸手指的关节骨,忽然说:“卓哥,我能跟你打听个人么?” “谁?” “谭殊。” “谭殊?搞科研的?” “嗯。” 荀卓知摇摇头:“没听过,不过之前隔壁城市有个很出名的,也是搞科研的,叫沈殊,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这个人钟栩也知道。 十七岁出的名,二十二岁的时候从事关于异能研究方面的生物研究工作。 他听说过这个人是因为当时有传闻流出,沈殊的团队当时的研究进程有了非常显著的突破性进展,但具体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不过这种传言亦真亦假,全世界每天都在接收这种信息……但偏偏这个人是沈殊。 所有人心照不宣,一致觉得,这个年轻人,他在异能细胞研究方面,一定会大放异彩。 ——但在此之后,他彻底消失了。 钟栩从前没怎么关注过这一类的消息,但听荀卓知这么一说,忽然又有点感兴趣。 “他为什么会消失?” “你打听他干嘛。”荀卓知捏着根没点燃的烟,指腹搓了搓,“他不是消失,他是潜逃。” 钟栩一愣:“潜逃?” “他杀了自己的学生。”荀卓知说,“全杀了,不过这人自己也瞎了只眼。” “右眼,进了玻璃。”荀卓知点了点眼下,“当时在追的人都劝他‘你别逃了,自首吧,这样下去你会瞎掉的,你想落个残疾吗?’你猜他说什么了?” 钟栩想了想说:“苦衷?” “……”荀卓知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唉。”荀卓知扶着眼镜,长叹,又有点可惜又有点怀念,“那可是个聪明人啊,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那么厉害的生物学家,继续搞下去,指不定真能被他弄个xxx奖出来呢。” 钟栩沉默了。 沈殊的这个行为在当时的时间跟场景,就是拒绝的意思,但拒绝的方式有千百种,他却选了一个最为极端的。 ——为什么? 他什么会这么做。 没有缘由,钟栩只是觉得,听着荀卓知描绘出来的“沈殊”,不像会这样冲动行事的人。 “叮咚”一声响,荀卓知示意他看自己口袋:“你手机响了。” 钟栩点开信息栏,是源嘉嘉发来的人员信息表,附带一条信息: 嘉嘉今天也很可爱鸭~:小栩组长,你叫我查的信息表都在这里了,您记得查收哈。 …… 表里的内容与谭殊所说大差不差,在医院工作,而且口碑还不错,在百度上还能查到他的医院个人评价,只不过不久后他就辞职了。 钟栩确实把他跟“沈殊”联系在一起过,只是没能把这样大胆的行事作风与他联系在一起。 钟栩的视线在“28岁”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脑海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许苗对谭殊的评价: 【长得像大学生……】 钟栩太阳穴处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谭殊的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脸,而是那股若即若离的气质,像滑落在掌心的水,冰凉柔和的触感转瞬即逝。不合拢掌心的话,它会很快从指缝里溜走。 他就是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可以将他人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吸走。 ——就像那天在酒吧里的男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荀卓知见他久久没了动静,一直盯着手机不说话。 “没什么。”钟栩熄屏,站起身,轻声说着,“没事。” * 这之后,钟栩先是去查了周毅的死亡路段监控,确实是一段无可指摘的车祸现场。 如果不是那段狰狞到完全不正常的伤口还盘踞在他的脖颈上,兴许就真的要将其当作是普通的车祸。 监控视频在播放到半程时,钟栩说:“停。” 视频里,一闪而过的黑影他绝不会看错,就是他早几天在芙蓉路巷口追逐过的黑影。 那道差点把一个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的黑影。 ……钟栩的指节互相扣得很死。 虽说异变过后的生物多数展现出来的是生前接近于偏执的欲望,能对孩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掠夺意识,总不能……是一个母亲吧。 ——那杀死周毅的目的呢? 这种场面,即便不多此一举,这场车祸也足以让人命丧当场。 那就只能是为了掩盖异种杀人的真相,用车祸当遮羞布。 但这样的话又有点说不通了。 这么大个伤口,都用不着法医鉴定,肉眼可见的非人的痕迹,用车祸掩盖,未免有点多此一举了。 ——除非他们想要掩盖的事实,另有其他。 “组长,周毅那边的亲属联系上了。”门被推开,白弘探出脑袋说,“但是吧,他们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很快,钟栩就知道了。 “——我们不接受尸解。” 电话那头传来疲惫的声音,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火化吧,我会补签电子协议。” 钟栩:“周毅的死涉及异种,即便你们不同意,我们也会上交申请,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你们就提交吧。”对方的回答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甚至连声线都没有变化,“那是你们的事情,总之,我们不会签订任何尸解同意书。” …… …… “哈?为什么?”源嘉嘉捧着杯热可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签?不对,应该说,为什么在知道解剖无法规避的情况下还不肯回国,不肯签名??” 的确,单纯反对尸体解剖再正常不过,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死了都要任人摆布,但周毅的亲属的态度很明显不是反对尸解的意思,而是反对“让他们同意尸解”这件事。 “你是说他们被威胁了?” “也不一定啊。”白弘说,“不然‘拒绝尸解’的意义何在?”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周毅亲属的血缘真实性上。 源嘉嘉就跟知道钟栩要说什么似的,提前说:“我已经让人查过dna跟身份证了,绝对没问题。” 钟栩:“监察局里有能通过触摸尸体从而分析出血液的详细状态的异能者吗?” “那起码得A级以上吧。”源嘉嘉无奈道,“咱们局的医疗装备还没这么牛逼呢,顶多,分析个外部伤口死因,表皮组织挫伤程度大小之类的。” 钟栩沉思一会儿后说:“许苗什么时候跟死者联系过?” …… …… * 两小时后。 校办公室。 “啊?许苗?”女beta老师因为刚死了学生熬了一宿没睡着,眼镜片后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闻言说,“这个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是跟周毅关系好,但是昨天就已经被他哥哥接走了。” “那不是他哥。”钟栩说,“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老师一愣神,好半晌才眨眨眼,可能是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哥哥”极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刚经手过的她看着脸色起码灰白了好几度,声音有些颤抖着说: “这个,他拿出了他父亲的身份证信息跟聊天记录,我认识许苗的父亲,不过他不怎么常来学校,印象不深,所以我就没怀疑……” “你没打电话确认?” “我打了!”老师有些激动,“我当时就打了,但是没打通。许苗当时已经在学校里逗留很久了,大冬天的,我也怕他出事,所以就,就让他接走了。” “那个,长官。”老师眼珠跟着声线震颤得厉害,“许苗,许苗他……他没事吧?” 钟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姑且也算没事吧。 所以他说:“没事。” “……哦,那就好,那就好。”老师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但又迅速意识到现在不是放下心的时候,又把心脏重新吊回来了,“那个,现在是说,那个叫‘许殊’的,难道是……?” ……钟栩有点没话说。 “许殊”、“谭殊”、“沈殊”。 换汤不换药,前两个先不提,如果沈殊也是他的话,这种行为无异于在沙包后面探个脑袋笑嘻嘻地举着旗子晃悠,告诉所有人“我就喜欢你这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听到这里的钟栩又想到什么,追问道:“你刚刚是说,他有许恒的联系方式?” “啊,对,对。” 【不用,他会来找我的。】 omega的话又如临耳边。 钟栩不由得扣紧了指腹。 “他”? “他”是谁? 很快,老师将对方的联系人主页摆给他看,最上面置顶的,赫然出现一张堪堪算得上俊秀的,Alpha的脸。 ——正是钟栩那天在酒吧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就是许恒。 ……钟栩很难将这一切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联系到一起,但现在的事实就是, 那天晚上,许恒去找过谭殊。 接着许恒就失去了联络,不久之后,周毅就死了。 至于许苗…… 钟栩想起了他当时见他说的那句话,他叫他如果是关于许恒的事情,谭殊会比他更了解。 正文 第10章 起火 翌日,因为父母都在国外的缘故,周毅的尸体暂时停在了停尸间,这片辖区也正式开始了个人核查身份信息,排查异种的例检流程。 可以说几乎每一块街道办的位置都会安排几位荷枪实弹的特种兵站在外围,等着里面的人检查完之后,才会放下一个进去。 一般人哪儿见过这场面,引起骚动也是分分钟的事,等谭殊到的时候,已经有一波人闹起来了。 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妇女来回谩骂,但队伍排的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两句拌嘴根本无人理会。 可无人理会的结果并没有因此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争吵的声音愈发疯狂,等谭殊到的时候,巡视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吸引了过来。 “你……”谭殊被一个两鬓苍苍的老人拉住,她看起来七八十岁左右,眼窝跟脸颊已经严重凹陷,苍老褶皱的皮肤挤在一块,让那双皮肉里掩藏的两只眼睛散着格外骇人的光。 “不要拉扯!回去排队!”远处有值班的监管局的人小跑过来,冲着这边喊。 谭殊居高临下地盯着老人拉扯着自己衣袖的位置,将视线挪到了老人的身上。 ——他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全然消失,虽然笑着,但黑白分明的瞳孔里甚至藏着渗人的冷漠,汇聚成了一种浓郁的黑色。 而刚刚舌战四方的老太见敌手已转移战场,反而去纠缠一个不认识的小年轻。她闲下来就嫌累,嘟嘟囔囔扭过头赶紧跟着大部队往前挪了几步,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谭殊垂着眼,没有要搀扶的意思。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细小的瞳孔看着不太正常地“滴溜滴溜”转着,刚想说话,不远处的巡查员已经到了眼前。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排队有排队的秩序,大家都一样,怎么偏偏你……” 话没说完,老人就抹着眼泪,呜呜呜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就换了个人拉着,谭殊就这么被推开了,现在被这个疯子纠缠的人,一下子变成了那个小巡查员。 “这……这……”巡查员明显有点摸不着头脑,无奈工作在身,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撒手不管。 只能一边安慰人,一边招呼谭殊赶紧去前面配合巡查完赶紧走。 就这样,谭殊反倒成了第一个合法插队的人。 这天的天气不算好,虽然没下雪,但是地面全是厚厚一层还没来得及清扫的冰层,一个不小心,摔一跤都是常有的事。 谭殊感觉到有些冷,就合拢手心,轻轻哈了一下气,白色的雾气随着冷空气飘散,消失在白茫茫的天空。 凝结的白雪压在枝干上,越压越重,最终落了下来,雪团摔在地上,碎落在谭殊的眼前。 “吧嗒。” 谭殊顺着积雪落下的轨迹抬头,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是一只斡旋在枝丫上的乌鸦,黑色的眼珠灵巧地转了转,与他对视。 “诶,顶楼的!” 保安大爷忽然探出头,扶着差点掉窗外的帽子冲着谭殊招招手,“有你的快递!” 谭殊回过头往树枝上看了一眼,那只漆黑的乌鸦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枯枝败叶在寒里摇摇欲坠。 “谁寄的?”谭殊接过那封扁扁的快递密封袋,两角对齐轻微地弯折了几下。 “这你得问快递公司。”保安大爷说,“行了,你做完检测就回去吧,天寒地冻的,你一个Omega……” 他话音一顿,眼睛越瞪越圆,眼睁睁地看着谭殊头也不抬地把信封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保安大爷:“……” “……哦。”谭殊似有所感,对他露出点歉意的微笑,解释道,“你也知道,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一个Omega孤身一个人……” 他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补充。 “哦对对……”保安大爷挠挠头,说不上来对,也说不上来不对,“是,有防范意识是好的,那什么,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谭殊弯了弯眼,礼貌地客套了几句后,打完招呼就走了,连余光都没给垃圾桶里已经被撕碎的密封袋。 直到谭殊走出了很远,保安大爷才摸摸头,把好奇又犹疑的眼神往垃圾桶里瞥了过去—— …… …… * 谭殊回家的第一件事仍旧是先给阳台上的向日葵浇了水,接着又细心地将阳台的窗户拉紧,避免被吹弯了枝丫。 但饶是如此精细的照顾下,这株小玩意儿看起来仍旧蔫蔫的,没什么生机。 谭殊喃喃道:“我还真是不太适合养这种东西呢。” 房间里的痕迹被清理得很干净,缺失的家具也被新的所代替,除了空气中还残存一丝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之外,再无其他。 壁柜被擦得很干净,一旁搁放着的相册里相依的两人看着无比和谐,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死过一只异种。 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到能看清上面血管的纹路,谭殊往柜子里摸了一圈,往某个暗格轻轻一按,随着锁的卡扣声响起,omega拉开了柜子,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密闭的空间! 从上至下的阶梯式存放储物格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玻璃瓶罐,白炽灯的光聚焦在玻璃瓶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森白的光。 谭殊从内部深处拿出一个小型的玻璃储罐,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荡漾,原本鲜红的颜色像掺了墨水一般,变成了一种暗色的半凝固液体,表面还浮着薄薄一层猪油状的事物。 “唉。” 谭殊晃了晃,没有得到任何期待中的变化。 “……咳……”胸腔发闷,谭殊只能先随手将储罐放在柜里,合上柜门后,半蹲着捂着嘴用力闷咳了几声。 他咳得有点厉害,偏偏药放的位置还有些高,他挣扎了好几下,才乱七八糟地攀着柜子拿下药瓶,乱七八糟地倒了几粒后,生生咽了下去。 “……”冷汗顺着黑色的发鬓流入衣领,在汗水的浸润下,他的侧脸都泛着种不太正常的瓷白。 边缘已经微微发黄的旧照片横陈着,里面的少年笑意盈盈地看着明显状态不对的谭殊,像一副无声的默画。 【小书,不舒服吗。】 亲昵的磁性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仿佛置身某个虚无里,摸不透的回忆里。 谭殊抬起眼,天花板就像被打乱的代码,倒入水波纹里荡漾起奇异的扭曲感,光怪陆离到让人头皮发麻。 【谁惹你不开心了?】 “……” 【哥哥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哐当——! 手机掉落在地上,谭殊深深闭上眼,沙发的毯子被拽得很死,绷紧的手背上青筋毕露,白到吓人。 “叮铃铃……” 电话铃声骤响,打破了寂静。 这道声音就像忽然切断了谭殊潜意识里的某根神经,让他愈发得头痛欲裂,谭殊抖着手指,按下了强制关机键,铃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他又状似无奈地松开了力气,对着虚空状似自言自语, “还好,哥哥。”omega叹声说,“你就别老是在这种时候……” 吓唬我了。 下半句话又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断。 一瞬间,房间里只剩下谭殊长短不一的喘气声,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不该思考的问题,只能倒在洗得有些发白的沙发垫里,沉沉闭上了眼。 …… *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对不……” ……钟栩听着耳边偃旗息鼓的“嘟嘟”声,漆黑的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怎么了钟哥?” 露天喷泉广场外,英俊年轻的Alpha摘了耳机,回过头。 异种公布后,广场外的人流量至少没了一半。 钟栩身旁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个浅绿色毛衣的omega,见他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也只看到一堆行驶正常的车流,不由得有些诧异地问道。 钟栩没理他,再次将电话拨了过去,却仍旧得到了同样的回音。 “……” omega见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他原本就是家里安排过来跟钟栩见面的,虽然提前就被打了预防针,但很显然预防得还不够猛。 他高估了钟栩的情商,低估了工作狂的热度。 在第五十二次没得到回应的omega强忍着想骂娘的冲动,憋着最后一股即将熊熊燃烧的怒火,拿出自己十二分的精神,温声道:“钟哥……” “打通了。”钟栩自言自语,“怎么断了?” omega:“嗯?你说……” 钟栩才注意到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omega心说老子什么时候走过,你他妈瞎啊。 “我……” 钟栩不仅瞎,还健忘:“你做异种检测了吗?” omega嘴边笑意简直僵到难以维持:“哈哈……刚刚说过了,我们天天泡在实验室,也不急,这都是唬别人的。” 钟栩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什么非常诡异的生物。 “记得做。”钟栩真诚说,“会死。” omega:“……” 他冷着脸甩手走了。 走得毫不犹豫。 最崩溃的是钟栩仍旧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平淡到让人想回过头揍他一拳: “帮我查个地址。” …… …… * 谭殊服药后会感到异常的困倦,或许是腺体割除后的后遗症,他每次睡眠都会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而这种涉足深陷的困境极易让人被魇住,睡得并不安稳。 谭殊陷在沙发里,呼吸变得很重,深浅不一, 做了个梦。 人在这种境地下做梦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场景像扭曲的波浪,连人都跟着随波逐流。 ——那只盯着他的乌鸦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上一下的视线交互,而是面对面。 那只乌鸦立在一个祠堂的正中间,站于灵牌跟香火的位置上,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与他对视。 四周像被漂白水洗过的相册,逐渐褪色,变成了黑白,固定在案板灵台上的无数根香火闪着灰色的焰火。 忽然,门缝外吹来一阵风,谭殊感觉到了右眼火灼烧般的刺痛,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半边手掌的鲜血。 ……蜡烛倒了,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 “起火了!!” 尖利的叫喊冲破人群,黑色的轿车猛地踩下急刹,轮胎跟地面摩擦得非常剧烈。 钟栩推开车门,老旧的小区顶楼,刺鼻的浓烟跟冲天而起的大火窜出了窗口,炽热明亮的火光照得半面墙都通红。 ——谭殊还在里面。 发懵的脑袋猛地惊醒。 钟栩迅速拨通火警电话,在路人的尖叫声中原地蓄力高跳,撞破玻璃,冲进了火海里———— 钟栩跳的时候其实我的脑海里在放bjm: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正文 第11章 试探 …… …… * 火是先从墙面开始蔓延的,因此躺在中心的谭殊还并未被波及到。 但他也仍旧没醒。 蒸腾的气焰让他蹙紧的眉头染浸了汗水,他五指攥得很紧,却被噩梦魇住了,迟迟醒不过来。 “噶嗒……” 眼前开始掉落一根根被烧断的木桥梁,榫卯结构的房屋彻底开始崩塌。 谭殊没办法动,被迫在梦里与眼前那只乌鸦对视。 谭殊先是看到了乌鸦的死相,它的羽毛染上了火星,一发不可收拾的成了燎原之势,它整个身体被吞噬,没用多久,就成了一摊灰烬。 接着就会是他。 “……” 灰烬里的那颗已经只剩大概形状的灰土眼珠,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咔哒”一声,后面忽然传来巨响,是房梁在倒塌的声音,又一声响,是祠堂散架的动静。 “…………谭殊!” 烈火腾烧的“吱吱”乱象中,支离破碎的叫喊被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碎在了焦黑刺鼻的空气里。 “谭殊!!” 叫他的声音大了一点,手臂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牢牢桎梏住,接着就是一股强大的拉力陡然把他上一拉—— “谭殊!!!” 谭殊猛地睁开眼!! “…………咳咳……咳……” 刺鼻的浓烟争先恐后地钻进了他的鼻尖,谭殊皱紧眉,突如其来的气味从鼻腔窜进了肺腑,刺激得他整个人几乎埋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怀里,止不住地闷咳了几声。 还没等他反应,他忽然被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猛地撞破了他那扇门,就这一瞬,快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肺里陡然吸进了一口新鲜空气,如沐甘霖。 钟栩朝着外围的人喊:“快救火!” 人的脚步声跟急切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谭殊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担架上,但肺部遭受的刺激还没能让他彻底缓过来,蹙着眉紧紧闭着眼,有些难受地弓起了腰。 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陡然睁开眼,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用力拉住身边的人。 “我的相册……帮我拿出来……” ……钟栩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说:“好。” 谭殊半昏半醒地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抬着往楼道里送,就在这时,他的余光里忽然闯进一个人—— 佝偻着背,像一个又矮又小的丑陋生物,小心翼翼地扒在楼道间的恶臭的垃圾堆旁,露出半张苍老的脸,那双闪着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精光。 他对着谭殊做了个个口型,很慢,像生怕对方看不清似的,做完后,就快速地缩了回去,只有谭殊能听到他那宛若老鼠一般的“嘻嘻嘻”的笑声。 他叫他: 【老师。】 ……谭殊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很想看清对方的模样,但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能够支撑他这么做的力气。 “医生!医生!” 冗长的白色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跟叫喊声混杂成一种奇异的场景,拥挤的人群很快为此疏散开了一条通道。 不久,几个白大褂的医生从两边小跑过来,担架很快被送进了抢救室。 “怎么了?没事了吧?”荀卓知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实验室。 知道有人说了一句,说是钟栩抱着个昏迷不醒陌生人跑来了急诊,荀卓知听到后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钟栩看着已经亮起的抢救室的灯牌,说道:“没事,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怎么回事?”荀卓知朝手术室抬了抬下巴,“你朋友?” 钟栩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跟谭殊的关系,只能说,“还不算。” 荀卓知挑了挑眉,猜了个大概。 “刚接到消息,说你在火场里,我说你不是在谈恋爱么,怎么跑火场里去了,吓我一跳……好了,你没事就好,我先回科研组了,你继续忙。” 钟栩叫住他:“卓哥。” 荀卓知回头:“怎么了?” 钟栩说:“你说一个人,在同一个城市拥有两个身份,还不被发现,这可能吗?” “怎么,你还在怀疑那个叫谭殊的?” ……钟栩默认了。 如果他没有在火场里看到那些已经被化成灰烬,但还没来得及消灭的大概形状明显是医用实验用品的话,或许钟栩会说服自己不往那边想。 荀卓知想了想,说:“谭殊我不知道,但沈殊应该是可以办得到的。” “什么意思?” “沈殊这个人,是当年空降下来的,而且只任职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除了他当年带的那几个死在他手里的学生,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荀卓知说,“你知道向日葵福利院吗?” “那个外企福利院,五年前起了一场大火,烧没了。他是孤儿?” “他不算……也算吧。”荀卓知改口,“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听说,他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只剩下一个哥哥跟他相依为命。不过没过多久,他哥哥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之后,他就进了福利院,是那一届年纪最大的孩子……外企嘛,你懂的,沈殊没过多久就出国了,直到十九二十岁的样子,才回了国。” 没有人记得他的长相,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死,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这个世界销声匿迹了。 荀卓知说:“你也别猜了,如果你说的这个谭殊真是沈殊的话,我估计你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的,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钟栩看了他一眼,说:“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荀卓知脱口而出,但对上钟栩的眼睛时,话音戛然而止。 “……没什么。”荀卓知含糊地改了口,“你先照顾你朋友,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看着荀桌知渐行渐远,略带匆忙的背影,钟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一块蝴蝶暗纹就在此时忽然闪了闪。 不知等了多久,抢救室里的人被推了出来,钟栩没有迎上去,而是下楼买了碗粥才上的楼。 谭殊的状态不太好,但是好歹也醒过来了,听医生的意思,他本来自身的免疫力跟身体状态就很差,稍微一点风吹雨打,就有很大的几率患病。 钟栩在的时候,查房的医生还问了几嘴,问谭殊之前是不是受过很严重的伤,所以导致的后遗症,让身体机能免疫力下降得这么离谱。 但谭殊只是道:“我没事,老毛病了。” 医生见他不说,也不勉强,随便交代了两句,嘱咐钟栩让他好好休息后,带着一堆实习生洋洋洒洒地走了。 钟栩进来的时候,恰好撞见。 他轻轻将相册放在了谭殊的旁边,说:“只来得及抢救回这个,相册边缘刮花了一点,你看一下。” 刚刚还近乎恳求而挽留下来的东西,谭殊此刻接过时的微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可以称得上平淡。 “谢谢,有这个就足够了。” “你的那些实验用品没关系?” “……”谭殊微笑道,“没关系。” “119那边说很可能是人为纵火,具体还在查。”钟栩说,“你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我怎么会有仇人呢?”谭殊有点疑惑,“你也知道,现在社会很危险,异种被公开后,有些反社会想要彰显存在感,就会做些引人注目的事。” “这么说你毫不知情?” “也不算吧,我的情债也不少。”谭殊叹息,看着特别真诚,“爱而不得就毁掉的人也不是没有,想烧就烧吧,都是些不值钱的。” 钟栩:“……” 他靠在墙边,抬起手虚空指了指他一旁被收纳好的相册,说:“这是谁?” “家庭照,我和我哥哥。” 钟栩听到“哥哥”后,眉心控制不住地狠狠跳了一下。 “哥哥?你父母呢?” “……”谭殊嘴角微勾,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眼神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当然在全家福里,不过,我说帮我把相册拿出来,可没说只拿这一个。” “抱歉。”钟栩沉默了一瞬,又说,“你的身体状况,” “为什么瞒着?” 钟栩替他在床前支了张小桌子,能让他靠着病床喝粥。 谭殊闻言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往嘴里送了口粥后,才说:“你指什么?” “你的腺体。”钟栩平静地说,“不是受过伤么?” “一氧化碳中毒而已,跟我的腺体有什么关系。”谭殊抿了抿嘴,又往嘴里送了一勺,“况且我的身体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腺体更没什么关系了。” “这哪里买的,这么好吃。”谭殊忽然转移话题,“能再给我买一碗么?我给你钱。” 钟栩说:“你喝吧,喝完了我再下去给你买。” 他想想又补了一句:“不用给钱。” “谢谢。”谭殊笑了,他搅动着碗里被炖煮得晶莹剔透的海鲜粥,随口说,“许苗呢?他还好吗?” “不太好,自从见到周毅的尸体后。”钟栩说,“现在在二号住院楼。” “唉,真可怜。” 话是这么说,但谭殊居然还没放下喝粥的勺子,好像就只是把许苗当成了一个闲余饭后的谈资,随口提起。 他这个人,总有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说他温柔吧,总会在他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一些冷漠到匪夷所思的话,说他不近人情吧,又连嘘寒问暖也显得那样的真诚。 可一个人如果能够将自己的情绪分割得如此细致入微,那就不仅仅是“诡异”两字能轻易形容的了。 就连房子都被烧了,不仅不打算追究,甚至提都不想提起。 除了他手边的相册。 ……钟栩仍旧还记得谭殊抓住他的手臂时,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着的眼神。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谭殊的眼里读到了紧张这种情绪。 但这个人实在是太过狡猾了,只要等他得到喘息的机会,这种外放的情绪就会被层层叠叠的软棉花裹在内心深处,无论怎么试探,也没办法再穿透半分。 “谭殊。” 钟栩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看着看着,说,“你知道许苗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吗?”—— 老婆们,想要海星可以吗(乞讨orz) 正文 第12章 圆环 “死了?”谭殊重复道,“全部?” “嗯。”钟栩说,“看来你不知情。” “不,我的意思是说,”谭殊问他,“他们两个人,都死了吗?” 钟栩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我不太懂。” 谭殊放下汤勺,轻声说:“证据在哪里。” “许苗是证人,他的父亲许恒……”钟栩顿了顿,“就是你曾经在酒吧里遇到的那个Alpha,死在了附近社区的十字街道里,他的母亲……” “好了,补充到这里足够了。”谭殊从容道,“你想问我什么?” 钟栩靠在墙边,这个角度的灯光照下来,让他锋利冰冷的五官显得尤为清晰,Alpha平静地看着床上的病人,缓缓说:“他的最后一通联系人电话,是你。” 谭殊缓缓笑了:“打通了么?” 钟栩沉默片刻,说:“没有。” “所以,”谭殊叹声道,“这也怪我?” “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钟栩说,“许恒为什么会在见了你一面之后就死了,而你当时在做什么,对他又说了什么。”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是嫌疑人?”谭殊反问他。 ……当然没有证据,钟栩也不可能抓他。 钟栩深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只是作为朋友之间的正常沟通。” “朋友?”谭殊嚼着这个词,挑眉道。 刹那间,钟栩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心里堵着块石头般告辞,说:“是我打扰你了。” “钟栩。”这是谭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Omega撑着下巴:“我说我把他杀了,你打算怎么办?” 钟栩猝然回过头! “……哼。”谭殊笑了,被钟栩的表情逗得不行,弓下的腰都因此在轻微地颤动。半晌后他像是终于笑够了,连眉眼间都透着股缄默的冷意。 “你看吧,我说了,你又不信,那还问什么。” “……这不是在开玩笑。”钟栩呼吸沉入胸腔,他往前两步,一字一句地说,“许苗只有十八岁,十八岁的年纪父母双亡,他以后……” “你怎么就知道他说的就是真的。”谭殊屈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冷冷地看着他,“十八岁的孩子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可真是……啊,我忘了,你也才二十二,这么说来,你们俩应该更有共同话题?” “……我以为你是看不过去,所以才想要帮许苗。” “我帮他?”谭殊说,“好吧,我帮了他。所以这就是你怀疑我的理由?那这么说,你也有嫌疑啊。” ……钟栩蹙着眉,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因为谭殊的态度而心存郁结,他是因为无法听明白这段话里有话的反讽而沉默不语。 正当钟栩即将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再次骤响。 这次不是源嘉嘉他们,而是邵文阁。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都到这份上了,钟栩居然还有心情用敬语。 他什么都来不及解释,只留个手忙脚乱的背影跟轻合的房门,活像个辩论赛被堵得没话说的毛头小子。 谭殊移回了视线。 碗里的粥已经不怎么温热了,他盯着碗,瓷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碗壁,支着下巴听着极有规律的声音,灰暗的光线折射进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火灾的那一幕从钟栩进来开始,就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往返重现。像挥之不去的梦魇,灼热,漆黑的浓烟化作巨兽,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浓重粘稠的黑暗里,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就像一双无形的巨手毫不留情地挟制住了他的肺腑,汲取蚕食掉了他最后一丝能够得以喘息的机会。 谭殊怕多想,又怕忘了,一不小心就把床架往外推了一个步子。 这些杂七杂八的情绪汇聚在一起,成了一个理不清的毛线团,里面藏着无数根尖锐锋利的针尖,随时随地能将人刺得血肉淋漓。 ……谭殊下颌绷得很紧,这个动作能看清他衣领下瘦到清晰可见的锁骨深深凹进去,青白的五指深深嵌入掌心。 “朋友……” 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手背都开始忍不住地痉挛。 “……原来这么恨我啊。” “已经到了恨不得放火烧死我的地步了?” 谭殊冷冷笑了一下,有点像嘲讽,又有点像是自嘲。 谭殊漆黑的眼珠往四处转了一圈,最后盯到了桌上的一把没来得及抽鞘的水果刀,最后抿紧了唇角。 …… “一次。”谭殊喃喃着自言自语,“就弄最后一次。” 回应他的,是骤然被窗外放肆的冷风吹开的玻璃。 锋利的刀刃埋在被子里,大腿根部的皮肉被刺破,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感官传递到大脑,只在瞬间就将他混沌的大脑刺激清醒。 【不要学,不要学,不要学,主角是生病了,大家日常生活里有病治病,凡事看开些,千万别想不开。】 “……”尖刀再次拔出时,谭殊眼底的情绪再次散得干干净净,就如平常。 他很有经验,也非常熟稔,他只稍微靠着床头,自顾自将伤口包扎得天衣无缝,明显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直到门锁再次被打开,omega除了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居然再也看不出端倪。 “谭先生?” 来者是位护士,几乎是跟同步离开这里的钟栩擦肩而过,或许是谭殊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直接了,几乎是毫无避讳的在打量对方,以至于让护士已经有了点不舒服的感觉。 “那个……”护士微微弯下腰,轻声说,“前台有位先生送了一封信,您看……” 那封牛皮纸包装的信封还很崭新,很明显是最近的产物。 出现的时间地点既突兀又刻意,几乎是刻意避开了钟栩。 谭殊伸手摁住那封信纸,食指指尖往四边角划了划。 “什么样的先生?” “是位Alpha。”护士说,“但他没有留姓名。” 护士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正常来说,他人询问来客时,基本就是想要知道对方是谁,长什么样,从而判断是不是自己身边的熟人。 但奇怪的是,护士问了一圈,居然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就连他当时说的话也变得残缺不全。 只剩下几个重点的关键词:“谭先生”、“信”。 再无其他。 “呀!窗户怎么开了。”护士小步迈去把窗户关紧,恰好谭殊也说话了: “谢谢你。”他对着护士抿着笑,嗓音中还带着点哑,“您可以走了。” “……哦,好,那您注意休息。”护士明白眼前的人可能只是看着和善,实际上并不好相处。 她秉承着自己的职业素养,并没有继续多说,旋即推门出去。 等房间里再次恢复到只剩下他一个人后,谭殊捏着信,来回翻看了几下。 这已经是他不知几次收到过同样的信封了。 但谭殊从来没有拆开过。 不,应该说他从未搭理过。 谭殊不知怎么的,捏着这张没有寄件人信息的陌生信封,忽然产生了打开它的想法。 他很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替他避讳钟栩,亦或者,避讳监管局。 ——那是一张A4纸。 黑色的线条转着弯连接在了一起,两个黑色的圆圈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被困在了中间,两个圆圈的内里与外围所不能相接的空隙则被五根短线划分成了大小均匀的六个区域,绘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而现在,有两个区域是被涂黑的。 谭殊伸手抹了抹,发现对方甚至懒到不愿意花时间涂改,草草填了个色找了个打印机打印了出来,然后塞到了这个信纸里。 谭殊神色微动,在门锁再次响动的瞬间,下意识捏成了球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钟栩推门进来,恰好对上谭殊抬眼的瞬间,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些地方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好像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些。 “你还好吗?” 谭殊微微偏着头:“你指什么?” 钟栩卡了壳。 五分钟前。 “喂?钟栩,你在哪儿呢?” “我在医院。”钟栩呼出一口浊气,“怎么了,邵哥。” 他选了个偏僻的楼道,确保自己的通话能不被谭殊发现。 谭殊这个人,很奇怪。 他让钟栩会克制不住地不断回想,即便对方的未来可能与他背道而驰,但仍旧有股致命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不带任何外力的干涉,而是他本身与生俱来的气质。 像襄王与神女,让人魂牵梦萦。 对异种、还有监察局平静到如喝水般淡然的态度;对死亡、惨不忍睹的尸体能够说出堪称漠然的话语。这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有的反应,至少不应该笑出声。 当已经算极端的矛盾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的身上,他完美的皮相就不再完美,露出底下已经腐烂生蛆的本相。像一朵只在浓郁夜晚里盛开的靡丽的昙花,构成了致命的诱惑。 ……钟栩的判断可能出了点算得上是严重的错误。 可邵文阁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怔在了原地。 邵文阁说: “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许恒是‘异种’。” “……”钟栩声音有些卡顿,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许恒是异种。”邵文阁说,“那小子没跟你说吗?那个叫许苗的,他就是因为他那个变异了的老爸要杀他妈,然后才趁乱跑出来。接着就被你那个新交的朋友,叫谭殊的接走的。然后我又查了一下,毕竟谭殊这个人身份信息啥的都模棱两可的,又跟这件事有牵连……这不,查着查着,就查出来了。” “……”钟栩低声说,“你说。” “这个叫谭殊的啊,他本来是个搞科研的,然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又离职了,所以算半个无业游民吧。然后许恒呢,家里比较有钱,早些年赶上了互联网的红利,靠电商发的家。这货应该是看上谭殊了,一个劲地纠缠人家,甚至还干过尾随的事。你朋友也是性格好,这都不抽他,还肯帮个变态的小孩儿……” “紧接着前两天晚上,许恒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建议你还是好好问问你那个Omega,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许恒见过什么人,或者是干过什么出奇的事儿。”—— 文中任何行为都不让学啊!想都别想,想了的都来我这儿领个脑崩 正文 第13章 谁杀的 邵文阁的声音像座钟,一锤子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他又不由得回想起五分钟前,谭殊笑着说的那段话, 【如果我说我把他杀了,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杀了? 把谁杀了? ……许恒? ——谭殊杀的? 不锈钢的扶手栏杆被生生捏出一道明显的印痕,昏暗的楼道间照得钟栩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明明暗暗,辩不出真实想法。 即便将这几个词来回反转几次,他都没办法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如果是这是真相……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的,真的是两人在接吻吗? 还是说,谭殊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 …… * “你怎么了?” 谭殊安静地看着他,并不合身的病号服让他骨架子小了一圈儿,背脊靠在床架,唇色发白,像个剪光了指甲的小猫,孱弱得柔和。 但总有哪些并未注意到的地方在悄无声息的角落里变得不一样了。 钟栩停顿了下才继续说,“我请你吃饭吧。” “现在?” “嗯。”钟栩说,“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谭殊垂下眼,“不过我想先去看看许苗,一起?” 钟栩同意了,他的目光凝在他的身上,直到谭殊下床后,他终于发觉,谭殊哪里有了变化。 ——他走路变慢了。 躺久的人为了防止血液循环不良大脑发晕,第一次下床放缓脚步是常识性行为,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谭殊不同,他像需要遮掩,所以才如此。 钟栩没有立场询问,所以就只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谭殊,时不时往他大腿内侧瞥过去一眼,越瞧越觉着奇怪。 “你……” “怎么?” “……不,没什么。” …… …… * 许苗的住院楼就在对面,医生说他的问题不大,就是受了点惊吓,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护士注意到他衣服上的铭牌后,还警惕地提醒注意度,要是刺激到病人,反而得不偿失。 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钟栩并不会体恤人。 只有谭殊在边上打补丁,跟护士和医生下保证。 碍于谭殊不是什么执法人员,在面子上还算许苗的“哥哥”,医生半信半疑地将他,顺带捎着钟栩给放了进去。 “时间不要太长。”医生嘱咐道。 钟栩颔首。 床上侧躺着的少年看着精气神比之前少了一大半,眼窝的凹陷处泛着浓郁的青黑,看着像三天三夜都没睡觉的颓废样。 “你……” 许苗见到谭殊的第一眼,明显比见到钟栩的反应要激烈点,但碍于钟栩在场,他又蔫蔫儿地缩了回去。 “……你们怎么来了。” ……钟栩瞳孔边缘深了一圈,手指指腹来回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看看你。”谭殊将果篮放在一旁,问道,“医生怎么说?” 钟栩接话:“疑似创伤应激后遗症,还要进一步确认。” ……许苗没说话,只把口鼻埋进被褥里,低着脑袋跟只流浪的小狗一样。 谭殊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问: “耳朵的伤怎么弄的?为什么不处理?” “……我没事。”许苗声音有些微哑,“就周毅给我送吃的的时候,被保安追了,摔了一跤。” “痛吗?” “……?”许苗没想到他是真的在关心自己,有些发愣。 “痛吗?”谭殊重复一遍。 许苗瘪了瘪嘴,看着应该有点想哭,“还好,我这不算什么……” 他抬起手臂狠狠擦了擦眼睛,一吸鼻涕:“对了,周毅他,他还在吗?我能去送送他吗。” “你不能。”钟栩干脆利落地拒绝,“你现在跟几桩人命都脱不了关系,不能随意走动。” 许苗:“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着?” 钟栩面无表情地抱着臂:“不能。” 许苗继续挣扎:“周毅跟我爸妈的事没关系,我只是想……” “许苗。” 谭殊打断了他。 这一声叫动了两个人,不仅许苗抬起了头,就连钟栩也看着他。 “你及时止损吧。”谭殊说,“你不是买了机票吗?” 许苗立马说:“那是我用来旅游的!” “旅游?” “……是啊。”许苗说,“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我现在不打算出国了。” 谭殊撑着床边,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不跟我说实话就算了,连我们监察官大人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许苗心里堵得慌,一扭头,猝不及防就对上了钟栩微沉的眼神。 钟栩问:“你还有事瞒着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许苗梗着脖子,忽然有点心虚,“我跟你撒谎,那是因为你冒充我哥,我才……” 他欲言又止,又跟个鹌鹑似的埋了回去。 谭殊问:“照你得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的?” “本来就是。”许苗说着说着有点委屈,如果不是钟栩的人一直在外拦着医生,估计医院的人早就破门而入了, “我也是走投无路!我没办法了……” 谭殊平静地说:“那你现在在撒谎吗?” “我撒谎?我他妈有什么理由要撒谎?”许苗就跟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许苗眼眶通红,“如果不是我,周毅也不会死,我不会撒这种谎。” “啊……”谭殊叹声,“原来是这样。” 钟栩:“……” 许苗抹了抹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 “之前的事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知道我冒犯你了,但你就当……你就当没听过就行了。” “这么说来,你爸爸的死也不追究了?” “他那是自作孽,我为什么要追究。”许苗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太好,“与其关心他,还不如关心关心周毅,说不定没有他,周毅也……” 话音戛然而止,当许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那股气血直接顺着脊椎骨灌了进去,封得严严实实,连脑门儿都飕飕冒着冷气。 ……许苗僵硬地扭过头,拉扯被子的手开始不正常地痉挛了起来。 “你看。”谭殊此时此刻特别开心,扭头朝着钟栩勾了勾唇角,“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藏不住事。” 滴答、滴答。 时钟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等钟栩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把掀开了白色的被子—— 钟栩抽出了手铐,将那个慌乱紧张到想立刻往门外逃窜的少年的一只手,牢牢拷在了床头。 许苗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不过他本来就只是个学生,这一套流程给他吓坏了:“我说错了!我真的说错话了!我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钟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许苗的眼睛,不容错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你知道周毅的死不是车祸导致的,是吗。” “看着我,许苗,你想让周毅白死?你想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听到他对你的质问吗?”钟栩“啪——”得一下摁住他扣了手铐的那只手,手铐在他握紧的力度下发出“嘎吱”的变形声。 钟栩字句珠玑,跟有根细长尖利的针头不断扎他的肺腑,刺得血肉淋漓。 “许苗。”钟栩问他,“你想吗?” ……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许苗浑身都开始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许苗!” 严厉的呵斥声宛若一柄寒光凛凛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许苗再也忍不住了,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狠狠擦了擦,从哭泣中泄露出痛苦的呜咽: “我没办法……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恨不得替代周毅……” 他真的非常伤心,如果连这都是演的话,钟栩肯定会为了不耽误他的前途而自费送他去演电影。 钟栩目光咬死在许苗身上片刻后,才像是后悔一般,松了一些力道,这个动作微小到几乎不易发觉,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一旁的谭殊恰好将其尽收眼底。 “……你慢慢说。”钟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了,“我可以……” “啪——!” 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几个气势汹汹的医生大步迈了进来,而且目标非常有针对性地将锐利的视线射了过来,余光就沾在许苗几乎变形的手铐上不动了。 “你,你们……”医生气吞山河,“你们这是严刑逼供!” 钟栩:“……” “你们哪个单位的?监管局是吧?电话给我!我要告你们不遵医嘱,非法拘禁!” 钟栩:“??” 前两句能听懂,后一句怎么听不太懂了。 由于钟栩出门前忘记拿ID牌,主治医生坚持走常规手续,除了许苗,两人通通被轰了出去。 谭殊笑得不行,他倒是一点儿都不介意被连坐,还一个劲儿地安慰钟栩,还拍拍他,说:“你看你,我想好心提醒你来着。” 许苗或许是想起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几乎快把头都埋进被子里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靡到不行的气质。 ——或许是应该给他一点个人空间,钟栩想。 大街外。 “你还挺关心他的。” 因为最近的风波,钟栩作为那个跑外勤的,明显操了不少心,眼尾里有遮都遮挡不住的疲惫。 不过这个人胜在皮相好,不论怎么熬也不会太狼狈。 谭殊闻言有点失笑:“嗯,没有吧,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关心他。” 还摸他头。 钟栩觉得这话有点儿怪,不想说了,转而问起, “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谭殊装作没察觉这生硬的转折,配合道:“哪句?” “他们家,出过什么事?” “这个啊。”谭殊说,“没什么,就是听说他们信教,随便问问。” 这个钟栩也有所耳闻,也不难查,沿着邻里随便打听打听,就能问出来。 不过即便无法精确到哪个宗教,不过许恒并不是个合格的教徒。 至少国内所有能够查到的教堂都没有他的礼拜记录。 钟栩用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omega,谭殊此时没有看他,只能看到半张侧脸。 那张素日本就没什么颜色的脸好像更加苍白了点,连皮下的青筋也清晰可见,像缠绵病榻已久,偏偏不狼狈,反有种靡丽的美。 这也不难理解,谭殊刚从一场大火里死里逃生,虽并未受什么伤,但惊吓难以避免。 但钟栩就这么看着看着,总觉得有某种近在咫尺,即将抓到手的讯息化成了水,从他的指缝里迅速溜走了。 “那孩子很可怜的。”谭殊轻声说,“没人教,没人管,最后只能像打补丁一样,用一个个谎言弥补上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长官,你下次做事可不要这么莽撞了,会吓到他的。” 钟栩盯着他: “你很讨厌异种吧,不论是哪一种。” 正文 第14章 从哪里看出来的 “哦?”谭殊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你对我的态度开始。” 这下谭殊果然就将视线完全转移了过来。 “对你的态度?” “不对吗?”钟栩说。 Alpha停住了脚步,谭殊没有反应过来,差点撞到对方忽而转身的怀里,直到被扶了一下才稳住了步伐。 钟栩比他要高半个头,拉进距离后,这种身高差就尤为明显,谭殊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微微挣扎了一下被抓住手臂的那只手。 钟栩年轻力壮,抓着他的手跟个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谭殊甚至能够从薄弱的空气里感受到那股灼热的体温,顺着对方的掌心传递至自己的感官神经。 他的确没料到这个进展,因此有些莫名其妙。 “你想干什……” 谭殊话音一顿,微微收缩的瞳孔之下,是钟栩眼尾在绚丽的阳光之下一闪而过的紫红色蝴蝶斑纹。 “看清楚了吗?” 谭殊有点呆:“你说什……” “我说,”钟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清楚了吗?” “……” 谭殊忽然感觉有些混乱。 ——他还在怀疑自己?怀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他本人?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钟栩的力气比谭殊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谭殊得用力才能甩开他。 谭殊捏着有些发疼的手腕,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想说什么,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蓄意接近我不是吗。”钟栩垂眼看他,“像用对付许恒的手段一样,对付我。” ……谭殊盯着他,温柔的面具忽而有一道裂痕碎开了一道口子,他像是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般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有一点儿……” “你那个时候跟我说,你杀了许恒。” 钟栩的话宛若一柄大锤,又沉又重地砸进了谭殊的心底。 “我最开始是不相信的,因为我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你都不像是能够杀掉一只堪比A级异能者的异种的人。”钟栩漆黑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神色,让任何人都没办法轻易知悉他心里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谭殊只听他轻声地说: “如果对方喜欢你呢?” 谭殊闭上了眼。 “哪怕作为一只异种,哪怕作恶多端,但他仍旧会因为喜欢,而对你放松警惕。”钟栩说,“你是医生,什么样的化学物质能够成为最锋利省事的攻击手段,你最清楚不过——许恒,确实是你杀的,对吧。” “喜欢?”谭殊重复着这两个字,“你觉得这是喜欢?” “一只十恶不赦,甚至想要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将人类当成自己蓄积的口粮的怪物,谈什么喜欢。”谭殊不解道,“你会喜欢自己吃的面包吗。” “那我呢。” 谭殊:“什么?” “我十恶不赦,还是……”钟栩顿了顿,没法儿把话说的太过难听,想要降低些语调,反而叫人听着像闷在心里憋太久了,“……为什么要骗我。” “……在我查出他杀了多少人之前,许恒也是一个‘合法公民’。”谭殊叹了口气,“难道我就要因此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坐以待毙,直到成为他的口粮吗?” “……” 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彻底凝结了,还有冰在一寸一寸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之前一直觉得,”钟栩开口道,“脆弱的个体在遭受过糟糕的过往后,不应该自不量力,至少应该量力而行。” “……”谭殊忽然笑了,像面具被撕开后露出的那糜丽腐烂的真实一角,薄凉到了极点。 他朝钟栩说:“有时候你所认为的‘脆弱的个体’,或许并不脆弱,也不是个体。跟你一样出生就站在顶峰的人不多,体恤体恤民生吧,监察官大人。” 最后一句包含的太多,唯独不变的是那讽刺的语调。 谭殊说到这里,似乎已经不欲多谈了,但在要走的最后一刻,钟栩说: “你知道异能实验吗。” “……”谭殊转身,这个角度恰好站在了一自营小馆子的屋檐阴影下,他的眼睛在光线与阴影的割裂下非常轻微地闪动了一瞬,像匪夷所思,又有点像在警惕什么。 不管是什么,眨眼间,他那种如沐春风的气息再次顺着角落倾泻了进来,瞬间冲淡了那股子疏离与戒备。 虽然在钟栩看来这都是他强压怒火下的表面功夫罢了。 “不太清楚。”谭殊温声说,“怎么了?” “异调局的特情小组在前年勘破了一起大型异能人体实验,当时其实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变现象,只不过当时因为情况特殊,太多的事情都没来得及深入了解与调查……直到今年的异变……也就是异种,再次出现。”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很遗憾了。”谭殊说,“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吗?”钟栩重复道,“我以为你在许苗的事情上横插一脚,就是感兴趣的意思。” “那只是我突发善心而已。”谭殊说,“监察官大人想太多了。” “……”钟栩沉默半晌,才说,“你相信当初的异能试验还有别的突破性进展吗。” “比如?” 钟栩手指微微蜷曲,语气带着迟疑:“……比如异种与人类细胞共存,成功存活下来了。” “好小的概率。”谭殊说,“监察官不会在说自己吧。” “我还不是监察官,你不用这么叫我。” “哪里的话,提前适应适应总归是好的。”谭殊失笑,“毕竟像你这种近乎十全十美的人不多,这个头衔迟早是你的。” 这种夹枪带棒的夸奖并没有说到钟栩的心里去,反而还让他失语了。 “哦,我朋友到了。” 谭殊的声音让钟栩不自觉地顺着视线看去,一辆黑色的宾利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车窗降下后,一个长相俊逸的Alpha半只手搭在车窗边,朝着谭殊随意地吹个口哨,亲昵地说:“小书,干嘛呢,走了。” “那么,饭就先不用了。”谭殊朝钟栩礼貌地颔首,在迈步的最后一刻,被一只手拉住了。 “……”谭殊有些愣,显然没想到钟栩会拉住自己,“怎么?” “如果我说‘是’。”钟栩没有去打量那个明显跟谭殊关系匪浅的Alpha,只是一转不抓地直视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会怎么办?” “什么……”谭殊话音一顿,忽然明白了钟栩的意思。 他是在回答【异能实验是不是在说他自己】这个问题。 谭殊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所以卡了一下。 “其实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的。”谭殊扯扯嘴角,“我只是随便……” “……”钟栩看了他很久,或许是想说点什么,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他想说的那句话。 他只是低声提醒:“腿受伤了的话,就注意休息。” 谭殊拉开了他的手,扯扯嘴角:“啊,当然……我会的。” * 车逐渐驶离,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雪景映入眼帘,这种温度开着窗,跟在冰柜里吹风扇没区别。 谭殊偏偏就要开着半边车窗,撑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看着那些被厚积雪压断的枝丫跟围在一团打雪仗的学生们飞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过了一会儿,车窗被升了上去。 “别看了。”驾驶位的Alpha说,“你身体不好,等会儿感冒了。” “裕哥。”谭殊收回了手,轻轻靠在了背椅里,轻声说,“异种会有人类的感情吗。” “不会,你研究了都快十年了,比我应该要清楚。”沈裕说,“是刚刚那个毛头小子跟你说了什么?别信。” 谭殊拢了拢围巾,说:“我只是觉得,他跟哥哥有点像。” “你哥?”沈裕闻言有点古怪,“像在哪里?” “与性格无关。”谭殊解释,“就是觉得……做事都有点虎。” 沈裕一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说:“你哥是个意外,我知道你一直对你哥的死耿耿于怀,但当年的事就算翻出来,损害的也不只一方的利益。要我说,你就收手别查了……这会是火灾,谁知道下回是什么。再说了,即便钟栩真的能够做到彻底融合,钟家与军方有牵扯,还跟研究院关系不浅。咱们也管不到他头上,离他远一点吧,嗯?” “是嘛。” 谭殊不可置否,他取下眼镜,整个人彻底陷入椅背里,或许是还没愈合的伤痕仍旧隐隐作痛,他看着有点惹人怜惜的疲惫感在身上。沈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眼睛还痛吗。” “早就没感觉了——要是有点感觉倒也好。”谭殊闭着眼,说道,“我昨天做了个梦。” “梦?” “……”谭殊复而睁眼,看着车顶,左眼眼珠漆黑得照不进任何光亮,平淡道,“算了……没什么。” 沈裕只能说:“那你好好休息,火灾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先住我那儿,回头我再给你安排地方。” “……不用了。”谭殊低声说,“就这里挺好,装修一下,还能住。” 沈裕眉头微蹙,可能是想责备几句,但余光里忽然瞥到中控台旁掉出一半的相册,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点奇怪,硬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正文 第15章 陌生的信 谭殊走后不久,监管局的人就紧随其后,援军正是拿着手铐跟拘留证浩浩荡荡地赶来的白弘。 “钟哥!抓哪个?这个是吧?你小子,跟我走!”白弘啪一下把证一个抛物线扔给不远处的医生,手铐一上,像开封府里见风使舵的小啰啰,一把撸起床上来不及反应的许苗。 “不是……我都答应跟你们走了,这个抓捕的流程就这么有必要吗?”许苗艰难地从白弘的腋下探出头来。 接住证的医生刚想说点什么,被白弘呵斥着打断:“少说废话!这是我从业以来头一次抓人,配合配合我走一下流程怎么了!” 至于钟栩,他因为谭殊的话,还处于一种略受打击但不能被发现的微妙境地之中来回拉扯,为了防止白弘这个二愣子看出什么端倪,索性绕开了走。 白弘伸出尔康手:“钟哥!钟哥你等等我啊!” …… * 审讯室。 “你说你跟谭殊说,你是发觉自己的母亲不见了,所以才进门撞破你的父亲,也就是许恒杀死了你的母亲于玲。” 钟栩与许苗面对面坐着,刺眼的白灯从头顶照下,让许苗很不自在地眯了眯眼。 “是。”许苗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撒谎的,我,我,我也没办法才……” “你直说吧。”钟栩冷淡开口,“真相是什么。” “我没看到我妈,也没去找她。”许苗嘟囔道,“我只是收到了一个快递。” 他话音顿住了,好像是在迟疑什么。 钟栩看着也着急,就四平八稳地坐着,窗外盯着的人也屏气凝神,就等着房间中央的少年Alpha吐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只听许苗缓缓说:“……我收到了一封信。” 钟栩眉梢微动:“什么信?” “就,两个圆盘,上面还用线连着,涂黑了……” 门外很快有人拿了纸笔过来,递给了他。 许苗四处打量一会儿,最后低着头执笔就开始画。 事实证明,这货确实没有半点艺术细胞,就连俩圆圈都画得歪七扭八的,如果许苗第一时间就拿自己“出神入化”的画技来吹嘘的话,还会不会把他当目击者逮回来都是另一回事。 ——十分钟后,几人坐在了一起,围着一张A4纸陷入了沉思。 “一二三四五六……六个格子,中间还空一块儿,干啥,摆桌子请客啊。”张哥摸着下巴说,“如果真按那小伙子说的,这封信是他妈寄过来的,那就说明他妈还没死……那他怕成这样?” “原生家庭惹的祸嘛,他妈还有前科,说不定这小子不回家其实是为了躲他妈呢。” “他爸妈都离婚了,躲什么躲,难不成于玲还能上门找他……找他?” 张哥忽然反应过来,说:“她妈有没有种可能是来找他的?” 白弘摸不着头脑:“他妈给他提前寄了一封信,也不说啥意思,然后许苗偷着回家,撞见了许恒是异种,然后杀了他妈。他妈怎么找他?” “杀人只是许苗的一面之词。”钟栩忽然想到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前科?” “哦那个啊,他妈不是外国人嘛,我就查了查,这一查,就查到了边境。于玲之前干过走私的活儿,运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些牛肉羊肉什么的。不过这些东西在他们那儿犯法,加上走私的罪,年轻的时候关了三四年呢。” 白弘说,“这跟许苗这件事儿没关系呢吧,她坐牢的时候还没跟许恒结婚呢。” “周毅死后。”钟栩说道,“周毅的父母没有闹过吗?” 白弘一拍大腿,说:“说到点子上了,我说怎么老感觉忘了点什么呢,对,周毅的父母,没有来闹过。” “他们连个电话都不打了,你说奇不奇怪?他们不会也是异种吧??” “应该不会,异种的数量不多,而且绝大部分是具有针对性的,如果周毅的父母是异种的话,他活不到现在。” 钟栩总觉得,许苗还有什么在瞒着自己。 他看着手里的那张图案,里面已经有两个格子被涂得乌黑,Alpha忽然感觉自己眼下浮现了点像被火钳灼烧过的疼痛。 ……钟栩站起身,说道:“我去趟洗手间。” “哦没事儿你去吧,快去快回啊……” 他们在说什么,钟栩已经听不太清了,只是一股脑头也不回地往洗手间里走,裹挟着那股浓郁到明显有点不正常的信息素一起关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 钟栩撑住洗手台的双手轻微发颤,甚至用力到能看到手背暴起的青筋,镜子里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容淡定的模样,细密的汗珠已经渗透了他的发丝。 两边眼下的两块蝴蝶斑纹已经彻底展开,就连眼眸也彻底变成了非常不正常的紫红色,那样绚丽到有些异样的暗纹像流淌的血液一般在皮下暗潮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穿皮肉展翅高飞。 钟栩熟稔地从怀里拿出一根淡蓝色的信息素抑制剂,扎在皮肤上注射了进去。 钟栩像是如释重负,手里的针管掉落在白瓷的洗手台里,他闭着眼,长长地从胸腔里呼出灼热的气息。 ——蝴蝶斑纹才像投水的落石一般,随之缓缓褪去。 早已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恰好闪动了来者的备注。 钟栩看着并不是很想接,但却不得不接。 “爸。” “监察官的竞选怎么样了。”对方的声音很沉稳,一听就有股常居高位的威压在,还挺清晰。 钟栩回得也随便:“还行。” “我听人说,你跟一个陌生的Omega来往很密切?” 钟栩:“没有。” “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对方说,“别浪费时间在这些低等人身上。” 钟栩打心眼里觉得烦躁,刚想敷衍一句,电话那头的人又自顾自地说:“我跟你姜阿姨给你挑了个合适的Omega,你处理完手头的事,回来见见。” 钟栩眼下的灼烧感还没完全褪去,他有些厌烦疲倦,用力摁了摁发痛的太阳穴,随口说:“一时半刻忙不完。” “那也得……” 钟栩靠在墙边,手指关节相互摩挲了几下,烦的要命,干脆听都不听,把电话给挂了。 清是清净了不少,可心情却并未因此扭转,反倒想要拿点什么才能勉强将心中这股快堵到他胸口发闷的郁结给咽下去。 人在烦的时候,要么什么都不想,要么什么都想。 钟栩的内心世界还跟长相跟气质不太符,他属于后者。 想的多,一时半刻抓不到重点,涨得头脑发疼。 直到在茫茫记忆的银河里翻到那个温和的身影,钟栩的心就跟被一根细密的小针扎了一下似的,泛起痒痛。 “扣扣。”门被敲响,“钟哥,你好了吗?外面有个你的快递。” 钟栩揉着太阳穴,打开门,敲门的是白弘。 白弘说:“外面有个快递小哥,说是给你的快递……嚯,大冬天的你在洗手间跑步呐,怎么出这么多汗……” 钟栩说:“在哪里?” “就在大厅呢,我叫他放前台了。” 钟栩直奔前台。 他没有网购的习惯,钟家也没有关心后辈的传统,所以能寄这个快递,要么是外人寄的,要么就是监管局里的快递留的他的名字。 如果是外人寄的话,会是什么呢? 热心市民无偿提供的线索、闲得蛋疼的罪魁祸首的恐吓信、体恤众牛马的群众寄来的三瓜两枣…… 钟栩也算是猜对了一半。 是恐吓信,但不完全是。 钟栩面无表情地翻看了几下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笔,虽然抽象得厉害,但毕竟有许苗的前车之鉴,因此只从内容中瞥见挑衅的意味出来。 字没写,但大手一挥附了张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的小图,一个明显比另一个被按在地下打得鼻青脸肿的火柴人大了两倍不止,趾高气昂的气势跟狗屎不如的画技相得益彰。 而那个奄奄一息快一命呜呼的小火柴人,没猜错的话,十有八九是钟栩。 “嚯……”白弘恰好走来,余光里一瞥,正好看了个清清楚楚,他调侃,“哟,大学霸也有情敌啊。” “呵。” 白弘清晰地听到一声明显的冷笑,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钟栩毫不留情地将那张纸捏成了一团。 “你刚刚笑了?”白弘三分不可思议、三分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按这个进程,他就得泪牛满面地欣慰道“好久没看到少爷这么开心的笑了。” 但实际他并没听出开心的含义,反而从脚底渗上来了骨寒意。 “诶钟哥你去哪儿!”白弘后知后觉慢半拍,但钟栩已经扭头离开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架势,看着颇有种不破不立的决然感。 “……”白弘收回架在半空的手,调转方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信猜测,“难道是去当复仇者了?” 钟栩没有如他所愿,他直接找上了门。 不过不幸的是,扑了个空。 * “顶楼那家吗?哦哦我知道,他基本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不回来的,上次起火之后,他就不往这儿来了。” 小区保安大爷晃晃悠悠地用纸卷了点烟草,滴滴答答地靠着窗口抽了起来,见钟栩穿着不像一般人,长得也帅,还调侃了几句: “咋啦,人是你小男朋友?” 钟栩险些被二手烟呛了:“不……他一般住哪儿?” “住哪儿这我怎么知道,你这问法,还以为那封信是你寄的呢。”保安大爷想了想,好像灵魂归位似的一个激灵,“对了对了你不问我差点忘了……前段时间异种的事儿闹起来的时候,有个疯婆子扯着他闹了一通,一来二去的,有个小警官就问了一嘴他从哪儿来的,他说他刚下班,好像是……是春喜路那边,嗯,应该是。” 下班? 钟栩眉头微蹙,谭殊不是已经离职了吗,上哪门子的班? “你刚刚说信?什么信?” “哎没什么。”大爷说,“就是上一次那小Omega有追求者发了封信在我这儿,我也不是偷看啥的,就随便撇了一眼,什么‘亲爱的小书……’你这问这问那的,我还以为是你写的呢。” 正文 第16章 坠湖 * 十二月的夜晚就跟拉了电闸似的,黑得特别快,骤亮的霓虹灯很快就接二连三地开始了工作,只有一些逼仄晦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屋檐流成一条线的污水,从四面八方的罅隙里散发出恶臭。 谭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个从便利店里五块钱买的三明治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电话里的声音。 “小书,你回家了吗?实验别做了,你这个身体状况,不要熬夜,不要饿肚子,吃饭了没?吃的什么……” 谭殊咽下那口三明治,有些无奈:“裕哥,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沈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警惕地说:“现在开始嫌我烦了?不会是那个叫钟栩的教的吧。” “跟他有什么关系……”谭殊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扔进了垃圾桶,“你还是少操心我,多多管好你的公司吧。” “没办法,我都答应你哥了,要照顾好你的,否则回头我死了,在地底下他得拿鞋底子抽我。”沈裕说,“新义眼带着还舒服吗?平光眼镜不爱带就别带了,我专门给你找人定做了一个月的,一般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区别。” “没事,我……”谭殊目光一顿,凝在了黑暗里的某个角落。 ——那是一双眼睛。 豆大的眼珠在恶臭熏天的垃圾堆里散着异样的精光,从谭殊的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那双牢牢扒在废弃的油桶旁的手有多瘦。 瘦到只剩下一层骨头外面包着薄薄的皮,骨瘦嶙峋到让人怀疑用刀划开这道皮肤后,下面会不会只剩一架空荡荡的白骨。 “祂”盯着谭殊,已经到了一种执着、贪恋的地步,尖锐的指甲抠动铁皮桶发出的“嘎吱”声顺着空气不断往脑子里钻。 谭殊在刹那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可这种感觉像指尖里流淌下去的水,还没来得及捕捉,就飞速溜走了。 “祂”跑了。 头也不回地,跑了。 “谭殊?谭殊?” 电话里不断重复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大,谭殊却仍旧跟愣住了一般,呆在了原地无法动弹,所有的汽车轰鸣声跟交谈还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就跟倾泻而出的洪流一般疯狂往他脑子里钻,震得他头皮发麻。 “……哦,我没……”谭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但话只说了一半,湿润坚硬的墙壁上飞速闪过一丝残影,瞬间将Omega手里的手机打得粉碎。 而谭殊本人也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狠狠击中了肩膀,他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情节的发展,没有一丝一毫的准备跟防御的意识,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 这一切发生得有点太快、太猝不及防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没能抓住他。 只留一侧残影,摔落的方向是一片观赏湖,冬日的湖水很凉,甚至已经结了点细微的冰霜,路边行驶的车辆跟路人像在某一刻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里清晰倒映着这一切。 …… “有……有异种!!” 来不及救人了,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原本的平静。 “啊啊啊啊……!!” 从阴影处渗出的大团大团的影子就跟疯了一样穿插在混乱的人群里张牙舞爪,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注意到的角落,席卷而来—— 漆黑细长的影子卷起腿脚稍慢的几个孩子,在母亲的尖叫声里就要活生生地从半空坠落—— “嘭……!!” 一道刺眼的光影犹如一柄利刃迅疾地破开了空气,雷鸣般的轰鸣声炸响,昏暗的狭角有一瞬间骤然亮如白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那道影子似有所感,先一步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扭身一转,孩子骤然落空。 好在不少热心群众早就扯了块布七手八脚地想来接,就是事变太过突然,布还没扯开,孩子就摔了下来,一连砸到了好几个人。 好在有人肉垫子,孩子没受多少伤,就是接的人倒霉了,噼里啪啦倒了一大堆。 几道黑影没能得逞,“唰唰”又窜进了水里—— “……” 钟栩单手撑过栏杆,毫不犹豫地割破了手掌,速度太快,还有几滴鲜红的血撒在了围栏上。 接着,他就在众人齐刷刷的视线下,不带丝毫犹豫地一跃而下—— * 寒风刺骨,低至零下的湖水温度比这几道影子更加恐怖。渗人的冰冷像疯了一样浸透衣衫,顺着能够钻进的毛孔争夺着空间,不断摄取着人的温度。 钟栩应该把伤口割的还不浅,在入水的一瞬间,已经凝结成实质的影子疯狂在水底挣扎着尖叫,那样几乎能穿透耳膜的奇异叫喊不得不让众人痛苦捂住了耳朵。 那种浓郁又散发着异常的血香在某种生物眼前有着出奇制胜的致命的效果。 湖面很快扬起波澜,大片大片泥沙像洪水泄洪了般被翻搅上涌—— “咔……!” 水面陡然被破开一个接近十米的高度,裹挟着泥沙与遮天蔽日的阴影冲天而起,冰寒的湖水霹雳吧啦溅了桥边的人一身。 一时间跑得跑,叫的叫,人群近乎乱做了一团。 “啊…………!!” 惊惧的惨叫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层层长夜,惊起飞鸟。 只见那因为钟栩的血香而飞起数十米的影子像泡了水发胀的巨人观一样,铺天盖地地遮挡住了大片的光影,宛若一头长着血盆大口的恶兽,凶狠地露出了尖利腥臭的獠牙—— 影子为了维持那并不完全的庞大身躯,有几根触手沉沉压在了路边的路灯上,噼里啪啦的电光跟水一接触,那几个可怜的路灯就此报废,成了一团被压垮的破铜烂铁。 偏偏已经成这样了,那团影子还在一边从嘶哑的喉咙里不断挤出“孩子”、“我的……”几个词句,一边以一种快到根本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朝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孩裹挟而去…… 整个景象宛若被撕破的画卷,猝然变成了末日景象。 “刺啦——” 几辆黑色吉普猛打方向盘,打着旋急刹在路旁,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架枪!救人!”怒吼声陡然传来。 很快,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特种兵纷纷扛着枪下了车,“砰砰砰”几梭子子弹下去,影子却仍旧仍旧毫发无损。 ——而仅剩的几名异能者的异能也对这块影子根本不起作用。 ……带头的那人一咬牙,实在没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朝着桥下大喊一句:“钟栩!!” 话音一落,白沫飞溅的澄澈湖面骤然乍亮! 紫红色的斑驳花纹穿插在光线里,一只、两只地攀附在了影子上—— 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那样诡异的蝴蝶花纹几乎是纹在了影子的深处,从远处一看,这道原本漆黑到有些邪恶的影子就像跳进了大染缸一般,完完全全被紫红色给彻底包裹、吞噬—— 这些花色斑纹就像烧红的烙铁,与水面跟影子接触的瞬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刺鼻的白烟,空气中传来嘶哑残破的嗓子里挤出疯狂的惨叫,响彻桥岸—— “啊啊啊啊啊……!!” “妈的,吓死老子了……” 有人后退了几步,眼睁睁地看着影子开始逐步灰飞烟灭,喊了一嗓子:“拿容器过来!” 一柄两面刃打着旋从人群后方破空而来,穿透了半空里陡然飞扬的星火灰烬,把一段还在扭曲着挣扎没有来得及消失的影子尾巴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有人拿着一个上窄下宽的玻璃容器猛地扣住地面蠕动的生物,大声喊:“抓到了!” ……这句话宛若定心剂,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领头的人又再一次脸色大变,扒着栏杆往向下面混乱的湖水,“钟栩呢?” …… …… * 湖的面积不小,除了两边连通的桥跟路,彻底划开能达四五千亩。 尤其是大张旗鼓地一闹,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湖像能吞噬的海浪,普通人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救,还有可能在混乱中被呛死。 那钟栩为什么还没上来? 难道还有人在下面? “…………” “……” 水渐渐平复了汹涌,四面八方而来的水压排斥着不断坠落的Omega。 谭殊浑身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了,唯独能够感觉到的,是如潮水般伴随着没有边际的黑暗不断涌来的死亡气息。 这些认知的情绪渗入他的鼻腔,滑进胸腔,肺部,吞噬着他本就不多了的氧气。 “……” 谭殊也不挣扎,也不反抗,任其往下沉。 因为他这个体力,挣扎只会让体温下降得更快,死的也更快。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攻击他的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 凭借他现在这副残破到连对抗死亡的能力都没有的身体,甚至不需要用力,顺手一推,就能将他坠入深渊。 …… 冰冷的湖水不断往口鼻里灌入,沉闷的耳鸣隆隆作响。 渐渐的在水底幻化成了另一种,惹人厌恶,让人恍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呢喃。 【你们两个贱种,贱货生出来的贱种……】 【烧死你们……去死,去死……】 【天才?哈哈哈……您开玩笑呢,我们哪里需要什么天才,看看他这张脸,弄去卖至少卖个好几万吧,嗯?】 【说话呀。】有人阴森森地贴着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教你的,记住了没有。】 【……】模模糊糊间,谭殊被压在地上,手指倒扣着不断痉挛,贴着地面的脸沾满了腥臭的血迹。 他试图挣扎了好几下没能脱困,近乎反弓的手背连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我记住了。】谭殊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先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笑,直到最后连那道冷漠的笑意也跟着消失殆尽,声调却甜蜜到仿佛裹了毒,【我记住了,我会照做的……所有……】 滔天的大火不断从巨兽的大嘴里吞吐着喷出,像狰狞的梦境里光怪陆离的幻觉。 谭殊感觉有种水火不能相融的奇怪事物正顺着他的七窍流淌进每根神经,刺激着、挑逗着谭殊最后几乎摇摇欲坠的理智。 “咕噜噜……” 一连串的气泡从谭殊的胸腔里呛了出来,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鲜红刺眼的烈焰像水中墨画一般荡开了水波纹,渐渐聚焦成了一种更为显然的事物。 ——那是一片血丝。 一片散发着熟悉的暗香的血丝,夹杂着一种足以让人安心的信息素被一只手挥开,一张在水里不断扭曲模糊的脸骤然贴近,想要拉着他上去—— 留个评论吧宝子们,一个人好无聊…… 正文 第17章 你生气了? “……” 时间在死亡的游走的边缘时,会变得非常缓慢。 强烈的求生欲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谭殊都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地,稍许恢复意识后,他已经拉着眼前的人吻了上去。 对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或许诧异,或许惊慌。 但谭殊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需要氧气,需要能够汲取到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而对方恰好送上门。 谭殊自私到没有去考虑过钟栩是否有足够的氧气往上游,也没有善良到能在生死攸关还有余力考虑别人。 他甚至无比阴暗地想,如果钟栩敢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他就拖着对方一起当水鬼。 谭殊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死掉,不能是现在。 “……” 意外的是,钟栩没有反抗的意思,配合到有些乖巧。 直到谭殊的状态看着没有那么糟糕了,他才抽空朝着上面游。 就这样,Alpha就这样裹挟着湖水的冰冷,带着谭殊,猛地破开了水面—— “…………!!!” “咳咳……咳咳咳……!!”等钟栩好不容易将人拖了上来后,谭殊撑着地面,不断地呛咳着。 晚风跟湿润的衣衫一接触,刺骨的寒冷几乎让他的脸色惨如白纸。额间湿透了的黑发乱七八糟地贴在了那张脆弱的脸上,原本架在耳后的那架银丝眼镜也跟着不翼而飞。 如果不是他还在咳嗽,光这个气色,已经跟死人没有区别了。 钟栩不用问,光看谭殊的状态也能明白此人并不会水,且身体素质极差差,大冬天的往水里泡着,真是跟直接要他命没区别。 “快把湿衣服脱了……”钟栩朝着后面赶来的人喊,“把毛巾跟衣服扔给我!” 带头的那位就拿了一套,没料到钟栩跳下去真是为了救人,奋力一扔,接着道:“那什么!你先用着!那位先抗抗啊!我马上去拿!” 钟栩接过毛巾后就往谭殊身上披,同步也把什么“适当的距离感”抛之脑后,伸手就开始脱谭殊的衣服。 一边脱,一边把干毛巾往他身下垫着擦干,再把干净的衣服往他身上套。 这一套流程十分熟练,谭殊半靠在Alpha宽阔滚烫的怀里,没感觉到冷风接触皮肤,除了头发还半湿半干,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 反倒钟栩,他为了救人,外套也脱了,只剩一层单衣贴着劲瘦有力的腰腹,灼热的体温不断流失,风一吹,雪上加霜。 监管局的外援们拿的毛巾很大,钟栩给他擦完头发,用毛巾半裹着谭殊,一个横抱将人抱起,穿过人流就往车里送。 ……谭殊蹙着眉半倚靠着,扶着钟栩的肩,闷声咳嗽了几声。 “咳咳……” “还好吗?”粗糙的虎口卡住他的下巴,用手掌托着,抬起他被湖水浸润得有些发白的脸。 “我……”谭殊半合着眼,低声说,“我还好。” “……”得到回应后,钟栩才半放下心。 毕竟谭殊的身体简直差到离谱,他还挺担心他会因此大病一场的。 Omega有点累了,没什么力气地靠着椅背,眼睁睁地看着钟栩闷不吭声地把门给合上。几分钟后,他带着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跟还半干不干的头发进来了。 “喝吧。”钟栩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姜茶,先喝着,我带你去医院。” 也不论谭殊是否需要,钟栩直接把保温杯塞他怀里,暖洋洋的温度一上手,谭殊的脸色都因此回温了几个度。 直到钟栩绕到了主驾驶位,摇下车窗,对着路边的人低声说了点什么,启动了汽车。 …… …… 一路相顾无言,谭殊索性把自己埋进背椅里,双手捧着温热的姜茶小口抿着。 钟栩从后视镜扫过了一眼,很快收了回去。 “其实,这次我是有话跟你说,才来找你的。” “嗯?”谭殊沙哑地应了。 “……”钟栩又不接自己的话茬了,迅速转开话题,“身体好些了吗?” “……啊。”谭殊的声音带着明显受到损伤的卡顿,“得到监察官的体恤,我好多了。” 钟栩顿了顿,说:“不用叫我监察官。” “不挖苦你。”谭殊扯了扯嘴角,“一个小称呼而已。” 钟栩说,“你知道我跟异种或许有关系,为什么不揭发我?” 谭殊瞥了他一眼,可能是有些疑惑钟栩对这件事的执着为什么会这么强烈,闻言还有些被噎住了,反问,“你是在意我的看法,还是在意我会不会真的揭发你?” 钟栩把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 “因为我希望你能重新认识我。” 谭殊忽然感觉有些滑稽:“就像你重新认识了我?” “嗯,算吧。” 钟栩停下车,说:“到了。” 谭殊也没继续调侃他,跟着下了车。 虽然入水的时间较长,但由于钟栩处理及时,没让谭殊受多少罪,医生只测了体温后,叫谭殊打两小时吊瓶就可以去前台拿药了。 谭殊其实也松了口气,如果非将他扣在这儿住段时间的院,几个人盯着,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溜出去。 “你现在住哪儿?” 不锈钢的长椅靠在医院走廊旁,谭殊披了张毛毯,静静靠在座椅旁,被水泡得有点发白的手背上扎了根针管,吊瓶被铁架子支着。 谭殊闻言道:“朋友家。” “袭击你的异种已经抓到了,你常走的那条路不安全。” “既然已经抓到了,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它是奔着你来的。”钟栩抱臂靠着对面的墙,至上而下看着谭殊,“而且恰好跟周毅死的位置,不远。” 谭殊平稳道:“是谁?” “还在查,今天晚上应该能出结果。”钟栩说,“影子状态,还能分裂的异种不算多,查起来很快的。” 谭殊低头喝着热茶,间隙里掀开眼皮看他:“你有头绪了?” 钟栩模棱两可:“算吧。” “许苗呢?” 钟栩:“你很关心他。” 谭殊没否认,说:“他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两人就相对无言了,好像在一瞬间都达成了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谁也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 钟栩率先起身:“那我就……” “你的眼睛出事了吧。” ……钟栩顿住了。 “精神力跟信息素都很不稳,压不住了?” 拜谭殊已经失去了腺体所赐,他的五感能敏锐到清晰感知到钟栩不小心泄露的微末的精神力,却不会因此而陡然发情,丧失行动能力。 ——这种情况是很令人尴尬的,如果当街让一个Omega提前进入发情期,以钟栩的等级,想要做到这一点还不是轻而易举,但这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以钟栩的个人教养而言,他是干不出这种事的。 所以当谭殊陡然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在对方眼里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后,钟栩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你,”谭殊轻微蹙着眉,声音有点发哑,“过来一下。” 钟栩犹疑了几秒,隔着一个空位坐在了谭殊的那条长椅上。 “隔那么远干嘛,我看不清。”谭殊想往前一点,但另一只手还打着吊瓶,忽然牵扯一下,险些让那根输液管跟架子缠上—— “慢点——”钟栩下意识去扶他,又不好去扶他那只在打药的手,只能半扶半搀地架稳了他,看着就很像把人遮蔽入了怀里。 熟悉的清香就在这一刻冲进了钟栩的鼻腔,身体拉进的距离跟体温比信息素还要猛烈,钟栩感觉有股酥酥麻麻的电流抽着他的脊背往上爬,震得他刹那间僵住了。 “果然。”谭殊眼尾轻垂,轻声慢语得仿佛有一把钩子在拨动着Alpha的心弦,“你的蝴蝶纹又冒出来了……压不住了。” ——这个时候钟栩才意识到自己的眼尾已经开始如同火烧火燎般地疼痛,但因为心跳得太快,所以一时半刻有些分不清哪里更烫。 “你知道……” 薄唇轻启,隆隆的耳鸣争先恐后地往钟栩的大脑里钻,钟栩不自觉地愣了很久的神。 半晌后,谭殊话音一顿,说:“你有在听吗?” 钟栩回过神:“……什么?” “我说,”谭殊背脊放松,往侧边靠的动作牵扯掉了他身上的毛毯,线条分明的下颌线顺着纤细的脖颈划出脆弱的弧度,闲适到放松的程度。 Omega微微眯着双眼,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怎么导致的?” “……这没什么。”钟栩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下,转过身又变成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是眼睛怎么都不往谭殊那边瞥了。 “你被用于实验过?” ……钟栩脸色绷得很紧,偏偏谭殊似乎一定要得出一个答案,坐直后往前端详着他,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 钟栩感觉如坐针毡,握紧的手掌心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为什么不理我?” ……只要继续沉默下去就好了,谭殊迟早会知难而退的。 他闭上了眼,仿佛一座千年寒冰,但谭殊忽然嗤笑一声,惊得他冰层都裂了一圈,下一句话差点让他一蹦三尺高。 Omega徐徐说:“——就因为我亲你了?你生气了?” 钟栩差点把自己活活呛死。 正文 第18章 你有什么想法? 谭殊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他:“你也感冒了?” 钟栩良久后说:“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因为上次有句话我骗了你。”谭殊淡淡地说,“我说我‘不了解异能实验’,其实是骗你的。” 钟栩双指交叠着摁了摁,用这个动作缓解焦虑。 只听Omega说:“我不仅知道,而且还参与过。” “你想做什么?” “助人为乐。”谭殊点开手机,“关于‘异变’的研究我有所涉猎,你的病,我能帮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来找我。” “……” 片刻后,钟栩才在沉默中听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做过相关的研究吧。”谭殊说,“之前我碰到过相关的案例,一个能自愈的小姑娘,Omega,她的异变细胞扩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被另一个Omega给继承了异能……虽然情况没那么糟糕了,但仍旧无法摆脱抑制剂的束缚。” “你跟他有些像,我虽然只参与了第一版抑制剂的研究,但药物分析算我的老本行,研究起来应该不难。” “不。”钟栩说,“我是说你为什么会想要帮我?” 谭殊笑道:“当然是为了报恩,你不是救了我吗?” 医院的走廊很空,除了几个零星的护士,能见到的无关人员少之又少。 这是钟栩安排的。 按理来说,在这个风声鹤唳的紧要时节,谭殊是需要接受盘问跟调查的。 异种的身份、出现的原因、还有……他真实的身份。 但有时候,有些心照不宣的事实,已经埋进了互相不言自明的心底。 钟栩长久的没有选择追问,转话道: “许苗说,他曾经收到一封信。”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Alpha不忘注意着身边人的状态。 谭殊如果是杀人犯,必定是个天衣无缝,缜密心细的谋划者。因为不论这个人多么狡猾,光从他的神态而言,仿佛无人能刺穿他坚硬厚实的表皮。 或许是他还没从冬日的湖水里缓过神来,omega来不及将那套温和到敷衍的话术搬上台面,精致的眉眼里就抢先一步流露出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什么信?” 他问道。 “……”钟栩左手的食指指腹与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这是他心情不太佳时,用于压抑的动作。 “一封很奇怪的信。” 他将画像师依葫芦画瓢出的图案照片翻给他看,说:“你有什么想法?” ……谭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封信,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才像是冻僵了的手置入温热的水里,瞬间活络了过来,从喉咙里短暂地泄出一声:“啊,这个。” “监察官呢,怎么想的?” “我们觉得异变其实是有规则的。” “什么规则?” 钟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谭殊说:“我觉得?我觉得这就是在填格子,死一个人就填一个,死两个人就填两个,填满了就不杀了。” “简单易懂的道理。”钟栩说,“周毅是第二个?” “我不知道。”谭殊轻笑道,“你想知道死的第一个人是谁?” “嗯,或许。” “这些事你问我,算问错人了。”谭殊说,“我只是个医生。” 钟栩没有否认,反而说:“我觉得你是那种严刑拷打也不会说实话的医生。” “这说的什么话……”谭殊说,“就没人说过你情商不高?” “我在你眼里,连人都算不上了。”钟栩淡然道,“有没有情商还重要吗。” “……” 谭殊拢了拢钟栩给他的外套,笑意淡了一些。 “其实也不是。” “我见过异种的残酷,所以才会格外谨慎。”谭殊说,“倒也不是故意针对你。” 钟栩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转言说:“我送你回去,你身体不太好,多静养几天会更合适。” 说到这里,钟栩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头痛: “你还是住在你朋友家?” 谭殊低声轻咳几声,把自己埋在宽大的外套里。 “嗯,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的,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麻烦你了。” 钟栩心中一紧,就感觉有个什么钩子死死揪住了他胸口的衣领一般,让人牵肠挂肚。 “许苗他……”钟栩深呼吸一口气,尽量按捺住内心波澜不止的情绪,“他就先留在我这里。” “……”谭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短暂,但是很惊异,不过没多久他就恢复了。 “当然。”钟栩听到Omega这么说,“他还有嫌疑,麻烦你了。” “嗯,我明天会来找你。” 谭殊的背影顿了顿,可能是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侧边拐角处走来一个Alpha,身长腿长,西装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手腕,气质却跟这莫名肃穆的穿搭格格不入,有种随意到轻佻的感觉。 Alpha半揽住谭殊的肩膀,桃花眼还抽空往回瞥了一眼。 如果早些时候,钟栩会觉得,这可能是情敌之间的挑衅。 但此时此刻,钟栩又忽然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来自家中长辈对毛头小子的告诫。 “……” 神经病。 钟栩面无表情地想。 之前不知听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钟栩这个人没有二十刚出头的年纪该有的毛躁跟冲动,反而浑身上下全是与他这个年龄格格不入的沉稳,忽略长相的话,像个老态龙钟的长辈。 钟栩觉得,这是个误会。 他不沉稳,只是不愿意在无聊的人跟事上多费口舌。 三秒过后,年轻的Alpha迈开长腿,穿过长廊,在沈裕惊疑的目光下一把拉过Omega的肩膀,将手里的外套披在了谭殊的身上。 钟栩低声说:“衣服披上,小心着凉。” “……” 谭殊可能也没料到这一出,一时半刻愣住了几秒。 很快,就跟验证他这一点似的,谭殊半捂着口鼻轻声咳嗽了几下,最后忍着点什么似的,闷声说:“……谢谢。” 钟栩当着两人的面,从怀里拿出一张已经被揉搓的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张牙舞爪的小人图像还清晰得不行。 他旁若无人的将这张纸摊开,专门把可视的角度往沈裕的方向递了递,在对方要接过的最后一刻,忽然—— “轰——” 整张纸无风自燃,眨眼间便化成灰烬,消失在眼前。 “下次见。”钟栩面无表情地说。 直到他转身离去后,沈裕的表情还是呆的。 “他妈的这小子……”沈裕听到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嘎吱”声,“这小子发什么神经?!” 谭殊半捂着脸,连背脊都在微微发抖,时不时还泄露出几声笑。 “好了裕哥……”谭殊半拦住他要追人的动作,笑得不行,“年轻嘛,哪有不气盛的,走吧,我们走吧。” “他这是气盛吗?!这小子他妈的挑衅我呢!”沈裕重重地“哈”一声,不可置信地说,“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哪儿像他这样?他做得出你一半的成绩吗,一个监察官,还没选上呢,就一个小破组长,就牛得跟什么一样……” “这话不是这么说。”谭殊说,“他不是还是那个‘钟家’的嘛,实在不行就回去跟着家里干,也能混个头衔出来。” 说到这里,沈裕就没有继续说话,硬是等到了车上,关上车门后,才严肃地对谭殊说:“小书,钟家虽然跟异能局军方那边有很大的关系,但毕竟是跟异能实验牵扯过的,你如果听我的,就跟他划开界限,嗯?” “我知道的,裕哥。钟家是钟家,我没有别的意思。”谭殊笑意未散,他撑着车窗,轻声说,“不过抛开钟家不谈,你不觉得,他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吗?”—— 下一章就开始入v啦!!入v当天双更。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喜欢这本文,爱你们一辈子啵啵啵~小作者创作不易,请老婆们支持正版,多多怜爱我吧ORZ 正文 第19章 别着凉了 沈裕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儿生气又无奈得很,压抑着说:“有意思,有什么意思?英雄救美?别扯了,你哥哥要是在,他早就……” 他话音猛地一顿,像是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禁忌的话题,但提都提了,忽然调转矛头说点家长里短的未免又有点太过刻意。 于是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说了:“你哥如果在,他是不会同意你掺进监管局里的,谭殊,你别被困住了,别出不来了。” “天黑了。”谭殊答非所问,划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我们走吧。” “——谭殊!”沈裕微微加重了声音。 “沈裕。”谭殊收起手机,温润的眼珠深处藏着森然的冷光,“我哥救过你,但与我无关。如果你要妨碍我,就请另寻他处。” “你也知道你哥对我有恩,你哥放不下你,我更放不下你,听我一句劝,你别固执了。” “他都死了多久了,你老提他干嘛,非得找个人压我?”谭殊苍白的唇角勾起了点弧度,“你这一通长篇大论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什么人生导师呢。他是吗。” 沈裕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一下。 说沈谌是人生导师的话,还不如去百度几句名人名言着手自学。 只是骤然从谭殊嘴里听到“沈谌已经死了”这种事实,还是有点让人哑口无言。 谭殊说得没错,他哥哥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也是他们相识的契机。 沈家与异能研究无关,虽比不过钟家,却也算半个上流社会人士。 按他的说法,房地产饱和太严重,干不过电商跟游戏公司了,更别说像钟栩家里这种黑白通吃,还混军火的。 要说钟家哪里稍逊一筹,恐怕就只有那繁复冗长到像老奶奶裹脚布般见头不见尾的豪门风波。 什么“狸猫换太子”“恶毒后母”等等精彩绝伦的狗血大戏在他们家“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绎得淋漓精致,缺一不可。 而沈裕就是那个被换的太子,跟被恶毒后母欺压的可怜蛋。 沈家子嗣多,堂兄弟妹多到齐聚一堂能唱一出《红楼梦》,就这种家庭,当然不会想要多个乡下的穷小子来跟自己平分家产。 于是沈裕十岁的时候被人设计,险些活活烧死在乡下。 就这个时候,不知是谁,上哪儿翘了根生锈的撬棍,把摇摇欲坠的木板子给使劲儿勾开,把快烧尽的氧气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 ……沈裕猜想过这人的身份,他名义上的爹、急着把他当廉价劳动力卖给人f子的养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群众……甚至连命丧于此都考虑到了,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他。 谭殊的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沈谌。 ——沈谌是个很奇怪的Alpha。 年纪轻轻,他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没有匹配这个年纪的学业需要进行,就在村口帮人杀猪为生。 当黑户,做童工,时不时还得费时间费心力跟拖欠工资的无良杀猪场老板浪费口舌,掰扯掰扯。 沈裕见过他杀猪。 拖到案板、拿刀、破喉咙。 也不避讳猪血,任凭一身都溅满腥臭的红色液体,回家再用水冲掉就行了。 沈裕并不是因此就对他有什么看法,杀猪而已,不算新鲜事儿,这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视觉冲击。 但沈谌不仅杀猪,还杀人。 当时沈裕就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年轻稚嫩的Alpha将一个中年beta像宰猪肉一样,拎着后颈子从后院拖出来—— 他拿着一把又沉又重的杀猪刀,架在那个beta肥重油腻的后脖颈上随意比了比,那样撕心裂肺的惨叫跟求饶声响彻了整个院子,跟不远处的养猪场里不断嘶嚎等死的猪叫声混在一起,变得混浊不分。 沈谌眼睛都不眨,狠狠剁了下去—— 血肉横飞。 ……沈裕那会儿很害怕,但也就一会儿。 因为细想的话,也能理解。 沈裕看着谭殊的背影,渐渐的,他的思绪逐渐再次飘远。 他记得,谭殊那个时候,才五六岁。 * 沈谌相当熟练地把血用水一冲,接着胡乱把尸体跟头塞到井里,等那个小Omega到他眼前时,他疲惫阴郁的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沈谌弯下腰,摸摸他的头,低声劝慰了几句。 谭殊那个时候也不怎么爱说话,闻言也只是闷不吭声地拉着沈谌的衣袖,将头埋进少年的怀里。 沈谌用还算干净的一只手摸摸谭殊的头,一把将人抱起往院子里走,低声哄着。 与半个小时前的他截然不同。 后来沈裕才知道,沈谌到底为什么杀他。 沈家的两个孩子的妈妈,是干地下生意的。 那个肥胖的beta,就是他妈妈的主顾。 混乱的家人让这间小院子逐渐变得鱼龙混杂,坏得各有千秋。 谭殊小小年纪,五官就像精雕细琢般的产物,自然逃不过觊觎,最重要的是—— 谭殊曾经是S级Omega。 天才啊。 而且是一个长得好看,还无自保能力的天才。 之后,谭殊在那天失踪了。 沈谌回来后,先是发了疯一样地找人,最后在桥洞下找到了衣衫不整的他。 第二天,将弟弟送去学校后,他把一个同乡的beta肢解的尸体挂在桥头风干了。 “一群该死的臭虫。”十五岁的沈谌半坐在地上,漆黑的阴影勾勒出他那张与谭殊起码有七分相似的脸,他在狭窄的木屋院子里,面色平静到森然,“我要宰了他们。” 沈裕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因为第二天,一群白衣人进入了他们的房子,拿出合同似乎签订了什么条约之后,当天晚上爆发了一场大火。 那场大火烧得实在厉害,摇摇欲坠的横梁焦黑,火星子闪烁着在黑暗中噼里啪啦掉落了一地。他的亲生父亲被活活烧死在睡梦里,他的哥哥尸骨无存,只剩下谭殊坐在满地苍夷里,仿佛被这场大火抽掉了所有的魂魄。 是的,沈谌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这之后,谭殊就被接走了。 被收留到了一家还算合适的福利院里。 说实在的,谭殊在当老师的那段时间,日子也算过得平稳,如果没有当年的那场意外的话,一切都会变好。 但沈裕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耿耿于怀到现在,以至于可以抛弃掉曾经辉煌的,作为“研究院一把手”的勋章,硬生生把这口苦水给咽下去。 “——谭殊。” 在谭殊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的最后一刻,沈裕叫住了他。 “你就没有想过,沈谌他,可能只是死于火灾?” 他反复这么强调,反叫谭殊生出点无可奈何,耐心解释:“这不重要了。” 沈裕一怔:“什么?” “火灾前一天,我哥就来找过我。”谭殊转而说起,“我不应该什么都听他的。” 沈裕:“什么意思?” 谭殊莞尔一笑,并未解释。 “裕哥。”他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会来跟你道歉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沈裕知道他劝不动了。 最终只是叮嘱了一句:“有事跟我联系。” 谭殊不可置否,背身离去。 天色已经很晚,Omega独自一人,并不安全。 但人不多,车也很少。 谭殊感觉有点冷,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大腿部被划出的伤口经过湖水浸泡过后肿胀的疼痛并未经过任何处理,谭殊只能依靠着这点痛感来刺激着不太清晰的大脑。 但往往人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总会碰到更意想不到的人。 ——是钟栩。 …… “是你?” 不远处的Alpha倚靠在昏黄的路灯下,温和的光打在他坚硬立挺的五官旁,让他看着忽然透着点与他本质不同的、容易被混淆的暖意来。 谭殊完全没想到钟栩会一直在这里,在医院的不远处,就好像一直在等他。 “我看你那个朋友好像不怎么靠谱的样子。”钟栩看着自然得不行,说出的话都像是在心里排列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在应该落到的声调上,才淡淡道, “看来我没猜错。” “……” 这种放在二十年前都要被群嘲的老套手段,仅仅是钟栩的入门新手指南,不知不觉,积压的阴郁泄开一个极小的口子,谭殊有点乐了。 钟栩喉结上下一滚,险些以为是谭殊对他这个看似不怎么明显实际上漏洞百出的踩一捧一的自夸方式感到滑稽,余光不自觉的往旁边瞥了一眼,遂转移话题, “……走吗?” 谭殊笑完了,顺着他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步:“走,当然要走。” 于是谭殊第一次上了他的车。 钟栩并不是什么很健谈的人,纵使很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能坐的就是沉默开车,当一个合格的司机。 谭殊一直靠在窗边没有说话,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他那栋惨遭火灾荼毒过的小房子还在装修,即便如此,谭殊并没有想要出售二手房的想法。 哪怕里面的设备已经陈旧得不像样子,物业跟保安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此装修进程相当不易。 钟栩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谭殊不换房子,但人是很复杂的生物,有回忆,有寄托,总好过内心一片荒芜。 好像这么做,就可以在每个若无其事的晚上,不经意间将不愿回想起,又期盼回想起的记忆,翻个新,重来一遍。 钟栩向来有分寸,不会轻易插足界限外的事,因此并不过问。 “去哪里?” 谭殊靠在副驾驶座椅里:“找个酒店吧,我不挑,能过夜就行。” 钟栩说:“好。” 靠近医院的酒店多如牛毛,几百米就有一家,钟栩摸不清谭殊的消费水准,最后停在了一家中端的风评较好的酒店门口,临近下车时,说:“到了。” 回答他的,是谭殊拉开外套的动作。 这是钟栩披给他的外套。 钟栩立刻说:“你不用脱,留着就……” 衣物上自带的柚子清香拉进距离,猝不及防闯入他的鼻尖,谭殊把外套往回折了折,细腻的指尖从耳廓划过颈部,从容地披回了钟栩的肩上。 两人的距离被车狭小的空间逼得很近,Omega捏着对方的衣领,温热的气息打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谭殊望着钟栩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笑意,半边的拇指还似有若无地摁在对方最脆弱的脖颈处。 “怎么不用?”他缓缓说,“别着凉了。” 谭殊推开车门,怀里挂着自己从沈裕手里拿的外套,朝钟栩招招手,迈进了酒店大门。 “……” 钟栩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捏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青白,有些失控的信息素缓缓充斥了整个车的空间,不受控制地游走。 心跳得非常快。 滚烫的血液疯狂在血管里涌动,最后汇聚到胸腔里的肺腑。 他呆在原地很久,直到太阳穴处“突突”跳个不停的反应逐渐消退,背后的车朝他不耐地按着喇叭后,钟栩才慢半拍似的踩下油门———— 清纯的男人最好命~ 正文 第20章 你可别忘了 * 沈裕被往事魇住了,半夜口渴得厉害,起来连喝了三杯水才感觉好了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谭殊不需要他。 不需要不要紧,因为这人惯是如此,不可能指望他一夕之间忽然变了态度,从假意的彬彬有礼变得真心实意。 更何况,他敢变,谁敢信? 沈裕烦的是,出现了个变量。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寂静空荡的卧室里响起电话接通的声音。 “喂。” …… 某国的一个度假村庄里,几个Omega泡在热气蒸腾温泉里,细腻滑嫩的背脊滑入水雾中,青绿的石板街延伸进温热的水底,几个人趴在边缘,笑着朝岸边的Alpha招手。 岸边的Alpha支了个小躺椅,随便裹了件白色的浴袍,领子随意地开到了胸口,还没干涸的水滴顺着结实的胸肌流进腹部。 他的胸前挂了根银色的十字架吊坠,顺着他摆手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闪着反光。 Alpha随手抓了抓半干的刘海,露出的手腕上刻着个刺眼的刺青,同样笑着朝着温泉下的各位Omega摆了摆手,拿着手机说出的话却异常地冰冷: “钟栩?” 沈裕在另一边说:“钟家的小儿子,下一届的监察官。” “当然。”电话那头轻声说,“——我认识他,钟崖的弟弟嘛。” “钟崖”不知何许人也,被咬着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得清晰,笑意像浸泡了冰水: “真不愧是亲兄弟,心思都歪一块儿了。” Alpha缓缓站起身,从屋檐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那张与谭殊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多了些硬朗痞气的帅,偏偏下巴处不知何时落了一道又丑又突兀的疤痕。 像一条多足蜈蚣盘旋在上面,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多了一分阴冷狠戾的杀气。 ——这是沈谌。 十三年前那个本应该死去的沈谌。 “怎么处理?” “看小书的意思。”沈谌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里的十字架吊坠,笑意不达眼底,“我等他。” 得到回答,沈裕放心了,应声后,挂断了电话。 …… …… * 沈裕回到沈家的第二个月的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复古风的独栋别墅里亮着昏黄的灯,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咯吱”响。 外面的风雨简直就跟疯了一样,恨不得把玻璃的窗户摇散,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接踵而至,沈裕不禁裹紧了沙发上的毛毯。 但最终窗户并没有因此碎裂,但大门的门铃却响了。 ——是沈谌。 那个本应该死在火灾里的沈谌。 他们的再次见面,沈谌手腕上多了一个“002”的刺青。 像个批次生产的编号。 沈谌跟谭殊像,又不像。 谭殊厌恶异种,他哥哥却与他恰恰相反,但沈谌就是有这个自信,谭殊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目前来说沈裕没瞧见什么希望,但无奈上司意已决,他只能照做。 他再次尝试拨打谭殊的电话,耳边传来的却是无人接听的声音。 “唉。”沈裕烦的要命,把手机一扔,不管了。 …… * 另一边,造势闹事的异种已经被桎梏,在钟栩送谭殊去酒店的这会子功夫,DNA基因匹配都做得差不多了。 虽然安抚人民群众的工作很麻烦,不过钟栩已经脱离了跑腿的阶段,并不需要胜任这份工作。 等钟栩接到源嘉嘉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 “喂?” “喂,你在哪儿呢?”源嘉嘉应该还在忙,手机里噼里啪啦一堆乱七八糟的声响跟着她的声音起起伏伏,甚至还有点听不太清,“怎么没见着你啊?” “送朋友去了一趟医院。”钟栩说,“就三公里的距离,马上回。” “哦哦行,回来帮我带杯奶茶呗,就后街大门口那家。”源嘉嘉说,“顺便给你提个醒——你绝对,绝对想不出来这个异种是谁。” 岂料钟栩表情淡淡的,语出惊人:“于玲吧。” 源嘉嘉大吃一惊:“卧槽你怎么知道!” “回头说——奶茶什么口味的?” “杨枝甘露,少糖多冰。”源嘉嘉急哄哄的,“先别说这个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已经在源嘉嘉心中列入“名侦探”top的钟栩忽略下半句话,选择性地提醒:“多冰小心感冒。” “年轻人怕这个。”源嘉嘉大方道,“你喝什么,姐请客!” 钟栩最终还是没为自己点一杯浓缩糖浆饮料,只提着源嘉嘉的杨枝甘露赶回了监管局。 ——也见到了那只已经溜了他们好几周的异种,也就是钟栩口中的于玲,曾经是许苗的母亲。 明显经过特制的强化玻璃牢牢扣住在底座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感应器,一旦里头的异种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它会立马化成灰烬。 “现在能说了吧?”源嘉嘉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亦步亦趋地跟着钟栩。 钟栩答非所问:“许苗呢?” 源嘉嘉不假思索:“哦,A03号房呢。” 钟栩这才说:“你重复一遍现在已知的所有消息。” 源嘉嘉不明所以,但仍旧照做: “异种出现后,芙蓉大道发生了严重的车祸,并造成目击者人伤,却导致一人死亡,因此我们初步判定是异种所为。从死者周毅的生前资料里,得知他在死前与许苗关密切,许苗因为有严重嫌疑而被拘留……顺水推舟,就把于玲给查出来了。” 源嘉嘉说完了还是不明就里:“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钟栩目视着眼前的影子因为光线的照射无处躲藏,只能蜷曲在玻璃箱里无力挣扎,反问她:“许苗为什么藏在学校?” 源嘉嘉如实说:“因为他害怕家里发生的巨变,所以不敢回家。” “是。”钟栩说,“但在他出校没多久,周毅就出事了。” “你是说……周毅是他杀的?那周毅的父母怎么可能没点反应。”源嘉嘉纳闷,“况且他也没有作案动机啊。” “我没有说是他杀的人。”钟栩一步步跟她分析,“周毅死后,我带他见过尸体,他的第一反应虽情绪表现激烈,但实际上更多的那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惊恐,好奇可以去查路段监控。” “他在害怕吗?并不是,许苗是在惊惧,对周毅的死法感到恐惧。恐惧过后,他又展现了另一种情绪,他在愤怒。为什么既愤怒又惊恐,当然是因为他在回想,周毅的死让他不自觉联想到了能让他害怕,又与他熟稔到密不可分的人。” 害怕于玲不奇怪,毕竟她是异种。 这一点许苗自己也承认了,他说他“很害怕。” 世人对于普罗大众会有一个比较固定化的认知。 当人在对另外一个人撒谎的时候,会故意避开指定的因素,来隐藏住自己的可能会没忍住暴露的破绽。这是一种潜意识下不自觉的心理暗示。 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故意提及。 撒谎的人没有信用可言,但撒过谎的人被揭穿后再次撒谎反而更能让人重新审视对错。这种行为只有聪明的人能做,恰好,许苗就是这个聪明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自我保护,也并没有任何精神类疾病,那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钟栩说:“能值得他这么做的,只有是他又爱又恨又怕的人。” “于玲。”源嘉嘉接了下半句话,被挑动了点激情的beta又没忍住,继续问,“这爱跟怕我能理解,这‘恨’是为什么?” “因为于玲根本不是他的亲身母亲。” 源嘉嘉彻底宕机了:“……啊?” “于玲是外国人,你之前说过,她曾经专门在边境待过一段日子专门干走私,就是为了省点钱。”钟栩说,“我之前就在想了,以她的能力,现代的网络能力,什么走私,需要专门跑到边境。” “要么就是运了不该运的东西,要么做了不该做的生意——她是个人f子。” ……源嘉嘉的嘴彻底合不拢了,眨眨眼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言钟栩却沉默了,他良久才亦真亦假地说:“国外有朋友,拜托家里人查的。” “明白明白。”源嘉嘉服气道,“料事如神,财大气粗。” “推理而已。”钟栩有点无奈道,“听听就好了。” 两人边走边聊,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到了拘留区。 源嘉嘉起先以为钟栩“听听”是在跟她说,直到他刷开了门,门内传来声音时,她才意识到她弄错了对象。 ——这是A03,许苗住的地方。 此时此刻,冰冷的拘留房里的广播不知何时被连通,许苗正呆坐在里面,脸色一片苍白。 而同步传来的,是广播里响起的,属于钟栩的声音: “你想说点什么吗?” ……许苗愣了很久的神,眼神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空洞地盯着广播。 直到钟栩将声音关了,跟源嘉嘉一起坐在了他的眼前,他才跟三魂归位似的扭过了头。 “那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吧。”钟栩从容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许恒跟于玲不是你的亲生父母的。” 此话一出,许苗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旁的源嘉嘉却险些把手里的饮品掉地上。 “……”许苗苍白地说,“我……我摸到了她的交易记录,自己找人查的。” “聪明。”钟栩夸了一句,“你从知道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而是异种后,为什么不联系监管局或者异调局的人,而是往学校里跑?” 许苗其实很想接着撒谎,但他毕竟就十八岁出头,既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台词功底,再怎么样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打补丁,只要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不对劲。 许苗咽了下口水,声音很小:“因为……我爸,不是,许,许恒他不让,他有钱,我没法儿联系。” 钟栩果然不上当:“但你离家出走一周,许恒也没有管你,不是吗?” 许苗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脱口而出:“还不因为谭殊!” 说完就后悔了,在许苗的眼里,钟栩应该算谭殊的朋友,还是“关系不错”那一类,说这话不等同于把两个人都得罪了。 钟栩倒还好,看着是不怎么好相处,实际上碍于社会影响,再怎么着不可能真把他给杀了。 许苗焦虑地掰着手指头,沿着低头的角度死角边缘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钟栩,见他不说话,莫名其妙恢复了点勇气: “也不是我说他,那会儿他就老是半夜出门,谁知道干嘛去了,我也不是针对谭殊……” “谭殊?”源嘉嘉一头雾水,“是你认识的那个谭殊?” 许苗立马接话:“对对,就那个。” “好了。”钟栩明显不欲多谈这个话题,烦道,“你既然提到这个了,我想问问你,你说于玲信教,信的什么教?” 许苗升起的那点勇气又烟消云散了,嘟囔道:“……我也不知道。” 钟栩眯起眼,寒声说:“你真的不知道?” 许苗不说话,只摇头。 钟栩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态度也不复从前,他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你能为你今天说出的话负责。” “当,当然。”许苗有点畏畏缩缩,“那,我能走了吗?” 钟栩一顿。 许苗接着说:“按理来说,我都能上总局申报的,又没啥实质性的证据,就算关着我我也……” 钟栩忽然说:“周毅死了。” 许苗猛地就不吭声了,但良久后他又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这怎么了?” “没怎么,提醒一下。”钟栩说,“你可别忘了。” 扔下这句话后,钟栩侧身对源嘉嘉说,“放人。” 正文 第21章 请教 源嘉嘉应声后,往回看了一眼,许苗的样子多少有点可怜,像一个被遗弃的小狗。 一个十八岁刚出头的孩子,没了父母,虽然不是亲生的吧,但这听起来比是亲生的更糟糕。 现在连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死的不明不白,源嘉嘉很想去安慰两句,但这么做多少有点像要跟钟栩对着干的意思。 欲言又止片刻,折中后想劝钟栩说话的时候或多或少客气点儿。可人还没追上呢,就听见那句低声抱怨:“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 源嘉嘉:“……” 感情这位还在为谭殊打抱不平。 她头一回见钟栩身上冒人气儿了,忍俊不禁,旋即想到一旁还有个颓丧的孩子,又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人走出去很久,许苗仍旧蜷缩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源嘉嘉见状有点无奈:“我带你出去?” “我……” 许苗犹豫道,“我,我能见见……” 话音未落,欲言又止。 源嘉嘉却已明白了许苗的意思,虽然异种已经捕捉完毕,但这个异种,至少曾经是许苗名义上的母亲。 源嘉嘉没什么太多伤怀感想,单纯对许苗的年纪略觉惋惜。 她说:“走吧,我带你去见见‘祂’。” 十分钟后,许苗见到了身为异种的“于玲”。 那团漆黑恶心的物质挤压在玻璃容器里,撕心裂肺的怒吼被框在了封闭环境里,实际上源嘉嘉他们一点儿声音都听不着,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许苗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并不怎么明显,源嘉嘉微不可查地瞥了他一眼。 “看完了吗,走?” “……” 许苗道,“对,我要走。” …… * 谭殊感冒了。 即便钟栩已经尽力给他做好了各种防护措施,但仍旧高估了谭殊的身体状态,他在酒店睡的第一晚,就发起了低烧。 镜子里,omega脸颊滚烫得厉害,像被火烧过,病态的模样一目了然。 谭殊用温水浸湿脸颊,才堪堪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点。 过了一段时间后,与退烧药送达一同响起的,是手机里的陌生铃声。 ——是许苗。 “什么事。”谭殊虚弱地靠在床头,漆黑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也不怎么友善,“你不是在监管局吗?” 电话那头的许苗明显注意到了谭殊的不对劲,但屈居于对方淫威之下的他此时此刻只敢直奔重点:“他们放我出来了。” “……”谭殊手指一顿,重复道,“放你出来?谁,钟栩?” “钟栩把你放出来了?” 许苗不明白谭殊的这通“一连三问”是什么意思,懵懵道:“呃,嗯,放出来了,不过本来我就没什么嫌疑。” “嗯,是啊,你没什么嫌疑。”omega勾着气音轻声冷笑了一下,旋即就跟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没告诉钟栩?” 许苗:“什么?” 谭殊却不再问了,转而说起:“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许苗既谨慎又想试探,“你之前不是说想替我查我爸妈的事情嘛……我就想问一下,你现在要不要去我家,当然,如果查不出来也没事,咱们就当去,去凑个热闹。” 玩什么,鬼屋吗。 谭殊有点语塞。 “不用了。”谭殊不吃他这套,“你现在买张机票,随便去哪儿,能远则远,短时间内不要回来……算了,把定位给我,我来找你。” 许苗还想追问什么,但谭殊却什么都不说了,电话一挂,随手接过门外的退烧药,拆了一粒干吞了,抽掉房卡就往外走。 另一边的钟栩迈进邵文阁的办公室,说:“许苗画的那个图,你那里还有吗?” 邵文阁此时正在翻看这个宛若圆桌骑士的图案,翻来覆去数次也没能看出啥端倪。 他甚至已经在往许苗这位抽象派画手所涂黑的区域上寻找些其他的什么隐藏的踪迹,譬如某抗战神剧里只用火烧用水浸就能显现的神秘机密,可惜翻来覆去好半晌,最终浪费了一上午。 钟栩一来,以往的死对头此时此刻成了知音伯乐,他赶忙招呼Alpha来看,说:“你说有没有种可能,这是一个能代表一个组织的图案,比如logo一类的,这种就类似于无良游客的‘到此一游’,吹吹牛逼的同时,顺便发展发展新媒体传播途径?” 钟栩懒得跟他分析这是什么logo,他一把夺过,掏出手机一顿“咔嚓咔嚓”,扭头就走。 邵文阁猝不及防被装了一脸的逼,但钟栩走得太快,他的一句“卧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办公室的门就被“嘭——”一声关上了。 留下的,只有满堂无人的寂静。 钟栩知道许苗有自己的小心思,即便他说清了利弊,许苗仍旧不肯全盘托出,而且在第一时间,联系了谭殊。 钟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定位器,闪烁的红光正是许苗的位置,他正在以不寻常的速度赶往谭殊的酒店附近。 Alpha并未在谭殊身上装设定位器,但想必他也正往指定的位置而去。 电话嘟嘟拨通中,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中年人:“哪位?” “是我。”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钟栩拨通了电话,“我现在过来。” 两人显然是熟人,电话一断,钟栩就启程了。 路程不算太远,因为是休息日,路上的行车并不多。 钟栩驱车的话,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 郊区靠近公园附近的一座复古风独栋别墅房门大开,挑高的门厅下站着一位神情姿态端正的beta,见到钟栩下车的一刻,礼貌点头:“小少爷,先生在里面等您。” 钟栩匆匆颔首,拿着东西就进了门。 房子里的装潢很冷,清一色的黑白灰配色,除了门口玄关处的一抹君子兰,再也找不出一丝人气。 钟栩在迈进门口的一瞬间,沙发上阅书的中年Alpha恰好瞥了过来。 那双跟钟栩起码有六七分相似的瑞凤眼在经历了岁月的沧桑后仍旧不减风度,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的锐气。 与钟栩不同,他身上那股锐气多数来源于久居高处的盛世凌人,这种外泄的情绪即便是对待自己的血亲,仍旧锋芒毕露。 “来了?”钟爸只扫了一眼,就移回了目光,轻飘飘地说,“愣着干什么,坐过来。” 钟栩将裹挟了一身冰霜的大衣外套脱给一旁的保姆,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坐在对面。 “要问什么。”钟爸说,“说吧。” “这个。”钟栩点开照片,上面正是他前不久在邵文阁手里拍下的抽象派画作。 钟爸看到照片的一瞬,下意识说:“这什么东西。”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钟爸合上书:“如果是原作,还能猜一猜,但这个玩意儿……谁画的,这么丑。” 钟栩:“……” “这个不重要。”钟栩也有点无奈,“我是想问,这个东西,可能与宗教有关吗?” “宗教?”钟爸说,“范围太广,你至少说得更加明白一点。” 这个钟栩也早有准备,他把目前已知的消息抽掉重要内容,断章取义地说了。 “所以我想知道,周毅的死,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来源于宗教的信仰,所以才……” “呵。”钟爸听完后笑了,但像冷笑,“就算是好了,那这个信仰还挺不值钱的。” “先不说其他小民教了,就谈几个大的,民间道教有种说法,人的肝脏肺腑对应的是五行属性,但他们五脏俱全吧;佛教更偏向于‘解脱’,所以才会有‘超度’的说法,可变异成异种,与惩罚何异?矛盾。更加贴近的,就只有基督教。” 钟爸徐徐说:“基督教信仰上帝,也认可地狱,更认可‘审判’。不过,惩罚人f子我理解,但这跟这几个学生有什么关系,自诩为上帝的人,居然‘屈尊’当刽子手,这信仰真是比通货膨胀还烂。” ……确实,如果涂黑的两个格子对应的正是许恒跟于玲的话,进行“审判”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且反倒跟谭殊曾经随口说下的猜测恰好重合。 但成为异种的人数不胜数,若真如上所说,七个格子哪儿够填的。 周毅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非要将他列入“罪人”的分类,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我觉得这就是在填格子,死一个人就填一个,死两个人就填两个,填满了就不杀了。】 这是谭殊曾经说过的话。 ……钟栩遏制不住般地掐紧了中指指腹,直至痛感传来,他才生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宗教……” “跟你来往的omega叫什么名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最先愣住的是钟栩。 “听说姓谭?”钟爸靠在沙发旁,随口说,“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方面的需求,一个够你用吗。” 钟栩对黄段子不感兴趣,感觉天被聊死了,烦得很:“我跟你不一样。” “你跟我是不太一样,你跟你母亲倒是出奇得相像。”钟爸翻页,“这种事儿还劳烦你大老远跑过来见我一面……怎么,无人可用了?” “你离得近。”钟栩意义不明地说,“知道的多。” “明嘲暗讽什么呢,公报私仇?”钟父笑了,“钟栩,钟家是不顾意愿强行让你跟异种细胞融合过,可我从未亲手参与过任何实验。‘异种’也与我无关,我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当然。”钟栩说,“你惯会这样。” 这一段语焉不详的对话不避讳任何人,周围待命的下属屏气凝神,只有钟父在这死寂之中说:“你应该更成熟一点的。” 反正该说的该问的都说完了,眼见又得进入家事流程,钟栩起身就说:“感谢指导,我还有事,先走了。” “听说你为了那个姓谭的omega把我给你安排的婚事搅黄了是吗?”钟父有些好奇,叫住他,“什么样儿的?跟我讲讲?” 钟栩难得跟个刺头儿似的,说什么怼什么:“比你介绍的都强。” “那是天仙啊。”钟父恍然大悟,“我更得瞧瞧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钟栩接过自己的大衣,迈步时,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 但在临走时,钟父再次叫住了他:“钟栩。” 钟栩没有回头,只是立在那里。 “我说不是我做的,那就不可能是我做的。”钟父重新翻开了书页,徐徐地说,“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钟栩没有继续说话,离去了。 正文 第22章 因为你撒谎成性 钟栩在离开钟家大门后,驶入了别处。 那是一个更加适合宜居的小别墅,不算太富丽堂皇,但绝对够清净,光院子里种满的花草与泉水潺潺,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院子中央站着个八十左右的老头,虽横眉竖眼,但眼角的眼皮已经跟树皮没区别了,半耷拉着在眼前,平添几分无害。 被人扶着,慢慢悠悠地散着步。 钟栩例行公务,把一堆盒盒罐罐放桌上,朝护工颔首后,就要走。 “小栩?” 这里叫小栩的就他一个,他即便是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老人催促:“干嘛呢。” “你来这里干什么?” 钟栩只能回过头,暗示:“爷爷,我来看看您,公务繁忙,我这就走。” 但阿尔茨海默症最典型的症状就是自言自语,别说听懂暗示,他连对方在讲什么都没听。 他要过来,钟栩也只能等着,皮包骨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喃喃道:“你居然长这么大了啊,让人欣慰。” 钟栩朝一旁的beta使了个眼色,示意把人带走。 beta刚想应声,老人就牛头不对马嘴地嘟囔一句:“哦,你去过钟尧家了是吗。” 钟尧,就是钟栩的父亲。 钟栩也不介意自己的私人行程在下一秒掏的比兜还净,任他抓着,也懒得吭声。 “为什么?”没人答话,他自己倒也乐观,劝慰钟栩,“你爸爸听话,懂事,他是为你好。” 哪有说一个五十多的人听话懂事的,像把人当小孩了。 病人的逻辑是没法深究,钟栩也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胡话,不欲多谈:“你糊涂了,爷爷,我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老人拍拍他的手,笑了。 直到护工把人领走,他才松口气。 领走后,老人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着,如果不是白天,光看着还挺瘆人的。 钟栩看着看着,收回了视线。 他从能牙牙学语开始,就跟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爷爷没有什么交集。 但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之中,却能叫人大概窥见老人脾性并不算好。 难听点的,还有人说他是遭报应了。 至于为什么遭报应,统一被钟栩当成了企业商战,造谣生事。 那是当家的该处理的事,即便没了钟尧,他也还有个名义上的哥哥,钟栩并未没当回事。 这位看似毫无杀伤力的老人,曾是市内研究院里从事药物分析专业非常著名的教授,爆出这类传闻的时间线,恰好与异变爆发的时间线临近。 因为钟家曾经有一段时间,对收养无家可归,亦或者福利院滞留太久的孤儿这种事情非常热衷,所以钟栩拥有过很多所谓的“兄弟”。 但兄弟和睦的戏码并未登台演绎太久,他们都纷纷失了联络。在接受过那场浑浑噩噩的异能实验后,除了钟栩的一个非异能者的长兄,平辈中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过钟栩与自己的这个哥哥面没见过几次,别提交情,就连长什么样都忘了,因此他们二人似乎都并未将其当回事。 说起这个长兄,他不禁记起在幼年时,因长子所表现的对科研出乎意料的热爱,钟家老头子还欣喜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仅限于他分化前的态度。 分化后,他因长子身份所得到的所有优待,在瞬息间,忽然到了钟栩的身上。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哥哥。 钟栩有一瞬间明白了,钟家或许会有某种他不得不继承的“事物”,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等待着他的来临。 只不过也就是造造谣,过过嘴瘾,就连钟栩也只是道听途说,遑论幼年时稀碎的记忆,早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 钟栩收回思绪,离开了。 离开了这座偏僻的住宅。 但直到车行驶出了拐角,他仍旧能够感觉得到那一抹苍老诡异的眼神,正跟随着车尾,如影随形。 “……谭殊?” 黑车行驶到许苗的定位点时,他没有见到许苗,反而是半蹲着似乎在捡什么东西的谭殊。 车窗降下时,谭殊恰好缓缓起身,漆黑的瞳孔覆上一层厚重的阴霾,仿佛有某种即将碎裂的瓷器在高处的边缘摇摇欲坠,青白的五指捏得异常紧。 “……!”钟栩眉头紧蹙,盯紧了谭殊手里的事物。 ——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定位器,红光闪烁的位置隐隐约约能够发觉上面因为摔碎而产生的裂痕。 是钟栩放在许苗身上的定位器。 定位器还在,但许苗不在了。 ——许苗,不在了? ……他头疼得很,被许苗的自作聪明伤透了脑筋,如果不是碍于社会影响,真想掐死这货。 “上车。”钟栩沉声说,“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 车尾在疾驰的过程中甩出一道很长的尾线,半降的车窗旁,风吹起钟栩漆黑的额发,露出了那张锋利冷硬的眉眼,仿佛坠了很厚的一层冰霜。藏在瞳孔深处,蓄积勃发。 钟栩心里坠着石头,没法静心,想了想还是通知了最近的急救点,同步将车载导航实时更新至监管局,走应急车道,一路狂飙进了医院。 如果只是单单说一家医院,可能没人能明白,但如果说是周毅停尸的医院的话,谭殊瞬间懂了。 Omega狭长的眼尾微垂,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Alpha。 值得夸赞的是,钟栩并非走后门的关系户,他的确有点本事。 阴冷的铁门被打开,里面横陈了几具白布包裹的尸体,墙壁上冰冷的铁柜泛着银色的光影,腐烂的寒气扑面而来。 周毅的亲属迟迟不肯签订同意书,所以法医的工作也一拖再拖,难以开展。最好的办法是申请后,再进行尸解。 此时此刻周毅的尸体正陈放在这间空荡的停尸房内。 随着门锁被打开的声音,许苗惊慌失措的眼神猝不及防跟谭殊跟钟栩对了个正着。 谭殊没有说什么,甚至连余光都没给他一个,迈步掀开了白布,许苗甚至没来得及阻止,周毅那张铁青的脸就暴露了出来。 许苗:“你干什么!” “针头。”谭殊看都不看他,带着手套的手捏起死人的手臂,指给一旁的钟栩看,“针孔。” 许苗见钟栩也跟着迈步进来了,立刻道:“葡萄糖而已!” 谭殊旁若无人地拿出手机,划出一张检查报告,“我说谁在阻挠尸解呢,原来是你啊。芬太尼、酮咯酸……氰化钾?” 钟栩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眼神一厉,头顶的灯凭空爆裂了一盏,吓得许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Alpha就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说:“——你干的?!” 许苗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大喊:“不是我!” “不是你你为什么来这里!”高阶Alpha的压迫力快将许苗压倒了,他脖颈传来一阵要命的窒息感,是钟栩扯住了他的衣领提了起来,狠狠贯在墙上,力度足以捏碎对方的脊柱,铁柜被撞得‘咣当’响: “你杀了自己的兄弟,还嫁祸到于玲的身上,阻止尸解,跟我们撒谎,想把证据运出去,是不是!” “不是,不是!”许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像生怕说慢了一步自己就会命丧当场一般,“我……我只是来看看他……我只是……” “看看他?”钟栩道,“你分明是怕我们察觉真相,找你麻烦,许苗,你以为你能跑哪儿去?”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你没办法自圆自说,最好老实说实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里。” 许苗大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相信你?” 钟栩冷冷盯着他片刻,最后像扔垃圾一样,骤然松手,许苗摔倒在地上,脸被勒得通红,眼泪跟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十分狼狈。 “我从一开始,就看不惯你。”钟栩一字一句砸在他心底,“因为你撒谎成性。” 许苗一僵,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我也不想啊……我也……” 他只顾着哭,却不讲重点,哭得钟栩心烦,因而想起什么糟糕的往事,情绪激荡下,蝴蝶暗纹又要开始遏制不住地往外冒。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谭殊平静地看着他,缓慢摇了摇头。 钟栩看着那双眼睛,里面如水般轻柔的情绪扫过腾升的怒火,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魔力,在某一瞬间强行平复了心绪。 正文 第23章 得知真相的后果 “接下来,我问,你答,一个字都不能错过。”谭殊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周毅是怎么死的,对吗。” 许苗有些恍惚,站不起来的他只能半靠着铁柜,嘴唇喃喃道:“……是,我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异种杀的,他是被……人杀掉的。” “为什么瞒着?” “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许恒死了。” “哦,那是我杀的。”谭殊若无其事地说,“怕什么,怕死?” “不是,不是这样的……”许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以为你杀我爸,是为了复仇,或许,或许是因为我爸杀过你的亲人、朋友,所以我想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那你还对我撒谎。”谭殊要笑不笑地说,“害死自己兄弟不说,还想瞒天过海,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坏吗。” 许苗使劲儿揪着自己的衣领不说话,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我没办法。”许苗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我会死,但死的是周毅,我,是我连累了他……” 钟栩找过周毅的父母,但这对老夫老妻死活都不肯对自己儿子进行尸解,因此他将怀疑的苗头落到了许苗的身上。 可当问出这一疑问后,许苗却果断道:“不是我。” “不是我说的,不是我干的。”他猛地抬头,“是信!” ……谭殊手指悄然攥紧,缓慢道:“信?” “就是,我说的那个,那个信。”许苗扭头去看钟栩,“你知道的吧?我跟你说过的!” 钟栩当然知道,他刚不久才从钟家大门里出来。 【我觉得这就是在填格子,死一个人就填一个,死两个人就填两个。】 钟栩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谭殊。 他从未有这么一刻无比地确定,谭殊身上的秘密,或许远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我真的只是想来送送周毅而已。”许苗说,“最开始,我是想要包庇我妈没错,她虽然是异种,可归根究底,对我也还不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灼热的指腹贴紧指尖,用力摩挲了几下,钟栩并未将真相告诉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你不应该撒谎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许苗的确无计可施。 平日里相安无事的家人居然是异种,就连自己的兄弟也因为自己而死,强烈的愧疚跟恐惧快淹没了他,迫使他下意识对谭殊跟钟栩隐藏了真相。 谭殊倒是没什么,一个阴晴不定的陌生人,仅凭自己的猜测,他不敢全盘托出实属正常。 但钟栩歹算个官,许苗却仍旧选择隐瞒不报,还差点害死无辜的路人,光这一点,钟栩就很难给他好脸色看。 监管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下不论周毅的亲属怎么阻拦,审批下来的文书已经敲定了尸解的流程,届时等合规的鉴定报告一出,基本就可以宣告周毅的死亡真相。 至于许苗,该审查的流程必不可少,他不管如何都是跑不掉的。 只不过…… 钟栩以极快的速度,用余光扫了谭殊一眼,立马收回。 他确实没料到,谭殊当时接触尸体,是为了取样分析,还愿意给他提供帮助。 仅凭须臾之间,能够从监管局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非常人能做到。 ——那么谭殊是沈殊吗,或许这个答案已经得出结论了。 钟栩只是不明白,谭殊所做的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放弃本就应有的一切,选择暗中行事。 他说:“谭……” 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谭殊。” 谭殊回过神:“嗯?怎么?” “周毅他……会怎么样?” “问错人了吧?”谭殊说,“问问我旁边这位。” 许苗当然知道,可他哪儿敢,生怕行差踏错被钟栩当胸给杀了。 他一回头,恰好瞥见钟栩冷得快结冰的脸色,又刚鼓起的胆量又没了。 “他会被安葬。”谭殊接话,“虽然你是个小骗子,但周毅没错。我不拂你面子,也不跟你撒谎,钟栩的确是这么跟我说的。” 许苗小心翼翼地抹着眼泪,瞧着钟栩的确没吭声,像默认了,心中吊起的石头忽而落下。 可冷静下来后,空荡寂静的环境却又叫他内心五味杂陈。 钟栩看着他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火也蔫了不少,问他:“什么感觉?” 没头没尾的,他先是以为钟栩说的是挨打的感觉,后又反应过来他们俩的关系还没火热到这个地步,脸皮一红,意识到是在问他被戳破窗户纸的感觉。 “说实在的,被揭穿的感觉,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所以,所以我想……” 他想道歉,还是想骂娘,钟栩不太想听。 ——因为许苗又哭了。 钟栩颇有先见之明,早就拉开了身位,生怕有一抹不名液体出现在他的任何一处衣角上。 Alpha将思绪放远到了更早的记忆。 信。 格子。 宗教。 钟栩的余光里,许苗还在毫无形象地流着眼泪,喉咙里的哭声就像破锣嗓子一样叽里呱啦地挤出来,吵得人的脑袋嗡嗡疼。 让人莫名觉得这一切有种浮于水面的不真实感。 明明所有的真相已经抓到了手心,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其联系到一起,最终杂糅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线团,怎么都理不清晰。 钟栩耳廓连接下颌角的侧脸线条绷得异常紧,有某种摇摇欲坠的情绪即将在黑暗中崩裂。 一旁许苗叫他:“钟,钟栩哥。” 钟栩猝然被打断了心神,抬眼道:“嗯?” “……其实。”许苗吸了吸鼻涕,“其实在我发现我爸是异种的时候,我也暗中调查了些消息。” 钟栩相当看不起他:“就你?” 许苗遭受重击,立刻道:“真的啊!就在我家。这次,真的没骗你们。” 他声音陡然变小,几乎是嘟囔着说的:“虽然不一定保真吧……但是,如果能帮到你们的话……” 钟栩终于说:“好。” “我相信你。” 很难形容许苗此时此刻的心情,像是压抑了太久的重物陡然被搬开,重见月明。 他眼泪鼻涕一同冒出来,不由得上前一步,却麻木得很,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一跤,还是钟栩一把扶住了他。 许苗站直后,眼泪跟擦不完似的,看得钟栩也莫名无话可说。 许苗哽咽着嘿嘿笑了两声,略显感激道:“谢谢,我也——” 声音被肉皮被刺破的声音打断。 顺着风拂过的角落,一抹血腥味瞬间被带起,整个场景像是被定格成了一副只剩下黑白的默剧。 许苗脸上的笑容跟满脸的眼泪还没被抹去,一根细长的、充满尖刺的肉色荆棘在半空中蠕动,缓慢的从人类的脖颈里抽出来。 “哧——” 刺眼、黏腻的血肉就像喷泉一样飞溅,在钟栩放大的虹膜中一帧、一帧倒映出来。 “…………” 许苗捂住几乎快劈断他半边脖子的狰狞伤口,茫然地后退了几步。 看钟栩跟谭殊没动,刚想说话,大口大口的鲜血就从嘴巴、鼻子、眼睛里涌出来。 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嗬…………” 他脱力了,像一脚踩空了一般颓然倒在了地上,四肢就像卸了零件的木偶,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睡在自己的血泊里。 涣散的瞳孔里映射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幕,全是因为他的死状而四散奔逃的群众,耳边传来的,是足以穿透天际的尖叫声。 他们在说: “死人了。” 异种在大白天的骤现,惊呆了人民群众,广场外彻底乱了套。 那根肉色荆棘速度非常快甚至比之前的影子还要快,快到离谱,只见残影。 很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它长什么样,它转眼就要朝着另一人的门面攻击,这人,正是面无表情的谭殊—— “嘭——!!” 钟栩没有思考的余地,速度爆发极致,S级的瞬发力量让他在那只异种蹿逃的最后一秒,从身体洞穿至墙面,狠狠摔在地上—— 墙面“哗啦啦”掉了一地的碎石,以钟栩为中心,直径数百米瞬间塌陷成蛛网的裂痕! 哪知速度堪称恐怖的小玩意儿,生命力居然差到这种地步,钟栩甚至还没来得及动第二次手,肉色荆棘就已经逐渐变成了灰烬。 它像是在嘲讽钟栩一般,戏弄了一下,就转而掉头“慷慨赴死”了。 漆黑的灰烬从他的五指里消散,钟栩捏紧了五指,盯着渗入地裂中的红色液体,却不敢抬头去看许苗的死相。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世界仿佛在某一时间段猝然按下了暂停键。 那股冲天的寒意在转瞬间顺着背脊窜上了天灵盖,迫使他站起身时,恍惚地踉跄了一下。 他失误了。 从周毅的死亡,到许苗的信,还有于玲跟许恒之间的关系。 他认错了对手。 如果这是一场博弈,那么不论是许苗、于玲、周毅、许恒都是其中的棋子之一而已。 正如许苗所说,他所恐惧的事物来自于未知,因为许苗深知自己在这场棋局中微不足道,他永远没有办法提前预料到下一秒的光景,他的命时刻被拴在了钢丝绳上,恐下一秒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他没办法。 只为了自保,许苗先是找了能够单枪匹马杀死许恒的谭殊,但意识到谭殊并非所托之人后,迅速将视线移至钟栩的身上。 方向没问题,但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一直在传递着半真半假地讯息。 因为他在逃避,他从未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一人。 但他能逃得掉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 …… 钟栩额间暴起青筋,像浓郁到快从冰层下喷薄而出的怒火,急不可捺地翻滚涌动着,妄图撕破平静的皮相,张牙舞爪地现世。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迫使自己将视线往下移,强迫般地看到了许苗的死相—— 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的许苗倒在地上,那样触目惊心的伤口像蜈蚣一样狰狞地盘旋在他的颈部,恨不得张开细密的口器一口将皮肉分离的颈骨一口咬断。 “…………” 他溢满鲜血的口鼻还在喃喃着什么,但声带已经完全被破坏了,所以只能艰难地做个口型。 钟栩看清了。 他在说: “对不起。” “多来几个人!把人推进去!” 医生还在喊,前来支援的监管局的车也姗姗来迟,车轮急刹的声音跟人群的喧哗声,还有满地惨不忍睹的血泊像只黑暗中狰狞狂笑着嘲讽的恶兽,将所有人的愤怒照单全收。 正文 第24章 死亡 白弘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下车后,恍然见到两人的异样跟许苗的死相,发怔:“怎么样了?” 钟栩没有回答他,反而谭殊说话了:“救不了了。” 白弘心中一惊。 谭殊余光看到了,对白弘说:“我跟他说两句话。” 白弘当然是认识谭殊的,只不过没有过多交集,他瞧出了不对,也懂得避嫌。 他说:“我来善后。” 虽这么说,谭殊没想着跟钟栩聊太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冲动、感性、理想主义。 可若要将大小意外悉数总和,再多十个钟栩也是空谈。 如果钟栩做不到取舍,认不清轻重,那他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那孩子会选择全心全意地相信你,毕竟你看起来确实要比我更可靠。” 钟栩沉默后说:“为什么?” 谭殊毫无保留:“因为我拿刀威胁他了。” 钟栩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谭殊说:“因为许恒要杀我。” 良久之后钟栩仍旧说:“……为什么。” “——因为我是沈殊。”谭殊轻飘飘说,“你不是知道了吗?” 钟栩不答话了。 不知是因为谭殊彻底明牌的行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谭殊忽然说:“我跟你说个小故事吧。” 又讲故事? 钟栩不想听,因此有些疲倦:“你说。” 谭殊像没看见似的,娓娓说:“之前有位学者进行了一场实验,一共有两辆车,停放的位置一个较好,一个较差。你猜猜,哪辆被偷了?” 钟栩:“前者?” “是后者。”谭殊说,“不过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只用把窗户打碎,后者的车不久也被偷了。你为什么?” 钟栩思绪被牵着走,有些无奈:“‘破窗效应’?” “'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谭殊笑眯眯地说,“你再猜猜,我为什么这么说?” 钟栩大脑一麻,登时明白了。 是啊。 如果杀掉许苗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拖延至现在呢? 如果从前是因为无关紧要的话,难道许苗做了什么触犯“禁忌”的违规行径吗? “别想了,喘口气。”谭殊说,“如果每个人死了你都要悲伤春秋一番,那只需要安排一个最低级的‘攻击型’异能者就足够对付你了。” 钟栩望着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转话问:“你不能视物的眼睛,是哪一只?” “——你连这个都知道?查过我吗?”谭殊用食指轻点右眼,完全不避嫌,“这一只。” ……是啊。 他怎么没能早点发觉呢。 谭殊的右眼。 他的右眼如此没有光泽,即便这只金钱堆砌的义眼看起来是如此的逼真,但细微的差距仍旧能在阳光下被窥见。 是他没有发觉,还是早就发觉了,只是不敢说出声呢。 “——我问你就说?” “你问我就说。”谭殊说,“你不是也把蝴蝶纹给我看了吗。” 钟栩视线微掩,轻声说:“你……” 谭殊:“嗯?” 钟栩:“不,没什么。” 他没话说了,但谭殊有:“上次湖里落水,答应你的事还没兑现,现在正好。” 实际上钟栩早就忘了谭殊答应了他什么,直到omega拿出一张卡,他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一张纯白的名牌,上面只有一个字——沈。 他盯着这张象征着身份的名片,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去市中心研究院,找一个姓瞿的教授,就说是我让你来的。”谭殊说,“给你研制的抑制剂,就算是我的谢礼了,至于你那种粗制滥造的抑制剂,就停用吧。” 粗制滥造是无稽之谈,钟栩再怎么融入不了钟家,归根结底也是钟家的小儿子,就算是脑子短路,研究院的人也不敢给他弄虚作假。 至于谭殊,他似乎完全没有避讳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打算,即便他曾经有过杀人的嫌疑,即便眼前的钟栩就是监察官。 ……亦或许是因为钟栩的年纪太小,谭殊完全没有将他当回事。 钟栩接过了名片。 姓瞿的教授他当然是认识的。 如果在市中心研究院能被交口称赞的名人不少,但姓瞿的,就只有一个。 化学药物分析部的一把手,瞿玉青。 虽然技术无可指摘,无奈脾气太傲,所以能联系得上他也算是个非常不容易的事。 ——当然如果这个人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沈殊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你需要什么?” 谭殊也不客气:“我来说?” 钟栩:“你说。” “血吧。”谭殊说,“不多,十毫升就够了。” 钟栩可疑地停顿了一下,谭殊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多了吗?八毫升也行。” “不,也不差这两毫升。”钟栩心情仍旧不怎么样,也没工夫分析谭殊的动机了,胡乱“嗯”一声,说,“等许苗醒了,我就给你。” 事实证明,钟栩在某种时刻,的确是非常主观的理想主义者。 即便谭殊已经下定论了,他仍旧会将既定的现实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希望里。 不久后,抢救室里传来了正式通知。 ——许苗死了。 补液跟输血的针头甚至还没来得及扎进许苗的血管里,他就已经死在了手术台上。 无声无息,甚至连家属都没有。 “这是他拜托我们一定要交给你们的东西。” 钟栩从医生的手里接过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刷门禁的感应卡。 钟栩没说什么,也或许是因为他本就不善言辞,他坐在抢救室门口,等白弘到了之后,才跟谭殊离开了这里。 谭殊坐在副驾驶,问他:“现在要去许苗家了?” 钟栩仍旧简短“嗯”一声,合上驾驶门。 “其实我有个问题。”谭殊说,“为什么要捎上我?” 钟栩也不藏着掖着:“你如果不跟我挑明了身份,我就不会带你。” “那还是算了。”谭殊随口说,“带我走比怀疑我要划算,这买卖没做错。” 跟钟栩聊天其实是件非常无聊的事,因为通常聊着聊着就没人接下文了,往往再诙谐的笑话也会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 但这个人是谭殊,谭殊对于任何突发状况都接受良好,更何况他非常笃定钟栩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在思考下句话应该怎么说出口。 不出意料,良久之后,钟栩的声音传来:“你有Alpha了吗?” 谭殊挑眉道,“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钟栩发觉自己的发言有非常严重的误导性,只得亡羊补牢:“我是说许恒他,你现在到底……” 补了一半,钟栩可疑地词穷了:“没什么。” 谭殊倒是反应过来了,道:“你是想问我许恒跟我是什么关系?” 钟栩没吭声。 “你既然到现在都在怀疑我,为什么非要憋到现在才说?” “因为你是沈殊。” 谭殊一愣。 “就为了等我自己亲口说出来?” 钟栩:“嗯。” 谭殊有点好奇:“如果我一直瞒着呢?” “那我们就不会再联系了。” 谭殊反而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杀许恒确实是为了自保,话不说绝了,百分之五十吧。”谭殊说,“至于另外百分之五十……原本是为了取样做实验,但见到你之后,只剩百分之十了。” 钟栩心中一紧,方向盘的手握紧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如你啊。”谭殊笑眯眯地说,“各方面都是。”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偏偏被谭殊拐着弯念了出来,在封闭的车内莫名就多了点别的意思。 “你……” 谭殊:“怎么?” 钟栩眉心蹙起:“你跟谁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谭殊撑着脑袋:“比如谁?” “你的朋友。” 谭殊恍然大悟:“啊,你说裕哥?” 钟栩已经不愿藏着掖着了,跟聪明人说话,不如说实话,好过叫人看笑话。 于是果断地承认了:“是。” “他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谭殊犹如家常便饭般地说:“我不跟他上床。” “刺啦——!” 轿车猛地一个急刹,重心偏移得厉害,谭殊下意识抓住安全带,还没说话,就听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旋即钟栩说:“到了。” 是啊,到了。 许苗的家,许恒的家。 他有点刻意地避开了谭殊,这个时候搜查令的同意书恰好从源嘉嘉那边响起,时间上恰好。 正文 第25章 你姓钟 异种住过的房子与普通人的房子并无什么不同,从前门的密码锁到玄关的欧式走廊,桌面上甚至还摆着一副的紫砂茶叶壶,里面的水还有,但是已经浑浊。 如果不是家具实在是少得可怜,确实看不出端倪。 钟栩先是转了一圈,没能发现什么,只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刚想绕去其他地方,谭殊那边传来声音:“——这里。” 钟栩循声过去,那里是一扇被封闭住的门,与其他的卧室门并无什么不同,漆着白色的外壳,门锁上已经落灰了。 钟栩并不是什么会注意影响的人,当着谭殊的面抬腿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谭殊皱着眉捂住了口鼻,“有味道。” 钟栩没闻到:“什么味道?” 谭殊把他拉回来,摇了摇头不说话。 钟栩反应得快,袖口处翻出一把小刀,谭殊刚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连忙出声阻止:“你……” 话音未落,Alpha那股特殊的血香瞬间代替了那股刺鼻的异味,像掀起的洪水一般只用半秒不到的时间,用一种快到难以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房间。 “好了。”钟栩淡淡地说,“现在可以说了吧,什么味道?” “……硫化氢。”谭殊古怪地看他一眼,“浓度高能致死。” “你怎么闻到的?” “嗅觉敏感。”谭殊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一点距离,确保自己只能闻到钟栩身上的血香味,缓解自己被严重刺激到的呼吸道,垂眼说,“天生的一个小天赋,不算异能。” 在药理研究专业上,这可不算“小天赋”。钟栩总算知道为什么谭殊能年纪轻轻就如此功勋卓著了。 名列前茅的是天才和劳模,首屈一指的是愿意做劳模的天才。 不对。 “硫化氢?”钟栩陡然反应过来,脑海中回想起许苗的话: 【我以为死的人会是我……】 【周毅也死了,接下来……】 谭殊也明白他想问什么,接话道:“化学残留不多,大概在一个月前,也就是……” ——也就是许苗逃走的时候。 许苗知道有人要杀他? 他不是为了躲许恒,也不是为了躲于玲。 那他是为了躲谁? ——许苗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他能从于玲跟许恒的异样里用最快的速度推测出“异变”的生物存在,从而移至学校这种名义上说得过去且人流量大的地方。甚至他已经做好了无法生还的可能性。 不过即便无法生还,他也已经将现场移至了最容易被发现的学校,如果不是必要的情况下,他确实能够活下去。 但许苗没有想到周毅会死。 周毅的死让他彻底慌了神,所以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谭殊、许恒、于玲、包括钟栩。 许恒跟于玲纯属瞎猜,谭殊跟钟栩是他唯一交付过事实的知情者,他能做的,就只有半信半疑地继续下去,在提防其他人的同时,还不敢信任唯一能够信任的两个人。 既对许苗的死感到惋惜,又对他的自作主张生出股气恼,千言万语道不清,说不明,他索性就不说了。 “这个。”谭殊已经迈步进了房间,从抽屉里摸到了一个暗格,暗格推开后,里面是一条细长的项链。 银色的十字架,做工并不精致,也不粗糙,仅仅算得上一个中规中矩的装饰品。 “——宗教。”钟栩忽然说,“仪式。” 他立马翻出手机,相册里的那张圆圈图案。 “于玲。”钟栩指着其中的一个黑色格子,又转手指下另外一个格子,“许恒。” 谭殊提醒他:“许恒是我杀的。” “……我知道。”钟栩说,“但如果对方根本不挑死法,只挑人呢?” 谭殊问:“那许苗怎么说?周毅呢?” 钟栩卡了一下,但也就一下,他口袋里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在空荡的房间里接起电话: “喂组长!还记得上次那个信封不?监管局收到一个快递,上面的图案已经填到第三个了,你现在哪儿呢?” 钟栩说:“我现在过来!” 挂断了电话,一秒钟都不耽搁,拉着谭殊上了车,一路疾驰到了监管局。 监管局距离这里不远,申请走应急车道用不了太久,很快就能到。 等钟栩到时,源嘉嘉跟张哥两个人已经蹲在门口朝他们招手了。 “三个,三个格子!”张哥激动地嚷嚷,他还没得到许苗的消息,急切道,“死了谁?你出……这位是?” “我朋友。”钟栩快速道,“死的人是许苗,信呢?寄件人查得到吗?” “查不到。”源嘉嘉是辅助,她的异能就是能将神经元虚化渗入网络,从而实现网络爬虫的效果。简单来说,她就是个更加高级的人形AI。 如果是连源嘉嘉都查不到的东西,那就没有必要查了,短时间内肯定是没办法从这个角度找到突破口的。 “宗教、圆圈……” “你说起这个。”源嘉嘉说,“我还从别的城市查到了类似的案件,在七个月的时间内,连续死了七个人,但没有信。” 谭殊忽然说:“万一只是你们没有收到呢。” “也有道理啊。”源嘉嘉说,“可为什么突然就有了?几年的沉淀,变猖狂了?” “类似的情况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不确定,现在网络上能够被追溯到的最早的时间只有……十年。” “也就是说三十年前可能也存在但为未被发现的。” “也不确定。”源嘉嘉苦恼道,“杀人案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十年前也有关于‘异种’的传闻,但是这种牛鬼蛇神的传闻不说千万也有百万,还没算国外的,更何况这种图案数量跟杀人案并不对等……那个,你要不要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源嘉嘉等人不知道谭殊的身份,就把他当成了钟栩的普通朋友。 眼见着话题有越聊越深的意思,放一个外人在这里一直听着也不太好,所以出言提醒。 钟栩闻言道:“他没事的,就让他……” “不。”出乎意料的是,谭殊自己主动避嫌,打断了钟栩,“我出去休息休息,你们继续。” 他要这么说,钟栩也不可能强行挽回,没有说话,让谭殊离开了这里。 …… 监管局的外围很宽,离开了高耸的主楼,光自由休息区就铺开了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与里面死气沉沉的环境不同,外面居然出乎意料的闲适跟舒畅。 他随便找个秋千设施,坐进去让风带着他摇,头轻轻靠在了冰冷的铁链旁。 谭殊有点无聊,就伸出一只手对准冬日的阳光,微微合拢,只要跟眼睛隔得近,遮蔽住左眼的话,视野里的所有光线就被悉数遮住了。 “十字架……”谭殊自言自语,又重复了一遍,“十字架啊。” 恰好这时他的手机也响起了铃声,谭殊划开手机一看,是沈裕。 他有点不想接,所以晾了很久,直到沈裕第三次把电话打过来,他才接通: “怎么了?裕哥。” 沈裕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忽略的情绪:“你在干嘛呢,小书?” “没干嘛。”谭殊道,“在玩呢。” “好玩吗?” 谭殊说:“挺好玩的,还有儿童区呢。” “不,我是问你,”沈裕说,“监管局好玩吗?” 谭殊反而笑:“怎么了吗?我不能来这里吗?” “你明知道……”沈裕声音压抑着什么,“如果被研究院的人看到你还活着,尤其是那个小子,他……” “他看到我又怎么了。”谭殊淡漠地说,“他敢怎么样?” “……”沈裕有点词穷。 “所以我为什么要躲。”谭殊说,“我要躲,应该出国,而不是跟一群摸不着的人在一个城市不停地绕圈子。” 沈裕有点忍无可忍,压低声音:“——所以当时我就叫你去X国啊。” “他们那儿自己都一大堆烂摊子没收拾呢。”谭殊晃悠晃悠的,“我去哪儿都不受待见的,随便吧。” 沈裕:“你……” “你在说谁?” 低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不仅打断了沈裕的话,谭殊也下意识转过了身。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猝然就绷紧了。 “……钟栩?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忙完了?” “没太久。”钟栩说,“恰好听到。” 沈裕也默契的将电话挂断,空气里陷入一片寂静。 “……哦,这个啊。”谭殊扯了扯嘴角,解释道,“这个是说的,我之前一个朋友,因为实验,呃就是一个实验品所以闹过点小毛病,搞研究的嘛,你知道的,多少有点爱计较……” 谭殊是个很能撒谎的人,所以很少会说出这么语句不通的囫囵话出来。钟栩也不吭声,就抱着双臂盯着他,盯到谭殊声音越来越轻,他没说什么,谭殊先一步破罐子破摔了: “这是我的私事。” 钟栩看着他,没有说话。 钟栩这种人与他的相性实在是太不符了。 谭殊自顾自地说:“你忙完再来找我吧,我看你最近的状态还不算太糟,忍忍就过去了。” 说完他就要走,但手腕已经被拉住了。 “已经忙完了。”钟栩寻思着这么说不太对,纠正道,“已知信息已经交给分析组的人去查了,他们那边有几个对宗教了解颇深的前辈。我暂时会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会空暇下来,你……” “你能陪我去看一下许苗吗?” ……谭殊无理取闹的火还没发,谁料钟栩拉住他居然没有刨根究底地问个明白,听着居然还是个请求的疑问句,这团无名火硬是憋了回去。 “……”谭殊磕磕绊绊地说,“可以,当然可以。” 半小时后。 透着寒气的白墙将他们围在中间,他站在停尸的床前,钟栩在疏散其他人员,把门一关,房间里就只剩下他、钟栩、还有床前因为失血过多而肤色青白的尸体。 对于再次见到许苗的尸体是一种什么感觉,谭殊倒是平静得很。 蠢货。 谭殊这么想着。 他的确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许苗的死活,也做好了他会死的准备,但却没料到那场车祸间接性让许苗跟钟栩接触到了。 虽然监管局如果要查到许苗的身上,即便是没有周毅的那场车祸,也只是时间上的差异,与结果无关。 可这个小子居然没抓住自己活命的机会,反而自顾自跑出来了。 “看完了吗?”谭殊说,“走吧?” 钟栩“嗯”一声,将白布盖了回去。 “伤口一样。” 谭殊半挑眉:“什么一样?” “周毅跟许苗的伤口。”钟栩分析给他听,“如果真的是涉及到宗教方面,他为什么会在伤口、攻击方式上如此相似但却只把许苗算进去了?” 谭殊颔首:“然后呢?” “会不会有种可能……”钟栩皱着眉,迟迟没说出口。 谭殊很有耐心:“什么?” 当他迟疑的时候,谭殊就已经有预感他想说的话会出乎自己的意料,果不其然,钟栩说:“我是在想,会不会许苗其实并不是‘第三人’,真正的‘第三人’其实另有其人。” 谭殊对他这个猜测有点好奇:“只有你这么觉得吗?” “目前是这样的。”钟栩无奈地说,“一个没有被证实的猜测。” 谭殊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围巾,温和的声音转而问起:“我听说你们钟家是做生意的吧,怎么你会想着来监管局呢?” “个人爱好。”钟栩说,“我有个大哥,和你一样,是做生物研究的,叫钟崖。” 谭殊应声,神情并未因为这个名字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淡淡道:“现研究院的二把手,我知道。不过你们两兄弟,一个搞科学,一个做异监,谁来继承家业?” “钟家的家业是钟家的。”钟栩平静地说,“跟我没关系。” “可是你姓钟。” 钟栩说:“不姓也行。” “不姓钟姓什么?”谭殊故意逗他,“姓谭?” 钟栩倒也接话:“也行。” 谭殊被他逗笑了。 正文 第26章 往事 许苗没有家人,所以是监管局给他签的死亡证明。 谭殊以为钟栩对这件事挺上心,结果到头来他居然连他的死亡证明都没亲自上手翻动一下。 “谭殊。” “嗯?”这还是钟栩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谭殊有点奇怪,“怎么?” 钟栩从秋千那里拿上他的外套,装作不经意间:“‘沈殊’是怎样的一个人?” 陡然听闻“沈殊”的名字,那段灰暗不能被提及的往事在阳光下铺平摊开,谭殊柔和的眸色有一刻的颤动。 钟栩这时间段选得,真是恰到好处。 他也不算什么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人,所以谭殊思虑再三,做足准备,最后却用一种家长里短的方式,在这样一个暖阳铺盖的冬日的下午,聊着天,散着步。 谭殊接过外套,道:“你想知道什么?” 钟栩说:“你能告诉我什么?” 谭殊转眼瞧了他一眼:“我能告诉你什么?” “我能告诉你什么呢?”他回过了点神,“你们这样审的话,能审出点什么来?钟栩,你要是当选了监察官,不会真的弄出一大堆冤假错案来吧?” 钟栩莞尔笑了笑,轻松道:“目前还没有。” 谭殊披上外套,环抱着手臂说:“那就从瞿老师开始吧,毕竟还要从他那儿拿药呢。听吗?” “荣幸之至。” 谭殊用脚尖点了点地,把一团雪碴子揉碎,化成了水。 “我是从大学开始,开始跟着他的。算是他最早的一批学生。” 他没说两句就反问,“你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年纪这么大了这个时候才找学生吗?” 钟栩猜道:“因为他脾气大?” “也算。”谭殊忍不住笑了,“但主要是他自己不想收……不是炫耀的意思,这说来,还跟他研究的项目有点儿关系。” “他从研究‘人体异能结构进化’的课题到‘人体异能结构异变’之间,只隔了短短二十年。”谭殊说着说着,笑容就淡了,“对,比你们发现异变还要早十年。” “但那个时候没人相信他,觉得老师是泡在实验室里,被空气里残留的化学物质把脑子熏傻了。所以我为什么叫他心态放平一点儿,别跟个炮仗似的,说不定这样,还不至于被这么翻来覆去的骂过来骂过去呢。” 钟栩不知怎么说,只得宽慰一句:“他现在很好。” “嗯,我知道,实力就是硬通货嘛。”谭殊颔首,“所以这些话听听就好了。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把那些流言蜚语听进去,说不定也能混个教授当当。二三十岁就当教授,先不说成就,名声至少好听。” 实力是敲门砖,却绝不是硬通货。 至少这个争论点在谭殊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荀卓知曾跟他说过,作为“沈殊”存在过的谭殊,在他那个时代,成就上并不输于他的老师瞿玉青,但因为某些原因,逃离了C市。 甚至有传闻说他杀了自己的学生。 “为什么?”钟栩听自己这么问。 “你指哪个?” 地面的积雪被踩出一个脚印,钟栩微垂着眸,盯着雪印说:“各方面吧。” 谭殊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说出来后反而仿佛卸下千斤担子,舒坦多了。 他仰着头,眯起眼遮了遮刺眼的阳光,问他:“你应该听听说过我杀学生的那件传闻吧。” 钟栩说:“我不信没有证据的谣言。” “那不是谣言。”谭殊笑了,“那是真的。” 钟栩停住了脚步,雪印也跟着停下来了。 雪融时被风带起的凉意要比下雪时还要浓,吹得人的脸僵住了,指关节都不好动弹。 “你说吧。” Alpha轻拂衣袖上因为经过压弯的枝丫而沾到的雪沫,声音平稳而和缓。 足够客气,足够宽和,所以谭殊挑不出毛病。 “说什么?” “下半句话。”钟栩抬眼说,“你还没说完。” “嘎吱。” 枝丫断了,恰好落在谭殊的脚边,一团冰碴子摔得七零八落。 ……谭殊微弯着腰,把不小心沾在裤脚的拂了拂。 “后来啊,我就跑了。”谭殊缓缓说着,“因为他们说我是杀人凶手……倒是你,你明明知道许恒死在我手里,为什么还相信我呢?” “我不是相信你。”钟栩倒是诚实,“只是不想判冤假错案。” 谭殊一愣,旋即笑出声。 “你就算现在把我抓了,谁会觉得这是冤假错案?” “安个什么名头?”钟栩斜睨着他,“当年的资料已经没了,要证明你是那个沈殊也不容易,至于许恒,他是异种。” “……”谭殊凑近他,“那你也算半个异种吧,照你这么说,我杀了你也不犯法?” 钟栩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说:“你不会。” 谭殊倒是有点想听他还能说出点什么肉麻的情话,饶有兴趣道:“说说看?” “你还需要我。”钟栩挽起袖口,露出半截劲瘦有力的手臂,示意道,“需要我的血,我的数据。” 谭殊实在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了,有点哭笑不得:“万一我取你的血就是为了杀人呢?” 钟栩反问他:“理由呢?” 谭殊:“什么理由?杀人的理由?你完全可以理解成我是杀人狂啊。” “许恒那样的,不算人。” 谭殊表情有点破碎:“一定得强调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钟栩说,“我想知道,当初你杀的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是人呢?” 钟栩:“我会抓你。” “那是其他生物呢?” “酌情考虑。”钟栩淡淡道,“保护动物不行。” “…………” 地上的冰“嘎吱”一下碎了,是谭殊后退了一步。 他先是捏了捏自己的指腹,又捏到骨节。 捏着捏着又嫌不过瘾,用指甲一点一点掐着手掌缝隙里的软肉,用这种方式刺激着自己的神经。 “你干什么?”钟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眉头紧蹙,眼底的严厉让谭殊有点感到莫名其妙被训斥到了的感觉。 “……哦。” 是他的手指缝隙里被掐出了个血印,索性指甲不长,怎么掐也掐不出多严重的伤口。 倒显得钟栩有点小题大做。 谭殊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扯扯嘴角说:“这个是不小心弄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越说越有欲盖弥彰的意思,解释还不如闭嘴。 谭殊轻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这能帮他小幅度地缓解激荡的情绪。 “我先走了,不好意思,那我们下次再……”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钟栩走进一步,谭殊就往后退一步,这个后退的动作让钟栩下意识定在了原地,试探着问,“是我的问题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谭殊把手掌背到身后,轻松道,“没有,我这是不小心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想太多了。” 钟栩定定的目光犹如猩红的烙铁,烧得谭殊心中烫得发疼。 “我家房子已经重新装修好了。”谭殊轻咳,“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来我这里做客……当然,你得先去把你的抑制剂的问题处理好。” ……钟栩沉默了很久,说:“我是Alpha。” 你是omega。 谭殊下意识说:“没事,我的腺体反正……” 后半句话仿佛被某种浓至沉重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黑吞噬了个干干净净,谭殊舔了舔唇角,笑着又把他咽了回去,说:“没事,我们是朋友。” 这次钟栩什么都没追问,谭殊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他都不问了,先一步说:“我还有事,需要我送你吗?” 他知道谭殊不会需要,事实也是如此,只听谭殊拒绝:“正好,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刻意的寒暄不适合多谈,两人很快各揣心思,分道扬镳。 正文 第27章 瞿玉青 人走后,谭殊反而迷茫了。 左右虽四通八达,交通便捷,但他不知道去哪儿,只得一路漫无目的地走。 直到走到拐弯的路口,才如释重负般地靠着墙蹲下来。那些不堪的往事想要卷土重来实在是太容易了,想要击垮一个摇摇欲坠的人也毫不费吹灰之力。 所有灰暗的、残酷的、血腥的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像一条条蚂蟥,趴在谭殊身上吸着血。 ……omega的手抖得很厉害,最终只是将绷紧的手指深深没入了发丝,绵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好,不好意思。”谭殊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等他抬起头,那人略带歉意地指向一个位置,“你认识他吗?” 谭殊循着视线望去,但只来得及看到黑暗里半张一闪而过的脸,旋即就像只惊慌失措的小老鼠一般,转眼间就遁入了角落。 “要不报警吧?”那人很是热心,“这世道老是会有这种人存在,你一个omega也……” “不用担心。”谭殊脸颊有点僵硬,“他是我的……朋友,就这样就好,谢谢你。” 谭殊的衣着很得体,除了他眉眼间怎么都挥之不去的疲态,非要说他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也没有人会怀疑。 要轻易相信这种人会跟一个宛如阴沟里偷窥的蛆虫一般的人是同一类人,换做是谁都会觉得事有蹊跷。 于是那人仍旧道:“如果你确实需要帮助,我可以……” “我不需要。”谭殊的笑容已经很勉强,语气说不出的强硬,“——谢谢。” “不,如果您感到勉强,完全可以……” “——勉强?”谭殊说,“你是想英雄救美吗?” 那人被戳破,脸色涨红:“不不不……” “那你怎么确定他就是个坏人呢?”谭殊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是的话,你会为了我做到哪个地步?” 路人:“我……” “滚吧。”谭殊兴致缺缺。 “你这个……” 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路上碰到独自忧伤又濒临险境的omega,看连续剧或许都会有类似的遐想,但也只是想想,谁也不敢真抄家伙。 谭殊这样大咧咧的把话摊开了说,反倒让人哑口无言,反驳也不是,承认更不是。 路人慌里慌张地跑了。 ……谭殊用力地摁了摁太阳穴,抹了把脸,脑袋被冷风稍微也吹得清醒了些。 在他起身之际,在他的背后,一条漆黑的阴影划过斑驳陈旧的灰墙,在车水马龙的鸣笛声里钻进了地底。 他回过头一望,不论是角落里的人,亦或者背后发出的“窸窣”声响,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 钟栩是隔了一天才出的发。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信封跟异种的事,湖面越平静他越心慌,许苗的死更像一块断了线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底。 但分析部的人仍旧没能得到任何结果。 黑车停在门口,钟栩下车。 他拿着谭殊给的小卡片,在二十三年的时间里第一次摁响了市中心研究院大门的门铃。 门内的保安大爷从精钢栏杆那儿探着脑袋打量了他一圈,或许觉得这小伙儿长挺帅,扬扬下巴,语气特好:“孩子,找谁呀?” “我找瞿教授。”钟栩翻出自己的工作证,“有些关于异种的公务。” “哟,年少有为呀。”保安大爷见了证,办事也利索,把门禁一放,说,“不过瞿教授教课去了,你得等一等,或者你待会儿再来。” “多久?” “不久,三十分钟左右吧。”保安大爷问,“等不?” 钟栩:“等。” “得。”保安大爷挥手,“进去吧。” 研究院的门禁很多,还要例行检查,身上除了手机,什么电子产品都不让带。 钟栩听说之前是连手机也不让带的,但瞿玉青觉得现代化社会就按现代化社会来处理,因此改成了“进实验室不让带”。 这里的设计跟一般的小研究所不一样,从外看,像个两边高中间低的碗托,密密麻麻的防窥玻璃像穿山甲的皮肤一样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一起,一环扣着一环,极具设计艺术。 钟栩从门外进去还要申请个人脸,头顶的红外线跟监控多到能把他内脏都照清楚,安保系统已经跟监管局的监管区域差不多高了。 “您先休息一会儿,瞿老师一会儿就来了。”年轻的omega细声细气地跟钟栩说着,跟钟栩说话的时候,耳廓下还有些飞红。 钟栩被那句“老师”给吸引走了注意力:“你是瞿教授的学生?” omega没想着钟栩会跟他答话,手指都搅紧了:“……是,不过我不太出众,所以学得比较慢。” 钟栩忽略下半句话,只记上半句话,开门见山:“你知道沈殊这个人吗?” “沈殊?”omega一愣,摇摇头,“我只听过,但不认识。” “没事了。”钟栩也就是随口问问,道谢之后说,“你去忙吧。” “没有没有。”omega连连摆手,他有点想说些什么,余光一直时不时往Alpha那边瞟,但最后只是红着脸背身离去了。 钟栩没等太久,他把目光移到了墙边墙柜的玻璃展柜里陈放的奖杯上,从左至右,一直数到尾,在最末端的一个玻璃奖杯上停住了视线。 与此同时一起响起的,是一道苍老的声音:“——那是沈殊的。” ……钟栩这才回过头。 “瞿老师?” 瞿玉青“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看起来六七十的年纪,衣着看着挺新的,也用心搭配过。但岁月的沧桑已经染白了他的头发,连皱纹的沟壑看起来都有些不近人情。 他理了理衣领,低垂的眼睛里闪过类似于失望但又在意料之中的复杂情绪,最后再抬眼,里面的纠结已经干干净净了。 “你就是钟栩?” 钟栩说“是”。 “坐吧。”瞿玉青对待钟栩并不算礼貌,虽这么说,但仍旧用凌厉的目光上下将其扫视了一遍,最后说:“谁给你移植的异种样本?” 钟栩沉默了会儿,还是说:“我父亲。” 瞿玉青仍旧只是“哦”一声,对钟家的塑料父子情完全不感兴趣,仿佛能在这儿好好坐着跟钟栩说话,完全是托了谭殊的福。 正文 第28章 联络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瞿玉青说:“沈殊没查过你吧?” 钟栩如实说:“还没。” 瞿玉青了然,冲门外:“小杨!” 小杨就是刚刚给他开门的omega,听到老师的招呼,忙不迭就推门进来了:“瞿老师,怎么了?” “带他去做个检查,先把细胞活性单子给我。”瞿玉青说,“要快。” 小杨“欸”一声,拉着钟栩走了。 能给瞿玉青用的东西,当然都是国内能够调到的最好的设备,所以数据出的也快。 没多久,全套流程的检查只花十来分钟,但瞿玉青盯着单子就花了五六分钟。 “……啧。”瞿玉青烦得很,“我开门见山了——你这指标不对,白细胞异变速度太快了,按理来说早该异变了,靠什么压住的?” “异能。” “也是,要是全靠之前那点药效,早挨枪子儿了。”瞿玉青扯扯嘴角,“钟家拿你做实验,居然不舍得给你弄点儿好用的抑制剂?” 钟栩淡淡道:“因为他们是群傻逼。” 瞿玉青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兴致一高,语气都跟着变好了:“那你之后怎么办?话说到头,你这抑制剂再好使,时间一长,也会产生抗体的,异变、暴走必不可免。” “没关系。”钟栩并未因为谈及自己注定悲惨的未来而感到一丝恐惧,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到那时,会有人亲手杀了我的。” “你这种情况还挺特殊的,不过也不是个例。只不过下场都不怎么样就是了。”瞿玉青回忆起了什么,笑容淡了下来,“不说这个了……你那个抑制剂我研究了个初版的,你先拿去用,之后你每周来我这儿做次检查,我对症下药。” 钟栩说:“好。” 他把伴手礼放在桌旁,道谢起身。 却被瞿玉青叫住了:“——孩子。” 钟栩能够猜到他想说什么,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瞿玉青问他:“沈殊不打算来看我吗?” “活着不来就算了。”瞿玉青用手指跟手掌来回摩挲,缓解焦虑,故作轻松,“死了也不来吗?” 他这个年纪的老人了,德高望重,不论多亲近的人,在多年未见的基础上多少得维持跟端着点体面,至少不能让后辈看出他有多焦急。 硬是拖到现在才舍得暴露目的。 “瞿老师。”钟栩答非所问,“您觉得沈殊是个怎么样的人?” 瞿玉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钟栩诚实地说:“我喜欢他。” “咳——!”瞿玉青猛地被呛了一下,盯着钟栩的眼神已经可以用古怪来形容,他或许料想了无数个对方可能会表露的目的,却绝未想到这个层面。 怎么说呢,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喜欢他?” 钟栩说:“是。” “那他喜欢你吗?” 钟栩实话实说:“看着不像。” “……作孽。”瞿玉青捂着脑袋,被一顿插科打诨下来已经浑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只想好好劝劝钟栩,“你吧,我这么跟你说吧,但你可别往外说……他,沈殊那孩子,年轻的时候谈过的恋爱,围着外面那颗老树根能绕五圈。不是我说你,你,你要不……” “我认真的。”钟栩垂着眼,“我总觉得,见过他。” 这下瞿玉青真的愣了下,但他却不说什么了,只是轻声叹气,说:“十年了,物是人非,当我没说吧。” “后天晚上你哥钟崖带的学生毕业,他要开个小晚会,一起吃个饭。”瞿玉青本来是不爱掺和这种群体活动的,但一想着谭殊,心里就不免有点发酸,“你替我问问,小书他……小书他来不来,就咱们几个,把话说明白了,有些事,闷久了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瞿玉青工作忙,如果私下跟人见面,难免引人怀疑。但借着钟家的晚宴,有钟栩打掩护,没人会怀疑到谭殊的头上。 但瞿玉青口中的“有些事”却忽然挑动了他的神经,让钟栩心中不免一颤。 他说:“如果他拒绝呢?” “那我就在那儿等他。”瞿玉青皱着眉,“我又不抓他,当年那件事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还在通缉榜上待着呢,臭小子。” 这是人家的事,今天叨扰的已经够多了,钟栩不好再过问,因此并未继续追问。 瞿玉青拿起他送的补品,递给他:“下次别买了,我一个医药专业的,用不着这种东西。” 钟栩推了回去,人冷冰冰的,说的话也让人头大:“不喝就扔了。” 瞿玉青呆了几秒的样子,还没分析明白钟栩的话,脸先臭了:“你拿走吧!把我这儿当垃圾站了,回去多吃点,补补脑子——” 于是钟栩送的礼又回到了他的后备箱,跟一盒黑色密码箱排排放在了一块。 他盯着后备箱默默看了许久,最后决定不想了,合上它,上了驾驶位。 …… 区域里存在的异种被消灭后,会在安全区贴一个标识,类似于交通警示。 临近傍晚,郊区昏黄的路灯混着雾气,撒在空气里,像揉碎的金箔。 路段选择晚上办事的行人仍旧很少,但遛狗的多,犄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在邻水湖畔散着步,三三两两的招牌点了灯,人气一下就足了不少。 他暂时没事干了,一闲下来,就觉得前段时间累积到一起的疲惫全部挤了进来,开车都没什么力气。 钟栩把车停到露天停车场,拿着钥匙进了一家居酒屋。 他也没点什么小菜,只点了壶热的米酒,支着脑袋坐在榻榻米的最里边,头顶是三张仿的“名师画作”。 虽然生意不怎么样,但胜在清净,而且卫生收拾得还行,所以钟栩经常来。 他本来就不饿,也没多想喝酒,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不喝也好,不喝还能省个代驾费。 钟栩自我嘲讽了几句。 发呆发久了,闲的没事他还用挑灯芯的铁丝去戳蜡烛的灯芯,结果不小心戳灭了,回过头叫人把火续上才算了事。 划开手机,能联络的人就那么几个,还不怎么符合心意,钟栩想找个人诉诉衷肠也没法儿,只能百无聊赖地划过来划过去,最后在“谭”的联系人上停了动作。 ……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正文 第29章 我们的关系 “叮咚——” 谭:你在哪儿? 钟栩手一抖,手机差点把酒杯打翻。 回过神来的Alpha不想迟疑太久,捡回手机就打字过去:“怎么?” 谭:我在搬家,需要你帮个忙。 钟栩这才想起来谭殊说了,他的房子重新翻新装修了。 火灾原因尚未查明,钟栩曾劝过他先换一个房子住着,但谭殊坚持说是自己做饭的时候没看着火,这才造成火灾。 可房子里根本没有做饭的器具,谭殊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就不攻自破了。 但他不肯说,钟栩也不好过问。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谭殊主动找他。 ……钟栩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在东雅湖备二路对面十字路口的居酒屋。” “你现在在哪”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谭殊那边已经跳出来了新的信息: 我来找你。 谁懂此时此刻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啊,钟栩肯定是懂的。 他头一回自作多情地心跳加速起来,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努力把心头那股熊熊之火压了回去,镇定又冷静地回:“哦。” “你好。”钟栩招呼纸门外站着的服务员,说,“加个什锦火锅跟生鱼片拼盘。” 想了想钟栩也不了解谭殊的口味,怕对方吃不惯,又说:“再加个烤鳗鱼。” 等服务员应下声走过拐角后,钟栩才满意。 另一边的谭殊正一张一张地将陌生的信封塞入碎纸机,等钟栩的消息发来,谭殊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勾了一下,是一个浅淡又无人能察觉的笑。 “叮咚——” 门铃响起,谭殊转过头,眼底的那抹本就不清晰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倒也不急,搅碎了纸后,又拿着块小方巾仔仔细细地把摆着的相册擦干净,但这次擦完后,谭殊像生了点脾气,把相册往拉开的抽屉里一扔,并不想看里头的那两张脸,关上了事。 谭殊浇了花,断了电,拉开门后,门后却空无一人。 他拎着又多了几克重量的纸屑,下了楼。 * 谭殊离钟栩并不远,路程不到十分钟,但红绿灯多,又是高峰期,所以拖得久了点。 等他到的时候,包厢里的什锦火锅已经煮得热腾腾了。 “你想吃点什么吗?”钟栩这么说,“我点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吃生食。”谭殊倚身进来,“不挑。” 包厢里很暖和,谭殊就把外套脱了,随后问:“你会弄电器吗?我的电视好像坏了。” ……钟栩一下卡了壳。 他修电器的经验可能仅限于高中物理课上的实操,真要动手修,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说到底他完全没料到谭殊说的“帮忙”,指的是这个。 钟栩硬着头皮说:“我可以试试。” 谭殊瞅他一会儿,越瞅越有意思,哪里不明白。但他本来就不是真要找个门外汉当师傅,但又乐于见他这股子故作镇定的模样,所以故意道:“那就麻烦你了。” 钟栩“嗯”一声,两人就动了筷子。 谭殊边往嘴里送吃的,边打量他,只见钟栩的余光不止一次地往手机屏幕里扫过,眉头皱得很死,重心完全不在他这儿。 谭殊用筷子尖搅着碟子里的山葵酱,有意无意地往那边一看,发现是个电器维修教程,险些乐出声。 但每台电视型号不同,亦不知问题出在哪儿,因此大海捞针的钟少爷看得异常艰难。 “好了,别临时抱佛脚了。”谭殊笑,决定说点儿正事,“见着老师了吗?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钟栩叹声,“但给了我一份抑制剂。” 谭殊说:“用着吧,我给的数据。哦对了,你没给他送保健品吧?他年纪大了,见不得有人送礼送这个。” 钟栩:“……” 他心虚地撒谎:“没送。” “那你还挺机灵的。”谭殊笑意越来越深,“送什么了?” “……”活生生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钟栩僵硬地转移话题:“瞿老师叫我问你为什么不去看他。” 谭殊笑容淡了点,说:“暂时不去,你跟他说我会找时间去看他的,叫他不用担心。” “他说过几天有场小晚宴,室内封闭,不会有别人过来打扰。” 这话如果换作其他的什么人来说,别有用心的嫌疑未免太大。 虽然当年的疑案已经被撤案,但对于“沈殊”来讲,他有太多的仇人,想要他命的人也太多了,一场鸿门宴,稍微动动筷子,可能就命丧当场。 …… 谭殊戳完山葵酱,又去戳瓷盘子中央的一碟海胆黄蒸蛋,把蛋羹搅得七零八碎,轻声问:“有谁在?” “我不知道。”钟栩说,“但我哥跟瞿教授是在的。” “你哥啊。”谭殊动作一停,掀起眼皮,“钟崖?” 钟栩没多想:“嗯。” “我会考虑一下的。”谭殊又改了主意,“到时候再说吧。” 钟栩劝他:“你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去。” “你真有意思。”谭殊撑着脑袋,“叫我去的是你,不让我去的也是你。那怎么办?听你的?” “只是个建议。”钟栩说,“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谭殊虚情假意地说:“谢谢。” 钟栩也听出来了:“不必。” “不过我有个问题啊。”谭殊收回手,认真地说。 钟栩不假思索地说:“什么?” 火锅的热气蒸得滚烫,为浅黄的灯光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纱。 谭殊点点他,问:“我要是碰到你哥,你怎么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 “咳——!” 钟栩被呛了一下。 正文 第30章 你耍我 “……解释?”钟栩手指发紧,“我们,之间的关系?” 谭殊状似没听懂,颔首:“嗯。” “不。”钟栩挑开了讲,“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谭殊逗他:“你怎么认识我的?” 钟栩不明白:“猫,巷子。” “逗猫碰到一个通缉犯?”谭殊得寸进尺,“然后跟他共进晚餐?” 钟栩把蔬菜咬得“咯吱咯吱”响,实在是没招了,虚心请教:“那我应该怎么说。” 谭殊注意到了他强装镇定的神情跟明显红了一度的耳廓,打心眼里觉得有意思极了,故意拖长了调子说:“你就说——” “叮咚。” 话音还未落,手机提示音先响了。 这声音仿佛按下什么机关,谭殊的笑容跟声音戛然而止,钟栩的注意力也同步移了过来。 一秒、两秒过去了。 omega缓缓将视线移至手机屏幕,虽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方才还算得上轻松愉悦的气氛转眼间就凝至冰点。 “我说呢。”谭殊苦恼地说,“看来我没办法去赴宴了。” 钟栩:“什么?” “临时有事,被绊住了脚。”谭殊的表情看着真的很惋惜,漆黑的瞳孔周围的虹膜像把周围的光影摄入了进去,变得光怪陆离,最终沉入海底。 鬼使神差的,钟栩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钟栩擦了擦手,“我送你?” “不急。” 谭殊俯身,近距离地注视了他片刻,包厢里的气温升高,彼此皮肤相近的间隙里接触到了细腻的体温,温热湿润的触感在钟栩的侧脸上一触即分。 细微而危险的动作像蜻蜓点水的清风拂面,从领口贯穿四肢百骸,惊得钟栩瞳孔瞬间睁大。 ——谭殊亲了他。 “离别礼。” 谭殊说。 “咣当——!” 是钟栩在后退的过程里不小心碰倒了三角座椅。 幸好不是桌子,否则场面会更加难以收场。 可蒸腾的水蒸气没烫到谭殊,但却好像烫到了钟栩。 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连连倒退数步,热气上涌的侧脸颊上,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 Alpha顿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低吼:“你不能——” “咚咚——” 服务员闻声而来的敲门声恰到好处响起,正好打断了钟栩的话,像根细长的鱼刺卡到了他的喉咙里,从喉管刺透了骨骼,强硬地截止了钟栩的话。 ——但事实上并不存在什么鱼刺,也没有谁能如此轻易地穿透S级Alpha的喉咙,这仅仅是出自于服务员的个人职业素养。 “——先生,出什么事了吗?”礼貌急切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门内却平静得好似一汪死水。 谭殊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端坐在原位置,用口型询问着钟栩【怎么不回答?】旋即就抱着双臂微微歪着头等着看好戏。 ……钟栩从未想过谭殊居然能够恶劣到这个程度,他用力扯住自己的袖口,唯恐服务员等久了自作主张拉开纸门,这样他的脸皮往哪儿搁。 “……没事。”钟栩生怕对方没听清,刻意强调,“——我们没事。” “那好。”服务员不知实情,并未怀疑,“打扰两位了。” 半晌后,门外的人走了,包厢内又恢复了静谧。 钟栩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往前靠近桌子,亦或者说不愿意靠近谭殊。 “你不能……”钟栩感受着自己心口那股不同寻常的热浪,还得压着舌根的酸苦,艰难地说,“你不能这样。” ——不能对谁都这样。 钟栩很有意思,虽然细看能觉出他的青涩,但身世高,信息素等级也高,像尊精雕玉琢的冰雕,平日里气质冷峻,远处看生人勿近,不知道的以为他寒气逼人,实际上是个好拿捏的面团。明明情愫发酵得愈发不可收拾,伸手一戳又要翻脸,要急眼。 谭殊真心觉得他好玩得很,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钟栩以为是自己把话说太重了,下意识就往他那里挪了几步。 可就是这个动作,谭殊忽然借机转过身,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地又一次拉得很近,把钟栩吓得不轻。 “你……” “开个玩笑。”谭殊毫无自知之明,往钟栩心口添把火,“千万别生气。” 生气倒是,倒是谈不上。 钟栩难以喘息。 谭殊的庐山真面目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从沉重得不行的胸腔内部沉沉呼出一口气,仍旧略带僵硬:“没事。” “本来是想看看你的蝴蝶纹有没有好一点。”谭殊倒打一耙,“怪你长太帅了。” 钟栩喉咙痒,脸有点臊,支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是嘛。” “是呀。”谭殊笑眯眯地说,“但看到药效立竿见影,说明我的努力也没白费。” “……谢谢。”这是钟栩唯一能够想得出的回复,门一开,门外门内的两层不同的温度也算是让他过载的脑袋稍微卸下了点重量,清醒了不少,“你确实非常出色。” “你吉人自有天相嘛。”谭殊夸人的话张口就来,旋即又解释,“我早跟你说过,我做过类似的研究,也认识跟你相似的人,事半功倍。” “跟我相似?” “一个omega,相当厉害。”谭殊说,“应该比你要厉害一点。” 钟栩醋性还挺大的:“比我厉害?” “也不对,是你胜算不大。”谭殊说。 钟栩没能明白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为什么?” “他有个超纲的异能。”谭殊笑道,“叫自愈。” 这异能实在稀少,钟栩怔了会儿,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人。 “是你的朋友?” “算吧。”谭殊不假思索,“我研究过他。” “研究”两个词放在人的身上,总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钟栩还没什么歪脑筋,就只是单纯听着不舒服。 谭殊瞧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生气?” 钟栩眉梢一动,奇怪道:“没有。” “那吃醋?” “……也没有。” 谭殊也不问了,食指往他厚实的胸肌上轻轻摁了一下,故意调戏他:“走了,下次见。” “你……” 钟栩条件反射般捂回胸口被摁过的位置,感觉那块肌肤烫得厉害,刚想说什么,就被谭殊打断了, “你……” 柔软的唇瓣没有一点预兆地贴近他,“吧唧”一口结结实实亲在钟栩的下巴往左的位置,这是一个无法狡辩的位置。 谭殊也不打算狡辩,笑咪咪地朝钟栩一摆手:“——下次见。” “下次……”钟栩僵在原地,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下……” omega已经走了。 在他回过神即将兴师问罪的最后一秒,溜出了他的视线,只留钟栩在原地,慢慢,慢慢地俯身蹲了下来。 “……”Alpha的指尖轻抚着下巴处被吻过的皮肤,探着那温凉又炽热的痕迹,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愈发厉害,从四肢百骸烧透了全身,连声音都染上沙哑。 “下次见。” …… …… * 没有异种作乱的城市变得平和宁静,从天边被蚕食的白昼陷入一片黑暗,连月色都闻不见分毫,只剩下灯红酒绿的现代化城市风,把高楼大厦之间映照得比白日更加刺眼。 顶楼的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沈裕明显是刚处理完公务,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此时正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着敲门的扣响。 但没有等到敲门声,等来的是直接推门而入的声音。 “小书,你来了!”沈裕转过头,快速上前,“你没事吧?钟栩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谭殊进来的时候没有秘书,是沈裕给他安排的行程。 他拍了拍衣袖,笑道:“我没事,裕哥,钟栩不会对我做什么。” 一句话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可沈裕完全不安心,仍旧说:“你没有异能,钟栩他是个年轻气盛的Alpha,他如果想要伤害你,他……” 沈裕欲言又止,分明谭殊并未打断他,可他却自顾自改了话头。 “你要去见瞿玉青?” 谭殊不否认:“迟早要见的。” “因为谁?”沈裕脸色很差,“钟栩?” 谭殊叫他放宽心:“没有。” “那是谁?”沈裕语气也差了,仿佛提起这个人的名字都能让他面色黑三个度,“钟崖?” 谭殊不说话了。 这一作为迅速激怒了沈裕,他气得不行,连语气都变冲了:“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别去跟他们见面,他们如果要杀你怎么办?你哥哥他如果知道……” “——他?”这个名字仿佛成了谭殊的某个不能提及的逆鳞,一触即反弹,“来杀我,反正沈谌也……” 说完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瞳孔周围有一瞬间的放大,像被一张大网网住翅膀的鸟,越挣扎越牢固, 最后把他圈在了一个难以喘息的狭小的空间里,方才的愉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尴尬地道歉: “抱歉啊,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小书。”沈裕舔舔唇角,叫住他,“你哥哥已经死了,你哥哥他已经不在了。” 谭殊盯着他,像是忍了很久,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真的不太明白你们。” 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叮当”一声从张开的指尖里悬空在沈裕缓缓收缩的瞳孔里,虽然笑着,但语气却是冷的:“——他根本没死吧。” Omega继续说:“十字架少了个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不忠诚的信徒才能干出来的事。沈裕,你耍我。他根本没死。” “小书啊……” “我从一开始就很好奇。”谭殊说,“我哥这个人,谨慎得很,你是什么人,能从他的手里讨到好处,敢全心全意信赖你。” “……”沈裕脸色趋于平静,问谭殊,“想知道?” “你说我就听。” ……沈裕忽然笑了,这个笑完全不像他,反而更趋近于谭殊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瞳孔里的情绪异常古怪,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想去见钟崖,想从他的嘴里……得知沈谌的事?”—— 纯情长官火辣辣 正文 第31章 梦里的人 谭殊默认了。 “你知道你哥哥的异能是什么吗?”沈裕反问他。 谭殊皱起了眉。 “那你找错人了,钟崖能知道什么。”沈裕淡淡地说,“但是如果你只是想把钟栩当一个替代品,短时间内消遣一下的话,哥哥还是会保护你的。” 他说的话自相矛盾得厉害,刚说叫他别跟钟栩接触,又改口说“会保护你”,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被套进了一个模子里,灵魂与灵魂之间割裂的相当厉害。 谭殊面无表情盯着沈裕,却不曾从他眼里窥见丝毫破绽。 沈裕对上他的视线,还从容地笑了笑,温和得不像样子,抬手从他的额间滑入鬓角,宛若世间最亲密的人。 “走吧。”沈裕说,“去吧。” 门被关上了,短短的一扇薄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将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分割得细致入微。 人走了,他方才温存般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阴戾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我要杀了他。”他浓重阴郁的眼眸里迸射出锋利到阴狠的光,仿佛随时能割开人的喉咙。 “沈总!”有人想来扶他,但突然的爆炸声让人不由得退避三舍。 本就微亮的光芒消失殆尽,是灯凭空爆开了。 玻璃炸开了,不仅惊到了想要搀扶他的人,也让门口的人手足无措地挤在一块,不敢上前。 但只一瞬,沈裕的眼底忽而一片清明,像被人从背脊处狠狠抽了一鞭子般猛地一激灵,眼珠缓缓转着看了一圈周围。 害怕、惊疑、犹豫几种情绪像打翻的颜料盘,从数个人眼中不断汇集到他的身上,打量着,怀疑着。 “……”沈裕动动嘴皮,问了另一个问题,“他呢?” “他”,自然指的是谭殊。 “沈,沈总……”有人壮着胆子,往前一步,“您的朋友……” “别过来!”沈裕一声呵斥,瞬间定住了想要靠近他的人。 那个被凶了的小Omega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掰着手指慌里慌张地说完了下半句话:“他……他走了。” “……我知道了。”沈裕说,“你先出去吧。” 助理不敢多言,点点头,立马走了。 与此同时,相隔千里的Alpha站在了硕大的落地窗窗口,从边缘眺望,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夜色,正从不远处的海岸线逐渐褪色,露出鱼肚白。 他只披了件浴巾,随意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照片,俯拍的角度,漆黑锋利的眉眼压得很紧,修长高挑的身体从黑色的吉普车里迈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抓住了车门边缘,正往一个方向望去。 ——这是钟栩。 …… ……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夜色下的道路空无一人,只留一辆黑色轿车独自平坦地行驶着,孤独和寂寥像迷香一样倒在漆黑的夜里,跟车载音箱里毫无起伏的女声播报的名句集一起流进车窗内。 谭殊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位上,一路疾驰,驶离了这座城市。 夜晚的高速车流并不多,谭殊一连挂了沈裕十来个电话,直到到达最终的目的地,直接关了机。 ——车停在了一座昏暗的KTV前。 * 从招牌跟地段来看,能够窥见它曾经也有过辉煌的时刻,但从客流量跟已经落灰的装潢的角度看,这已经是桩无人问津的亏本生意了。 谭殊径直穿过停了电的走廊,这座快倒闭的KTV仍旧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前台爬出个睡傻了的beta,揉着眼睛问:“您找……啊!!” 漆黑的枪口猝然抬起,“砰砰砰”几梭子将所有隐藏的摄像头尽数打碎,Omega在beta惊恐的眼神下换了个弹,子弹哗啦啦往下掉。 动作从容不迫又干脆利落,最后对准了他的脑门:“地下室的门打开。” “好……好……”枪口就在眼前,beta哪敢不从,一连叠声道,“我马上开!” 谭殊跟着他到了电梯口,但beta不敢跟着他走,尴尬道:“那个……” “我懂。”谭殊掀起眼皮看他,“我很快上来,别报警。” beta哪敢反驳,含糊着应下。 电梯不断下行,灯光闪烁,谭殊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他迈步进了这座阴暗的小地下室,里面并排的柜子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张A4纸散落一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还有被打碎的玻璃罐,里面陈放的东西早就腐败生蛆,变成了一团恶心的糟物。 谭殊也不嫌脏,穿过这群狼藉遍地的区域,走到另一个没被打开过的柜子前,捂着半边耳朵,上膛,几梭子把锁打烂,抱着抽屉把里面的资料往地上一倒,摞整齐的A4纸倾泄一地。 “……”谭殊不断交替着看下一张,重复往返,最后还嫌不够快,开始一目十行地推进着看里面的内容。 “妈的。”素来冷静的他忍不住地低声骂了句脏话,像一株被风雪不断捶打的矮子松,撑不住劲儿,被渗得浑身都在颤抖。 ……谭殊狠狠搓了把脸,从柜子左侧下方伸手一摸,摸到个细小的开关,一摁,下面又翻出个抽屉。 这个抽屉很大,但窄,像是为了专门横着放个什么东西而专门设计的。 果不其然,里面横陈着一把漆黑的碳纤维轻型狙击步枪,虽然落了点灰,但能看得出曾经的主人保管的有多用心。 谭殊把枪给提出来,又往地下室里倒油,从口袋里扔个打火机。 …… …… beta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地下室里一出来,多了把狙击枪,Omega还冲他说:“十分钟后下去灭火。” “灭,灭什么?”beta懵逼地看着谭殊只留下个背影。 谭殊停车的位置是个死角,半夜也没什么人,因此没人能注意到他。 他把后备箱打开,将那把长枪放进去,关上后备箱门就打算走人。 可车门还没来得及打开,背后一道疑惑试探的声音猝然定住了他的脚步: “沈殊?” 谭殊听到这声音,像是被毒蛇冷不丁咬了一口般,从背脊窜上股凉意,禁锢住了他的动作。 他缓缓回过视线,乌黑的夜色是他最好的保护色,像披上了一层可以遮住往事跟容貌的斗篷,从这个距离跟角度来看,无人能看清他的面貌。 ——但前提是这个人是别人,而不是…… “沈殊。”灰蓝色的石化之眼微微低垂,昳丽的眼尾划出平和的弧度,Omega的声音也跟着低下来,缓缓说,“真的是你。” “……”两个人隔着巷子遥遥相望,谭殊从他微微有些压弯的刘海尖,打量至对方手里提着的一罐牛奶。嘴唇翕动,刚想说点什么,那边好远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宝贝儿,干嘛呢,冷死了,快回来!” 这人许是对方相当在意的人,即便再不想放谭殊走,但下意识扭过了头。 但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黑车划过漆黑的夜,只留了个尾气。 等他回过头时,人早已经不见了。 “谁啊,这么没素质。”长相有些凌厉的俊美的Alpha等的不耐烦,迈步从那边走过来,恰好目见这一幕,把手里的外套往Omega身上披。 “……朋友。”江馁轻缓地眨了眨眼,朝手心哈了下白气,说,“曾经的。” * …… 钟栩回去后没休息多久,但睡不安稳,老是做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变小了,然后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每天像只狗一样,连进食都得定时定量。 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种绚丽、能飞的生物,四周的光像无数架闪光灯围着他摁下拍摄键,刺眼的白光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 他的力气变得很小,四周却蒙着一层难以穿透的空气墙,在沉睡跟苏醒中不断往返。 就这么反复做着梦,直到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轻轻印在了玻璃上。 钟栩用他已经进化到常人无法想象的视力,能看清掌心的每一条皮肤纹路,一双毫无肌理的黑色眸子里,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的情绪。 他细腻的毛孔、微微抬头时不经意间露出的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像一根紧绳死死套住了他的躯体,魂牵梦萦地挥之不散。 “……”钟栩想说话,但发出的却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奇怪语种。 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懂,但那个人听到后,却笑了。 看不清的脸、听不懂的语言,正符合梦中不合逻辑的扭曲画面。 钟栩伸出手,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光越来越近,钟栩的执念仿佛一柄巨型大锤,从内部骤然破开桎梏,拉住了那个略显惊讶的人—— “……!”钟栩猛然睁眼,毛孔里不断渗出的冷汗胶黏地粘在他的背脊,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在黑暗里想去摸自己的手机,看看时间。 但巧的是,他的手机也同步响起了来电的铃声。 正文 第32章 那人姓“沈” “喂小栩组长?”白弘被钟栩的实力震慑过一回,不敢造次,因此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恭敬,“那啥,你有空过来一趟不?” “怎么了?”钟栩睡不太安稳,声音还有点沙哑。 “许苗的事,”白弘说,“分析组那边说已经找了专家查过了,八九不离十,就是跟宗教有关。” 钟栩立马清醒了。 他拿起钥匙,随手披了件外套就走:“我马上来。” 十分钟后,钟栩出现在监管局的大门口。 * 白弘急着找他,自然早已在台阶处翘首以盼,远远看见他就左右挥着手,示意他快点儿。 “分析组里有个特别懂宗教的老师,姓曹,他判断这个可能跟建筑或者地域有关。”白弘拿出手机,翻开图片,“圆形,中间加穹顶,是不是特别符合古时接近北方的国家的建筑风格?再看这个——” 白弘划开下一个图片,与之前他们收到的信是同一个图案,但不同的是,这个图案是刻在石壁上的。而且年份很长了,从手机像素条件下来看,至少十年起步。 白弘指着石壁下方往左一点,定睛一看居然有一小段尚未风化的文字,白弘说:“像不像古罗马文?” 钟栩蹙眉:“中间缺了一块。” “没错。”白弘指着图案中央,这块圆形已经被填满了,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猜测的话,说明已经被填满的格子各自代表着一个人的死亡,但离奇的是,中间那块区域并未被填满。” “曹老师说,他本以为这是暗指天主教里的‘七宗罪’,一个格子代表一个恶魔,而‘异种’则是他们具象化出来的真正的恶魔,他们这个组织把自己当成了‘神’,亦或者‘神的使者’,代行者,用于处罚已经犯错的人,将人间也具象化成‘第二个地狱’。”白弘说,“但我们发现,迄今为止所有被发现的圆形图案,都缺失了同一个‘角’,也就是中心这一块。” “不管是西方的神话,亦或者咱们本土的神话,基本都是将‘中心’视为核心,核心没了,咱们的推测,说不定就不攻自破了。”白弘有点泄气,“曹老师说还得再找几个老同学去咨询咨询,叫咱们先等消息。” 钟栩忽然说:“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白弘:“嗯?什么?” “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必须完成一个圆形才能够进行下一轮的‘处罚’。”钟栩说,“他们将图案刻在石壁上、水底……还有吗?” 白弘说:“还在查。” 他脑洞大开:“你越说我越觉得奇怪,难道跟金木水火土有关?你看,石、水……咱们这封信也算木吧?我之前看过解说,人的肝脏,既可以对应五行,也可以对应天象,总之可以互相呼应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你说呢?” “说不通。”钟栩捏着骨节,“既然这样,留着中心做什么?” 白弘又没劲儿了:“也是。”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钟栩把他的气吊了回来,“毕竟他们其中,有非教徒的存在。” “对了。”白弘又想起,“你那个朋友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了许苗的家嘛,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钟栩说,“除了那个十字架,什么都没有。” …… …… 与此同时的深夜里,独自一人的Omega在街上游走着,步调自然,但硬要往不寻常的方向去猜也可以说是谨慎。他贴着墙面走,从四通八达的小街道里穿梭过去,不远处就是那座已经门可罗雀的KTV。 “小可爱,一个人?” 谭殊脚步一顿,冰冷的余光一闪。 是一个手背纹着类似通臂的纹身的Alpha,个子很高,虽然长相还中规中矩,但说话又流里流气,听着就让人不舒服:“你男朋友呢?这么晚敢放你一个人出来?” 谭殊先是瞧了他一眼,像挑选商品一样上下扫过,旋即又用余光自然地打量了一圈KTV的门口。 就在视线收回的余声,从里面走出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异能者。 ……谭殊不动声色地扭回了头,在那群人快走来之前,伸出食指跟中指勾住Alpha的衬衫衣领,说:“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不也一样?” Alpha捉住他的手:“别介,我本分着呢。” “本分人。”谭殊莞尔一笑,“玩吗?” 没多赘述,简单明了的两个字如同天雷勾动地火,只听一声从齿缝里压抑着的笑声泄出来,对面低声骂了句“操”。 他的肩膀被一只大手往后挟去,力量的悬殊让谭殊被惯到墙上,谭殊不自觉轻皱了下眉头。 对方从髋骨顺着精瘦的腰线往上摸,谭殊配合地仰着头,毫无反抗的意思。 他的余光缓缓往左移,远处伸长的黑色人影已经近在咫尺,近一点、再近一点就会到这里。 “你没有腺体?” ……谭殊将视线收回,黑眸里的光影被纤长的羽睫遮住一半,瑞凤眼里凝聚着股似笑非笑的寒意,半含着怒意跟委屈,勾人得不行:“嫌弃我?” “嫌弃?”Alpha压着他,眼底的欲望凝成实质,吐着灼热的气息,一边去脱谭殊的衣服,一边含混道,“……哪敢。” 两人纠缠在一起,谭殊半撑着他的肩膀,恰好不远处传来冷硬的命令: “那边看看。” “什么人!”猝然被打断,Alpha心情不太好,但这货显然不怎么在乎社会影响,炽白的手电照到巷子里,Alpha猛地回过头,烦躁地吼:“看你妈的看,没见过约炮啊,滚!” 黑色作战服的异能者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放到谭殊的身上,怀里的Omega埋在Alpha的怀里不敢抬头,并无什么异样。 “走了。” Alpha摸他的手,掰他下巴:“他们走了,怕了?” “……啊。”omega的声音平平淡淡,又像浸着笑意,意味不明地说,“我怕。” “怕什么。”此人相当得意,“你跟着我,哥罩着你。” 说着就去亲他,岂料他脸还没凑过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挡住了脸。 Alpha懵逼地抬眼,指腹跟指节卡住了颧骨跟下巴,蒙住嘴,只留一双眼睛。 怀里的Omega朝他露出个嘲弄的笑,抬抬下巴,像一把尖刀,暧昧旖旎的气息被破得无影无踪。 “晚安,傻逼。” Alpha来不及反应,两眼一翻,重重倒在了地上。 谭殊用脚尖踢了踢他,把手里的喷剂给收了回去,顺便理理衣袖。 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他翻出块口香糖,边嚼边走,走到了那群特种兵待过的地方,从无人得知的角落处捏出一根录音笔,揣进了兜里。 谭殊翻出手机,拨通电话:“替我做个翻译。” 电话那头的人对谭殊能有求于他十分欣喜,因此来的也快,没多久两人就到一家僻静的咖啡厅碰了面。 Alpha的穿着一丝不苟,布莱奥尼的蓝格子西装,内衬搭了个黑色的衬衫,腕表倒是不出众,是个轻奢牌,但很衬这一身,明显是特地打扮过。 “不好意思。”陈懿冲坐着的谭殊抱歉道,“路上堵车,来晚了点。” “没关系,我也是刚到。”谭殊抬手示意,“大晚上怕你睡不着,随便点了杯,不介意吧?” “没事,我咖啡过敏。”陈懿也开玩笑,“喝了马上就睡。” 谭殊忍不住笑了几声。 陈懿跟他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谭殊已经跟着瞿玉青实习了,但两人不同专业,因此大三才碰的面。 陈懿并不是专攻翻译,但恰好有这方面的爱好,因此外语成绩出奇的不错,凭借这个小手段还招了好几朵桃花。 陈懿追过谭殊一段时间。这也不稀奇,以谭殊的脸跟脑子来看,要找个对象实在是轻而易举,但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拒绝了陈懿,却能与他看不惯的人谈笑风生。 陈懿大受打击,与谭殊的联系也渐渐淡去,他曾经想过联系他,但其中有很长一段时间,谭殊却突然断联了。 陈懿并未想太多,他有些一根筋,认为谭殊是烦他,因此悻悻退场。 但曾经的男神在某个夜晚骤然联系他,陈懿想都不想,二话不说专门找朋友临时抱佛脚,拾掇了身穿搭出来。 ——还好,谭殊……不,应该说是沈殊,他看起来没有变。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谭殊抿着咖啡,“嗯”一声,说:“还好,工作挺顺利的。”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男朋友对你不好呢。”陈懿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对了,你跟那谁……还有联系吗?” 谭殊并没解释,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直入正题:“我这次找你,其实是有个小忙想请你帮忙。” “知道,你电话里说了,翻译是吧?”陈懿见他不说,也不好再问,只得顺着转移话题,“给我吧,我给你翻,y国语吗?” 谭殊把录音笔推过去,说:“麻烦了。” “不麻烦。”陈懿笑着接过。 等点开后,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陈懿才知道,谭殊为什么要找他了。 这个角落的采集内容并不清晰,甚至换作是本土人来也不一定能听全乎,因此翻译软件根本起不了作用。 听着听着,陈懿的笑容渐渐消失,玩笑般地说:“你不会让我翻译完之后,就杀我灭口吧?” “这叫什么话。”谭殊俯身往前了一点,宽慰道,“朋友之间不聊这个。” 陈懿没去喝咖啡,要了杯白水咕咚灌进喉管里,“啪”一下把杯子立住,说:“是一群y国人,在聊一个地下室的什么东西不见了。” “你继续。” “他们特别着急,说是要找个什么人,要上报。”陈懿抬头看了谭殊一眼,徐徐说,“那个人姓沈。” “咣当——”厚重的瓷杯被碰倒,褐色的液体从倾斜的杯口流出,顺着桌面往下滴成了一条线。 “先生,小心,我来处理——” 不远处的服务员制止住谭殊想弯腰的动作,主动扶正了杯口,擦拭桌面。 “你不用看着我。”谭殊对服务员道了一声歉,然后说,“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我没必要让你翻译。” “你到底……”陈懿稍微停顿了一下,等服务员离开这里后,才压低声音说,“你这些年到底在干嘛?很危险吗?” 谭殊答非所问:“我听说你这些年在军务处工作?” “那都是我爸安排的,我压根儿就不想去那儿。”陈懿知道他故意转移话题,也识趣的不追问,无奈道,“你说吧,我怎么帮你?我,我能帮则帮吧。” 谭殊双手手指交叉,搁放在桌面上,暖黄的光线包裹住他流畅的侧脸线条,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滑。 他轻声说:“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颗408口径的子弹。” “……”陈懿有些哑口无言,眨巴眨巴眼才艰难地说,“你要干嘛?” 谭殊笑道:“我说打怪兽,你信吗?” 正文 第33章 拜访 已经深夜了,钟栩仍旧泡在旧卷宗里没有歇息,不断翻看关于宗教作案的相关案例。 目前能够查得到的图案,已经查出来了六个,除了之前查的石壁上、水底之后,剩下的似乎全部都是以信封为主,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主宰着。 而这个人完全蔑视宗教信仰,却与其目的统一,因此相当愿意跟他人打配合。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沈裕。 谭殊的那位朋友。 这个人与谭殊密不可分,仿佛无数条锁链,分明牢不可破,却好似也能一触即分。 问题在哪儿呢? ——眼神。 钟栩想起来了。 沈裕的眼神。 他见过沈裕看谭殊的眼神,那是种介于朋友之上亲人之下的温柔,但到了他身上,乍一看没什么不同,定睛仔细看,戏谑、嘲讽、毫不掩饰的打量…… 就像……当初那群人看他时的样子。 这跟区别对待没关系,反而有点像是在同一时间割裂成了两个人。 钟栩鬼使神差地,打通了谭殊的电话。 “喂,怎么了?”谭殊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钟栩寒暄道:“你还没睡?” “我出来散散步。”谭殊说,“你有什么事?” 钟栩开门见山:“我想跟你那个朋友聊一下。” 钟栩见过的“朋友”,就只剩下一个人。 谭殊心知肚明。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钟栩平静地说,“认识认识。” 谭殊那边停了下,像是在犹豫,最后说:“知道了,你联系就好。” 钟栩道完谢就想挂断,被谭殊叫住了:“钟栩。” “怎么了?” “后天的晚宴,你会去吗?” “不去。”钟栩很果断,“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还挺好的。”谭殊笑道,“我也不希望在那里见到你。” 钟栩说:“你决定要去?” “还在考虑。”谭殊说,“不用替我告诉老师。” “我不会说的。”钟栩否认,“我很忙。” “那早点休息,大忙人。”谭殊调侃,“梦到我了的话,记得说给我听。” 钟栩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先忙了。” “好。” 正如电话中所说,钟栩的确没有想要去赴宴的意思。 虽然在名义上来说,他与钟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归根结底这对塑料兄弟的血缘关系终究不堪一击,两人至少已经有三年往上连面都没碰过。 上次碰面还是因钟老爷子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病几人在医院齐聚一堂,一家子像陌生人般谦恭客套一番,最后不了了之。 仿佛约好了般,谭殊的电话刚下去,比钟崖更亲又更陌生的人的电话再次跳出来——是钟尧。 钟栩不想接也得接:“喂?” “你人呢?”钟尧简言意骇,“回来一趟。” “有话不能电话里说吗?” “在电话里说你能听我的?”钟尧下令,“回来。” 钟栩深深吸了一口气,烦得很。原地踱了几圈步,最后无法,只能重新坐回了车里。 半小时后。 钟栩把外套随便往灰色的皮质沙发上一扔,直截了当:“说事。” 钟尧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先瞥了一眼他,随口说:“别那么没规矩,坐下,刘妈,倒水。” “不用了。”钟栩叫停保姆,也不坐,眉头蹙得很死,重复道,“说事。” “后天有个宴。”钟尧说,“我不去,你去。” 钟栩自然知道,果断拒绝:“时间安排不过来。” “胡扯。”钟尧翻下一页,头也不抬,“市中心研究院的学生会来一批,世家子弟你不喜欢,高材生你总得物色物色。” 钟栩:“哪几个没后门?” “我怎么知道,我是蛔虫吗?”钟尧说,“叫你挑挑,没叫你当场定下。” 钟栩说:“为什么我非得找异能研究行业的?” “稳定、聪明,混得好还能搞个编制。”钟尧嘲讽他,“你行,找个搞科研的,质问我为什么老给你安排科研的,钟栩,脑子有病?” 钟栩否认:“他不一样。” 钟尧下意识就说:“能有你不一样?” 说完两人双双不吭声了,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又降至了冰点。 “钟栩。”钟尧把杂志合上,放桌前,“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 钟栩不想回答他,拿上东西后,起身。 钟尧在他背后说:“记得去,你哥也在。” 年轻的Alpha完全没将这事儿当回事,转头就将其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研究起罗马文。 这之后,白弘跟他先是跑了好几个地点,确认了每一场“仪式”的大概区域,探访了死者的家属。 钟栩甚至二次敲响过周毅家属的大门,这次他并未多费口舌,而是查了定位后,拖着行李箱直奔国外,站在了一座欧式小庄园的大门口。 “你们……”周毅的父母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资料上说两人今年刚满四十五,年纪相差三个月左右。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同乡,又一起出来打拼,最后做奶茶店发的家,最后又转做矿场运输了。 因为都在边境,两家走得近,当时周家曾接到过于玲关于生意上的邀约,可经过考虑后,最终婉拒了。 于玲表面风光,背地里干的是人f子的活儿,即便再胆大包天,跟她合伙赚黑钱,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当时周家刚刚兴起,生意正处于上升期,因此选择不与其同流合污倒也不奇怪。 但从此之后,两家来往就变少了。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关系好,兴许就真的就此老死不相往来了。 “你们想问什么?”已经被找上了门,即便长了翅膀能飞,两口子也没法跑。 周母给两人倒了水,疲惫地抹了把脸,说:“许苗也死了,周毅也死了,做个葬礼咱们这件事就算了,我们不追究。” “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大妈,你心是真大啊。”白弘渴得要命,又被周母一通话整得窝火,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完,啪一下立着杯子,暴躁道, “你说说你,躲着我们就算了,害得我们花几千块钱来回路费大老远跑这儿找你们也就算了,你儿子都死了,你连他怎么死的都不关心,你寻思什么呢,脑子长泡了?” “我不是……”周母被骂得脸色难看,周父的脸色看着也不太好,摆手说:“总之这件事别问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哪儿是不知道啊,你是不想告诉我们吧?”白弘冷笑着说,“得,这回死的是你儿子,下回就是你们。儿子被杀了,做爸妈的恨不得装成鸵鸟把脑袋抻窝里过日子。真是一对模范夫妇。窝着吧,窝着死得更快,也不参考参考许苗怎么死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周父面色涨红,噌一下站起身,“你们来干嘛的?激将法对我们没用!我说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干什么,威胁我?我告诉你们,如果我数三下你们还不出去,我立刻报警!” “报警?报你妈的屁!”白弘反手把手里的玻璃杯往地上狠狠一摔,玻璃渣子溅起三尺高,他指着周父喝道, “你最好现在就数,老子忍你很久了,现在死的人越来越多,你他妈知道还瞒着,装什么葱蒜呢?我实话告诉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别说出门了,你们两口子做个法把玉皇大帝喊来都没用!” 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浓墨重彩后准备登台唱戏的话剧社演员,不知道是谁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跟白弘打碎的前茶杯尸体一起横陈着,做着伴地看着这场闹剧。 白弘嘴皮子利,监管局里上下就邵文阁跟钟栩没被他怼过,还是因为怕被揍。彪悍的战绩让他练就了一张战无不胜的口才,周父周母本就不占理,自然就不是他的对手。 本想转头去看在场唯一还算得上冷静的钟栩,岂料他坐着一动不动,余光扫着阳台的一株君子兰,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们站起身捂着胸口大喘气了半天,无人帮衬,就只能自我消化,最后双双重新沉重地坐回沙发。 周母抹了把脸,鬓角发丝凌乱,声音也有点口齿不清的颤抖。 “我……你以为我想。”周母重复着给自己加强心剂,“你以为我想。” 正文 第34章 赴宴 说完,她又不说话了。 白弘眼见着又蠢蠢欲动,被钟栩给压住了。 他从个黑色的斜挎包里拿出几张A4纸,从左至右依次排开,分别是这段时间他们调查出的关于对于宗教的猜测而复印的卷宗案件、周父周母的发家史,甚至七大姑八大姨的联系方式都印在了纸上。 内容之多,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但夫妻二人显然明白钟栩的意思,也看得懂抓得住这其中的重点,钟栩二人还未说话,周父周母的脸色先一步煞白了。 “这……” 钟栩本想解释,却忽而顿住了。 “你想干什么?”周父抢先一步,夺过周母的话头,气势相当凌人,“我们只是做小本生意的,没犯过什么法,你拿这些吓唬我们?” 钟栩极有耐心地夸他一句:“周先生,您这临场反应能力,做物流运输可惜了。” 周母缩在一边,两根手指勾着鬓发来回卷着,怎么都不肯吭声。 钟栩也不介意他们搅浑水,无比从容:“之前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周父说:“不知道。” 这话是实诚话,钟栩接着问:“不好奇吗?” 周父暴躁道:“我为什么要好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查就查,我没拦着,但现在你属于逼问!” “行,我就直说了。”钟栩淡淡地说,“于玲做人f子的时候,你们替他做过运输吧?” 周母异常激动,条件反射:“胡说!” 白弘“哼”一声,又甩出一叠子大额转账记录,说:“以为跨境了抓不到你了是吧,洗钱洗得还挺溜啊,干私活的时候知道于玲他们把你给卖了吗?” 周父的脸都绿了。 “如果一个‘惩罚仪式’为一周期,那么每七个犯有‘七宗罪’的人就会入局,最后死亡。”钟栩徐徐叙述着,像讲个已经存在的事实,“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已经入局。但你们两个逃到了国外……” 周父急赤白脸地怒吼:“你胡说八道什么!” 钟栩等他吼完,继续说:“但你们两个逃到了国外,所以顺位‘继承’到了你们的儿子周毅的头上,所以,他死了。” “胡说八道!!!”周父气疯了,“噌”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杯子也跟着“啪”得一下大力摔到地上变得粉碎。 白弘见势不对,也跟着站起身:“怎么着?摔杯为号准备干一架是吧?!” “毛头小子,都出去!都给我出去!”周父气狠了,连着咳嗽了好几下,双目充血地去猛推白弘,眼见着就要鸡飞狗跳地打一架。 周母的发髻在混乱中被打乱,眼泪跟妆面糊了一脸,悲伤又绝望地去拉周父,撕心裂肺地喊:“我说,我来说!别打!” 两分钟后,两波人各分一边,周母也半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擦了擦眼泪,又平缓地拍着周父的手背。 白弘倒也不急,居然凭空能瞧出几分得逞的样儿。 休息够了,周母才用疲惫的声调一点一点地说出了真相。 “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周母叹声,“就从许苗那孩子开始说起吧。” “那孩子,是个顶聪明的,我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了。”周母搓了搓脸,“他是不是跟你们说他是被拐卖的?” 钟栩其实也往那个方向想过,只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上最近诸事纷杂,根本无暇顾及。 因此他并未回答。 但不回答相当于默认,周母见了也就明白了,不由得再次叹了口气,萎靡着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又在意料之中的真相: “他是于玲的亲生孩子。” 白弘眼珠子都瞪大了:“亲生的?亲生的她还……” 话头一转,他又变了腔调,清了下嗓子:“你说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为什么于玲变成异种之后,许苗会躲着她吧。”周母说,“变异后的人,理智是时有时无的,许苗不知实情,这是情理之中。” 钟栩问:“你从哪里得知这些的?” 周母欲言又止,周父忽然接话:“她跟于玲曾经是朋友。”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你们查于玲也好,许苗也好,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周父冷冷说,“我们就是个干苦工的,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头上扣。” 他是在指钟栩手里的大额转账记录。 钟栩又问:“莫须有的话,为什么要跑?” “不是跑。”周父说,“是追。” “追?” “于玲的老家就在这里。”周父说,“许恒早些年跟我说过,他就是在这里碰到的她。如果想要达到真正的‘根源’,就必须成为异种。至于能为此付出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感兴趣。” 白弘嘲讽道:“这所谓的‘根源’不过是用来骗你们的幌子而已,二三十的人了,这也信。” 钟栩接话:“所以你拒绝了许恒,所以跟自己的夫人跑来了于玲的国家寻找真相?” “于玲的国家并没有什么真相。”周父抹了抹脸,“我只是在追一个人。” “七年前,我们一家子人外出旅游时,也有有一群人像你们这样上门,而且说什么都要带周毅走,非要跟我扯什么‘根源’不‘根源’的。我也觉得这事扯啊,所以没肯。但他们都是异能者,态度强硬。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先把周毅送回国,对他撒谎说我们在国外工作,对外呢,就营造成一种已经定居的假象,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到发生了这档子事,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周父说都说了,索性多说点,于是道:“可我人脉稀薄,能查出来的有效信息少之又少,查来查去,最后人告诉我们别查了,我们惹不起。” 周母哽咽地说:“我已经警告过周毅了,我叫他别跟许家来往,他不听,他非要……” 白弘问:“人呢?” 周父沉声说:“死了。” 白弘惊了:“死了?!” “一个记者,打完电话,就死了。”周父烦躁道,“如果真如你们所说,这是个‘惩罚仪式’,那不论是周毅,亦或者许苗,还是之前那个记者,都属于干预者,干预的人是要被‘处决’的。这么说,你们总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告诉你们实情了吧?” 钟栩说:“嗯,你们害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周父卡了一下,最后说:“你也少以己度人,我贪生怕死是一回事,但绝没想过我的孩子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我以为……我以为会是我们。” 钟栩又问起:“什么时候回国?” 周父一愣:“什么,回国?” 钟栩说:“不回国,只能等死。” 周父顿了顿,旋即嘲讽:“回国就能活了?” 钟栩不跟他废话,写了个地址:“这两天准备准备,回国后联系我。” 白弘起身,一张张收纸,临走时补了一句:“大额转账是假的,我糊弄你们的。” 徒留周父呆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已。 …… “我去,行啊钟哥。”白弘拖着自己的行李,相当殷勤的还想去拖钟栩的,只不过他不肯。 白弘兴奋道:“你是怎么知道周毅的爸妈会被假流水唬住的?” “周毅已经入局,既然无动于衷,说明他们绝对知晓实情。”钟栩说,“如果他们真的做过非法运输,说明他们跟异能非法研究的幕后主使脱不开干系。能炸出来最好,如果没做过,有于玲的前车之鉴,这笔流水有极大的可能是暗地里的人在先斩后奏,拖他们下水,再把这口黑锅顺理成章的扣在周家的头上。” 白弘问:“那要是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猜到了这是我们为了诈口供勾的鱼饵呢?” “没有如果,他们绝对猜到了。”钟栩淡淡地说,“只不过周家现在是众矢之的,他们不敢赌,也不能赌。赌输的筹码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住的,而赌赢了,左不过我们一无所获而已。得不偿失,不如咬咬牙硬抗下。” 白弘感慨万千,叹声道:“我之前就听说隔壁H市就发现过国外偷渡的异变案例,只不过被异调局扼杀在摇篮里了。异变研究咱们这儿还是头一遭,你说要不要请请外援?” 请个内行人总比瞎琢磨强,钟栩说:“可以。” 白弘:“那行,我回头跟邵哥说说,叫异调局那边安排几个人过来。” 他想了想,又说:“对了,钟哥,你那个朋友,还有钟家,不是对异能研究蛮了解的吗?要不也问问他们?” 钟栩顿了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模棱两可地说:“到时候再说吧。” 时间过得很快,钟栩也踟蹰了很久。 他实在是疲于参加这一类的社交活动,一群不熟的人为了各自的利益聚在一块儿看人脸色。 最后一起评头论足,高位的说,低位的听。年轻的更不用讲,跟为了博“圣宠”跟贴身太监似的,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稍微行差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钟栩的家世让他不需要给人当孙子,但非逼他去看别人当孙子,还不如商量着选块宽敞点儿的井口。 可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像个拥挤狭窄的草台班子,前脚当爹的叫他去物色相亲,拒绝了没两天,后脚就得因为公务直奔戏台,登台亮相。 钟栩没见过自己这个哥哥几回,想在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里找着钟家的大少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钟栩也不愿费心力在这上面,思来想去,拨通了谭殊的电话。 谭殊那边风有点大,扬声说“不去了,有事要忙。”徒留钟栩一个人赴宴。 钟栩忽然想到他当时的那句话, 【我也不希望在那里见到你。】 …… …… * 晚宴的现场在郊区的一座独栋别墅里,应该是钟崖的私人地产。钟栩来得比较晚,下车恰好碰到另一个迟到的熟人。 “小钟?”瞿玉青有些愣,但立马意识到什么,往他车里瞧,“沈殊呢,来了吗?” “他不来。”钟栩简言意骇,“我找钟崖有事,办完就走。” 瞿玉青也不多问,只是瞧着有点儿失望:“他应该在客厅一楼,你去吧。” 事实证明,钟栩多虑了。 他不需要辨认哪个是钟崖,因为钟崖找上了他。 “你找我?” 声音从背后响起,钟栩回过头。 欧式白色大理石柱旁靠着个跟钟栩有五分相像Alpha,白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件太妃糖色的方格领巾,外面披的同色系的马甲配中长款风衣,衬得他身高腿长。 他跟钟栩的清冷不同,浑身上下透着靠谱稳重值得信赖的气质,但偏偏眼睛随了生母,长了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瞧人的时候,总在勾着别人的魂。 钟崖朝他笑:“弟弟,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钟栩穿得也挺正常的,只不过浑身上下除了一双鞋是白的,外套裤子一水的黑色,有些单一。 胜在钟栩皮相好,又白,不仅不显老,还有种说不出的青春洋溢的气息在。 与哥哥唯一的区别就是没像钟崖似的,一身的花枝招展,恨不得变成蝴蝶飞出去。 “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关于异能异变研究的事。”钟栩平静地说。 钟崖笑意加深,玩笑似的说:“你不是找了个小omega,也是干这行的么?怎么不请教请教?” 正文 第35章 你会后悔的 钟栩莫名从他嘴里品出点敌意出来。 他虽没见过几次钟崖,可说到底也没得罪过他,也没道理就忽然针尖对麦芒,寒暄寒暄都得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 唯一能够说得通的,只能是因为谭殊。 ——谭殊跟钟崖能是什么关系呢。 虽然两人曾经有过同窗之谊,可谭殊提及钟崖时却兴致寥寥,与陌生人已经无异。 “钟崖。”钟栩说,“我听说当年你们的研究小组出过一场实验事故,我们聊聊。” 钟崖反问:“你跟沈殊在一起?” 他果然认识谭殊。 钟栩掀起眼皮,眼底的光芒既锐利又扎人,像一把磨得无比锋利的钢刀。 “嗯。” 与这里一墙之隔的室内早已互相寒暄,当成了同学聚会,多年的同伴抛下厚重冗杂的工作再次相见,不禁生出无数感慨与留恋,热闹得不行。 薄薄的墙壁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汉河界,气氛被分割得毫不相干。分明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此刻一见面,仿佛两个陌生人,踩着名为警惕的钢丝线,谁都不肯放松一步。 钟崖好奇心还挺重:“你们睡了?” 钟栩打心眼里后悔赴宴的决定,匆匆道:“我们是朋友。”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和他做朋友?”钟崖说。 钟栩淡淡地说:“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钟崖又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你做朋友吗?” 钟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烦了似的重复:“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你看吧。”钟崖提醒他,“想知道什么就问他,他如果肯告诉你,那我就承认你们是朋友。” “……嗯。”钟栩简单地说,也没太当回事。 “哦对了。”钟崖忽然叫住他,“他跟你说过我吗?” 钟栩唯恐他又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不想多聊。 “不感兴趣。” “你如果喜欢他的话,应该会感兴趣的。”钟崖说,“我们睡过。” …… “嘎达。” 拉栓拉动的声音响起。 远在七百米外的高楼顶上,乌黑的额发被狂风吹得凌乱,谭殊半跪着倚靠在墙角,倍镜准星隔着遥远的冷空穿透视野,对准了钟栩。 他只能用一只眼观测,挡住之后,百分之七十的视野盲区骤现,谭殊发现这项曾经他最引以为傲的击杀手段,到如今连区区七百米他都已经瞄不准了。 视线中的对象开始模糊,扳机上的手指被冷空气刺激得发抖。 谭殊深深闭上了眼,松开扳机原地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于别人或许转瞬即逝,对于他而言却如秒如年。 再睁眼时,他的眼底多了份浓雾掩盖般的迷茫。 小巧但精致的晚宴、觥筹交错的高脚杯、曾无数次再他梦境里闪回的熟人的脸…… 谭殊把准星左右轻挪,一张张扫过去,最后停在了宴会靠近室内花园的最后一扇门旁。 那里有一座足以涵盖半座花园的玻璃花房,里面没有什么昂贵的古董花瓶,只有一张张罗列排放的方框相册,A、B、O都有,唯一的相似之处,每一张上的人的年龄不超过二十,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一共八张,最后一张放在最中间,是个总和的大合照。 谭殊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有把锥子,顺着他的肌理,把皮跟肉活生生地剥开,往里倒了一整盆的冰水,凉得手指已毫无知觉,就连轻轻扣下扳机这么个简单的行为也没办法完成。 他像是走了很久、很长的路,终于颓然,手指一拨,枪里的弹夹被他卸了下来。 …… “你说什么?” 钟崖说出那句话开始,钟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拔动脚步了。 亦或者这也是钟崖想看到的结果。 “爸跟我说,你喜欢上一个搞科研的omega,叫我查查。我也好奇啊,你能看上的omega,能是哪方神圣?”钟崖从怀里拿出包与他个人气质相当不符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道,“你跟我长得这么像,就没想过沈殊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我哪来的功夫跟你争风吃醋。”钟栩眯了眯眼,“没镜子我借你,现在,把烟熄了。” “叼一下,不抽。”钟崖安抚他,解释,“别把我说的跟个痴情种似的,其实我跟沈殊也就半斤八两,我是想提醒你,别跟他走的太近,他不是什么善茬。” “比如呢?” 钟崖转过身,努努下巴,示意道:“看到那座花房了吗?那里的人全是沈殊杀的。案只是压底了,又不是没了。你以为,瞿老师为什么把他叫过来?” 钟栩:“你什么意思?”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问当年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一半。”钟崖说,“当年他长得好,天赋高,又是个高阶的omega,除了腺体受了点伤,简直就是院内男神。别说我了,当年几个Alpha都抢着来看他,只不过他躲得还挺严实,人一来,他就跑。” 钟崖笑道:“但我不一样呀,我们是同窗,又是同个小组,有个符合胃口的omega,不追白不追。但说句实话,你非跟我谈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成年人嘛,睡过就行了,再往下扯尽是些鸡毛蒜皮的麻烦事儿,还谈什么风花雪月。” 钟栩听得心里相当不舒服,烦他得很:“说完了吗?” “没啊,这才哪到哪儿。”钟崖说,“我们当年的研究是关于异能研究的没错,什么病啊、抑制剂啊、药物分析……大部分都跟医学有关,反正肯定是奔着进步去的。当时其实就已经有异变的案例了,你应该知道。当时科技设备有限,因此进展得相当困难,不少人都在抱怨,唯独沈殊不一样。你知道他当年说的什么吗?” 钟栩面无表情等下文。 钟崖等不到捧哏的,自顾自地说:“他啊,他说‘如果异能者全部消失的话,是不是就能一劳永逸了?’” 钟栩:“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 “当然。”钟崖说,“我打了很久的腹稿呢,本来不打算说的,想想都准备好了,就当送你的新年礼物了。” “你可以选择不说。”钟栩说,“我就当你说的话是在放屁。” 钟栩从怀里拿出手机,调了什么之后,摆在钟崖面前,平淡地说:“谢谢你的新年礼物,这是我的回礼——哥哥。” ……钟崖定睛一看,从钟栩手机的内摄像头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映照了他叫钟崖自己照照镜子的嘲讽,像个刚成年的孩子,听不得诋毁自己心上人的话,一触即发,急于反击。 钟栩收起手机,迈步离开了这里。 钟崖立在原地一会儿,随后哼笑一声,低喃道:“没礼貌的臭小子。” …… …… 空荡的花房里,谭殊披了件带兜帽的黑色外套,半张苍白的脸收在衣领里,从左至右,用眼神清晰地将照片里的人一一描绘了一遍。 这是无数曾经残存于他记忆里的人,像被击碎的镜片,粉碎了、遗失了,如今已经全然不复存在。 七双眼睛看着他,仿佛一只无形的丝带捆住了他的四肢跟关节,强行将他拉回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夜晚。 “老师,我没犯错,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说话的声调羸弱到几不可闻,可却拥有着足以涵盖半个实验室的庞大身躯。 层层叠叠的横肉像堆叠的肥油,脏兮兮地挤压着已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房间在光与暗中不断挣扎,最后“嘎达”一声响,在电光迸射中彻底遁入黑暗。 谭殊立在中间,没有出去,也没法出去,他像被抽空掉了所以力气,疲惫到只能用双手撑住台面才能勉强维持冷静,在没有一丝光线的罅隙里挣扎。 门外还在不断传来重物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到了他的心底,化作恶魔不断撕扯着体内的五脏六腑,在蛆虫遍地的角落里疯狂啃食、吞噬。 “老师……老师……” 恶魔的呢喃临近耳边,谭殊恍惚了一下,一切又在记忆里替换成了场无休无止的噩梦,虽然无休无止,可只是场梦。 “真是你啊。” 身后骤然响起凝重的男声,谭殊没有回过身。 钟崖却一步步往前,缓缓说:“你胆子够大,真敢来。” “钟栩就在前面不远,不去打个招呼?” 谭殊不说话,钟崖当他默认了,语焉不详地说:“因为当年那件事,所以找我弟弟麻烦,这他妈有点小肚鸡肠了吧。”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谭殊终于说。 钟崖答非所问:“喝杯酒再走?” “不了。”谭殊说,“我怕你毒死我。” “别把天聊死了。”钟崖弯起眼,泪痣闪着意味不明的含义,“你这个人吧,干的事实在是离经叛道,私生活也太乱了,别招惹钟栩,否则你会后悔的。我不赶你,你自己走。” “……” 一个牙尖嘴利的人,别提怎样的经历,即便是被人拿刀架脖子上逼着叫人下跪,他也能当成谈资。 偏偏此时此刻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些晦暗不明的往事像毒蛇一样阴狠,争先恐后地抢着想要咬断他的喉管,逼得谭殊脸色发白。 他此时此刻,最想见的人,居然是钟栩。 恰好此时钟崖说:“对了,我跟钟栩撒了个谎,我说你跟我睡过,不介意吧?” 他见谭殊面色不佳,旋即解释:“哦,我就想着,你反正来者不拒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介意的话,回头我再跟他解释解释。” 谭殊不停地摩挲着手指内侧,扯了扯嘴角:“……随你怎么说。” “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动手术把腺体给切除了?不是说上床的话,留个腺体会更爽吗?” “大少爷——” 不远处传来侍者的声音,钟崖回过头招了招手,再回过神时,原地已经没了谭殊的身影。 …… …… …… 冬日的风太大,吹得心里也像沉了冰碴子。 一旦到了晚上,就冷得不行。 像被拔掉了所有的羽毛强行摁着他的脑袋浸到冰水里,明明冷得发颤,还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强撑着自己最后一层装饰华丽的画皮。 谭殊皱着眉缓了会儿,硬是没回过神来。 支撑不住了,在僻静的公园里穿梭,躲在树下,把这儿当成了短暂的港湾。 【你会后悔的。】 ——无厘头,谭殊这么想。 人怎么可能不后悔,大到买彩票买错号,小到出门迈的左腿还是右腿,现实就是一个被编织得冠冕堂皇的谎言,粉饰过的生活足以让人注意不到昏暗的曾经。 后悔有什么用呢—— 除夕了,快起床擦桌子收拾了 正文 第36章 好奇吗 要真能后悔,那这世上再麻烦的事儿都麻烦不到哪儿去,他还能祈祷祈祷下辈子变成一条鱼,这样海底广阔,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被无数个条框束缚住,勒的他喘不过气。 …… 剧烈的疼痛疯狂挑逗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从手臂内侧迅速蜿蜒攀爬至大脑,他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 钟崖的出现像一剂毒药,那些灰暗往事更是像数也数不清的书页纷至沓来,劈头盖脸的,将他砸得昏头转向。 这刹那,他旁边好像出现了个幻觉,眼前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蹲在一旁,问他【是不是我毁掉腺体,就结束了?】 【毁掉也没用吗,要自杀吗。】 等谭殊反应过来时,他的手臂已经被刺得血肉模糊,刺眼的红色液体浸透了袖口,风一吹,干涩的眼眶被刺激得发红酸胀。 迫切的、急于杀死另一个自己。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响起,熟悉的声线瞬间惊醒谭殊的神智,他大脑一麻,手里的剪刀就“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钟栩在他想要侧身遮蔽的瞬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在干什么?” “你疯了?”钟栩说。 “你怎么……”谭殊确实被吓到了,颠三倒四地说,“我这是不小心才……” 他说不下去了,这种拙劣的谎言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他想挣脱,可钟栩的力气着实不小,别说能不能甩开,谭殊甚至感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跟钟栩的关系,应该是欲望里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假象,两人之间本该隔着一条三八线,谁都不能先一步跃入雷池。 但偏偏钟栩还小,学不会装作一无所知,也不明白“避嫌”两个字应该怎么写,因此他能无所顾忌地掀开谭殊最难堪的过往,在不应出现的时间地点留下痕迹。 谭殊为此感到恐惧。 他恐惧在旁人的眼中窥见名为“怜悯”亦或者“怜惜”相似的情绪,哪怕将他当成一个神经失常的病人,一个寻求刺激的变态,也不愿成为真正意义上值得被疼惜的弱者。 但钟栩哪一样都没犯,这人先是把外套脱了,披在谭殊的身上,旋即沉默不语地用兜帽遮住他的脸。 谭殊的围巾很宽,宽大的褶皱足以遮住他半边脸,他周身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谭殊抓住他的衣领,疑惑又不解,还有点心焦,“你带我去哪儿?” “送你回去。”钟栩四平八稳地走着,“这鬼地方我不想呆了。” …… 谭殊扯了扯嘴角,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冲动的下场。 居然需要一个陌生人,才…… ……他微合眼,把脸侧了过去。 …… 十分钟后,车门被打开。 谭殊被放在副驾驶上,任由钟栩给他系安全带。 他从年轻的Alpha额间垂下的发丝,到漆黑锋利的眉眼,用目光流畅地扫视至钟栩的喉结。 对方应该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因此在谭殊流连的目光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钟栩是在意他的伤口的。 谭殊学过枪,所以在察言观色上颇有些话语权。 像他这种小年轻,故作不在意却难掩微表情,用他自以为细致的情绪照顾着他的情绪,实际上已经破洞百出。 谭殊在他拉安全带的间隙里,轻声说:“英雄救美上瘾了?” 钟栩手指一抖,安全带又缩了回去。 “没有。”钟栩说,“我……” 我什么? 这也不重要。 能撒的谎千百种,哄人的办法也千百种,如果是有心,此时此刻脑筋一转脱口而出不是问题,但谭殊不想听,什么好话赖话,他现在就想听实话。 可刚想说点什么,钟栩那边的手机响起,有来电。 谭殊眼睁睁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摁断,然后对自己说:“有段距离,休息会儿吧。” “……”谭殊忽然叫他,“钟栩。” 钟栩果然就停下了,抬眼看他。 此时此刻的话语权又扔给了谭殊。 谭殊发自内心地问:“你喜欢我哪里?” 这话换个说法,说得好听是调情,说得难听叫自嘲。 钟栩定眼瞧了他一会儿,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谭殊心道“好小子”,青涩有青涩的好处,反把问题给抛回来了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谭殊觉得没意思了,把头一扭,指使他:“开车去。” 于是两人一路匀速着开到了小区门口。 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个吃夜宵的组着团汲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挤着走。 钟栩替他把门给拉开,绅士得不像个大家族的小少爷,反而像古欧世纪的骑士。 他陪着谭殊爬了楼,见着谭殊窗外那株要死不活的向日葵,好心提醒:“你浇水浇多了,还有,营养过剩。” 谭殊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这种好养活的花草能死的原因就那么几条,谭殊一下就占了俩,不由得有些羞愧:“别管它,进去坐着,我给你倒水。” 钟少爷没想到还有点挑:“要热水。” 谭殊一边接水一边心说“大冬天的谁接冷水,尽说废话。” 但他会错了意,钟栩接过就说:“至少拿个盆吧。” 谭殊终于反应过来:“哦……我没事,我自己会弄。” “坐着吧。”钟栩说,“我怕你又不小心刮个伤口。” 谭殊:“……” 谭殊家里的器具都很老,即便重新翻修了,还是很老。 钟栩的目光游移到玄关处一张相册上,上面熟悉的两张脸反瞧着他,是钟栩那天在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唯一物件。 Alpha瞅了会儿,没继续打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他烧了点热水,把室内的空调打开,接着就去剥谭殊的衣服。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落水的经验,谭殊也没抗拒得太厉害。 他是医生,家里的常备药肯定不少,钟栩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所以处理这种外伤也算得心应手。 刮伤也好,自残也罢,什么巨人观腐尸群他也不是没见过,刚进监管局那会儿,有几个人想挫挫他的少爷锐气,故意把人领到这种刺激眼球的现场当搬运工,没少遭罪。 因此谭殊这点伤口还给他造成不了什么心灵伤害,唯独让他不能镇定下来的,是此人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旧伤痕痕迹。 谭殊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试图抽回去,可钟栩抓得很紧,恰好掐住了他的关节。 “我没查到过你有精神类疾病。”钟栩淡淡地说,“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早问晚问都是要问的,谭殊就知道。他借口都想好了,刚打算说,钟栩堵他:“你可以不回答,但别骗我。”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谭殊差点卡壳。 “我一直试图了解你,但不论你说与不说,多还是少,我们之间,从未真正信任过彼此。” “有距离感是好的。”谭殊眯起眼说,“距离产生美没听过吗,小孩子少打听。” “不是年纪小就是孩子,同样,不是年纪大就能自称大人了。”钟栩淡淡地说,“总之我干不出自残的傻逼事儿来。” “你是大人吗?查几个案子见几个死人就是大人了?”谭殊用完好的那只手朝他肩膀轻推了一把,拉开两人的距离,嗤笑道,“巧了,我也干不出揪着点儿交情就见缝插针的事儿。就你,教训我?早了点吧。” 钟栩识趣地后退两步的距离:“你不肯说,会憋出问题。” “让我说可以。”谭殊说,“你怎么不说呢?” 两人像小学鸡一样,一人一句,谁都不肯松口。 最终是钟栩败了下风,叹声说:“我说了你就肯说了?” 谭殊拐弯磨角道:“我不想听。” 钟栩早已预料到,因此面上挺波澜不惊的,他缠完最后一圈,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说要抽血的,现在正是时候。” 岂料谭殊立刻道:“不要了。” 钟栩不说话,他还专门重复一遍:“我不要了。” 听着像赌气,钟栩一时有些无言,他好像在某一刻忽然在这人身上窥见了想要逃避的冲动,让他忽而想起了钟崖的话。 他说,那座花房里的人,曾经死于谭殊之手,无一例外。 钟栩有心想问,可没有资格发问,他与谭殊的交情,或许还没有钟崖多。 “钟家是靠医药发的家。”钟栩的声音惊醒了谭殊,Alpha修长的身躯靠在背椅上,半合着双眼,从谭殊的这个角度来看,像凝视着某个难以捕捉的虚空。 “我的母亲,也是从事医学研究的工作者之一,有人说她死了,被自己的成就扼杀在了实验室里,从我记事起,我从未见过她。”钟栩徐徐说着,“我也没有母亲的记忆,仿佛在出生至记事的这段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冰冷的培养液与培养皿。” 谭殊难得没贫嘴,闻言道:“你的体内,有长翅大凤蝶的融合基因,某种化学物质改变了你的DNA分子性质,让你成为了……” ——一种介于异种与人类之间半人半鬼的生物。 钟栩并未追问,只是了然于心地说:“钟崖说过,你想杀我。” 谭殊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没错。” 钟栩手指弯曲蜷缩得紧,心口的弦也跟着绷紧,他低声说:“我有人类意识,也能抑制得住,曾经有人跟我说过,我是我母亲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他像个急于为自己找借口脱罪的孩子,尽量平和地表述,但想要隐藏压抑的情绪已经暴露无疑,他在谭殊的面前似乎没有任何秘密了。 “一个被利用者所拥有的身份,看来你挺满意。” 谭殊淡淡说:“抑制得住?你是在靠外力,也就是抑制剂在控制……看,你的信息素外泄了。” 钟栩立马止住,可残存的馥郁的花香没办法收回,他胸腔里激荡的情绪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波澜不已,尽力按捺着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谭殊瞧他自暴自弃的模样觉得好笑,抬手摁了摁他的眉心,说:“我不是说了会给你想办法么?” 钟栩不安地蹙着眉。 “退一万步,哪怕你哪天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种,我再杀你,也不迟。” 钟栩难得地抿出一个浅淡的笑,轻声说:“好。” 他起身告辞:“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谭殊目送着他到玄关,忽然叫住他:“钟栩。” 钟栩放在把手上的手一顿,回过头:“怎么?” “你还没回答我。”暖光从头顶投下,谭殊精致柔和的五官被浸润得流畅又清晰,他微微眯着眼,缓声说,“你喜欢我哪里?” 这已是无法逃避的问题,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座小小的房子给框住,谭殊非打破砂锅问到底,钟栩亦不能直接推门而出。 所以两人隔着玄关走廊,钟栩望着那温情到亦真亦假的眼神,默然了良久。 钟栩说:“我见过你。” 谭殊笑道:“这招老了点。” 钟栩也笑了,旋即摇了摇头,诚恳地说:“我不知道。” 就是喜欢,只一面,就身陷囹吾。 谭殊也起身,说:“一见钟情都是耍流氓你知道吗?” 钟栩虽说是一见钟情,可很确定自己不是耍流氓,但谭殊越走越近,反而叫他不好推门离开。 “你说,”谭殊用食指点了点他的下巴,“如果钟家知道你找了个瞎了眼没了腺体的残废,什么感受?” 钟栩下意识说:“钟崖认识你。” 谭殊:“哦?怪我没说实话?” 钟栩:“……没有。” 他是在在意钟崖说的话。 “好奇我跟他是什么关系?”谭殊这么问。 钟栩一碰到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就闭嘴不言,若是别人就这么放过他了,可这人是谭殊。 他见这小古板越逗越有意思,颇感兴趣,故意追问:“说话呀,好不好奇?” 正文 第37章 试试吗 他越贴越近,颇有种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感觉,反叫钟栩手足无措,心中宛若一团火在腾腾烧得厉害,四肢百骸都火烧火燎。 “我好奇。”钟栩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他说你跟他,你……” 直了一半,直不下去了,那口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硬生生把钟栩的脸给憋红了,且热气顺着个耳廓,流进耳根,滑入衣领,顺下胸腔。 “你什么呀,你啊我的。”谭殊伸出两根指头不轻不重地点他胸口,轻声慢语地催,“说呀,怎么了?” 这人是故意的。 钟栩总算悬崖勒马,打心眼里算是彻底摸清了谭殊顽劣的性格。 同样对无法招架这种手段的自己感到怒火丛生,捉住谭殊乱动的手,低声说:“别闹。” 谭殊:“闹了怎么了?” “……我要走了。” 谭殊:“我不让你走怎么办?” 钟栩:“……” “你不打算抽我的血,”钟栩语气发沉,“留我干什么?” “我改主意了。”谭殊笑眯眯地说,“抽,送上门的,别浪费了。” 钟栩简直无话可说:“你在玩笑吗?” “谁规定了不能玩笑?”谭殊无辜道,“你不是想知道钟崖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钟栩捡着他的话说:“我不想知道了。” “别这样,长官。”谭殊调戏他,“我这不是都打算告诉你了嘛。” 钟栩面红耳赤,忍无可忍地从衣领处捉出一只手:“那你这是干什么?” “实践呀。”谭殊道,“——你自己想办法查查看,我和钟崖,到底是什么关系。” 谭殊轻佻的态度像个不断吹大的气球,扎破声势太过浩大,放任又叫人提心吊胆,让那股不断蓄积的气撑在胸腔里,叫人闷得慌。 “钟栩。”谭殊靠得很近,从呼吸交错的间隙里,钟栩的视线角度下,恰好能看到那双纤长漆黑的眼睫,像只本应展翅高飞的蝴蝶,悲伤的尾翼勾勒出眼尾,划过笑意,“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不用去花时间揣摩的问句,简单到正如家长里短。 谭殊说:“你喜欢我什么?” 可供钟栩呼吸的余地已经很小了,这是今天晚上谭殊的第三个相同的问题,钟栩只得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人,从眉眼,描述到精致的鼻梁。 喜欢谭殊的理由太多了。 喜欢他的人也数不胜数。 头脑、长相、谈吐、性格…… 可谭殊已经被撕去了最为引以为傲的画皮,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白骨横陈的内里。 他甚至脑子都似乎不太正常。 哪个正常人会悄悄在宴会的角落,以自残作为娱乐。 刹那间,谭殊曾经种种异样宛若倒带一般一帧一帧倒映在他的脑海里,明显行走有碍的双腿,无意识掐手掌的动作…… 他不提,谭殊也不提,两人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心照不宣的秘密,只不过这个秘密太过离经叛道,足以彻底颠覆谭殊所有的伪装。 “眼睛。”钟栩垂眼看着他,恰好撞入谭殊抬眼的瞬间,那双昳丽的眼睛宛若两颗完美无瑕的黑珍珠,右眼反像个珍品里的残次品,却包含了一层别的意味,牢牢抓住了钟栩的心弦。 仿佛能够亲身感受到失去右眼时,那样彻骨铭心的痛楚。 钟栩说:“眼睛。” “……” “眼睛?” 谭殊脸上的神情有刹那的扭曲,他看着有些想笑,可硬是撑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古怪道:“你喜欢我的眼睛?喜欢一个瞎子?” “你叫我说的。”钟栩说,“说了你也不信。” 谭殊脸上仿佛裂了一道缝,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信,我信。”谭殊笑够了,摇摇头,说,“放开我吧,别抓着我了。” 这时钟栩才反应过来,牢牢治住对方的人,是他。 也就是说谭殊方才的威胁其实并算个威胁,因为他才是主导人,他想要走大可推门就离开,谭殊手无缚鸡之力,完全拦不住他。 “干嘛。”谭殊故意道,“舍不得啊,嗯?长官。” 钟栩看着那张因故意戏谑他而布满笑意的脸,炽热的火像蒸腾的火箱,转眼间窜上头顶。 他说:“你知道高阶Alpha的信息素,也能让你发情吗?” “是吗?”谭殊笑意未散,“如果早点知道,说不定我就不遭这个罪了。” “你不应该这样。”钟栩垂眼看他,“你会受伤的。” “那就等受伤了再说吧。”谭殊漫不经心地说。 灼热的气息仿佛能顺着肌肤一寸一寸被点燃,体温也跟着一点一点升高,钟栩没来得及去追溯谭殊后半句深藏的含义,因为这人紧接着说: “长官。”谭殊朝他徐徐吹了口气,“试试?” 钟栩:“……” “小长官,愣着干什么?”谭殊摁摁他的额头,顺着眉眼滑下去,勾住衣领,轻声说,“说话,试不试?” 没开过荤的Alpha哪儿经得住他这么撩拨,几乎在他脱口的那一瞬间,火星如同掉进干枯的稻草堆里,野火眨眼间便燎了原。 钟栩把他牢牢摁在墙上,衣领在摩挲间被崩开,他顺着谭殊的额间一路往下亲,像个急切的孩子。 谭殊被亲得喘不过气来,报复性地把手伸进他的衣领,故意用冰冷的手背去贴钟栩。 “……冰吗?”凌乱的额发间,漆黑的瞳孔闪着挑衅的笑意,“少爷?” “不冰。”钟栩捉住他的手往下探,耐不住性子,用他的手指勾住扣子从里头勾坏,咬着omega的脖颈含糊不清地反问,“热吗?” 谭殊笑得胸膛都跟着轻微颤动,半仰着下巴,盯着天花板,缓缓说:“不像生手啊,长官。” 他一会儿叫长官,一会儿叫少爷,好好的称谓,被他在唇齿间浸润了一番后,硬是读出点别样的意味来。 钟栩没理他这句笑话,不过也不需要回,他何止是个生手,简直是个死桩子。 谭殊被怼得生生憋了口气,胡乱从床头摩挲,使了半天得劲儿,只摸到个台灯,莽足了劲儿往身上的人背上来了一下。 “轻点儿不行吗,长官。”谭殊气都喘不匀,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大汗淋漓,这下子没给钟栩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把自己给累够呛,“我要被你弄死了。” 钟栩哪儿听得进去这些,正是气血上涌的年纪,光得到心上人这一件事就足够他兴奋一整个晚上睡不着,闻言就停顿了小会,半腼腆半不好意思地请教:“可以吗?” 谭殊半眯着眼,朦胧地盯着他,忽而生出点想抽他一巴掌的想法。 衣服都脱得差不多了,现在装绅士? 可出生的牛犊就这样,没轻没重,不知道规矩两字怎么写,他陷回被窝里,由着他去了。 “你的眼睛,怎么瞎的?”这个时候了,钟栩还有空打听这些。 谭殊疲倦得很,体力消耗得相当快,回答也有气无力:“不是都打听过了吗。” “问问。”钟栩单手把人抱进怀里,往浴室走,“想听实话。” “……” 谭殊靠在他的肩膀上,被汗水浸润得瓷白的脸颊上平静到一片虚无,最后只是把手压在钟栩的胸膛上,轻声慢语地说:“就是那样,眼睛进玻璃了。” “那沈裕呢,跟你是什么关系?”谭殊被他放在坐台上,钟栩说,“手抬起来,别沾水了。”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问什么问。”谭殊顺从地把手臂搭在他身上,热水放下没多久,白色的雾气像戳破的气球,很快弥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于是钟栩真的不问了。 他总是那么体贴,有分寸,点到即止,浅尝咫尺。 谭殊隔着湿漉漉的雾气望着他,忽然觉得若是放任这人再长几年,再想弄到手,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有点不明白这个少爷为什么会在一堆可圈可点的外表里,挑了一只瞎了的眼睛。 为了彰显特殊,怜悯?恻隐? 谭殊弯了弯眼,从舌尖泛上了点铁锈般的涩味,抿了抿唇,又悄无声息地吞了回去。 昏黄的灯像给这座陈旧的小房子笼了一层暖色的软纱,两只荆棘缠身的飞燕在暗与雾气里互相纠缠。 暧昧旖旎的水汽拢成一副简易色、情的现代画,在苦楚的沼泽里不断挣扎,生与死的边界互相拉扯; 最后沉落在名为欢愉的泉底,做心甘情愿的,被溺死的飞禽。 当晚,钟栩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与从前相同之处是,钟栩一如既往地无法看清自己的模样跟处境,只能感知到自己是被困在了一个类似于器皿的器物之中。 一群人围着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表情十分地兴奋,拿着一堆记录本互相侃侃而谈,最后宾主尽欢地相继离开了这里。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那个一直在梦中看着自己的人,在独自待了近半小时后,这次忽然挪开了视线,他背对着操作了什么,接着几声细小的刺耳声—— 小时候的钟栩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电器短路的声音。 玻璃被重力击碎,外泄的气体与碎玻璃齐齐炸开在空气里,光明的光刺破枷锁,穿透玻璃,灰白的梦境像滴进颜料的水彩画,转眼间变了颜色。 那个人笑了。 不是欣慰,也不温柔。 仿佛做了件一直想做,却碍于所谓的规矩条框迟迟不能自作主张的事,离经叛道,桀骜不驯的人,仿佛是置于纯粹的恶意与顽劣之间挣扎着生长出的恶之花。 钟栩极其想要看清他的脸,但这瞬间,他看清了房中每一件精密的仪器与构造,唯独看不清对方的脸。 正文 第38章 老乡见老乡 钟栩不断往前,场景却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眨眼间,他又回到了不久前,谭殊在玄关口,浸着笑意想要靠近他时的模样。 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喉结,像勾勒一副画般,顺着脖颈,往胸膛滑下。 至始至终,谭殊的眼睛从未从他的身上移开过,仿佛一只紧紧咬住猎物的毒蛇,正用冰冷的长尾一点、一点地收紧他的脖颈,收获自己的战利品。 忽然,他眼底的笑意在刹那间发生急剧的变化,狰狞着将手底不知何时藏匿的刀刃狠狠朝他胸膛刺去—— “叮铃铃……” 钟栩猛地在黑暗中睁眼,绷紧的神经禁不起一点挑逗,他下意识转眼看向一旁的谭殊,只见omega睡得安稳,旋即注意到了骤响的铃声,不想睁眼,蹙着眉推他:“接电话。” ……钟栩揉了揉眉心,将这个荒诞的梦抛之脑后,接起电话: “喂?” “喂,小钟?” 钟栩一听这声音,瞬间就清醒了,清清嗓子说:“瞿教授?怎么了?” “你人呢?你哥说你眼都不眨转头就离开了。”瞿玉青那边的声音略带急躁,“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你的,电话都打了好几个你才接。” 钟崖找他,无非就是跟钟尧有关,钟尧要找他,无非就是跟相亲有关。 钟栩连大门都没进,更遑论见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了,他连其他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钟栩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一旁的谭殊,却发觉谭殊早已经醒了,见钟栩瞧他,还挺坏心眼地捏着Alpha的手含在虎牙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钟栩怕瞿玉青听出什么端倪来,连忙缩回来了。 “我回来了。”钟栩清了清嗓子,“出什么事了吗?” 岂料,瞿玉青那边声音骤大,急得不得了:“出了!出大事儿了!” 钟栩跟谭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瞧见了不约而同的诧异。 能让瞿玉青这么说的,必然不可能事关钟栩的家事,钟崖虽算瞿玉青的学生,可也没这么大的面子。 钟栩瞬间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迅速翻身下床:“我去南山水榭一趟。” “我……嘶。”谭殊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牵扯到伤口,下意识缩回了腿。 钟栩立马说:“你还有伤……我是说手伤,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谭殊没犹豫太久,妥协道:“也行,那你过来。” 钟栩顺从地低头,问:“怎么了?” 谭殊短暂地环住他的脖颈,蜻蜓点水般地迅速亲了他一下,说:“帮我带碗粥,我饿了。” 前两小时的胡作非为随着这个吻悉数滚滚而来。 如果换个老手来的话,这么暧昧的环境,骚话还不是脱口而出,可惜是钟栩这个新兵蛋子,两个小时不觉得有什么,亲一口就脸红得话都说不利索:“哦,哦……那我先走了。” 谭殊言笑晏晏地叮嘱了钟栩几句,哄得他差点在门口滑倒摔一跤才肯罢休。 人走后,谭殊才躺回床褥里,哼着欢快的歌调从手机里调出个监听装置,时不时还能听到钟栩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 …… * 等钟栩赶到时,才终于知道,瞿玉青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死人了。 不,不应该说是死人,而是异变后,合法处决。 * 红色的警报灯跟警戒线将混乱的人群与现场划分开,几辆吉普车停在外围,刺鼻的铁锈味从四面八方侵蚀着人的嗅觉,像死亡的弯刀逼近喉管,紧逼着每个人的神经。 宴会中心里,精致的果盘与倾倒的酒杯塔混淆,羊皮地垫已经被一堆不明的黄白红绿之物糊成了一团,吊灯早已摇摇欲坠,甩落的琉璃挂件砸碎了窗口,正往里呼呼灌着冷风。 如果忽视掉中间的那团不明物体的话,会让人怀疑是否误入了杀人犯电影拍摄现场。 钟栩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异种。 或许用“异种”这个词来形容它都算抬举,它顶多算得上是一块肥肉。 还是落进灰尘后,灰扑扑地滚了一圈后的产物。 不知这是哪位仁兄的异种形态,细小的骨骼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身躯,甚至整个宴会都没办法完全装下它。 鼓突的眼珠镶嵌在呈现蠕动状的厚脸颊上,痛苦地挤压在一起。 它已经没有“外皮”这种组织的存在了,除了狭窄的五官,其余部分已经被膨胀了无数倍的脂肪细胞挤满,米白色的“肉粒”还在不甘地涌动,从罅隙里渗出淡黄色的粘液。 但它已经没有生命征兆了,纵使身躯如此庞大,可生命力却出乎意料地低下。 只用在脑门上打一枪,它就像无数的普通的生物一般,迅速失去活力。 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生物。 “抓不了了。”钟栩说。 “怎么抓?卡车还没调过来,它先胖死了。”钟崖不知何时,翻开警戒线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我们这儿都是普通人,你说说你要是晚点儿走,说不定还能抓呢。” “胖死?”钟栩抓住重点,“什么意思?” “嗯。”钟崖努努嘴,“不然你以为我储备的这些餐点怎么没的?这货真容易胖啊,吃两口长百来斤肉,再吃两口,估计就死了吧。” 钟栩说:“它是谁?” “瞿老师的同窗。”钟崖随意说,“是个老无赖,我没邀请他,是他自己舔着脸过来的,估计想攀点关系,做做人脉吧。” “什么意思?” “这家伙前几年犯了事,进去过。”钟崖说,“好像是因为贪了实验室不小的一笔钱,不过没多久就被放出来了,这么看的话,他应该是死性没改。” 暴食。 贪婪。 钟栩刚想说点什么,那一团恶心的物体已经彻底死亡,从边缘开始慢慢挥发,变成了星火飞扬的灰烬,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正在此时,头顶的时钟摆件下,忽然想起刺耳的“噶哒”声,仿佛有人在用尖锐的物体用力朝着墙面刻着什么。 随着秒钟摆动的声响,钟栩一点一点的看清楚了这个凭空而起的图案。 七个格子,又多了一个。 猩红的血迹,黑色的刻印,这个空荡的房间,在某一刻忽然成为了为敌人搭建的祭祀台,头顶的时钟仿佛十字架,庄严肃穆的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什么?”钟崖在一旁这么问。 钟栩没有接话,他的眼神逐渐从冰冷到凝重,掏出手机留了张照片后,与姗姗来迟的善后人员擦肩而过。 他没有耽搁,也没有时间耽搁,驾车驶离了这里。 “许恒犯了淫欲,分析组那边已经读取了它生前的形象,从大概轮廓上来看,可以观测得出它身上类似于‘眼睛’的器官,不少于三百个;于玲是贪婪,见不得人的生意做多了,所以才跟影子有关。”白弘分析着, “如果加上这一次的‘暴食’一共是四个的话,那第三个是谁?” 即便猜出来了异种的异变动机,可仍旧摸不清他们的杀人顺序,甚至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毫无头绪。 这让两人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咚咚。” 门被敲响,两人同时看过去,白弘先一步喊了一嘴:“进来!” 推门的是个小年轻,还有点生怯:“那个……白哥,钟哥,外面有人等你们。” “等我们?谁啊。” “说是H市那边来的专家。”传话的小年轻说,“邵哥叫你们赶紧过去。” “哦哦对对。”白弘终于想起来了确有这么回事儿,连忙道,“我们马上去。” 出门后,钟栩怕时间上安排不过来,掏出手机给谭殊发了条信息: ——我会晚回,你先睡。 半分钟后,那边回了个: ——好。 钟栩放心了,行至走廊最末时,还没推门,就听门内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交代声,大概就是粗略概括了下情况,叫人憋住点气,别发作。 至于为何不能发作的原因,来自于钟栩的评价。 “那孩子年轻,年轻气盛嘛,跟你那会儿差不多,不爱说话,你就聊公务就行,千万别闲着没事儿点评人家。两个S级的异能者打起来,我们哪儿哪来的那么多钱赔给人家……对了,江馁,你在旁边也给我老实待着,别惹事儿,别搭腔,最重要的是,别帮着这货干架,知道了吗?” 最后被叮嘱的人好像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应声:“哦……知道了。” 至于被贬低成刺头的那人声音十分张扬,无所谓地说:“放心吧,我像那种人嘛,别搞得我跟个黑社会臭流氓似的,那装……不是,那小朋友呢?还没到?” ……白弘小心翼翼地觑他一眼,险些荣获某个未能宣之于口的贬义称谓的钟栩表情并未有啥变化,只觉得,这刺头的声音未免有些耳熟。 接着,他就一脚踢开了门。 “嘭——!” 这一脚不论是白弘,还是江局,就是嚼着果干的江馁通通吓了一跳。 唯独翘着二郎腿的段裴景,他没被吓一跳,他被吓了两跳。 众人胆战心惊地站起身,比团训的时候还警惕,江局一只脚已经迈出去,白弘半只手堵在门口,S级气场箭在弦上,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触即发。 慢慢的,只见段裴景的瞳孔跟钟栩的瞳孔同步睁大,在众人以为两人转变战斗方针,准备用眼神杀死对方取得最后胜利的最后一秒,同步响起了两道声音: “小舅舅?” “大侄子?” 白弘、江局:“???” 正文 第39章 不可能是他 江馁独自一人嚼着果干,停顿了一秒不到,左看右看,继续旁若无人地进食。 钟栩还没反应过来,段裴景已经笑哈哈地一巴掌拍上他的背脊了:“大侄子!好久不见啊,我寻思哪个小混混敢上赶着触我霉头呢,是你啊,你可真是那个啊!” 白弘、江局:“……” 江局神游千里之外:“你们俩认识?” “认识啊。”段裴景说,“他妈是我堂姐的表妹的三姐,小时候我还给他擦过鼻涕泡呢,我肯定认识。” 白弘亦是浑浑噩噩:“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段裴景揽着钟栩就往里走,顺嘴就骂了,“他小时候就跟我待过一周,之后就不知道被他爸领哪儿去了。H市跟C市隔着七百公里呢,国内瞬移异能最高记录才一百公里,你上哪儿知道去?” 白弘被这惊天动地的塑料舅侄情雷得外焦里嫩:“这特么你俩都记得?” “怎么不记得?”段裴景随口说,“他当时被他妈逼着穿粉色小裙子,溜溜达达地跑我家来,我寻思谁家的小Omega对我芳心暗许了呢,正准备拒绝,腹稿都打好了,结果他……” 他一个诡异的停顿,导致无数个伦理误会频频暗生,不仅白弘跟江局把脸凑过来了,就连江馁都停止了他的进食活动。 眼见误会已经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钟栩面无表情解释:“我把他打进了医院。” 江局震惊:“小段你打不过你侄子啊!” “胡说八道!”段裴景力挽狂澜,“我那会儿以为他是个Omega,没碰到江馁之前,谁会警惕一个Omega啊!媳妇儿我不是说你,我说他呢。” 江馁往他嘴里塞了块芒果,顺口问:“你小时候的游戏机就是他的?” 钟栩倒有些震惊:“你还留着?” “我哪儿那么多功夫收拾这个收拾那个……行了!说正事!”段裴景怒不可遏地嚼完芒果干,一屁股坐回去,咕咚咕咚喝下一杯茶,还不忘挑剔,“这什么味儿,苦死了,哪儿来的便宜货,回头上我那儿拿两盒君山银针去,我爸反正也喝不完。” 白弘再一次被刷新了金钱观,瞬间对段裴景五体投地:“段少爷大气。” 段裴景得意了几秒,对江馁说:“江小宝,把文件给他们。” 江馁照做,两分钟后,几张人体细胞数据记录摆在了桌面上。 “最开始发现这种生物出现的时候,是一种名为‘OS1’的生物药剂,用于异能非法进化,从而突破人体极限。异种怎么说呢,我头一回听说你们的结论的时候也挺震惊的,这玩意儿如果证实了,就说明咱们之前的猜测都是假的,不是‘进化’,而是‘审判’。” 段裴景指了指文件,“但不得不说,这种药剂如果完善出世,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人体机能是绝对能够做到的。布锐斯这个人你们听说过没?” “国内最著名的外国生物教授。”钟栩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他是死了。”段裴景说,“但有个人没死。” “你们那个死了的小孩儿的家长不是说过一个什么实验室,然后要带那小孩儿走吗?”段裴景沉声说, “江馁曾经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拥有自愈的异能,因此能通过药物辅助强行压制异化……他们这群人,我姑且称作'实验体’。” “我之前溜进过X国的异调局,他们那边的‘实验体’与‘实验体’之间是通过编码来连接的。这之后,我们陆陆续续解放并暗中管控了近乎所有的实验体,唯独一个人,他逃出了管控。” 钟栩猜测:“也就是说,你说的那个人,继承了这项实验?” “可以这么说。”段裴景应声,“但是我更偏向于,他是‘反抗者’。” 白弘跟江局异口同声:“反抗者?” 这时江馁接话:“他们这个团体鱼龙混杂,布锐斯想要完成异能研究,是源自于对他母亲的报复。你们说的所谓的‘宗教’,极有可能是背后的人为了拉拢人心而编织的谎言。” 白弘说:“但这些人确实是按照七宗罪的流程来死的啊,还有这个图案……” “如果每个图案都是残缺的。”段裴景说,“周毅、许苗的死亡恰好打破了‘审判’的平衡不是吗?” 钟栩忽然说:“祂厌恶‘审判’。” 白弘一愣:“谁?” 钟栩指向打印的图案:“祂。” 段裴景夸赞:“不错嘛,大侄子,孺子可教。” 钟栩并未因为他吊儿郎当的夸赞而有什么波动,起身道:“今天已经够晚了,先打起精神,明天继续。段裴景,你有地方住吗?” “没礼貌的臭小子。”段裴景大方道,“我没地方睡的话不能睡你家啊,江局跟江馁一人一间,咱们俩挤挤又是一晚上。” “不用挤。”钟栩淡淡道,“我今晚不回家,你们住就行。” 段裴景从细枝末节里品出来了点不对劲,眯着眼刚想追问,江馁突兀道:“你背后是什么?” 众人齐齐一愣,钟栩往后一摸,没摸着,段裴景也瞅见了,伸手往他兜帽里一捞,捞出个微型窃听器来。 几人聊得热火朝天,却没料到所有推测已经悉数暴露。 段裴景:“我草??” 另一边的谭殊把耳机摘了,切断了信息。 电脑刚被合上,来电信息恰好响起: ——钟栩。 十分钟前。 “监听?在这儿?你身上?”源嘉嘉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十分不可置信,“你当时在干嘛?打飞机啊,这你发现不了?” “这说不准,青春少年正是一腔欲火无处释放的时候,多多体谅。”段裴景嘴上没有个把门的,调侃了几句,“小姐姐你这异能够牛逼的呀,我们组要是有你的话,就不用去找什么电脑技术骨干了。考不考虑跳槽呀?我们组津贴很足的哦?” “过奖过奖。”源嘉嘉老脸泛红,精神力附着在监听器上,飞速向外延伸,还不忘贫嘴,“段组长的经济实力我还是认可的,不像我们小组长,有钱没出使不说,还不往我们身上使。” 两人相谈甚欢,如果不是白弘压住了,源嘉嘉恨不得当场跳槽。 至于话题中心的钟栩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以至于让段裴景敏锐地察觉到了。 “咋了你?”段裴景说,“真被一个监听器挫伤到了?得了,几句猜测而已,你是没见着有些人民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跑现场直播的那个舆论量,这算啥。泄露了就泄露了呗,说不定还能约出来吃个饭呢。” 钟栩双目紧紧盯着源嘉嘉手里的监听器,脸色变得越来越差。 源嘉嘉头一回见他这样,觉得好玩,也不忘安慰:“放心吧,小钟组长,最多三分钟,定位就出来了,以你的速度要抓到他,还不是轻而易举……哦!出来了,这是哪儿我看看……十字路,小区……” 白弘看着空中漂浮的蓝色十字定位,疑惑地说:“这不是钟哥你那个朋友的小区吗?” 几人一回头,身旁哪里还有人。 “……?”白弘懵逼地说,“人呢?”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像一柄柄大锤,沉重地压在钟栩的心里,口鼻里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冰碴,又沉又闷又冷。 半晌后,电话接通了。 “喂?”谭殊的声音沙哑,分明是刚睡醒,“怎么打电话?我不是把钥匙给你了吗?” 钟栩不知从哪儿开始说起,想来想去,最后憋出四个字:“你还好吧?” 谁料谭殊那边回的很快:“不太好。” 钟栩立在楼下楼梯间处:“怎么了?” “身上酸。”谭殊调侃,“你回来给我按按。” 钟栩沉默了半晌,而后说:“好。” 挂断电话后,他正欲迈腿上楼,源嘉嘉的电话又来了。 “喂?钟哥!那个定位又响起来了,现在就在小区外围往东,你赶紧……我艹这什么速度……”源嘉嘉的声音断层了一瞬,而后急促响起,“追不到了!又消失了,对方的异能跟速度有关,而且等级比我高,你现在在哪呢?” 钟栩答非所问:“你确定是异能?” “我能定位的东西就只有这两样,除非哪天我得阿尔茨海默病了,否则错不了!”源嘉嘉泄气地说,“你朋友没事儿吧?定位好像是奔着他去的,你可得盯紧点,实在不行叫他报个案,我们申请援助。” 钟栩什么也没说,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没彻底落下,反而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四分五裂地碎了,所有零碎的情绪顺着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分散走了。 不可能的。 钟栩这么说服着自己。 怎么可能是他。 正文 第40章 审判? 他挂断电话,立在门外,反复平息了一会儿心绪,拧开了房门。 房间里面没有开灯,门口也没有新人进出的迹象,钟栩发觉桌上的茶杯有被移动的痕迹,很有可能是谭殊半夜渴了,爬起来喝了杯水。 “钟栩?”谭殊不知何时已经起床,半坐床边,手肘撑着脑袋,淡淡地看着他,“你干什么?为什么不过来?”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窗外泄露入室残存的灯光,谭殊可能是怕吓到他,又把摘下的义眼戴了回去。也许是心理暗示,平日里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此刻在钟栩的眼里忽然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能分得清谭殊左右眼细微的区别,注意得到那只映不进任何光影在看人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感情。 既谈不上厌恶,更别提情谊,仿佛对方就是个陌生人,亦或者连个陌生人都算不上,他压根没把他当个人。 钟栩不愿意继续去想,想的越多,越心烦。 他本不应该这样,因为些细枝末节随意揣测,当个胡思乱想、优柔寡断的人。 他埋头上前,给谭殊尽职尽责地当按摩师。 “你干嘛去了?”谭殊说。 钟栩不欲多谈:“没什么。” “手艺不错啊。”谭殊随意说:“干这行多久了。” “毕业前实习到现在一年多吧。”钟栩不明所以,还以为他说的监管局的事,老实交代,“怎么了?” 谭殊“噗嗤”一声笑出声,捉住他的手,两人双双滚进床单,钟栩被压在身下,衣领跟头发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谭殊跟没力气似的趴在钟栩身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衣传导至肌肤,倾听着皮肉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微微合上眼。 “让我抱一下。” 说是抱一下,就真的只是抱一下。 谭殊并未逾矩,只是半靠在他的胸膛上,像是假寐。 这本是钟栩希望的,可身体的本能却难以遏制。 混乱的信息素跟疯了一样到处乱窜,整个房间像个喷满了香水的花房,香到让人无法忍受。 钟栩快发情了。 谭殊嗅闻了片刻花香,指尖顺着钟栩的下巴往下滑,轻声说:“我没有腺体,也没办法替你释放安慰的信息素,怎么办?” “我……”钟栩有些受不了,喉结上下滚动,浑身像被放进了蒸笼,潮红的热气如同附骨之蛆,从四肢百骸冲进大脑,昏昏沉沉得厉害,“我带了抑制剂……在包里。” 谭殊跨坐在他身上,绷直腰腹跟手臂勾到个斜挎包,问他:“这个?” “……嗯。” 钟栩眼睛越睁越大,因为谭殊随手把包扔远了。 滚烫的脸颊上贴上冰凉的手,覆上刺痛的蝴蝶斑纹。 谭殊近距离地贴着他,用那双深情温柔的眼睛,朝他轻微地弯了弯,诱哄道:“换个办法,嗯?” 钟栩的大脑混沌得不行,像有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子里翻滚搅动,谭殊俯身下来亲他,鬼使神差地,偏头躲开了。 谭殊顿了顿,接着就听钟栩说:“南山水榭死人了,你知道吗。” “……”谭殊说,“你叫别人去处理就好了,现在说这个?煞风景。” 钟栩看着他,既想发现端倪,又怕美梦破碎,如同置身于冰与火的交织线中来回挣扎,最后只能说:“谭殊,别骗我。” 谭殊轻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闭上眼会让人觉得他在对待一件珍惜不过的易碎品。 “每个人都有秘密。”谭殊轻声说,“你想知道,我迟早会告诉你的。” 到最后,两人还是没能做到最后。 钟栩用的是瞿玉青研发的新型抑制剂,不得不说,对他有奇效。 “你明天要去哪儿?” 谭殊这么问。 他的床不大,顶多一米五的宽度,谭殊一个人睡还好,可非多了个钟栩,他手长脚长的,难免畏手畏脚。 钟栩虽对他保持怀疑,却也不肯轻易回去,硬是要挤在他家温存。 钟栩打了抑制剂后,脑袋清醒得不行,暂时睡不着,于是就坐在床边守着谭殊。 “H市来了两个异调组的人,我听他们的。”钟栩模棱两可地说,“如果由你审判,你会怎么做?” 谭殊问:“什么审判?” 钟栩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囫囵咽下,毫无保留地将在监管局的对话与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而在谭殊的脸上看到了名为“惊讶”的情绪。 “‘审判’?”谭殊说,“用异种吗?” 钟栩盯了他一会儿,旋即说:“是,我还是那个问题,如果由你‘审判’,你会怎么做?” “我会放弃。”谭殊直言,“用一群野兽实现‘审判’,像是热血动漫看多了的中二少年才能干出来的事。” “你觉得这是‘错误’的?” “只谈过程,不谈结果的话,的确是。”谭殊说,“但是普罗大众大多只在乎结果,一群人渣怎样被审判、被凌迟,归根结底还是人渣,没人会在乎他们的长相跟习性。” “如果是我的话,”谭殊淡淡地说,“还不如一刀杀了来得实在。” “‘审判’对于你而言,只是多余,而非错误?” 谭殊肯定地反驳:“‘审判’不仅多余,且错误。” 说完他又笑了:“看来你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钟栩又喝了口水,做倾听状。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要一直待在这个破到能与烂尾楼一较高下的旧小区里吗,也好奇为什么我会讨厌异种。”谭殊说, “实际上这个小区并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只是因为这里安静,且布局与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有九成相似,恰好我又是个恋旧的人。” 钟栩问:“你之前没说过。” 谭殊笑着转话:“我三岁那年,我母亲死于性病,我父亲,对我不太好。” 他语速不算快也不算慢,恰好到像在讲一个闲余饭后的谈资,听得钟栩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事实上他所遭受的一切要比这严重万倍。 小小的谭殊骨瘦嶙峋,说他三岁勉强,说他一岁出头反而恰好,他有个大他八九岁的哥哥。 是八岁还是九岁,大家都说不明白,因为他的混球老爸连自己儿子叫什么都忘了,更遑论出生年月。 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抽烟,家里只要有两个小时没打扫,就得提防扫大街的大妈大爷们上来挑废品。 哦对了,最近又多了项运动,打谭殊。 谭殊跟他妈妈长得极其相像,但恰好长得像的对象是个妓女,还是个出轨的荡妇,于是三岁未满的小Omega还未弄明白“上床”两字的含义,就被先行一步贴上了“骚、货”的标签。 沈父打他打得很厉害,因在辉煌时做过拳击手,明白人体结构,偏偏往一些不用去医院也有几率自愈的位置下手。 谭殊没法儿反抗,也无力反抗,因此经常一瘸一拐地跪在父亲的面前,一跪就是一晚上。 如果单单只是跪一跪,也就算了,但沈父十分热衷于使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折磨他取乐,用于报复他出轨的老婆。 当时沈父最喜欢的,就是在打完他之后,把抽完的烟蒂塞在他的嘴里,嚼满三分钟,再吞进肚子里。 即便被尼古丁的毒性刺激得肠胃痉挛,面色青白,他能做的,就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地上,等着哥哥挣钱回来,可以偷偷带他去附近的诊所买药。 因此他的肠胃变得异常差。 他就这么生活,一直到六岁左右。 “如果真如你们所说,这是审判的话,那我父亲也被‘审判’了。”谭殊侧身枕着头,睨着他,“我亲眼看到他在我面前,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谭殊那时养了只乌鸦,其实也不算养,只是每次都会偷偷地下到地下室,放一些吃剩的面包屑在窗口,那只黑色的鸟仿佛与他缔结了个不约而同的约定,每天晚上都会到指定地点将属于它的食物叼走。 但忽然有一天,它不再来了。 沈谌在他背后说:“乌鸦是一种能卜凶吉的生物,它在提醒你。小书,我们该跑了。” 第二天,谭殊发现沈父手中,多了一张纸,而客厅里,坐着四五个白衣人。 谭殊不知道沈谌跟他们说了什么,本朝着他而来的几人,喜笑颜开地掉头离开了。 这天,天气格外暗,却没什么云。 白衣人走后,沈父朝着他咧嘴笑了,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他说:“你有个好哥哥。” 当天晚上,等沈父想要再次动手打他时,他靠近的脸忽然裂开一个大口,像撕裂的纸张一样,轻而易举地从唇裂处张开一个豁口。 原本的五官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口腔里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跟蠕动的眼球组织。 年幼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他被吓晕了。 再次醒来时,村子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唯独只剩谭殊坐在被烧尽的灰烬中,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 他用短短两句话,轻而易举地将这段不能见光的经历一笔带过,钟栩听得心紧缩得厉害,不能从简言片语里窥见真相,稍稍多想,就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我把这里,稍微布置了一下。”谭殊朝他眨眨眼,笑道:“你说说看,像这种人,如果早点杀了,不就能解决掉很多麻烦吗?” 正文 第41章 一个omega 钟栩心惊了一下,但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谭殊却已意会到了他的意思,薄唇轻抿,划过一丝笑意。 “钟栩。”谭殊真心实意地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 钟栩接上他未说出口的话:“异种?” 谭殊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未知带来的猜忌是无穷无尽的,钟栩心中压抑的落石久久不曾放下,良久后说:“你的腺体呢?是怎么弄的?” 谭殊笑容渐渐消失了些,眉梢挑高,模棱两可地说:“我告诉过你。” “动手术。”钟栩越了雷池,心中却有个声音反复告诫他,必须提,必须问,他压住愈跳愈烈的心跳,垂眸说,“原因呢?” “因为省事儿。”谭殊淡淡地说,“太多人找我麻烦,割了省事,我哥不让我这么做,所以分了两次才彻底解决这件事。” 这已经是钟栩不知多少次从谭殊口中提及这个未曾谋面的“兄长”了,但每一次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回答。 “好了,别光顾着自己。”谭殊坐起身,“给我也倒杯水。” 钟栩照做。 等谭殊喝完了手中的那杯水,各怀心事的两人并肩睡过了今晚。 分明是思绪纷乱的一晚,最常被魇住的两人,居然一夜无梦。 等夜过去,翌日。 谭殊睁眼,床边已空无一人,他翻过身,浑身的酸痛滚滚袭来,他睁着眼,空茫茫地盯着天花板,忽而生出逃避的冲动。 良久后,Omega一声不吭起床,洗漱后才从客厅桌上,看到一张贴着的黄色便利贴,上面用精瘦有力的字体写着一行短句: “粥在微波炉里,记得喝。” 谭殊摘下那张纸,从微波炉里端出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来。 睡了他一晚,第二天留碗粥,就这么拍拍屁股溜了。 谭殊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并未生气。 【如果由你审判,你会怎么做?】 谭殊回忆起钟栩的话,笑容渐渐又淡去了。 “……坏东西。”谭殊用勺子搅了搅粥,喃喃道,“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喝了两口,没喝完,披上衣服出门了。 “大哥。”谭殊敲了敲门卫的门,“我有个快递,我叫他们放你这儿了。” 谭殊的长相相当有辨识度,门卫大爷一眼认出他来,立马道:“有有,我给你拿。” “哟,信吗?又是情书啊。”门卫大爷调侃道,“谁寄的?” “不太清楚。”谭殊接过快递,道了声谢,无奈道:“我今天不出门,如果有快递,还是麻烦您帮我代收一下。” “行啊。”门卫大爷相当痛快,“怎么了?感冒了?” 谭殊肤色白,常常一副病殃殃的模样,看着是容易起误会。 他笑道:“是啊,您也多加件儿衣服。” “哎呀,人不舒服就在家待着好好休息嘛,快递放我这儿就行。”门卫大爷热情得不行,“没工夫就给我打电话,我叫巡逻的人给你捎带上去。” 谭殊道了谢,拿着东西走了。 小区外围有一圈镂空的铁栅栏,可以看到小区外的风景,他叫住早起巡逻的安保人员,问道:“你好,请问这附近有医院吗?” “……哦。”安保瞧了他一眼,见是个漂亮的Omega,还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有,我建议下午去,今天是双休嘛,上午异种排查的人多,有点儿挤。” “谢谢,那我明天去。”谭殊说。 “不谢不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安保摸摸头,见谭殊朝他笑,脸都红了,连忙道,“你快回去休息吧。” 谭殊没有继续寒暄,径直上了楼。 实话说,钟栩身上的监听器失效是个意外,如果不是江馁突然出现在这里,只要不做安检,或许还能撑一段时间。 谭殊想破脑袋都没料到江馁会来,异调局的谁都好,偏偏是他。 他疲于应付,光与陌生人虚与委蛇就已经够他受的了,事已至此,不愿多想。 谭殊回到家,拆开了那封信。 不出意外,死亡的跳转已经到了第四个格子。 但这次却不太一样。 谭殊的这张纸上的格子,只有三个。 但并不是说不显示第四个,而是无端缺失了第三个。 谭殊伸手一抹,摸到了另一张纸。 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张画,与轮盘相似,却没有格子,单条的黑线指向同一个位置,空白的中央。 旁人或许不明白这个含义,但谭殊却看懂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从信封角落点燃,扔到了地上。 他思绪纷杂,像被一团沉重混沌的浓雾笼罩了,辨不清方向。 “叮咚”一声响,手机铃声的信息提醒,却骤然拨乱了谭殊的心弦,手里的打火机“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手机页面显示是陌生人短信: 【十二点见。】 …… …… * “这边!”一辆灰色阿斯顿马丁四座轿跑凭借那恐怖的身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恰好让其主人嚣张地占了三个车位,正靠在一旁朝着自家大侄子招手,“哪儿去?你们家老张哥没和你说啊,今天跑外勤。” 钟栩环视一周,确定了哪里不对:“你那位……” “夫人”这种具有约束力的称谓,他暂时还没能想到谁能跟段裴景绑一起,又不熟,钟栩只能用眼神示意。 “别用你那死鱼眼跟我抛媚眼。”段裴景呸道,“我们家蓝池近水楼台都没能得逞呢,有话说话。” 钟栩并不了解段少爷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却被结结实实噎了一下,遂老实说:“与你一起的那位omega呢?” “那是你舅妈。”段裴景余光谴责了他一秒,旋即解释,“他说他有事,叫我们先去。放心,有我在,包你掉不了一根头发。” 发量还有余力的钟栩对这番铿锵有力的保证看得并不重,说正事:“有什么头绪了?” “我们组有个之前在ul异能实验室工作过的小年轻,他认识个六十多的老头,退休前是干后勤的,不算什么高材生,但跟他以前的师父认识,因此有些交情。”段裴景说,“如果当年的那个人,就是你们要找到人,又恰好与异能实验有关,单凭‘002’这个纹身,要想得到个大概身份,应该不难。不过……” “不过?” 段裴景的神色稍稍严肃,正色道:“你确定不认识‘第四位被审判者’?” 第四位,也就是钟崖口中的“老无赖”。 有这样的称谓,段裴景本以为这就是这人被审判的原因。 他叫白弘查过,这人叫方圆,是本地人,之前是做药理分析专业的,大致都与钟崖所说能对得上。 如果真的能够调查出“002”的真实身份,或许恰好就能将这一切终止在第四位。 他想得简单,只要擒贼先擒王,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 现下听段裴景这么说,好似又另有隐情。 钟栩说:“我确定。” 他确定他从未听说过“方圆”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问?” “这人在实验室工作过,听说,是因为窃取药物,然后被革职了。”段裴景说,“我听说你小时候被你爸带去实验室‘实习’过一段时间,我以为你认识呢。” 钟栩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下意识问:“什么实验室?” “外企的,具体叫什么名字不清楚。”段裴景说,“不认识就算了,先上车,那小老头有点小个性,去晚了咱们就白跑了。” 钟栩只得先上车,别的什么都来不及多想。 但坐上车后,看着眼前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那股吊着的恐惧越愈发浓烈,四面八方的黑暗齐齐朝他涌来,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直到手机里传来信息提示: 谭殊:八点我们见一面。 钟栩嚼着这句话,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拆开读了好几遍,忽而问:“小舅舅,你认识……” “别叫我小舅舅,真把我当你爸那一辈的了。”段裴景边开车边打断他,“叫段哥就行了。” 钟栩默默无言了半秒,换个称谓接着问:“段哥,你认识沈殊这个人吗?” “沈殊?名字怪好听的,谁啊,你认识的小明星?” 钟栩忽而想到自己这位小舅舅其实是个学渣,关于科研学术界的名人,他可能只认识灰太狼。 他默默无言对视片刻,最后说:“没事了。” 段裴景却不肯放过他:“谁啊?跟案件有关吗?你这说话说一半,叫我猜什么。” 钟栩本想以沉默回应,但段裴景是个话痨,岂能让自己陷入自言自语的境地,遂追问个不停。 钟栩忍无可忍,终于道:“一个omega,朋友而已。” Omega一词一出,只听得声调此起彼伏的一声“噢哟”,段裴景兴致来潮,挤眉弄眼,夹着嗓子山路十八弯地说:“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认识的?长得怎么样?做什么的?见过父母没?” 钟栩在被第十八次死亡连环追问后,脸色早已铁青,连自己此行要干嘛去都忘了,恨不得回溯到同意请外援的时候,把自己一拳打死。 段裴景不肯放过他,听不到回音他还不耐烦上了,催促道:“说呀,大小伙子一个,像你这个圈子的人,同年纪的孩子找的Omega都能围着三环转一圈了。别害臊,跟舅说说。” 这个时候又自称舅舅了,如果“不要脸”三个字能具象化,那段裴景早就被打死了。 钟栩无法,只能说:“我是喜欢他,但是……” 他原本想要解释下自己的顾虑,可回过头恰好撞进段裴景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喉咙里的话像卡了根鱼刺,久久吐不出来。 “人家喜欢你吗?” 钟栩不由得愣了下,心中生出股惆怅,谭殊往日对他的神情历历在目,但却好似对谁都这样,他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因此钟栩也不知道,也不敢承认。 “我……”钟栩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正文 第42章 伤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段裴景意会到了,恍然大悟地安慰他,“难追点儿好,难追你才懂珍惜。你看你舅妈,我当年为了追他,命都丢了半条,现在好日子不还是来了。听哥的,看开点儿。” “绿灯亮了。”钟栩逃避般地去推他,可段裴景不说话了,他又忍不住问,“如果一个人他肯把一些……不那么好的过去告诉你,算喜欢吗?” 段裴景说:“什么样的过去?你要说是像咱们那样的,我布告天下只是为了嘲笑你而已。” 钟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段裴景哈哈一笑,说:“你说,你说。” 话抛回给钟栩,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总不能真将其原原本本给捅出来,只能含糊不清地概括了一下:“属于不太好的那种。” 目的地到了,是座旧小区,但因为年份上来了,周遭的菜市场小吃街应有尽有,人声鼎沸,不下于百货大楼。 段裴景把车停到了附近的路边,说:“如果是我的话,非亲非故的,我是不会讲的;但未来是不是还非亲非故,就另说了。” 钟栩说:“那如果这个人跟谁都这样呢?” “拿自己的伤疤当情趣啊?”段裴景摸不着头脑,“那还挺特别的。” 钟栩被噎住了,解释:“不是,倒只是跟我……” 讲过。 话未说完,段裴景心有灵犀地点到为止,拍拍他的肩膀,说:“那不就得了,你就是太犟了,太内耗。行了,成了记得接我喝喜酒。走了,楼上还有人等我们呢。” 段裴景已经走了,钟栩还呆在原地。 他为什么会怀疑谭殊呢?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看的太轻。 他总觉得谭殊离他太远,因为那些知之甚少的往事像黑夜里蛰伏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冷不丁地张开口咬他一口。 他既不问,也不相信谭殊。 他们之间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又何谈信任? ……或许段裴景说得对,他一直在内耗,一直不愿去全心全意地托付真心。 他为什么,非得等谭殊一个答复呢。 等不起,他就选择相信就好了。 钟栩捏着手机,食指不断地摩挲着边角,最后还是点开那条未回的消息,珍重地回了个“好”字,再如待珍宝般地,将其一起揣回了兜里。 冬天快过去了,但天却不太亮。 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褪色成了斑驳的油墨画,灰色的云黑压压地沉下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演变成倾盆大雨。 钟栩瞭望着天边,忽然觉得,如果谭殊说的往事存在的话,那天应该也正如此时。 分明没下雨,胸口却比雨夜更加沉闷,仿佛有某种在黑暗中盘旋已久的猛兽,正张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藏匿在角落里,伺机而动。 “段裴景。”钟栩问道,“要下雨了吗?” “下雨?”段裴景咬了根烟,想到旁边还有个不抽的,又收了回去,随口说,“下什么雨,我看了几天的天气预报,大晴天。” 说完可能觉得这场景跟天气预报相差较大,段裴景找补:“别看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放晴了。” 钟栩说:“我有点事要处理。” “嗯??”段裴景懵逼地说,“什么事儿?” 强烈的六感化成实质,疯狂在钟栩的脑中“叮叮”作响,他对段裴景说:“你先去,我马上到,到时候我们电话联系!” 段裴景莫名看着他,又把烟给咬回去了,喃喃道:“哦,那你去?” 钟栩两步迈步到台阶下,抬手拦住一台出租车,摔上门扬长而去。 段裴景立在台阶上,脑中总告诉他哪儿不对,可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望着出租车的车尾气许久,打电话: “——江小宝,你在哪儿呢?” …… …… * 一路风驰电掣到小区楼下,钟栩先一步敲了窗,拿出手机给保安:“大爷,你见过这个人没?” 保安大爷定睛一看,瞧见是谭殊的脸,早半小时的记忆滚滚而来,恍然大悟:“记得记得啊,他刚刚还来了呢。” 钟栩心中一颤,下意识问:“他去哪儿了?” “没有没有。”保安摆手,“他就来接了个快递,人看着不太舒服的样子,说是回去休息了。” “一直都没出来过?” “没有啊。” 钟栩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回答只有“不清楚”“没见过”,与保安同上的回答。 可应该落下心的答案,反叫他吊紧了神经。 他想上楼,手才放到不锈钢的扶手上,不锈钢被腐蚀的“呲呲”声仿佛挑断了某根绷紧的弦,钟栩像惊弓之鸟一般,迅速收回手。 但已经晚了。 扶手上赫然是一个焦黑凹陷的手掌印。 钟栩后退一步,藏在角落,从包里翻出一只抑制剂,摸索着从手臂上扎进去,看着管子里的淡蓝色液体一点一点被推进皮肉中。 直至过了三五分钟,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扶手上,再一看,已经无恙了。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看了一眼,这条楼梯道目前只有他一人在。 钟栩才总算放松了些,迈步往顶楼走。 他迈过几个拐角,临近终点时,从走廊间隙中游过的光照下阶梯,钟栩被笼罩进人影中,遮住了视线。 一抬头,与站在墙边垂眸的谭殊对视了个正着。 “你怎么现在来了?”谭殊的声音略带沙哑,脸色苍白,眼珠却异样的黑,他想下来,却被钟栩叫住了,“别动。” 谭殊脚步一停,看着他。 “你就站在那里就好。”钟栩说,“我会过来的。” 谭殊定定瞧着他,忽而笑了,问他:“从哪儿学的?” 钟栩没说话,只是默默上楼,将颈处的深蓝色围巾,围在了他的衣领外,又仔仔细细的将内侧掖进了衣领内。 谭殊站着,任由他弄着,余光却凝在钟栩的左手内侧,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恰好被钟栩发觉了,将手给收了回来。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焦黑色痕迹,不像蹭的,倒像是硬粘上去的。 谭殊倒也没说什么,将人领回了家,既不问原因,也不闲谈,两人分明不久前才温存过,此刻却像个谦恭的陌生人。 “我没什么要说的。”钟栩说,“我该走了。” “你把我当什么?”谭殊轻飘飘地说。 钟栩心里一慌,盼着谭殊责备他两句,给他分辨的余地。 可谭殊却什么都不说了,只是说:“走吧,我这里没有热茶给你喝。” 谭殊起身时,钟栩没空多想,下意识捉住了他的手腕。 钟栩忽然站起身,两人身高差了不少,距离又近,谭殊没料到,难得惊骇了半秒,脚下一踉跄,匆忙中扶住了桌边。 钟栩怕他摔了,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揽他的腰,这个动作恰好将距离缩短到只剩间隙,谭殊却宛若受到惊吓,猛地挣脱,连连后退了两三步。 钟栩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反应居然会这么大,好半晌才说:“抱歉。” 谭殊的嘴张了张,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可两人都还未来得及张口,楼下一声巨响,夹杂着迟钝的指责,忽而打断了僵直的气氛。 先一步看去的是钟栩,谭殊原地不动了片刻,随后仍是跟着钟栩的身后,越过窗台,从上往下投去视线。 是一个omega。 他用异能强行破开了围栏,制造的响动引得巡逻的人对他多有指责,omega不理睬旁人,恰好抬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与谭殊对视。 钟栩认出他来,愣住:“是他?” 谭殊淡淡地说:“你认识?” “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舅妈两字太沉重,钟栩实在叫不出口。 “那你去帮帮他吧。”谭殊轻声说,“他看起来像是来找你的。” 钟栩定定看着他,谭殊也不怵,安静地回望,半晌后,听对方回了个“好”。 等钟栩下楼后,原本位置哪儿还有人影。 只剩摸不着头脑的保安。 钟栩精简地递过名片,低声说了什么后,保安正欲发怒的脸逐渐平静。 “他知道我是来找你的。”灰蓝色的omega安坐在沙发里,小口抿着杯子里的热水。 “喝什么?”谭殊答非所问,“牛奶?碳酸饮料?” “就这个。”江馁放下杯子,“他跟我一样。” “喝这个吧。”谭殊忽略他的话,把一杯温热的纯牛奶放在他面前,“我看你挺喜欢的。” “他跟我一样。”江馁站起身。 避无可避,谭殊只能回身看他,忽而浸了些笑意,轻声说:“他跟你不一样。” “你有自愈的异能,他没有。”谭殊说,“扩散细胞是没办法抑制的。” “你不是答应了他,会做抑制剂吗?” “我骗他的。”谭殊说,“这玩意儿能不能解决,你比我清楚。” “——谭殊。”江馁用现今的名字叫住了他,只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我不是这样的人?”谭殊嚼着这几个字,“但是我会为了这样的人拼命啊。” 江馁一时间居然无话可说了。 他第一次见谭殊,是在实验室里。 那时候的他,年纪并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眼神里却没什么光,与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却又在细枝末节上,仿佛存在相同之处。 “我能接手他吗?”江馁听他这么问身边的人。 岂料那人定定瞧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说:“不行。” 江馁反感任何研究员,可非叫他挑一个,还不如谭殊。 但谭殊只是问问,谈不上热衷,只是冲他弯了弯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次见他,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一身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平光眼镜,旁人与他攀谈时,他还能看似真心实意地抿嘴微笑。 “人很难接受与自己相反的观念,也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谭殊轻声说,“所以顺着他们的来就好了,何必挣扎呢。” 江馁瞥他一眼,说:“杀了更省事。” “小莽夫。”谭殊冲他笑,“杀的了一个、两个、三个,你得杀到什么时候去?”—— 老婆们,你们评论一下吧,咋感觉我写的文都没啥评论,像一个人孤军奋战,孤单寂寞冷…… 正文 第43章 我们算什么? 江馁不愿理他,觉得他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他想的很简单,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因此转头就忘了。 但却不料,往后的几个月,他常常能见到这人坠在人群后,默默拿笔写着什么。 他逐渐注意到谭殊,两人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多,互通了姓名。 直到谭殊有一次问他:“你认识一个叫沈谌的人吗?” 江馁:“我不认识,实验体?” “是啊。”谭殊说,“或许比你早几届。” “长什么样?” 谭殊指了指自己:“长我这样。” 江馁瞳孔微微放大:“你亲人?” 谭殊笑道:“我哥哥。” 两人点到为止,气氛陷入沉默。 良久后,江馁说:“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那也在意料之中。”谭殊说。 “如果没死呢?” “那我就杀了他。” 江馁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他骗我了。”谭殊问他,“如果有一个人骗你他死了,实际上他瞒着你偷偷在另一个世界生活,怎么办?” “杀了他。”江馁说着说着又感觉不对,“如果他身不由己呢?” 谭殊笑容淡下来了,语气很轻:“所以我得,找到他,问清楚。” 这之后,谭殊再也没有来过。 这也正常。 他从这里寻不到线索,只能另寻别处了。 直到江馁再次从钟栩这里,得知谭殊的消息。 那样狰狞的惨案,偏偏与谭殊联系在一起,却叫人生出胆寒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江馁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谭殊,从玄关处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立在空荡荡的房间内,视线飘移,定在了书架上,展放的两人照片上。 一大一小,两张面容相似的小脸蛋喜亲昵地靠在一起,无疑是一家人。 如果说有谁符合谭殊要找的人,或许正是他。 恰好,前不久才挂断过的电话再次响起,江馁这次没挂,接了: “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我知道你在哪儿。”段裴景那边有发动机的轰鸣声,直接了断地说,“我来接你。” 江馁心绪不宁地放下手机,从楼梯口下去,恰好碰见楼下的钟栩。 钟栩问:“他呢?” 江馁:“……我不知道。” 钟栩没说什么,只是沉默。 江馁不禁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钟栩说,“只是朋友。” 两人没闲余话可聊,你来我往不到两句,又彼此消停了。 不久后,段裴景的那辆招摇过市的轿跑一个急刹甩尾,忽视无数路人艳羡的眼神,大大咧咧地停到了小区门口。 他一下车,就瞧见了立在门口不言不语的两人。 “怎么就你们两个?”段裴景一连三问,“这谁家?你上这儿找谁来了?” “我朋友家。”江馁也不知怎么想的,磕磕巴巴帮他圆谎,“他来找我的。” “你朋友?还有我不认识的?”段裴景有点纳闷,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一着急,他慢半拍地说起要紧事儿,“那个什么老头,也太不靠谱了,我问东他说西,一个劲儿跟我踢皮球。还跟我说我花点钱就能摆平的事,为什么要来烦他。不是,我特么是ATM机啊,这又不是什么机密,还瞒着……钟栩,你们家不是早些年跟实验室有关联吗,你干脆问问你爸呗。” “他不会跟我说的。”钟栩转而对江馁说,“他没跟你说我吗?” “说了。”江馁说。 “‘他’?他是谁?”段裴景恍然大悟,“你朋友是吧?你也认识?” 话音刚落,钟栩却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调转头,直奔保安亭:“您之前说顶楼那位住户拿了快递,他拿了什么?” 保安刚被阿斯顿马丁闪瞎眼,突然被追问,有些恍然,糊里糊涂地说:“情书吧。” 江馁:“……” 他瞅一眼段裴景,用眼神示意。 但已经不需要多此一举,因为钟栩的眼神已经发生变化,段裴景古怪道:“还有这层关系呢。” 钟栩说:“您怎么知道的?” “他没反驳啊。”保安抓抓脑袋,“我每回都这么说的,应该是吧?” “是不是一个文件袋?” 保安:“是。” “他经常收到?” 保安点头。 “钟栩。”江馁忽而叫他,钟栩的声音已然停住。 “你别乱猜。”江馁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钟栩没转身,立在那里久久不言。 正当江馁再想出声时,忽而听得alpha冷冷地说:“你如果早点说,我就信了。” 感情这场混乱的局面,唯一的路人居然是段裴景。 他见两人情绪都有些不对,纳了闷了:“说什么玩意儿呢?谁啊?” 钟栩什么都没说,把段裴景递给他的一根烟放在掌心揉碎了,手一抬,把揉散的烟草扔进了垃圾桶。 “这小子……” 段裴景被江馁一把拉住,他说:“先回去吧。”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段裴景扬扬下巴,“这小子犯什么混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江馁纠结万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以江馁的表述能力,还不如段裴景自己来猜。 他深知这道理,从不多追问。更何况钟栩气性归气性,却知轻重,如果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不会瞒着。 接着江馁就把自己知道的,断断续续的跟段裴景说了。 因此他猜了个大概:“你是说钟栩的朋友的……朋友,可能是策划一切的幕后主使,你怕钟栩误会他?” 江馁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又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个先不说,你说的那个‘朋友的朋友’,是不是就是那个002?” “极有可能。” 段裴景:“为什么?” “因为十位数内的,都被我打过,唯独他。”江馁说。 段裴景:“不不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是幕后主使?” “……”江馁说,“因为当初我脱困得太顺利,现在回过神,又觉得事有蹊跷。” 段裴景都笑了:“感情布锐斯那外国佬是被你这朋友的朋友给活生生坑死的啊。” 笑完了又觉得有些发愁:“你说他俩关系那么好的话,你这朋友不会临阵倒戈,转投敌营吧。” 小两口惆怅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叹了声气,上了车。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钟栩“啪”一下把通话挂了,不懈努力地拨下一个。 直到手机页面出现一排红色未接通,他把车踩停,泄愤般的重重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直到刺耳的喇叭声长鸣,手机页面跳出一个来电显示,正是谭殊。 钟栩方才胸前那团火烧得厉害,现下忽然有人从他烧得猩红的心口浇了盆水下来。 如果说来电时还水火交加,心神不宁,那把电话接通后,这团火才算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给灭了。 钟栩确认再三后,接起。 “钟栩。”谭殊语气平静得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钟栩瞳孔微微紧缩,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今晚?” “嗯,我有点馋了。”谭殊轻声说,“叫你一起吃夜宵。” “好。”钟栩嘴比心快,“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后,谭殊翻出之前那条陌生短信,删掉。 他没回家,就靠在车里,睡着了。 钟栩的心情都因谭殊这通电话而变得舒畅起来,一路瞧谁都顺眼,还破格给段裴景打了个电话,珍重地跟段裴景和江馁道了个歉。 不过被段裴景笑骂了两句,这件矛盾的心事同时在两方人中解开了结。 他已经在想,谭殊会怎么跟他解释?责备他爱多想?或者像其他情侣一样,生点闷气。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钟栩想买点儿东西给谭殊赔罪,买贵了太刻意,买便宜了又敷衍,挑来挑去,从蛋糕店提了个红彤彤的草莓蛋糕出门。 他似乎执着地认定了谭殊一定是与他互敞心扉的,纵使心如擂鼓,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也强迫自己不往坏的那面去多想。 没走两步,肩膀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那人回过头,眉眼不像本土人,有些中欧混血的意思,冲着钟栩道了个歉后,匆匆离去。 钟栩本不在意,可或许因为现在情况特殊,风声鹤唳,这人的脸在他眼里过了一遍,忽然让钟栩觉得莫名眼熟。 “站住。” 他立马叫住他。 那人有些愣,说:“还有事吗?” 钟栩扫过他的脸,硬是没想起点什么。人来人往的街道,更不好久久抓着人不放。 他只得说:“抱歉。” 于是那人摸不着头脑般地挠挠头,走了。 …… …… 等钟栩见到谭殊时,只从他眉眼中窥见了平常完全不同的细微情绪,转眼一见,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谭殊。”钟栩说。 “给我的?”谭殊把视线移到钟栩手里的蛋糕上,打笑道,“应该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不是。”钟栩说,“是给你的。” “……”谭殊笑道,“那就吃这个吧,不去餐厅了。” 于是两人就着冬末的风,坐在公园的四角房檐亭子里,临湖拆开了那个小蛋糕。 “你有什么打算?” 谭殊挑了一块奶油,放在嘴里抿化了,说:“什么?” “你的伤。”钟栩没吃,只是自顾自地拿着叉子去戳盘子里那颗硕大鲜红的草莓,“我给你请了个心理医生,国外的教授,有时间去看看吧。” “我自己也算个医生。”谭殊满不在乎,“虽然专业不太对等,但都是吃公家饭的,多少懂得一些。” 钟栩淡淡地说:“那怎么不见你上点心?” “上心了啊。”谭殊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说,“就那一次,我发誓。” 他的敷衍叫钟栩心火中烧,又无可奈何。 “谭殊。”钟栩放下叉子,“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炮友。”谭殊往后靠,“够不够?” 空气因他这句话有一瞬间的凝滞。 如果不是河边的芦苇荡还在飘拂,钟栩更像是个已经石化了的雕塑。 “谭殊。”钟栩说,“你真不是个东西。” 正文 第44章 欣赏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个毛头小子谈恋爱?”谭殊笑道, “外面死的人一大堆,甚至我坐在这儿,很可能下一秒就被哪个袭击的异种给捅个对穿。你一个备选的监察官,成天想些情情爱爱的,不值当。” 钟栩仿佛被人兜头往下泼了盆冷水,心口的火灭了,彻彻底底透心凉。 “你耍我?”钟栩语气发寒。 “怎么能是耍你,当炮友就当炮友,是你非要谈情说爱,把这件事儿复杂化了。”谭殊说,“当然如果你想断了,我没意见。” “你根本就……” 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钟栩气得厉害,灵魂仿佛被割裂了,又藕断丝连地牵着,将断不断地来回拉扯,浑身发冷。 谭殊变得太快了,叫人瞠目结舌。 从大加称赞到一笔一笔翻旧账,仿佛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笑话。 像个浓墨重彩的小丑一般,从台前演到台后,最后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不明白你。”钟栩说。 “你不明白就对了。”谭殊站起身,神情有点无奈,又像长辈对晚辈的纵容,让钟栩非常不舒服。 谭殊说完后,伸手,摸到右眼,在钟栩逐渐紧缩的瞳孔里,手指往下探,一颗做得栩栩如生的义眼回到了他的手心。 钟栩下意识把视线从义眼移至他的眼眶。 “好看吗?” 他这么问。 ……绝称不上好看。 没了固体物支撑的眼皮像苍老了十几岁,干瘪褶皱的眼皮耷拉着,眼眶则是个黑漆漆的空洞,与谭殊那张昳丽的脸相当不符,甚至突兀。 像只主动撕开人面的画皮,表象下,是诡谲与美带来的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他有些被谭殊的动作惊得皱了皱眉,也许是因为事出突然。 主动撕开的一角,如果不是为了敞开心扉,后者必与其相反。 谭殊这只眼,是在那一晚时,钟栩都不曾见过的光景。 他也并不觉得,这是前者。 “人就是这样的。”谭殊似有所闻,“表象的美可以通过伪装,伪装到一定程度,其他人就不能接受皮下被隐藏的真正的样子了。” 钟栩:“你担心这个?” 谭殊垂眼笑了笑,背过身把义眼装回去,再一转身,容颜又变得完美无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小。”谭殊摇首,“等你多谈几个,你就明白了。” 他眨了眨眼,似风沙迷了眼:“说点正事,你们那个案件,查的怎么样了?” 钟栩忽然有些庆幸他主动换了个话题,总好过早早分别。 更何况这样分别,再见面又不知道是今夕何夕了。 但聊起这个,钟栩也不知怎么接,他总不能说“我怀疑过你”吧。 钟栩沉寂片刻,将进程掐头去尾地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指望谭殊会愿意与他分析,只当这是对方推脱、转移话题的托词,却不料谭殊反问他:“你是说那个人曾经投资过研究院?” “嗯。”钟栩说,“但是目前没有查出,他与异能研究有什么关联。” “他本人呢?不是查了宗教吗?就没想过他可能是个信徒,或者邪教徒之类的?” “但是‘002’厌恶审判。”钟栩说。 “你怎么知道他厌恶审判。”谭殊古怪道,“仅凭几句没有依据的猜测,你就排除这个可能性了?” “我没有排除。”钟栩说,“各司其职,宗教方面,有人比我更懂。” 谭殊说:“他们对你来说算什么,公务?还是一群需要帮助的陌生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钟栩有些奇怪,“我在尽力做我应该做的事。” “从许苗那时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外冷里热的小少爷,看来果真是。”谭殊不再提,转而说,“下次别这么容易心软了,会吃亏的。” “谭殊,你……”钟栩还没说话,谭殊先一步打断他, “我要离开了。” ……钟栩愣了一瞬,只听对方说, “毕竟滚过床,得跟你说一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那块高高悬于顶的巨石割断了绳,毫不留情地沉落,把心肝脾肺混在了一起,砸了个稀巴烂。 “你去哪儿?和谁走?” 谭殊立在亭子的边缘,天边染上铅色,浓郁的黑云盘旋聚拢,仿佛即可便会大雨倾盆。 他手指来回摩挲着围巾边缘,一边磨一边说:“和谁?” “——你还打算诈我。”钟栩语气变重,一呼一吸之间都吞吐着混着冰碴的冷空气,吹得肺里空空荡荡、又冰冷彻骨,“你选他是吗。” 谭殊先是往后移开了几步,但又甩不开钟栩的手,仿佛正欲逃避呢,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他是又气又无可奈何。 “钟栩。”谭殊说,“如果你只有一个苹果,但有两个人,你怎么分?” “……什么意思?” 谭殊说:“不对等的交易,注定也不会皆大欢喜,你看开点儿。” 他想抽手,可钟栩不松手,执着到让人头痛的地步,一字一句地说:“什么意思。” 可不论他怎么问,谭殊却闭口不言。 “你说话。”恐慌与黑云一同压下来,钟栩近乎恳求,“你别走。” “……” “……” 谭殊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想说点什么,但抿了抿唇咽了回去。 最后他展颜笑了笑,轻松道:“这样,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如果能查出来这个幕后之人是谁,我就跟你在一起。怎么样,要赌吗?” 钟栩怔怔看着他,却惹得谭殊真心实意地笑了。 “放心。”谭殊说,“我跟他不是朋友,也不是想去找他。” “赌不赌?”谭殊说,“长官?” 他咬重“长官”二字,不像赌约,反像威胁,让人认清自己的身份。 但钟栩心里哪来的底气,现在的线索只抓到个苗头,现下却叫他一拿就拿个大的,把这件事弄得跟比武招亲般儿戏,既不尊重他,又像在跟他闹着玩。 “三天不够。”钟栩说,“但我会阻止异种的异化程度。” “你怎么阻止?”谭殊说,“你阻止得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立这种赌约?”钟栩说,“耍我?” “选择在你。”谭殊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钟栩呆在原地,直到谭殊挥开他,带着这个单方面成立的赌约想要离去。 “——悖论。” 钟栩忽然开口。 谭殊下意识停住,疑惑道:“什么?” “注定分不匀,”钟栩说,“就不要做抉择。” 谭殊骤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要意识到钟栩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正欲反驳,却被钟栩打断:“——谭殊。” “……嗯?”骤然被这么连名带姓的叫住,谭殊有些恍然,偏了偏头。 “你做不了的抉择——”钟栩轻声说,“或许我可以。” 谭殊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锋芒毕露之下掩藏的小心翼翼、斟酌后慎之又慎的逐字逐句,像一根细密的长勾紧紧勾住了他的心弦,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也能掀起万丈的波澜。 “……”他说,“快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钟栩却不愿意放他走。 两个人一拉一扯,紧密的气氛细细融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跟四肢沉甸甸。谭殊伫立着,像尊已经石化了的雕像。 钟栩说:“我不会选的。” “我一定能找到他。”钟栩的阴影压着他,重复道,“但与你的赌约无关。” 谭殊看着他,只觉钟栩的眸色利到吓人,像刚出鞘的利刃,擦干净了刀面上的血后,露出的光景尽是锋芒。 ……他无话可说,装出来的轻松轻而易举就被击溃,心跳声犹如擂鼓,震得肋骨都在疼。 谭殊笑了,说不出什么意味,像是欣赏,也像遗憾。 “你如果……” 如果什么,钟栩不知道,或许是劝钟栩成熟一些,但到最后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摆摆手,离开了。 徒留钟栩一人,连招呼也不打。 正文 第45章 兄长 …… 谭殊说得不错,这泼墨般的黑云也并未虚张声势,只过了片刻不到,积压已久的狂风骤雨像疯了一样一同浇下。 远处的万家灯火齐齐亮起,在风雨飘摇中像只蜉蝣,岌岌可危地撑着脆弱的身躯摇曳灯火。 钟栩立在亭中,看着那逐渐壮势的雨水压在亭檐,连成一道水线,摔落在台阶上,滚滚往下流。 他的身影挺立在雨幕里,已经木然似雕塑。 “……真的要这么做吗?” 遥遥远处的另一座亭子里,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一个从容闲适地坐着,一个毕恭毕敬地站着。说话的小心翼翼,不说话的冷漠自持,孰高孰低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 但看似冷静的那位实际却并未如此简单,只是隔着雨帘,目光咬死了远处的Alpha,看似平静地一笑,反问, “为什么不做?” “喀嚓”一声,他手里摩挲着的茶杯应声而裂,化成齑粉。 “总得叫我的好弟弟,尝尝碰壁的滋味儿。” …… …… * “那个叫方圆的,确实是个信徒。”电话那头的源嘉嘉说着,“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顶多算个前信徒,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当作切入口,有点牵强……你是怎么知道的?” 钟栩疲惫地捏了捏太阳穴,但并未缓解多少。 “没事,我回来再……” 仿佛有某种细微的感应,在空气里轻微拨动了一下,钟栩倏地扭头,从远处遥遥见到了那张脸。 那一张熟悉的脸。 他手中捏着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坐在长椅里,与他对视。 在钟栩看过来时,他又轻又淡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似是嘲弄、似是嫉妒、似是愤恨、又像后悔。 钟栩几乎一下就认出来了他。 ——沈裕。 “啪——”一下,他脑中有根弦突然断了,譬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里多久了? 他跟谭殊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 雨珠停了一瞬,就这一瞬,S级Alpha的信息素张狂地冲出亭外,蕴含着千钧之力,迅速从穹顶往下沉甸甸地沉落—— 感受到胸腔被高阶信息素挤压的剧烈痛楚,身旁的omega脸色剧变:“先生——!” “沈裕”一把把人提起,转眼间消失在原地。 钟栩脸色阴沉似水,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容易放过他,死死抓住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陌生信息素不放。 甚至眼角下的银色蝴蝶斑纹已经全部显现,青筋像一条条丑陋的疤痕,在额间盘根错节地延伸进乌黑的发丝。 雨越下越大,恨不得用尽全力来粉身碎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雨声快撕裂苍穹,几乎盖过了楼顶不断重复播报的强暴雨天气预报。 无数台车首尾相连,暴躁的喇叭声和轮胎摩擦的声音快刺穿耳膜。 源嘉嘉急切的叫喊在如此混乱的嘈杂环境里简直不值一提,说了一半就电磁波断了: “钟栩!你没……” “轰——!!!” 领头的一辆黑车被从天而降的巨力压得粉碎,冲天的尖叫和哭喊更是雪上加霜,把焦灼的气氛推动得更上一层楼。 钟栩迅速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越来越烦,越来越燥,仿佛被架在猩红的火舌上炙烤。 他眼神一顿,在人群里瞧见了那个站在沈裕身旁的omega。 沈裕已经不见踪影,空留他一人仓皇后退,被人群挤来挤去。 他一会儿碰倒货架,一会儿又撞到人,毛手毛脚地道歉,像个大学刚毕业的愣头青,在陌生而危险的领域横冲直撞。 “抱歉,不好意思……”他连连道歉,说都说不完,肩膀一重,回头一看是钟栩,脸色忽而变得苍白。 对,是苍白。 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眨眼间失了血色,已呈一副死相。 可钟栩还什么都没做。 * 监管局。 十分钟前。 “北三路跟十三路的大的十字路口要安排几个强力的异能者,再不济辅助型的也行,只要能将异能变化帧数传回总部即可。如果谭殊要跟‘002’碰面,就必须出国。这几条路是去机场的必经之路,堵死就行。” 段裴景大步流星地迈过走廊,边走边吩咐,“近十年来的所有跟宗教有粘连的内部人员,全部停职待查,异能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同上……我记得钟家还有个大儿子,叫钟崖还是什么的,能安排我跟他聊聊吗……钟栩呢?” 一旁的小实习生立马接话:“钟哥说找人去了,待会儿就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都什么节骨眼了。”段裴景头疼,招呼他,“去问问,第四名‘被审判的异变者’的亲属联系上没,尽快安排口供……” 他话音一顿,忽然扭头:“你说他找人,找谁?” 实习生没懂,如实说:“不太清楚,说是与案情有关。” “……艹。”段裴景阴沉着脸,把电话拨通,吩咐道,“江馁,谭殊呢?” “还没看到。”江馁那边的声音被风吹乱,不太能够听清,“但是白弘说机场有登入信息,我们现在正在往边去。” “就他一个?” 江馁说“是。” 段裴景深吸一口气,说:“把电话给白弘。” 江馁道声“好”,旋即把手机递给了白弘,没过多久,白弘的声音从那边响起:“喂?段哥,怎么了?” “能怎么了?”段裴景气吞山河,声如洪钟,怒吼道,“你他妈的被耍了!带我媳妇去找钟栩!我现在出发!” 段裴景先是拨通了钟家的电话,但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钟家的私人电话他没有,临时找他爸妈弄也来不及,只能两面操作,死马当活马医,先往工作手机号码上试试。 却没想到,甚至用不到第二通,没多久,电话居然被人接通了。 “你好,哪位?”威严的男声在车内响起,段裴景几乎是瞬间就捏紧了方向盘,沉声说, “钟叔叔,我是裴景。” 雨还在下,分明应该是艳阳当头的好时段,如今已经被大团的云雾遮住了光,只能从窗户罅隙里照射进些许昏暗的光影。 宽阔的大厅里空无一人,他立在白色冰冷的地砖中心,晃眼惨白的镁光灯应声响起,所有角落里的黑影都无所遁形。 谭殊望着不远处,目光像是凝在了上面。 ——那是一抹血迹,浓郁到有些发黑,从一扇禁闭的房门下渗透出来,如果这是一个人的出血量,那么这人必死无疑。 “啪——”一声,头顶的大屏忽然亮起,谭殊下意识抬首望去,只一眼,却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小书,好久不见。”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一张英俊的脸。 偏偏下巴处有一处疤,面积不大,有些像烫伤,偏偏又横着一道刀痕。 年岁会轻易改变一个人的脾性、面容,唯独这样的陈年旧伤,像块烧红的烙铁,将他心口的皮肉烫得面目全非。 往事滚滚而来,好的、坏的,期盼记起的,不愿忘怀的,通通卷土重来。 谭殊只觉心口空荡荡的,既无愤怒,也无欣喜,却也不能称之为平静。他的那些埋葬多年的记忆像冰层下滚滚燃烧滚烫的岩浆,只需要一个契机,随时随地会喷薄而出。 而沈谌,就是那个契机。 谭殊扯了扯嘴角,不问废话,也不愿意问,只是静静地把手里的信封拿出来,搁放在地上。 “生气了?”沈谌对弟弟格外耐心,语气都跟着放缓,“哥哥是有苦衷的,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哥哥,你已经是过去式了。”谭殊淡淡地说,“我怎么相信你还活着?万一现在的你只是个AI怎么办?” 沈谌被他逗笑了:“是不是AI你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谭殊说,“学医跟黑客不兼容。” 沈谌笑道:“这么说你也不愿意帮我咯?” 谭殊一顿,不再吭声。 “我知道,把你的学生当成试验品,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沈谌说,“但我当时必须立威,没有办法。”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谭殊的脸上浮上一抹古怪的神情。 “所以你杀了他?”谭殊说。 “——当然。”沈谌亲昵地说,“哥哥知道的,远比你懂得要多。” 谭殊掌心一阵钻心的刺痛,是他自己无意识地抠破了皮肉。 “我们是一体的。”沈谌说,“我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宁可相信陌生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亲人呢?” “别聊这个了。”谭殊把伤口藏在袖口里,说,“怪无聊的。” “那好吧。”沈谌转话说,“你知道我给你发消息,叫你过来,是要干什么吗?” 谭殊没说话,沈谌也不介意,他总是对谭殊有无限的包容心。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咔哒”一声,紧闭的门应声打开,“骨碌碌”滚出一个人。 或许不应该这么称呼,他已经不算个人了,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像被活生生被烤熟了,淡黄的液体从表皮的焦褐中渗出,腹部被人破开了很大一个洞,一根细长的铁链从“洞”里穿到身后,绑在背后的“事物”上。 谭殊这才注意到,他的背后,被牢牢绑了个十字架。 如果忽略那跟铁链的话,会让人怀疑他其实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但饶是这样,他还没死。 他瞪着一颗已经掉出眼眶的眼珠,那颗眼珠背后只有一根血管连着,眼眶已经只剩一个焦黑的“洞”了。 谭殊看着他,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大脑登时一麻,瞬间从脑海中找到了属于这人的记忆。 他…… “‘切切仰望神的日子来到,在那日,天被火烧就销化了,有形质的都要被烈火融化,但我们照他的应许,盼望新天新地’。”沈谌像念书一样念着,“没办法,哥哥没什么本事,想要杀人,就得顺着‘那些人’,找个好借口才好动手。” “老……师……”那一团漆黑的人影没有力气,只能用手脚并爬,拖着那颗眼珠,朝谭殊爬。 爬到一半,他又忽然“嘿嘿嘿”地笑起来,一笑,喉咙里的血块和碎肉就跟着一起涌出来,看着十分的渗人。 正文 第46章 雨中的事变 “你这样子不对。”沈谌淡淡道,“你之前那副模样哪里去了,见到仇人死,也不高兴了。” 谭殊又疲又倦,生不出半点旧人重顾的欣喜,只想离开这鬼地方。 “高兴?”谭殊觉得滑稽。 “小书。”沈谌平静地说,“仇恨是能激励人的强心剂,它能推着你成长。你跟我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要为了一个陌生的Alpha,跟哥哥作对,你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头顶的大屏忽然熄灭,但沈谌的声音却并未因此消失。 他语气越来越森冷,犹如一柄柄寒冰出鞘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扎向自己的亲人。 “一个异种,你以为你能救他多久?他今天要抓你,明天就自身难保,就这样,你还要跟他做一对苦命鸳鸯?” 头顶刺眼的镁光灯骤然熄灭,整个房间里陷入黑暗,除了窗外那点微不足道的雨夜光影,能见到的,就只有重新亮起的大屏内容。 那是监控。 雨天的光线很暗,监控画面已经自动调节成了夜光模式,混乱的交通让车祸像是过家家一样,一辆接着一辆地来回相撞,虽无声,但愈发混乱跟严重的现场藏在雨幕里,平常不到哪儿去。 谭殊余光一闪,一抹残影从角落划过,他几乎是瞬间认出来了那道人影,眉梢微动。 “你救他,就是对付我。”沈谌说,“你想好了。” “……呵。” 良久后,谭殊短促地笑了一声。 还没等沈谌品出这其中寒意,谭殊的笑声越来越大,像自嘲、也像责备,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摇摇头说: “你也太幼稚了,沈谌。” 沈谌歪歪头:“什么?” “我说你幼稚。”谭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眼时,眼底的仓皇已荡然无存,尽是冷漠,“死了十几年的人,也有脸教训我。我看你不是替我报仇,是借机找我撒野。几张纸,几个与我无关的死人,就想让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任人摆弄。哥,我割掉腺体是为了自卫,不是为了让你们一个个的,觉得我软弱可欺。” 谭殊面无表情地说:“下次见了,死骗子。” “嘭——”一声,子弹飞了出去,大屏里的监控画面跟声音一同消失,留下的,只有满堂寂静。 谭殊脸色阴沉到可怕,一秒都不敢耽搁,抄起手里的枪就往外奔。 “沈裕人呢?你跟他什么关系?还有……” 谭殊呢。 肩与肩共平的人头攒动,伞尖儿外沥出的雨比天气还要声势浩大,石阶很快积满了水洼。 钟栩一脚踏破那水洼,激起数丈高,英俊的五官被雨水冲刷得冷冽得像块冰,双眸里寒气逼人。 他已经没了他原本的从容淡定,从一开始就悬着一颗心,好不容易才稍稍放下了,偏偏又在转瞬间重新将他架在火上来回烤。 “——跟我走。” “不……”omega慌张地想挣脱他,却忽而反应过来什么,反手又将人的衣领给牢牢攥住了。 钟栩才刚觉察出这其中的不对,还没来得及品出蛛丝马迹,头顶的高架传来一声厉喝:“离他远点!” 钟栩下意识松手,还未抬头,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嘭——!” 装满水花的气球般忽然爆炸的声音,灼热湿润的腥臭味劈头盖脸地炸了他一身,钟栩才刚后退一步,身后如雷贯耳的惊叫撕裂了长空—— 衣领的阻力消失了。 高架那边也凝滞了动静,像被什么值得让人惊惧的事物给魇住了,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名字都只叫了一半—— “钟……” 钟栩下意识回过头,身边哪还有人,连组织碎片都没了,只有水洼处,深到发黑的血花。 他摸了一把脸,发觉这血烫得吓人。 不像血,像岩浆。 从皮肤组织迅速渗入血管,在转瞬间点燃了全身上下的血液,银色的蝴蝶豹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瞬间冒出,从四面八方渗出细长的“触角”,往发丝里、瞳孔中钻入。 段裴景从高往下,亲眼见证了钟栩的变化,看着他身上的斑纹越来越多,像一条条寄生虫,能蚕食人体宿主的生命,钟栩“扑通”一下,居然半跪了下去。 可怕的是,他双眸冰寒,像并未觉察出自己的不对,仍旧在人群里找着某个人。 “艹,这他妈什么东西?”段裴景又惊又异,“怎么还带变身的?”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大脑一懵,忽然记起来了什么。 那时段裴景才十六七岁,正是撒野的年纪,比钟栩却大个七八岁。 那时的钟家并不景气,虽然跟军方有联系,但自从钟老爷子垮了身子,钟尧气盛,降不住四方的妖魔鬼怪,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老本。 段母年轻时,与钟母关系又要好,加上又多少沾亲带故的,一念旧,那会儿段裴景就跟着一起雪中送炭过。 同辈的人总有话聊,段裴景又是个闲不住的,找不到当大的,就找小的,岂料找来找去找了一圈,大的小的都见不着。 “他们忙‘公务’呢,小段别找了。” 钟尧叫住他,气势虽弱于老爷子,可也自成一派气质,听着像劝阻,实则在警告。 段裴景年纪小,乍一下,真被镇住了。 但离开没多久,段裴景又像没了紧箍咒的皮猴似的,围着段母叽叽喳喳个不停,问来问去,无非就是“‘公务’是什么,几岁的小孩儿哪来的什么公务,钟叔叔耍他。” 段母本不想理他,但不理恐怕一路都没完了,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句:“小的没有大的有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十七了,最拿手的好戏是打鸟遛鱼,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坐回去!” 段裴景颇为不要脸地摸摸鼻尖,刚想说点什么,又见段母怒不可遏的神情逐渐恍惚,凝重,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难道他们拿自己小孩儿在……试?” “试”这个词用得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可一旦跟“异能”两字挂上勾,这事儿就小不了。 时过境迁,段裴景早已将这事儿当做谈资,亦或者“豪门怪谈”抛之脑后,他从小被惯着养大,如果放以前,再借他个脑子,他也想不到身边就有人活在水深火热里,而阳奉阴违、人面兽心的人又何其多。 “……妈的。”段裴景低声骂了一句,从内侧口袋里拿东西,边拿边说,“这种糟心的事儿居然让我碰两回。” 一回江馁,一回钟栩。 “大家都散开!散开,别看了!” 支援的人陆陆续续赶来,白弘只得先疏散人群,封锁消息,拍照的,录像的全部盯着让删了才放人走。 雨下的本来就大,天大的热闹也经不住这么赶,紧挨着人,断断续续地走了不少人。 等谭殊赶到时,就是这副场景。 四周都是机关单位,他不敢上前,只敢混在人群里,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钟栩的异样。 谭殊下意识地摸上藏着的枪柄,脸色苍白,抿着唇不说话。 钟栩早已寻了他半晌,现下一露面,眼神就一错不错地落在了谭殊身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皮肉在燃烧,每一寸肌肤都仿佛与灵魂分离,一面在烈火里炙烤,一面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极致的矛盾刺激着他仅剩的理智,他又将这仅剩的理智,牢牢挂在了谭殊的身上。 分明会随身携带抑制剂的他,偏偏因为心慌意乱,落在了谭殊的家里。 他太想问了,太想知道真相了。 想知道谭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别说什么“交易”,“对等”,他们之间从未对等过。 愤怒的源头近在咫尺,钟栩硬是拖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融在瓢泼大雨里。 偏偏谭殊的神情看着那么泰然自若。 “欸,醒醒啊。”后脑勺被一只大掌毫不留情地摁下去,那是股凌厉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但没攻击性,钟栩想躲开,一根针就先下来了。 液体一推进去,效果立竿见影,钟栩立马不动了。 那么倔强的一个人,被雨水一打,忽然就倒在了水洼里,像只无助又可怜的小兽。 “小钟哥!”几人来回接他,没一个接住了的,手忙脚乱地把人架在肩头。 恍惚间还能听见段裴景干脆利落地挥手吩咐着什么,钟栩强撑着最后一股力气,直勾勾地看着人群里的谭殊。 他藏在人群里,被庞大的人流量挤在角落,雨打湿了他的鬓发,浸润得他的脸颊苍白,像枝霜打雨淋的花骨朵儿,脆弱,遭人怜惜。 钟栩看见他笑了,有些如释重负,或许是担心他的吧。谭殊对着他做了个浅淡的口型: “傻瓜。” …… …… * 等他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钟栩头昏昏沉沉,像被人活生生打了一拳,又把浆糊倒他脑子里,硬是把里面的构造用物理方式强行粘到了一起。 所以当他睁眼看到床边围了一圈人的时候,人还是模模糊糊的。 “傻了?”段裴景很是没素质地朝他耳边打了个响指,“认得我是谁不?” 钟栩头疼地说:“段裴景,你怎么在这儿?” “你刚送进来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但你爸给我们打电话,叫我们送中心医院挂个住院号就行,其他别管。”段裴景说,“本来呢,你是死了三天,但前半小时,护士长给我们打电话,说你回光返照了,叫我们来看看。怎么样?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屁的遗言,钟栩决定不理他:“白弘,人呢?” “组长,你指哪个?”白弘拿出两张照片,一张只剩个背影,但模糊中能瞧见是沈裕,还有一张就清晰了,正是缠着钟栩不放的那个omega。 “这个,咱们还没查出来。”白弘说完第一张,又指了指第二张,“这个,炸了。” 钟栩大脑发胀:“炸了?” “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会自动激活保护机制,会产生间歇性断片儿,简称‘功能性遗忘’,又叫‘创伤性记忆丧失’,再通俗易懂点儿,就是你现在这种情况。这很正常,你别担心。” 源嘉嘉在一旁补充,“但的确就是那个字面意思,他‘炸了’。” 说完没等钟栩反应,段裴景又抽出一张图,里面是块皮肤组织碎片,不好形容,只能瞧见血淋淋地一小块,用外部可视玻璃方盒装着,联想一下就十分诡异。 “这……” “这就是他仅剩的组织碎片。”源嘉嘉说,“虽然很抱歉……但我们尽力了,实在是他碎得太厉害,当时雨又大,来不及收集。” 钟栩这才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抓住他的手、骤然煞白的脸、视死如归的眼神……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沉声说:“为了一个所谓的‘仪式’,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话一出,几人尽数沉默了。 钟栩这才品出不对,皱眉道:“怎么了?这什么表情?” 段裴景叹声说:“我们从他的细胞里提取出了‘催化剂’的成分,所以一致怀疑他是故意自爆的。” 他说完,又拿出一张照片,说:“你们之前不是调查过,空出的第三位死者是谁吗?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我们撬了你那个对象,谭殊的门,发现了这个。” 钟栩看去,照片里赫然是张转盘图,但与他们的不同,谭殊的这张信纸,空了一个“第三者”。 也就是在他的手里,“第三者”是待选空位。 钟栩:“所以……” 段裴景摁住照片,低声说:“所以我们怀疑,你们查了那么久,这个所谓的‘第三者’,就是你。” …… …… …… 钟栩背脊挺得很直,靠在床沿,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会是他。” 段裴景:“是谁?” “幕后主使。”钟栩说,“不会是他。” “就算不是他,也跟他脱不了干系。”段裴景叹声说,“钟栩,你清醒点儿。” “……他人呢?”钟栩喉咙干涩,“我想跟他聊聊。” 段裴景定定地瞧他片刻,还是说:“其实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看。” 正文 第47章 询问 钟栩不言语,段裴景不愿意放过他,像是硬逼着他,咬字清晰地说:“我们在查方圆的出行记录时,偶然间查到了谭殊的出行记录。他在方圆死前的前几天,曾独自一人,去过H市。” “你要知道,他是开自己的车去的,甚至交警都查不到他的违章记录,规规矩矩地停在了停车场。想查到他去那里做什么,只是时间问题。” 钟栩呼吸变沉,睁开眼,盯着虚空默不作声。 段裴景顿了顿,仍旧继续说了:“他跑到了ul实验室曾经的一个废弃地下室里,拿了一把狙,一把手枪,我查了编号,没有记录,很有可能是私家的。” “我说到这儿,你可能还是不信,我理解。”段裴景叹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模糊的侧脸照。 这是在一家咖啡厅里,拍照的人技术显然不佳,曝光严重,脖子往下全糊在了一块儿,底色更是乱七八糟。 但只要是熟悉的人,只需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得出,这人是谭殊无疑。 他言笑晏晏,与某个人在交谈着,这人是谁,钟栩恰好也认出来了。 正是不久前,与钟栩相撞了一下的那个混血Alpha。 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绝不可能相信这个世界居然能够小到这个地步,无数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被圈在一个狭小的地域,昨天擦肩而过的或许就是一个杀人犯,今天打过招呼的同事也有可能是卧底。 世事无常,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被这些人愚弄。 每当他想将心交出去的时候,对方总是能从无数办法里挑出一个最灼心的折磨他。 段裴景轻声说:“这人叫陈懿,是谭殊曾经的大学同学,家境还不错,谭殊曾私下找他,购买过两颗408口径的子弹。” 408。 如果爆头,即便他是S级异能者,也必死无疑。 “他现在就在局里。”段裴景问他,“见见吗?” 钟栩没说话,只是静静把手背上的针给拔了。 “诶——”段裴景想阻止他来着,伸出来的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了。 钟栩披上外套,想拿钥匙,被白弘捷足先登,他摸着脑袋说:“小钟哥,我送你啊,那什么……顺路嘛,哈哈。” 钟栩也没跟他抢,默默接受了他的好意,只是独自坐在后座时,骨子里的疲惫,像潮水一般汹涌地挤在胸腔,沉闷得难以喘息。 没过多久,他在审讯室里,见到了那个照片上与谭殊相谈甚欢的大学同学——陈懿。 陈懿显然搞错了重点,但也没偏得太厉害,一见到有人来了,也懒得求证此人是谁,立马为自己分说: “我就真只给了他两颗子弹,就两颗,也没卖。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他要拿这个去干什么,跟送礼似的……我送归送,他要拿去干什么,那我也不知道。” “送礼?” 钟栩嗓音冷冽,不跟他扯皮,两个字反问把陈懿臊得脸通红。 他哪会不知道这是诡辩,“送礼”跟“子弹”两个字能挨上边吗?找骂也是这么个找法,陈懿抹抹脸,索性说了:“那现在是要怎么办?事先说明,我不知道它的对于沈殊用途。” 钟栩又问:“你连他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把狙击枪子弹‘送’出去了?” “他说他要打怪兽。”陈懿倍感荒唐,“你信吗?现在能够称得上‘怪兽’的,总不可能是异种吧?我说句实在的,除了电视上,我现实生活中还没见过异种呢。好吧,退一万步来说,真是异种,他那个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杀异种,这不扯淡呢吗?” ……钟栩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他跟你说什么时候要用?” 陈懿摇头:“他没说。” 说到这里,陈懿忆起谭殊给他听过的录音,虽然不敢捅出去,但实在忍不住不八卦。 “长官,他犯什么事儿了?” 钟栩答非所问:“你专修y国语?” 陈懿心中“咯噔”一下,唯恐钟栩看出什么来了,小心翼翼地回答:“……啊,是。” “你的名字用y国语怎么说?” 陈懿心中惴惴,不明白钟栩的意思,却也只能照做。 听完后钟栩的神情也没太大的变化,继续问:“沈殊的呢?” 陈懿仍旧照做。 “他找你为了什么?” 陈懿卡了一下:“他……” “找我翻译。”他低声说。 钟栩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大学暗恋沈殊,应该对他身边的人挺了解吧。” 陈懿这才弄明白钟栩的意图。 原来是想套他的话。 “你不用套我的话,我们那会儿压根没聊过几句。”陈懿无奈说,“其实当时他找我,我还挺意外的。” 钟栩不顺着他的话来,自顾自地继续问:“认识钟崖吗?” “钟崖?”陈懿思索着,“有点儿耳熟……我们那届的?” “哦……”陈懿恍然大悟,忽然记起什么,“我记起来了,跟沈殊一个专业小组的那个是吧?长得挺帅的那个。”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能是什么关系,好像追过他吧,不过沈殊没同意。” 钟栩眉梢一动:“没同意?” “没同意啊。”陈懿说,“你别看沈殊一脸花心样,其实他挺挑的。人还好,最花的恐怕只有那张嘴吧,什么话经他一说,意思就变了。” 这么说钟崖当初说的那些话,十有八九是在骗他。 ——为什么骗他呢,钟栩虽然跟这个名义上的哥哥话不投机半句多,可也没结过什么仇,没道理小肚鸡肠到这个份上,拐弯抹角地搅浑他的家事。 如果说这事真跟钟崖说的那样,跟钟尧有点关系,也过牵强。 钟尧虽要求高,但手段却也没下三滥到这个份上,千百种办法,没理由用这种法子横插一脚。 门外观察已久的段裴景将耳机摘下,招呼白弘:“叫你家小组长别打听了,陈懿放走,我看他一时半刻聊不到正事儿,把人关房子里,必要时刻我批准你泼盆子水让他冷静冷静,我们……” “——沈裕是什么人?” 钟栩的一句话,顿时将段裴景钉在原地,重新捡起耳机。 “沈裕……”陈懿皱着眉,认真地回想,“你说的哪个沈裕?” 钟栩微眯双眼:“什么意思?” “我记不太清,但那会儿上公开课的时候,沈殊被叫出去过好几次,我以为是追求对象,所以追问过几次,印象最深,找过最多的两个人,恰好都叫沈裕……你们认识?” 钟栩:“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记得啊,挺高的,样子就……”陈懿眉头渐渐锁紧,眸光凝重,喃喃道,“样子……我不记得了。” 异能。 所有人脑海中几乎同步浮现这个词。 如果陈懿被催眠了,那么其他的学生更不必多说。 谭殊呢? 沈裕跟“沈殊”都姓沈,这难道有什么关联? 段裴景目视前方,轻声说:“去查查沈家跟谭殊的关系。” 等钟栩推门而出时,段裴景已经等他很久了。 “脑袋清醒点没?”段裴景问他。 “我没有意气用事。”钟栩说,“谭殊是个实打实的高知分子,他难道不知道越向我靠近,越危险吗?” “我愿意暂且相信你这一点。”段裴景无奈道,“可即便他不是幕后主使,那你敢赌他跟幕后主使毫无关系吗?” “不可能的。” 是啊,不可能。 谭殊分明像是对此人了如指掌的模样,到了这个境界,想必两人的关系不仅相识,而且匪浅。 “在此之前,我们打了个赌。”钟栩淡淡地说,“就赌,我能不能把他从那个人的手里抢回来。” 段裴景不知回什么,也只是笑了笑。 “对了。”段裴景说,“你刚刚提起的沈裕,是什么人?” “谭殊的朋友。”钟栩说,“迄今为止,受害的人几乎都是在这个区域盘旋,且几乎与谭殊脱不了干系,碰一碰运气。” “这小子是个人物,能屈能伸,居然能把布锐斯都给忽悠了,之前还差点把我给整死。”段裴景说,“七宗罪也就是个噱头,他要真那么专情,就不会只围着谭殊转。” 两个人高马大的Alpha走在走廊里,原本相谈的气氛一紧,某根灵光一闪的苗头同时闪过两人的脑海中,猝然被抓了个正着,两人脑海中几乎不约而同地浮现两个字: ——糟了! 大厅外,陈懿拍拍坐久的褶皱,拍不平,最后只能无奈地把外套脱了,颇为在乎形象。 “——陈先生!”前台的omega朝陈懿打个招呼,说,“您的耳机落了。” “耳机?”陈懿说,“我没带耳机啊。” “今天除了您一个外人,没别人了。”omega从抽屉里挑挑拣拣,说,“您看看,是不是记错了?” 陈懿定睛一看那副耳机,雪白的外壳,乍一看真有点儿像自己的,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出门顺手揣上,不小心掉这儿了。 他接过说:“我连连看。” 耳机带上后,没有提示音,本想摘了,一道陌生声音忽然响起:“出门。” 陈懿双眼一沉,浑身像过了遍电流似的,直愣愣地往外走,任凭身后的人怎么叫他也叫不应。 监管局外围都是电子检测仪器,除了红外线有点儿多,站岗的倒是没几个真人。 前台见他这怪样心里有点打鼓,疑惑地往前走了几步,招呼立在台阶中的陈懿:“陈先……啊!” “嘭——!!!” 空气中的警报一触即发,枪声把他的声音堵回了喉口,前台躲避不及时,被甩了一身。 “……”前台哆哆嗦嗦地擦了擦衣袖,猩红的液体沾了满手,眼神逐渐变得恐惧。 他抬头一看,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横在陈懿的面前,飞来的子弹入木三分地钉到了他的肉里,霎时间血肉炸开,血花飞溅! …… “……”钟栩皱了皱眉,把那只手的衣袖袖口解开,往上挽了几圈,露出半截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没管自己的伤口,先把陈懿耳朵上的耳机摘了,刚摘下,方才还浑浑噩噩的人忽然像被泼了盆冷水,登时清醒了。 “——我去追!”段裴景紧随其后,拔了枪就往枪声来源跑去,转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前台已经被吓懵了,直到钟栩朝他摆手,面无表情地复述第二遍时,他才稍微缓过劲儿来。 “——我问你,这耳机谁给你的?” “我……”前台咽咽口水,完全不敢把视线下移到那只血淋淋的胳膊上,就只能颤颤巍巍的跟钟栩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神对视。 “我不知道……就在门口捡到的,我以为是陈先生落下的,所以就……” “你去查查监控。”钟栩说,“查的到就告诉我,查不到就算了——陈懿。” 陈懿脑袋痛得不行,还得半靠着钟栩扶,可钟栩没这个乐于助人的心思,把人一扔,也不在乎此人一个alpha的体格子,差点把人小前台压塌。 “你去休息,没事别自作主张离开监管局的管辖区域,生活用品找个朋友收拾一套,先凑合用着。” 陈懿口干舌燥,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喘不上气,完全没办法回复钟栩。 他望着钟栩那只流血的胳膊上的弹孔,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如果当时偏一点点,这颗子弹,很有可能就打在他的脑门上了。 是谁要杀他?谁会跟他有生死瓜葛? 陈懿想不出来,唯独能与“死”挂上边的,恐怕只有谭殊的事。 一时间,那些风花雪月的往日幻想碎成了一地的掺血的玻璃碴子,例行询问时五味杂陈的情绪尽数化作恐惧,刺得他鲜血淋漓。 ……陈懿声音沙哑,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异常艰难:“你……回来后我有话跟你说。” 钟栩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淡淡道:“先养伤吧,不急。” 正文 第48章 背罪? 钟栩把人安置好后,跟上了段裴景。 只见不远处的段裴景一脚将什么事物踩得稀碎,再抬腿时,一摊血肉模糊的烂肉蠕动着化作了灰飞。 “异种啊。”段裴景嫌恶地敲敲后脚跟,无奈道,“这么小一个?” 钟栩本想继续追,被段裴景叫住了:“别追了,早跑没影了。” “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又在监控盲区,追不上。”段裴景瞥他一眼,“还用我继续说吗?通缉令下还是不下?” “……”钟栩摩挲着手指间消失的飞灰,没有说话。 “行,那先不提这个,反正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对我没什么威胁。”段裴景叼了根烟,咬着没点,含糊道,“先跟哥说说,你眼下这蝴蝶纹是怎么回事儿?” 钟栩没急着说,段裴景也不急着问,两人立在雨后的夕阳里,直到钟栩缓缓将那段往事,一点一点地叙述。 晚霞渐渐褪下颜色,被浓郁的夜色覆没,带着惋惜,沉寂的情绪一起弥漫。 段裴景没沉默多久,递给他一根烟,说:“试试?” 钟栩盯着那根烟,鬼使神差地接过。 “我先回去了,你的伤自己想点办法处理。”段裴景淡淡地说,像知道了什么,只是说,“自己不会的话,就喊别人替你处理,别扛着。” 钟栩说:“谢谢。” 段裴景没说什么,把烟点燃,摆摆手说:“走了。” 天没那么冷,下过雨的地面光滑得像一整块平整的银箔,晚霞的残影被揉碎了散落一地,斑驳,却美得不行。 钟栩摸出段裴景递给他的火机,划开点燃了那根烟。 他不懂怎么抽,但就想仿着众多借着烟酒来消愁的人,好像短暂的把大脑麻痹了,不期盼发生的糟心事真就能就此一笔勾销。 钟栩望着那一丝火星子明明暗暗地闪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仿佛随时随地能打灭它,催促着自己的主人。 他想着太多的事,手臂的疼、心底的疼,像蚂蚁一样一起涌上来,要命似的不停啃噬着他的骨髓,就幻想着能够一劳永逸的法子来逃避。 他捏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没个度,吸太狠了,烟雾果不其然呛到了气管,“啪嗒”一下烟蒂掉在了水洼里。 钟栩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默默地想,用这办法消愁也太坑了,说不定哪天被呛死了,那才是真的一劳永逸了。 他拨通通讯录里的电话,哑声朝电话那头吩咐:“查一下市内所有机场最近的航班,有没有姓谭或者姓沈的乘客,或者二十出头的长相的Omega,如果有,务必拦住排查。” …… …… * “谭先生,你一直靠药物支撑是没用的,我建议你尽快接受物理治疗。我院的MECT治疗手段已经很成熟了,您尽管放心。如果您担心的是保密工作,那么请完全不用担心。我清楚您的家庭情况,会替您向上级申请的。” 漆黑的房间里,谭殊独自坐在沙发上,灯已经被关了,只剩他眼前的量杯里乍亮的蓝色液体,隔得近,所以他的双眸也有一瞬间像盛满了星河,绚丽而灿烂。 谭殊屈指敲了一下杯壁,“咚”一下清脆的声响,蓝色的光渐渐熄灭,眼底也跟着恢复成了虚无。 “还是老样子,寄到现地址吧。”谭殊绕过对方的一长串劝告,自顾自地说。 “谭先生……”对方显然有些无奈,可谭殊的态度强硬,这么多年他劝告过无数次,尽数都以失败告终,这次面对他的固执,仍旧无可奈何。 他只得说:“您这次的用药量有所减少,是病情有所好转吗?” “算吧。”谭殊把手里的几样化学物质混到一起,眼见着烧杯里的液体再次绚烂起来,不自觉弯了弯眼,“用不着了,就没买了。” “劝您不要这么任性。”电话那头实在是无奈得不行了,长吁短叹地说,“您要不抽个时间,上我这儿来检查检查,您自己说了不算。” “我也是医生,怎么会不算。”谭殊被他逗笑了,“况且我……” 他听到什么动静,脸色忽然一变。 “谭先生,医者不自医,这话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几遍了,退一万步来说,您跟我是一个专业吗?我也……” 话音未落,谭殊快速说:“下次聊。” “谭先生,我还没……” 电话被挂断,谭殊来不及管那一桌子的纸跟试管液体,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玄关处,摸着门锁反锁。 做完这一切后,他原路返回,把杯子里的东西全部收起来,但只收到一半,门就被人敲响了。 谭殊生怕对方听出动静,僵住了。 偏偏对方很有耐心,敲门的规律也很有礼貌,三顿一停,非常有本人个性。 谭殊皱了皱眉,刚想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准备装死,门外却传来平静的声音:“——别装了,我听到你反锁的声音了。谭殊,我们聊聊。” 谭殊:“……” 钟栩说:“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明天一早的机票?准备去哪儿?” “……”谭殊脸色变幻莫测,打定主意闭口不言,可钟栩的下半句话,却彻底让他破了防线。 钟栩说:“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找钟崖问清楚后,把你抓出来?” “噶哒”一声,门在夜色里打开,露出谭殊的脸。 “恭喜你,你跳过了一个步骤。”钟栩面无表情地朝他甩了甩手中银光闪闪的手铐,以难以反应的速度拷在谭殊的手腕上,顶着对方惊疑不定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往里走,顺脚把门“嘭——”一下踹上了。 “钟栩,等……”谭殊一个踉跄,在摔倒在地的最后一秒,被一只灼热的大掌从拷住的手腕,穿过腰腹,一把捞过,另一头,牢牢制在床沿。 “曾经的天才,现在居然连个普通的手铐也挣脱不开。”钟栩无视对方脸色微变,半蹲下平视谭殊,静静地说,“谭殊,耍我好玩吗?” 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虽然漆黑,蕴含的心绪却不宁,像个巨大的漩涡,足以把人溺毙。 谭殊被迫看着他,从冷硬的眉眼里,窥见此人情绪已经濒临边缘,再从强装镇定的表皮下,候到细微的破绽。 谭殊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钟栩曾经在不知悔改的犯人脸上,也看到过同样压抑而疯狂的笑意,得逞?嘲弄?幸灾乐祸?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值得你开心成这样。 “……”钟栩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压低的眉眼中的情绪渐渐平息,趋近于深不见底的湖水般毫无波澜,他轻声说,“看来你还挺满意的啊。” 这人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仍不饶人,钟栩本以为他会为了挑衅而出言讽刺两句,无论是站在哪边的立场,总之只要能让对方心里不痛快,那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可谭殊偏偏什么都没说,他看着钟栩,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眉眼里什么情绪都没了。 …… …… “你不应该去学医,应该进科班。”钟栩捏紧他的手腕,力道并不轻松,“因为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谭殊瞳孔动了动。 “你故意接近监管局,利用许苗,利用许恒,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一步一个脚印留在我的背后,再大张旗鼓地宣告着‘我就是凶手’,恨不得自己把这顶黑锅举起来背着,背一辈子。”钟栩说,“沈裕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替他找死。” “装哑巴是没用的,我说过了,你的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钟栩说,“监听器是你留的吧,故意留下行踪痕迹也是你故意而为之的。谭殊,你护着他,沈裕却连你的死活都不顾,你要为了这种人,跟我作对吗?” 谭殊重新笑了,稍微动了动手腕,发觉自己真的如钟栩而言,连一个手铐都挣脱不开,就这么向现实妥协了。 “‘灯下黑’啊钟栩。”谭殊低声说,“还是说你真的要跟我谈情说爱,要为我脱罪?” 钟栩蓦地抓住他的衣领,锋利的眉眼逼近他,手铐跟床头碰撞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年轻的Alpha死死盯着他,却没办法穿透对方的面具的分毫。 他没想到谭殊能有这么犟,一面为他为另一个Alpha恨不得送死而觉得怒火中烧,一面又不自觉痛恨自己。 他眉眼阴翳,正欲说话,一旁书架顶上因动作幅度太大而震落的东西掉落一地,瞬间吸引走了钟栩的注意。 不应该这么说,真正吸引到钟栩的注意的,是谭殊下意识挣扎而牵扯到床头跟墙角的声音,一抬眼,与钟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钟栩起身,去捡滚落到桌下的瓶子。 谭殊想阻止他:“钟……” 是个白色的小瓶子,没什么特殊的,晃了晃还有声响,钟栩还没说,谭殊忽然有点尴尬,解释道:“是糖。” 钟栩没理他,自顾自地掰开瓶口,看了一眼后说:“黄白色的胶囊,这糖做得挺像药。” 谭殊:“……有点小感冒。” “为什么不去医院?”钟栩随手把药瓶放在桌上,“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结果脑子真有病?” 谭殊:“……” 他有点恼羞成怒,使劲儿挣扎了一番,无果后连语气都变沉了:“放开我。” “凭什么?” “钟栩,我……” “这才是你。”钟栩面无表情地掰着他的下巴,强迫对方直视自己, “别撒谎。” ……谭殊闭了闭眼,复而睁开,就这么反复往返了几次,最后实在是无计可施,才妥协。 “你跟你哥,关系怎么样?” 钟栩眉梢微动:“不如何。” “为什么?” “见的少,聊的少。”钟栩平静地说,“三观不合。” “……我也有个哥哥,只不过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谭殊靠在床头,这个姿势让他不太舒服,可这已经是折中后的姿势了,行不行都只能将就。 正文 第49章 大费周章 钟栩大概是猜到了什么,视线微转,移到了谭殊的身上,他没从他的身上窥见一丝能被称之波动的情绪,可这应该不算谈资,因为谈资不应该这个时候谈。 谭殊瞥过去一眼,跟钟栩对视上后,又很快又移回来了。 “如果非要给我的人生中遇到的人划个高低贵贱,他应该四样都占。”谭殊说。 钟栩皱眉:“沈裕是你哥?” 谭殊被他逗笑了:“不是。” 钟栩总觉得哪里漏了什么,可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冒尖冒得太快,伸手正准备抓,就从指缝里逃了。 “……他对你很重要?” “一般。”谭殊微笑道,“只是,我欠他一条命。” 钟栩指尖微微弯曲。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愿意为了他送死吗?”谭殊说,“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从不送死。” 钟栩眼神微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 “还有,”谭殊双眸中平静如死水,毫无波澜,偏偏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让钟栩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你小看我了。” “咔哒。” 轻巧的锁扣拧动的声响如同细小的针尖毫不留情地扎向他的胸口,钟栩才见到他眸中闪过的疯狂的笑意,寒芒就先声夺人,狠狠扎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抬手擒人,受伤的那条手臂忽然被狠狠一扭,血花跟痛意迸溅—— 钟栩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危险的警铃在他的大脑里像疯了一样炸响,S级的Alpha信息素像扎破的水球,瞬间爆裂在空气中。 一瞬间,他的瞳孔里映射出谭殊因为痛苦而缩成一团的眉头,像一根细长的弦被拨动,条件反射般的,他松开了攻击的趋势。 半秒,就半秒。 钟栩被当胸一脚从五楼狠狠踹了下来,狠狠摔落进一辆废车里。 谭殊的力气或许不够大,但五楼的冲击力是够的,饶是S级,不设防地摔在铁架上,皮肉被刺穿的感受、骨裂的痛楚,无异于撕心裂肺。 谭殊站在碎裂的窗口,在慌乱的人群顶端,朝他挥了挥手中的蓝色药剂,笑着做了个口型: ——谢谢。 钟栩瞳孔微缩,他认出来了那截药剂。 欧若博司(OS1) 可以增强异能的药物,属于绝对的禁药。 * 【你知道你那个……呃,姑且算朋友,你那个朋友谭殊,是个什么人吗?】 钟栩刚醒时,听段裴景这么说过。 他的小舅舅没什么规矩可言,更不懂“体恤”两个字怎么写,旁若无人地在病房里点了根烟,晃晃悠悠地吐了口烟圈出来。 “也不是我挑拨离间,毕竟跟人命相关,我不得不查。”段裴景用夹着烟蒂的手指了指他,“你老爸,钟叔叔,我联系过他,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另一个儿子认识。就是你那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发个短信的哥哥。他跟我说,他跟谭殊谈过恋爱,叫你别跟他抢。这种青少年恋爱史我没兴趣了解,可钟崖给出的结论是,谭殊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没有心,所以,他说他想劝你。” 钟栩往后靠了靠,目光偏移:“他跟你说了?” “指哪个?谭殊杀学生?还是想杀你?”段裴景笑着把烟往烟灰缸里掸了掸,“得了,相爱相杀的死对头戏码我也见多了,如果真是这样,我才懒得管。” alpha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递给他:“认认。” 那是张陌生的脸,钟栩从没见过他,却总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只是张堪堪能被称为端正的脸,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很低,阴郁的气质连照片都压不住。 钟栩看着看着,脑中一闪而过的人脸猝然被他抓住了,猜测道:“死亡名单?” “小脑瓜子转挺快啊。”段裴景笑道,“是,方旭南,是个beta,但是吧,前几年死了,死因不明。但巧的是,他跟因‘饥饿’而被迫‘审判’的方圆,是亲兄弟……你知道更巧的是什么吗?” 钟栩的记忆已经被唤起了,他曾经为了案子挑灯夜读过,当然有印象,吐出的每个字都是干涩的。 “……他跟谭殊同一所大学。”钟栩说,“你怀疑谭殊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这不是重点。”段裴景说,“重点是,你要保这人的前提,你得做好他不念旧情的打算。” “嘭——!” 钟栩摔落到车架里,还没来得及感受背脊的疼痛,大脑的反应能力先一步苏醒。 钟栩撑地翻身,将变形严重的钢铁车身临空掀起,只听几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几枚大口径子弹悉数射到了各个角落,即将报废的车彻底无用,倏地爆开在空气中—— “……杀人了!” 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跟交叠起伏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惊惧地往外逃命。 但钟栩明白,谭殊是不会杀他们的。 不是善心大发,而是他能力不够。 ——只能用热兵器抗衡异能者的谭殊,如果想要应对钟栩,就只能舍弃“目击者”,哪怕从此之后只能当个通缉犯,也好过当场被钟栩给抓走。 ——但他的OS1药剂是怎么来的? 段裴景跟他说过,这是一种非法提升异能等级的药剂,但必须与信息素相辅相成,虽然谭殊已经没有腺体了,以他的脑子,加以完善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总归要有渠道。 是谁给他的? 没有证据,仅凭直觉,钟栩的脑海中,忽而浮现起谭殊口中的那个,哥哥。 【他跟他哥哥是相依为命长大的。】 当时的荀卓知这么跟他说, 【我听人说他哥哥也是个天才,但不知道得罪谁了,被人弄死了。】 钟栩直觉谭殊绝不会无故提及一个死人。 与其说是嘴漏,误导,不如说是故意引导。 纷杂的思绪拧成了一团麻线,还没来得及理清,钟栩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迅速往侧边躲开,身旁的栅栏围墙瞬间破开了一个大洞,掀起的尘灰遮住了口鼻与视线。 ……艹,他哪来的霰弹枪。 “……哈。”钟栩偏头吐掉一口血,一抬头,谭殊居然还巧笑嫣然地冲他摆了摆手。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本以为这一发子弹是为了掩人耳目,从而逃跑,没成想他居然连步子都不挪。 “——谭殊。”钟栩叫他。 谭殊也很有耐心:“嗯?” “你真他妈是个混球啊。” 钟栩如是说,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狭小的空间里瞬间被高阶的Alpha信息素充斥,只在转瞬间就逼近了房间里唯一的Omega。 谭殊也如实被压得很厉害,心跳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像被架在火上烧得滚烫了一般,咕噜咕噜地皮肉里狂跳。 钟栩的目光冰冷,眼下的蝴蝶花纹骤然闪了一秒,就在五指即将接触到Omega的一瞬间,所有精神力尽数消失。 他没抓到人,反而自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谭殊笑眯眯地说,“其实给你的抑制剂,我动了点儿手脚。” 钟栩:“……” 这感觉可比精神力暴走要难受多了,像无数只蚂蚁齐齐上阵,从毛孔里渗入骨髓,细细麻麻地啃噬着身体里的每一丝残存的精力。 偏偏他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任凭身体里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流失。 钟栩仰面朝上,瞳孔里倒映出谭殊的动作。 Omega从口袋里抽出一把短刃,随手在身上擦了擦刀刃后,对准地上的人,轻飘飘地说:“可能会有点儿痛,忍一下哦。” 之后的事钟栩已经不清楚了,皮肉的痛楚是肯定的,可能是精神力逐渐流失的感受比前者难挨多了,所以相较起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 细细品来,还有别样的刺痛,像有根针管扎进了胳膊,钟栩思来想去,只能够去猜谭殊是不是抽血了。 分明落入圈套的人是他,成为待宰羔羊的人还是他,束手无策的人仍旧是他,但此时此刻,钟栩的心境居然无比平和。 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内心居然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好像在某一刻,忽然想通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个人。 ——都已经答应你了,还这么大费周章干什么呢。 钟栩在心里这么想着,刚想完,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50章 非常措施 【你是个小少爷吧。】 眉眼精致的少年omega半蹲在他眼前,视线从天花板天旋地转,清晰地看清那对笑意盈盈的眉眼。 钟栩搞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样个姿势跟状态,才让人能这样半蹲着从头顶从上至下看着他。 他彼时还小,没什么防备,加上大脑发胀,太阳穴突突疼,别人问,他下意识就答了:“我……” 才开了个头,钟栩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不知如何回答,呜咽了半天。 “钟家的小少爷。”omega对他说,“你们家真狠心,舍得把你送来做移植融合手术。” “很痛的哦,忍得住吗?” 他年纪不大,说话却轻柔和软,像一捧温泉水浇入心底,从心窝暖入四肢百骸,就连一直折磨他的隐隐作痛都得以缓解。 他迷迷糊糊地说:“不打麻药吗?” “……”对方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个回答,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钟栩的脸,笑了, “我不知道,我马上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 “我不知道。”omega说,“我有个能拒绝实验的办法,想听吗?” 钟栩微微眯起眼睛,思维还飘飘然地浮着。 omega的嘴唇动了动,但钟栩已经被大脑的疼痛折磨得意识不清了,天花板的镁光灯亮得吓人,一簇接着一簇,像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光影交错,刺激得他的生理眼泪蓄积,眼一眨,顺着脸颊滚落。 事到如今,他才堪堪从对方的嘴型里大概判断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 【把自己的腺体破坏掉就好了,很简单。】 “……” “……” 他不说话,对方也不着急,一上一下,安静地分开思索这离奇的解决方案。 好半晌后,钟栩才慢吞吞地说: “好办法啊。” 谭殊一愣,笑了。 “会死吗?” “会。”谭殊笑意更深,促狭道,“也可能不会。” “那算了。”本以为是贪生怕死,但钟栩给出的回答是, “我还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死了,会死更多人。”钟栩还晕头转向着,说的话也颠三倒四,分不清好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他们说了,我可能会成为最后一个实验体。” “你被耍了。”谭殊略带叹息,安慰他,“需要我救你么?” 钟栩已经忘了自己的回答是什么,他还是来救他了。 再次见面,对方比印象里更加抽条,面上仍旧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有些明显,看着比从前略带森冷。 他被困在玻璃的另一边,谭殊隔着玻璃面,用食指指了指他,仿佛在说: 【我就说吧,看,你被耍了。】 钟栩其实很想再和他说说话,但直到玻璃被打碎,器皿里的水倾泻而出,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满房的警报声里消失了。 钟栩的最后一眼,是对方那节白皙的腺体上,被包裹的伤口,包扎手法够呛,还在渗血。 所以在醒来时,钟栩的一个想法是“原来是你啊。” “人跑了。”段裴景这么跟他说,但并不生气,“好好休息,别多想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抱歉。”钟栩这么说。 段裴景顿了顿,说:“没事,人之常情,换作是我,我也狠不下心。” “我不是狠不下心。”钟栩撑起半边身体,靠在病床护栏上,“凶手绝对不是他。” “嗯,你说说看?” “他是个聪明人,荀卓知每每提及他,都赞不绝口。如果他要策划一场犯罪,难道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吗?” 段裴景看他一会儿,最后叹息着坐下:“本来是不想跟你说,让你内疚一阵子……其实我觉得也不太像。” “虽然有些人就喜欢耍小聪明,但谭殊没动机。”段裴景说,“你知道他有个哥哥吗?” 钟栩抬眼:“我知道。” “沈谌,年龄不详,跟沈殊……现在叫谭殊是兄弟,当爹妈的一个死了,一个家暴。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个叫沈谌的,说是为了报仇,早就死在了火灾里,只有弟弟活了下来。”段裴景说, “但我了解到,沈谌这个人在死之前,信教。” 钟栩说:“他没死?” “很有可能。”段裴景说,“沈谌虽然信教,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假教徒。他有个习惯,喜欢把十字架故意磕坏一个角,用于反抗。虽然后来被发现了,但习惯是没那么容易改掉的。” “前几年吧,也就是这个事件兴起的一年,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同样相似的十字架吊坠。” 钟栩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如果是遗漏的话,未免也太频繁了。 如果是陷阱的话,同样太显眼了。 总不能像谭殊一样,是故意的。 动机呢? “这两兄弟关系好到能同穿一条裤子,看来你要出局了。”段裴景说,“或者你觉得谭殊会选谁?” “这是他的选择,我不会干涉。”钟栩说,“抓人吧。” 段裴景也不想戳穿他,给他留出独处的空间,说:“好好休息。” …… 门被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钟栩划开手机,翻了又翻,点开相册,却想起自己连谭殊的照片都没有。 想发短信质问,又唯恐看到已被删除的红色标志。 纠结来纠结去,钟栩发现即便他想要与对方一刀两断,也没有切入点。 就好像只是擦肩而过,一个转身,就没了踪影。 钟栩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活生生掏走了一块肉,虚无的痛啃噬着他的血肉,连发泄的出口都没有。 他靠在身后,微微抬眼,盯着不远处的天花板,发着呆。 “扣扣。” 门被人悄悄打开了一个缝,卫琪祥那张小心翼翼的脸从拐角探出,接着是白弘、源嘉嘉。 三人看似小心翼翼,实则乱成了一锅粥似的重复说: “钟哥/小组长/小钟哥。” “你没事儿吧?/还好吗?/我们来看你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你挤我我挤你,把手里的水果篮放在一旁。 源嘉嘉几人确实很担心钟栩的精神状态,老婆跟人跑了不说,还差点被人把命给坑走了。 几人踟蹰几趟,没想出办法,溜达到水果店每人拎了一盒子果篮上了楼。 但意料之外的是,钟栩的模样看着还算平静。 “别晃悠了。”钟栩淡淡地说,“陈懿呢?” “他还好。”源嘉嘉说,“他说他有话跟你说,希望能单独跟你见一面。” “我会去见他的,但我现在需要回南山水榭一趟。”钟栩说,“卫琪祥,替我去办一下出院手续。” “南山水榭?你要去找你哥?”卫琪祥说,“可是你的身体还……” “小伤,没什么。”钟栩说,“白弘,方圆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有思路了吗?” “跟我们之前了解的也差不多。”白弘闻言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信徒,但是因为父母双亡,所以跟以前的一些旧亲戚也断得差不多了。他的带队老师姓沈,跟瞿老师是同一届的,我们当时向研究院申请了地址跟联系方式,却从他的妻儿口中得知,他早在去年,就因为心肌梗塞,英年早逝了。” 钟栩现在草木皆兵,抓出重点:“姓沈?” “对,就是那个沈家,不过他们是旁支出去的远房亲戚。”白弘说,“虽然这关系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因为沈家久不出高阶Alpha,这个‘沈老师’生的孩子恰好又是个A,所以这一家老小的,得了沈家不少的照料。” 钟栩眉心微蹙:“沈裕呢?” “沈裕?他是被领养的啊。” 刹那间,惊雷劈过脑海,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仿佛恰好劈中了他的后脑勺,意识顿时一片清明! “……啊你不知道啊。”白弘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我还以为那个谭殊跟你那个……关系这么好,我以为他会告诉你呢。” “这个沈裕啊,原本是乡下的一个野孩子,但不知道怎么的,沈家忽然把人领回来,声称这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身孩子。沈家家大业大,即便有人有心调查,也不敢得罪沈家这座大山。”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呢。 谭殊的本名姓沈,他甚至去联想过沈裕跟谭殊是不是兄弟,却从未设想过,“沈殊”这个人,是不是沈家人。 亦或者,沈谌和谭殊这两兄弟,跟沈裕又有怎样的关系? 沈谌当年所遭受的那场大火,真的是意外吗? “……哈。”钟栩短促地笑了一声。 数月积压的陈案,在三言两语中终于显露了晦涩不明的一角,叫他怎么忍得住不笑出声? 卫琪祥:“所以……这个沈裕其实是个假的?那真货呢?有真货吗?” “当然有。”白弘耸耸肩,“说是早死了,都八百年的事儿了,早没证据了。反正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拔沈家少爷的头发做DNA,目前就知道这些……那个,组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钟栩扭过视线,说:“我的手机呢?” 白弘从床头柜拿过来递给他:“要给谁打电话吗?” “打电话对他不管用。”钟栩划开手机,点开一个新装的软件,淡淡道, “得采取点儿非常措施。” 正文 第51章 窃听 与此同时,一座门可罗雀的咖啡厅里,年轻的Alpha跟omega对坐着,只是前者虽看着平静,脸色却不太好看,前台的小o们聚在一起,就等着看好戏。 砸东西也好,撒泼也罢,仅凭对方这穿着,也不像赔不起的。 谭殊旁若无睹地端杯抿了一口,劝告道:“裕哥,你的脾气太大了,冷静一点吧。” “为什么不杀了他?这么好的机会……”沈裕说,“一旦让他回过神,他绝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就不放过吧。”谭殊满不在乎,“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沈裕说,“你真看上那小子了?” “因为我惹不起钟家。”谭殊说,“就这么简单。” “不对。”沈裕轻声说,“你就是看上他了。” 谭殊没急着说话。 “沈谌是想要拉拢你的。”沈裕说,“我为了报恩,所以不得不帮他,你应该明白。” 谭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垂下了视线。 “是嘛。” “你不能喜欢他,他是没来得及抹杀的‘残次品’。”沈裕说,“你喜欢他就相当于跟你哥作对,你哥不会放过你的!” “不放过我?准备杀我?” “……”沈裕一噎,脸色有点难看,“沈谌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好哥哥了,他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谭殊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直视沈裕,转话道: “这是你到沈家的第几个年头了?” 沈裕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眸光就往内收缩了一瞬。 他听谭殊继续说: “我不计较你骗我,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你好像误会了。”谭殊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问,“你愿意当狗,那就学会怎么吠叫就行了,为什么老是喜欢多管闲事?” 沈裕没想到他居然说的这么难听,脸色忽变:“谭殊——” “这次见你,其实本来是想跟你分享一个好东西的。” 话音一落,从脚底凭空而起的一阵风,带着熟悉古怪的高阶信息素迎面吹了沈裕一脸。 那种未知的惊悚感像被蜘蛛爬过一般,瞬间窜遍每一寸肌肤,沈裕几乎是瞬间就站起了身! “你……!” 一旁的店员早已蓄势以待,但还没来得及发挥一下服务行业“三问三到”的敬业精神,却被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谭殊抬手阻止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能阻止的他们的,是谭殊手里甩了两下的一小叠钞票。 他慢慢悠悠地把钞票压在杯子底下,笑着对沈裕说:“怎么样?效果还不错吧?” “……S级精神力?”沈裕脸色变差了,“你真的把钟栩的精神力通过血液暂时储存了?” “这只是小试牛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的精神力和异能,即便是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也特别好用呢。”谭殊撑着下巴,“如果陪睡就能获得这种外挂能力,那贞洁确实挺值钱的。” “……你别说这种话。”沈裕压低声音,“你肆意非法做这种异能实验,不怕被通缉吗?” “怕什么,我都快死了。”谭殊悠悠道,“我抽他的血,他自愿给我,这你情我愿的勾当,怎么能说是非法呢。” “……小书,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谭殊靠回背椅,“你以为我为什么放任你活到沈家?” “……谭殊。” 沈裕气压已经低到不成样子,偏偏谭殊还不肯放过他,认真端详了的片刻后,徐徐说着:“我还以为沈谌又会从你的身体里醒过来呢,看来……他对这个不感兴趣?” 沈裕心中一“咯噔”,还没来得及反驳,只见谭殊展颜一笑,又说, “抱歉裕哥,我只是个没人教的野孩子,跟你这种豪门贵族里出生,受过高等教育的小少爷不一样,你多多包涵。” “没人教”三个字像毒蛇的獠牙般,狠狠扎了沈裕一下,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肯再继续话题。 他不回答,谭殊倒也不介意,嗓音温和地劝导他:“要想继续在沈家享受你金尊玉贵的生活,就不要跟沈谌干涉我的事。” “……即便我同意,你觉得沈谌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吧。”谭殊又笑了,“顺序反正也乱了,应该也不急着拨正吧。” 沈裕怔住了:“你已经知道了?” “指什么?” 沈裕怕他炸自己,没敢直言。 “我不喜欢当狗,所以不用拿陈年旧事来压我。”谭殊没继续说,从杯底的小票里抽出两张红色大钞,往前一递,“请你喝的,多喝几杯。” 沈裕眼睁睁地看着他,推开门离去了。 …… …… 十三年前的往事对谭殊而言,已经是过眼云烟,时间的长河太过磅礴,即便是刻在岩石上,也经不起数十年的蹉跎。 谭殊自觉记性不怎么样,偏偏那段往事却比风沙后的刻痕更加历久弥新。 谭殊摩挲着指腹,在晦暗脱色的相册里,浮现出了属于那张年轻又莽撞的Alpha的脸,不禁勾了一下嘴角。 这么容易被骗。 一次两次就算了,即便亲手撕开了他的可憎的面目,还是一头扎了进来。 莽撞到让人匪夷所思。 可惜了。 他已经没有腺体了。 如果有的话,或许真的会选择跟钟栩在一起。 长途跋涉后,有个地方歇脚的感觉很是不错。 【老师,“异变”到底是什么?】 十八岁的谭殊曾经这么问过瞿玉青。 “你觉得呢。”瞿玉青反问他。 谭殊想了想,折中了个较为官方的回答:“人类进化下的失败品。” 瞿玉青理了理袖口,悠悠地问:“你觉得是进化?” 当初的谭殊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经忘了,谭殊也懒得去费心思多想。 临近早春的风已经没这么凉了,闹市区的人流量更是多到不可想象,已经有好几个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等第三个小朋友不小心撞到他后,他看着对方惊慌失措地道歉,温和地说:“没事的,走路的时候要小心,别摔跤了。” 他回过头,沈裕已经不在咖啡厅了。 “……或许是进化呢。” 谭殊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边,忽然喃喃道。 “唉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谭殊又被撞到肩膀了。 他有点瘦,不禁撞,碰到他的又是个五大三粗的健身汉子,谭殊差点摔倒,因此衣领后方一直被“夹着”的固体物“骨碌碌”地滚落了。 ……他扶着对方的手,耳朵里不断灌输着对方喋喋不休的道歉声,视线却像是僵住了一般,凝在了地上被撞掉的小玩意儿上。 ——那是个微型监听器。 谭殊向来很谨慎,没几个人能真正近得了他的身,巧的是,他最近鬼迷心窍,钟栩就算一个。 “你好,您没事吧?”‘罪魁祸首’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十分昂贵的纪念品,心中惴惴,不安地问,“这个很贵吗?多少钱?要不我赔您吧?” “……不用。”谭殊笑起来有亲和力,他把监听器捡起来,催促般地说,“再见。” “……哦,哦……”对方先是愣了一会儿,没弄清谭殊的真正目的,但见他好像也没有介意的意思,再次表达了歉意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谭殊在原地呆了很久,视线放空,盯着消失在茫茫人海里的路人甲久久不语。 良久后忽然笑了一下,品不出是个什么含义。 正文 第52章 沈夫人 “……” 钟栩啊钟栩。 还真是小瞧你了。 谭殊笑意越来越深。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瞿玉青的。 瞿玉青问他“异变是否是进化。” 谭殊说“不是。” “畸形的怪物,应该被清除。”十八岁的谭殊的眸光微垂,说出的话却像柄重锤般,狠狠砸到了对方的心底。 …… …… * “钟栩?怎么了?你在听什么?”源嘉嘉见钟栩摘下耳机,问道。 “没什么。”钟栩摇首,表情没什么变化,“去见见陈懿吧。” …… 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钟栩在医院简单做了个包扎,办了出院手续。 白弘也终于如愿以偿当了回司机,几人驱车回到了监管局的审讯中心。 段裴景已经跟陈懿聊了好几回了,可惜他什么都不说,非得等着钟栩才肯开口。 段裴景甚至让江馁跟他见过面,但陈懿的反应不像作假,他不认识江馁。可见他的确跟异变实验没有关系。 钟栩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打着绷带,行色匆匆,看着的确不怎么体面。 好在他脸生的好看,身高腿长的,气质仍旧不容忽视。 他一亮相,陈懿的眼睛就亮了。 钟栩坐下后,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你跟钟崖是什么关系?” 钟栩的心境本来正波澜起伏着,闻言瞬间就绷紧了。 他掀起眼皮,手指在座椅扶手处反复敲着: “怎么?”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你们两个都信钟,又都跟沈……谭殊有关联,你怎么会这么在意他们两个的事?”陈懿说,“他是你什么人?” 钟栩也不瞒着了,直说道:“他是我哥。” 陈懿愣住了:“你哥?难怪,难怪……” 钟栩:“钟崖跟谭殊怎么了,他们真的认识?” “谈不上认识……顶多算有点交集。”陈懿在这住了几天,都不肯说,一见到钟栩,真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说出来了: “他们两是同一个专业的,我说没交集,恐怕你也不信。但说实在的,钟崖这个人,我了解并不深,不过他的流言蜚语可真不少。” 钟栩平静地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总要留个后手,大难不死,再怎么想不开,也想开了。”陈懿有些尴尬,“不过有件事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认识钟崖……不,应该说,他不认识我。” 钟栩一副洗耳恭听状。 “你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但毕竟有谭殊在,他就常年稳居老二位……说起来,他真还追过谭殊,这也难怪,谭殊虽然腺体受伤了,可归根究底是个omega,没几个人拿他当回事儿,这一下子冒出个有颜又有本事的,大家伙儿稀罕的不行,真喜欢的占一半,看热闹的又占一半吧。” 钟栩觉得不对:“你们是怎么看出来他是omega的?” “他的腺体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没了,为什么看不出来?”陈懿奇怪道,“如果换作现在的话,那的确不好猜。估计喷了抑制剂,所以我有点儿闻不出来。” 只是受伤? 谭殊那个时候,还没割除? 钟栩于是问:“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旧伤,没人知道。”陈懿摇头,“你也喜欢他?” 钟栩没理会他下半句话,继续问:“钟崖跟谭殊闹过矛盾?” “不是矛盾,是偏见。”陈懿说,“这得从谭殊的追求者们说起。” 这个“们”字让钟栩的眉心跳了跳,没急着出声。 “我们当时是双人寝,我跟他就是舍友,而且是大三才碰的面。”陈懿见钟栩神色不对,无奈道,“没什么可交代的,他一整个学期也就回来个两三回,别看他老是笑嘻嘻的,实际上性格孤僻得很,我们虽然是混合寝,但就没见过他几回。如果不是舍友的话,估计连话都说不上。” “他这个人吧,说他友善,说他刻薄,总之什么评价都有。”陈懿说,“钟崖当时追过他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们不熟,但尖子生之间的爱情故事总是让人津津乐道的,当时我们学校那表白墙都少了很多,毕竟钟崖有钱又聪明,还长了张英俊的脸,没人会觉得沈殊会拒绝。” 钟栩猜:“他拒绝了?” 陈懿摇头:“是钟崖不追了。” 钟崖本就长了张花花公子的脸,非给他安个情种的头衔未免太牵强。 但钟栩直觉这件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谭殊,他从那天后,整个人都变了。”陈懿说,“面容没变,神态也算正常,但眼神却有了细微的转变。你见过屠宰场要被杀之前的牛羊的眼睛吗?不止惊恐,更多是仇恨,他恨着谁……最重要的是,那天之后,他的腺体没了。” 钟栩摩挲着手指,缓缓说:“我听说过他一些不好的传闻。”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说他杀人了是吗?”陈懿有点纠结,“说实在的,就算现在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当年那件事情,真不一定是他干的。” “为什么?” “直觉。”陈懿抹了抹脸,叹息说,“他虽然要求高,可人确实是不坏的,即便你告诉我他是个杀人狂,我也觉得谭殊肯定有苦衷。” 钟栩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他有点圣母。”陈懿说的很认真。 钟栩真没理解到,有些费解:“……圣母?” “他不是成绩好嘛,就有不少人抄他作业,甚至有人直接把他的作业,换个了名字,就展出了。”陈懿说,“可医药学这东西抄起来哪儿那么容易,当事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但谭殊不追究。有人就问他,为什么不追究?他就笑着说,因为他们都不容易,不想得寸进尺。” 陈懿被自己的回忆整笑了:“抄了一回有二回,照这样下去,如果真被他整个专利出来,被人顶包了,他也能泰然自若吧。” 剩下的钟栩没有继续听,他拿上笔录本,嘱咐了几句后,推开门离开了这里。 陈懿说的这些,确实与钟栩这段时间所了解的谭殊截然不同。 至少他从未想过谭殊曾经居然会这么……善解人意? ……所以呢? 钟栩捏紧了拳,烦躁的情绪挥之不散。 所以谭殊想自己背上这顶锅,替他哥哥戴罪? ——真是个愚蠢到让人发指的抉择。 正当他烦躁不止时,侧边转角处传来熟悉的嗓音: “——你信了他的鬼话?” 是钟崖。 他没来得及去找他,对方却先行一步找上了门。 这是钟栩没料到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所以一个一个来。”钟崖掷地有声,“谭殊是个骗子。” “你爱他,对吗?很遗憾,爱他的人太多,你他妈连个屁都不是。”钟崖冷冷地说,“十八岁那年,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拿活体做实验,亲手把自己的爱慕对象给解剖了。二十二岁跟着瞿老师正式从事异能研究工作,私自做了一大堆非法药剂,还研究过基因编辑……陈懿是不是跟你说他绝不可能是凶手?很遗憾,我的结论恰恰相反——凶手除了他,不会有其他的人。” “我亲眼看见了。”钟崖逼近他几步,“他杀了人。方圆那个老师,姓沈的,他或许能给你答案,可惜死了,而你,不相信我,却选择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如果你继续下去,死的下一个人就会是你。”那双与母亲相似的桃花眼微微闪烁,钟崖几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跟一个疯子混迹在一起,你迟早也会疯。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钟栩缓缓地说:“他是怎么杀的?” 钟崖回过头,看着他。 钟栩继续问:“用的什么武器?死亡时间?作案动机?手段?有帮手吗?” “尸体就躺在他的身边。”钟崖说,“当时只剩他一个人,清醒着,回头还能心安理得地拿尸体做实验,不是他,是谁?” “看来你是造的谣啊。”钟栩平静地望进对方的眼睛,“眼见为实,下次记得看清楚些。” “……傻逼。”钟崖说,“你恐怕不知道吧,那天晚宴,谭殊就是过来杀你的。” “是嘛。”钟栩垂眼,“这种事儿,他应该早点跟我商量的。” 钟崖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他一会儿,最后摇摇头,离开了。 转眼间,拐角处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窗边搁放的绿萝叶,几枚交错重叠的绿叶在斑驳的窗影下来回摇曳,他忽然回想起了什么。 【——顺序已经拨乱了。】 这是谭殊对沈裕说过的话。 说明谭殊从头到尾,都明白沈谌,也就是他哥哥在做什么。 出于惩罚? 惩罚谁? 除了对于童年的遭遇,他想不到其他的人。 钟栩用大拇指内侧反复摩挲着手机的开关键,眸光变换不已。 谭殊既然已经发觉了他的监听器,那么肯定很快做出行动。 他会做什么呢? 【我快死了。】 钟栩摩挲的动作一顿。 他查过谭殊的病例。 他没有任何绝症。 只有腺体割除后所带来的后遗症,会让他多思多虑,身体免疫系统会被破坏掉近乎一半,但绝不致死。 钟栩必须弄清楚,谭殊的真正意图。 这之后,他又在监管局里待了一两个小时,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没收到任何可以称得上是帮助的消息。 当然,谭殊也没有联系他。 最近的天气不知道怎么了,整天整天的乌云密布,像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住了整个城市,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钟栩已经很少见到如此喜怒无常的天气了。 他不等了,驱车一个小时后,敲响了沈家老宅的大门。 第一次的造访并未得到良好的招待,甚至无人迎接。 半个小时后,由于钟栩不厌其烦的门铃声使得门内的人感到厌烦了,在大雨倾盆的最后一刻,把人迎了进去。 “钟小少爷,您有什么事吗?”招待他的是个beta保姆,他没什么神情,有点像已经石化了的人偶,钟栩微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旋即收回了视线。 “我找沈夫人。” 沈家虽属于豪门风波此起彼伏的那一类型,可真能说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 这个“沈夫人”,任凭其他人来猜,也只能够想到沈家的当家主母,许夫人。 但这个许夫人是沈家续的弦,第一任沈夫人早就死了。 这人偶没什么脑筋,自动识别成了第一任,一板一眼地回答:“沈夫人已经死了。” “她没死。”钟栩直说了,“带我去找她。” 人偶仍旧回答:“沈夫人已经……”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重力袭击他的腹部,钟栩简单粗暴地把他镶嵌到了墙上,露出里面复杂精细的结构和电线,呲呲冒着白烟。 还真的是个人偶。 钟栩环顾一周,五指一抓,隐藏在罅隙中的所有监视设备尽数报废,他径直摸上了二楼。 刚走上楼,手机震动,钟栩刚接通,段裴景那堪称咆哮的声音从屏幕里爆发:“钟栩!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沈家。”钟栩一点都没打算隐瞒。 “……十分钟,你只有十分钟。”段裴景忍到极限,“不管你要干什么,沈家已经得到消息,带着钟家人往这边赶来了。我找个机会去插科打诨一下,你最好他妈的给我快点!” 钟栩诚恳道:“谢谢你,小舅舅。” “别他妈谢我!谢我我也不会帮你更多了!” 钟栩:“最后一件事。” “不可能,你做梦去吧。”段裴景说完又怒气冲冲地补充,“说来听听。” “能再帮我拖他们十分钟吗?对,一共二十分钟。” 段裴景:“我可以十分钟之前赶到把你给逮了,一劳永逸。” “不需要十分钟之前,二十分钟之后就行了,多带几个人,把沈家带过来。” 段裴景沉默后,说:“你要干嘛?” 钟栩说:“喝杯茶。” 钟栩对沈家了解并不深,但很巧,这个不深的浅度,恰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沈家虽然在圈子里也算拔尖,钟家或多或少要与其有点来往。 钟尧是商会会长,妇人间时不时就得见一见,联络联络感情。钟栩十来岁时,曾在沈家家宅里看见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那人就是真正的沈夫人。 后来他无意间打听过,这位沈夫人丢失过两个孩子,这之后就疯了,时不时就自言自语,或者笑两声,貌若疯癫,弄得身边的人都有点害怕。 渐渐的,不知怎么的,就传出说她死了。 要说先疯后死,钟栩倒不会觉得有什么,可非说因丢了孩子后心悸而死,这就有点扯了。 如果谭殊真是沈家的孩子,他想“已死”的沈夫人一定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你是谁?” 清丽疲惫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钟栩回过头,在见到这个beta女人的一瞬间,他近乎有那么一刻心颤了一下。 太像了。 那张脸,昳丽的眼尾上挑,眉眼间却有化不开的忧愁,她没什么力气地靠在轮椅里,但从远处看,她是尽可能地直起了身子的,五指牢牢扶住把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朵寒风中残破但孤傲的花。 单看那双眼睛的话,简直跟谭殊一模一样。 在这一刻,钟栩心中所有的踟蹰与怀疑,在见到真正的沈夫人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夫人。”钟栩走上前,恭敬地弯了弯腰,“我叫钟栩,是您儿子的……朋友。” 正文 第53章 倾听 沈夫人定定地看着他,看得很认真,但有那么一刻,钟栩觉得她看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若茁壮成长后,也该这么高的另外的孩子。 “进来吧。”电动轮椅转了个圈,背身穿过走廊,示意钟栩跟着她走。 天色将黑,走廊的壁灯亮起,沈夫人消瘦的身躯被拢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株即将沉睡的昙花。 “小德凶你了吗?抱歉,他只被植入了‘保护我’的口令,所以听不懂你说的话。”沈夫人看起来很正常,除了有些疲惫。 她说的是门前的那个智能管家,对待一个毫无生命的机器人,仍旧柔声细语。 但只需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因孩子而“死”的她,在听到钟栩“您儿子的朋友”这个自我称谓,无任何反应。 “需要一杯茶吗?” 钟栩回过神:“不需要,沈夫人。” “那你需要什么?”沈夫人恹恹地说,有些不解,“对了,你是谁来着?” “我是您儿子的朋友,夫人。”钟栩重复着。 “哦……你认识我儿子?”沈夫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了,但她情绪仍旧没起什么波澜,似乎就是这么一问,悉数平常到像在谈论家长里短。 这一状态恰好让钟栩心中燃起了怀疑的火种。 照荀卓知和段裴景的话,谭殊跟沈谌两人是被从小遗弃至乡下,过了一段水深火热的生活后,又让沈裕以真正的沈家遗子回到沈家。 如果谭殊跟沈谌两人都被实验室的人盯上过,那沈家为什么一言不发? 他们在这其中充当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沈夫人又真的只是因为丢了孩子,而疯了的吗? “夫人,恕我冒昧,但我时间不多。”钟栩半蹲下身,尽可能地靠近了去看她的双眼,认真地说,“您还记得沈殊,和沈谌这两个名字吗?” “……” “……” 沈夫人本是没反应的,但也不曾开口回答,直到钟栩不厌其烦地蹲在一旁,那眼神里藏着的执着劲儿不知是触动了她哪根神经。 在很久后,她眉头很是不明显地动弹了一下,有点像是抽搐,挣扎。 “……”沈夫人偏头看着他,与谭殊起码有七分相似的黑色眸子里有光影闪烁着,病痛已经把这位母亲折磨得身形消瘦,晶莹的泪蓄积得很快,从眼眶里滑落,留下一层泪痕。 “您还记得对吗?”钟栩尽量放缓语气,轻柔地问,“还记得您的孩子。”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什么事物给哽咽住了喉咙,只能无声地流着泪。 “……”钟栩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即便他的时间并不多,却仍旧有耐心地一步步引导。 他料想的没错,最近的天气是非常差,冷风不断地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人的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钟栩起身,把窗户拉紧,拉上窗帘,再将灯打开了,房间里的暖气渐渐返了上来,舒服了不少。 “……死了吗?” 钟栩一愣,才意识到这沙哑的声音,是来自身后的沈夫人。 “或许还活着。”钟栩斟酌后,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 …… “你是什么人?” 钟栩说:“我是沈殊的朋友。” 沈夫人张了张嘴,最终紧紧闭上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说: “他们是被送走的。” 她闭了闭眼,但并不为了逃避,只是简单地假寐一下,很快睁开了, “被我送走的。” 这个回答不禁让钟栩重新审视起了这位病弱夫人。 被迫的戏码已经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无数次,却从未想过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因为实验?”钟栩被迫猜测道。 “是的。”沈夫人说,“他们很出色,但我不愿意让他们接受那种非人的改造……你应该能够感同身受才对。” 钟栩避开了她的视线,同时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没想杀了他们,但总有人不放过我。”沈夫人很累,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光了力气,“我亲手把我的孩子送上了绝路。” 钟栩只能用“或许”作为前缀,因为他只是怀疑,却无法真正给到确真的消息,确定谭殊跟沈谌,就是沈夫人当年遗失的孩子。 “您为什么这么确认他们已经死了?” “因为沈裕来了。”沈夫人说,“或许这是他对我的报复。” 这个“他”,或许指的就是谭殊的生父。 手机一震动,钟栩看到段裴景的消息: “你还有三分钟。” “你是他们的什么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的声音同步响起,均是怔神一瞬,恰好被沈夫人瞧出了钟栩的局促。 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却的的确确与谭殊脱不开关系,沈夫人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低头看着,缓声说, “我一直担忧,他们的关系不好。” 钟栩:“愿闻其详。” “大的那个脾气差点,总是喜欢欺负人,小书常常被他欺负得不行。但他年纪还小,不是记事的时候,所以转头就忘了。” 沈夫人阖着眼,靠在轮椅边,细数起往事来,连多年缠绵病榻的靡气也跟着散了不少,甚至能瞧见笑意。 “哥哥总是喜欢拉着弟弟玩些赖皮游戏,教他数叶子,数少了就去跑腿,但沈谌这小子贼得很,叶子就七枚,他还每回都先挑,把小书气得不轻。” 钟栩听得很认真,任凭时间流逝得飞快,仍愿意认真倾听这位母亲细数自己鸡毛蒜皮的一些家里事。 但他愿意听,沈夫人却不愿意讲了,还剩一分钟时,她顿住了。 “你该走了。”沈夫人说,“如果他们真的还活着,不必提我的存在。” “夫人。”钟栩问她,“您姓谭对吗?” 沈夫人有些微愣,却也回答了:“……是,怎么?” “没事。”钟栩朝她一笑,临走前安抚说,“好好休息,希望一切结束后,您不必装疯,也能过上承欢膝下的生活。” “嘎达”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许是花瓶,或许是摆件。 沈夫人回过头去看,再回过神时,原地已经没了钟栩的人影。 段裴景报点报得相当准,一秒不差一秒不少,人群层层叠叠地把沈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家人最往前,为首的是位面色冰冷的中年beta,从穿着来看貌似是个助理,有些面生。 幸而沈家大宅并未完全罔顾沈夫人的意愿,只在大门口安装了感应器。 段裴景相当靠谱,等人赶到时,钟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人群里,装作不经意间出现,陪着一起装模作样地守着大门。 “知道了什么?”两人个子高,鹤立鸡群地立在前头,段裴景觉得烦躁,抽了根烟缓解,眉头蹙紧。 “多,回头讲。”钟栩接过烟,放在嘴里叼着。 段裴景见状调侃:“好学生学会抽烟了?” “不抽。”钟栩心里燥得厉害,不咬点什么东西耐不住性子。 这有两个看戏的,远处的沈家人自然一无所获。 从他们的口吻来看,他们还将这个“入侵者”,当成了谭殊或沈谌的其中一个。 那个助理环视一周,最终把目光凝在了钟栩的身上。 “……哟。”段裴景有些愣,“不是吧,这就猜到了?” 但奇怪的是,助理只看了几秒,却也没发作的苗头,回头说:“辛苦了。” 辛苦? 这话对着谁说的? 段裴景瞧了一眼钟栩,又瞧了一眼沈家人,最后没表态,弹了弹烟灰,收手说:“走了。” “——钟小少爷。”助理扬声叫住他,“请留步。” 钟栩回过头,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句毫不客气的:“您真是个不礼貌的客人。” “我想见主家。”钟栩说,“您让吗?” “您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助理这么说。 “我对机器人没兴趣。”钟栩面无表情,“请给我换个物种,至少是个活物。” 段裴景诧异回头,上下打量这个助理:“哇哦,机器人吗?” 助理用那双毫无机理的眼睛盯着钟栩,让他忽然觉得,这眼睛有些像谭殊。 “可以。”良久后,助理这么说。 …… …… * 老宅院里养了一圈花草,长势虽不怎么好,但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过的,就是黄叶子有点儿多,看着蔫不拉几的。 “看来这活儿不适合我。”儒雅的Alpha轻声细语地说着,眼镜的银丝边恰好遮住了眼角处岁月的痕迹,让他看起来不到四十。 “营养过剩。”他身后站着个年轻的omega,两人眉眼间十分的相似。 ——正是谭殊。 而另一人,正是沈家的当家人,他的生父,沈崇。 “是吗?我一直觉得我照顾得还不错,原来是营养过剩了啊。” 沈崇像是跟谭殊见过千百回面般熟稔,笑得眉眼弯弯:“你哥哥呢?” “这不是您该关心的,沈总。” “我是说沈裕,还有你几个旁亲。”沈崇说,“见过了吗?” 谭殊无心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立在原地不说话。 “新的义眼还不错吧,我特地找人给你从国外调取的技术,我让人安排了备份,用厌倦了跟我说。”沈崇说,“你的腺体我也会想办法的。” “谢谢沈总。”谭殊也和和气气地道了谢。 沈崇温声说:“在沈家待的还舒服吗?” “还不错。”谭殊这么说。 “你哥哥在找你,监察官也要找你,呆在沈家是你唯一的选择。”沈崇果断剪掉黄叶,“有时候狠狠心,才能一劳永逸。” “你养父母对你不好,我小时候也没抱过你,你对我生疏是正常的。但这世上的亲人、朋友、爱情,都是用利益串联的,没了利益,它们就只是以卵击石里的那个不自量力的弱者。” 谭殊笑了笑没说话。 沈崇说,“沈家并不做亏本生意,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小书,你想见见你妈妈吗?” “抱歉,并不是很想。” “为什么?” “不熟。”谭殊只关注自己的问题,但语速仍旧客气,“沈谌来过吗?” 沈崇缓缓挑眉:“你哥哥他……” “扣扣。” 木质的欧式院门被敲响,有个beta说:“沈先生,监管局来人了。” …… “你先坐坐。”沈崇说,“或者想跟我一起?” “不了。”谭殊拒绝得很利索。 沈崇莞尔一笑,不再强求,背身离去。 …… …… 这座老宅应该是被沈家接的手,年份有些远了,但爱好偏的很厉害,从那扇欧式铁栅栏似的院门推开,迎面最多的就是一路铺盖的各式花草。 “营养过剩。”钟栩路过时,顺口说道。 “哟,你还懂这个呢。”段裴景调侃。 钟栩注意到,他说完这话后,一旁的beta用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 客厅风格与门外相似,蜿蜒盘旋而上的白色大理石扶手楼梯上刻着几道类似爬山虎的纹路,高顶吊了个很高的玻璃石顶灯。 内室并没有沈夫人住的那座大,但却更有人情味。 或许是花草的原因,至少不憋闷。 “钟先生?” 温和磁性的声音响起,钟栩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温文尔雅的Alpha. 他没想错,谭殊长得跟自己的父亲并不相像,除了鼻子有些相似,更多的像自己的母亲。 钟栩在见到沈崇之前,从未想过一个人居然能将儒雅和阴狠结合得如此水到渠成,像两种极端的气质针尖对麦芒般狠狠相撞,最后又不得不结合到了同一个宿主身上。 ——这是沈崇。 “沈先生。”钟栩余光往他身后一扫,在对方察觉之前收回了。 “我们需要聊一聊。” “当然,我等你们很久了。”沈崇招呼人布茶,又示意坐,最后说,“见过他母亲了吗?” 他直言不违,浑然没有被蒙混过关的迹象。 索性到都到这儿了,钟栩和段裴景也没打算瞒着,一人坐一边,算是默认。 “好胆色。”沈崇笑道,“两位S级?我说呢。既然见过了,那么你们想问些什么呢?” “您所知道的。”钟栩客气道,“不妨全说了吧。” 正文 第54章 死缠烂打 钟栩是有魄力的,纵使有天赋,也不过是个20左右出头的孩子。沈崇知道谭殊欣赏他,从这时忽然有些明白了。 但横冲直撞的魄力只配称为莽撞,沈崇并不认可,也不欣赏。 “沐溪是个傻姑娘,你们一来,她肯定什么都说了。”沈崇说,“她笨笨的,所以才会被两个孩子给困住。” 这话听感不佳,两人均是没什么好脸色。 “我不想知道这些。”钟栩说,“沈谌在哪里?” “你不好奇谭殊在哪里吗?” “沈谌并不好对付,柿子挑软的捏,你会挑他吗?” 钟栩看似冷静,实际上比段裴景更加心焦,否则也不至于这么憋不住心事。 沈崇借着抬杯的瞬间,遮住了唇角上扬的弧度,心中已经十拿九稳。 他事先通知过钟家,钟家家教再怎么严厉,总归是在乎这个儿子的,不可能放任他胡来。 “他…………嘭——!!” 有时事变就在一瞬间,惊变炸响,沈崇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 仿佛是一个信号,墙面瞬间裂开一道极长的弧度,这道弧度像从内部凿穿而形成的,蛛网般的裂痕“嘭——”一下震落,地面剧烈摇晃,沈崇的脸色有瞬间的剧变。 ——不是他安排的。 钟栩迅速判断出了结论,与一旁的段裴景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约而同的信号。 S级的精神力眨眼间穿透墙面,摇摇欲坠的别墅瞬间垮掉一大半,掀起的剧烈灰尘瞬间把那堆花花草草摧毁得不成样子—— “你去哪儿!”段裴景挟住沈崇,冲钟栩大喊。 “找人!” 段裴景不明白他的意思,沈崇却明白了,低声喃喃:“……他是怎么知道的?” 近乎耳语,段裴景没能听清,不过他也没有功夫听清,五指一抓,天空中所有极速下坠的断壁残桓“砰——”一声,变成了无数的花瓣,被风一吹,四散至各个角落,华丽而壮观。 “——幸亏老子找外援了。”段裴景清清嗓子,对耳机另一边说,“喂喂?听得到吗?干活了啊,吃饭的抽烟的打瞌睡的都醒醒,集中到我这儿来!” 对面是白弘跟卫琪祥,这俩人早就恭候多时,闻言抄上一旁的江馁就立马出动,一秒都不带耽搁的。 “钟栩!”段裴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得到回音,刚想再嚎一下,被沈崇打断,“别叫了,他能有什么事儿。” 这会儿段裴景倒是注意到沈崇了,四周也已经没了动静,只剩一片狼藉废墟。 他才恍然。 这栋房子里,没有活人。 “你养蛊呢?这么多小人儿?” “这叫仿真AI技术,植入了真人表情和现代知识数据,别说的那么玄乎。”沈崇有些无奈,“你朋友什么时候才到?” “快了,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段裴景说。 “你用不着担心我,应该担心担心钟家的那个小孩儿。”沈崇说,“我没法儿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陌生的信息素已经退散,消失在灰蒙蒙的尘埃里,段裴景环视一周,没见到人,有点认真了。 “……你什么意思?” …… …… “谭殊——!”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麻烦的是选址很偏,一旦崩塌,里面的人想跑,就格外简单。 谭殊虽然没有异能,但他折腾人,钟栩凭借着那点微弱的联系,一直追开至郊区野外。 好不容易在湖边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还没叫出口,地面忽然震裂,一道黑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直面钟栩而来! 钟栩抬手,空中的尘埃凝成无数只斑纹蝴蝶,紫红色的光影像洪水猛兽般将其吞噬殆尽,化成灰烬消失在空中—— 人没了。 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钟栩心中有团怒火在不断腾烧,仿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点燃了,身体里的信息素开始像无数只横冲直撞的怪物,恨不得撕破肉皮,破体而出。 ——为什么要躲着我? 数不清的误会快堆成山了,你能想出的办法就是躲避吗? “——看来你看好的人只是个傻瓜。”废弃的高架上,一只温热的大掌搭在谭殊的肩膀上,亲昵地说,“我说过吧,跟我作对的下场。” 谭殊干净利索地给霰弹枪上个膛,朝着身后直接崩了一枪。 “砰——!!” 巨大的枪响惊起了林中的鸟,展翅四散而逃。 身后的人影没了,但如此剧烈的动静同样吸引了钟栩的视线,他猛地扭过头,牢牢盯着高架上面无表情的谭殊。 “你这呆子,甩不掉是吧?”谭殊举起枪,微眯起眼,“知道我会杀你,还敢跟过来?” 钟栩闷不做声,往前迈一步,“砰——”一声枪响,他的脚边的地面崩开一个大洞,警告意味十足。 “你不想杀我。”钟栩停住脚步,“至少现在不想。” “有的是人想杀你,你他妈的是傻逼吗?”谭殊脸色寒气逼人,没忍住爆了个粗口,转而他恍然大悟笑了,“活不下去了,来找我算账?” 反而将钟栩惹得笑了,他像个真正的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如释重负般说:“你反正也是要死的人,我也是要死的人,我来找你做伴。” “我不想跟你作伴。”谭殊说,“先死的人是你,我凭什么跟着你一起早死?” “那我得等等你。”钟栩说,“在这之前,我不会死的。” 其实钟栩这人挺死板的,就连情话从他嘴里过一遍,也变得冰冷生硬。 但单看他那张脸,又不禁想给他三分薄面。 谭殊呢,姑且算个狡猾的人。 任凭一般的计量破不了他的招,他本该一笑置之的场面变得难以防备,谭殊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 心动还不至于,愤怒倒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地步。 胡搅蛮缠、死缠烂打。 从不按常理出牌。 这种傻逼哪里都有,但汇聚在同一具身体里还真是不多见,谭殊都气笑了。 正文 第55章 多管闲事 “你不会以为我会因为你三两句话,就感动得无以复加吧。”谭殊冷冷道。 “应该不会吧。”钟栩淡淡地说,“但试试又不吃亏。” 谭殊:“……” 他面色略显复杂,欲言又止。 “我试图理解你,但失败了。”钟栩说,“可能和我糟糕的兄弟情有关,我无法与一个杀人犯共情。” “是啊,陈懿没死真是可惜,让你得到了不少消息。”谭殊说,“算我棋差一招。” “是嘛。” Alpha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让谭殊升起了点不安,他眉心微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钟栩低声念了什么,没叫谭殊看清,反而像个钩子般牢牢吊着他的心绪,不由得追问,“你说什……!!” 悬空失重的感觉来得那样突然,谭殊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高架忽然“砰”一下,化作了虚无,他一脚踩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落—— 他被人接住了。 “异能储存,跟你学的。” 清冷淡然的语气被风吹得晃晃然,从谭殊的这个角落,只能看到半截锋利的下颌角,从那熟悉流畅的五官线条里,看到钟栩的模样。 漆黑的双眸垂下眼,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么令人震惊。 谭殊一旦没了药物支撑,就全无还手之力,想要挣脱钟栩简直是螳臂当车。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都开始颤抖,用尽力气去推钟栩。 “……松手。” 这两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音节都透着愤怒与不甘。 “我比你强,至少现在是。”钟栩把他放下,让他背脊能够靠着石壁,但仍旧牢牢桎梏着对方的行动,拨开谭殊漆黑的额发,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可以逼你,但我没有。谭殊,我们聊聊。” “……”谭殊微抬下巴,面色已然森冷得不行,闻言不可控地冷笑出声,“钟栩,你最好现在就弄死我,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你会的。”钟栩平声说,“你一直在放过我。” 谭殊眸色一颤,勾起的嘴角渐渐平了,还想说点什么,又被贴近的五官猝然惊了往后缩了一寸—— “你干什……” “我只和你一个人接过吻。”钟栩拂过他的鬓角,擦拭他的脸颊。 他贴得很近,一呼一吸之间带起的温度在青涩和暧昧间来回交织。 谭殊一时间真的怔住了,唇角干涩道:“……所以?” “所以,”钟栩垂眼道,“我们得试试。” 他说的那样正直,那样正式,却不打算征求谭殊的同意,就着这个上位者的姿势,虔诚地半蹲着弯下身,吻了上去。 谭殊或许是愣住了,亦或者是被气昏头了,他被亲得往后微仰,眼前是逾越的alpha,浑身都像初出茅庐般的僵住了。 但没多久,钟栩忽然又停住。 他做了个动作,伸手把谭殊的眼睛遮住了,低声说:“抱歉,我有些害怕。” 说完,他再次吻住了谭殊的唇。 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甚至还有种装作成熟的青涩,实际上牙齿磕碰了谭殊好几下,有些细微的刺痛。 ——胡扯。 谭殊这么想。 胆子都比天大了,害怕什么?这世上还有你会怕的事吗? ……谭殊把他的手拿开,侧脸避开,忽然笑了。 他笑得并不明显,甚至不仔细看的话,都瞧不见他嘴边的弧度,但这笑容是品不出意味的,像只是为了牵动一下嘴角,防止自己变得僵硬。 “钟栩,Alpha和Omega是不一样的。”谭殊像是妥协般地,连眉眼间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低声说着, “Alpha做什么都好,也不会被信息素干扰,体质同样比Omega强壮不少。有时我都想,为什么造物主这么不公平,要制定如此不公平的规则?” 钟栩:“谭殊?” “我从三岁开始做检测,测出来后,我的养父对我上下其手,甚至想把我卖个好价钱。”谭殊打断他,不太舒服地舒展了一下脖颈,仿佛在说什么家常便饭的八卦,聊着聊着想起什么好笑的片段,摇摇头说, “但他蠢啊,有实验室的人看上我了,送我当试验品明明能赚更多。但他不愿意,非要把我卖给一个毫无本事的肥猪。”谭殊笑意盈盈地点点他的胸膛,“你猜猜为什么?” 钟栩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回答,谭殊就自问自答:“——因为他嫉妒我,他已经一事无成了一辈子,怎么忍得住,眼睁睁地看着区区一个Omega,飞黄腾达?要我说那几个实验室的人也是蠢货,非要吹牛,你要说送我去死,指不定我这好爸爸转头就同意了。” 钟栩终于说话了:“沈家呢?” “沈家?你真是聪明,连这都知道了。”谭殊说,“沈家……我想想,沈家的小孩儿在出生之前,都要做胚胎活检,如果检测不过关,基本就是遗弃、或者是销毁的下场。但我命比较硬,被一对人f子给‘救’下来了。而且他,他们活检失误了,我居然是个S级。” “沈谌是来追我,结果也被绑了。”谭殊耸耸肩,“他就是个傻逼,沈家人都来找他了,他居然找了个和他相似的小孩儿代替他回沈家,自己还差点死在火里。” 钟栩攥住他的手忍不住收紧,猜测和亲耳听到的感觉总归是不同的,他难以去想象谭殊是怎么度过那段时光的,心中已然想要将沈家千刀万剐。 他喉口干涩得紧,强迫自己避开这段话题。 “……方旭南呢?他是你杀的吗?” 谭殊可能觉得他的神色有意思,笑着说:“是又怎么样?” “抱歉。” 谭殊:“抱歉?” “是我一概偏全,不明所以地指责你。”钟栩捏紧他的手,但并不会把人捏痛,反而像是视若珍宝般地将人拢进掌心,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抱歉。” 谭殊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点什么,最后流出个类似于在苦笑的神情,推在钟栩胸膛上的手渐渐脱力,沉重又缓慢地摇了摇头,喃喃道, “……你怎么就不懂。” 说完了这句话,他再也没有多余的任何一分的力气,恹恹地合上了眼。 “……谭殊?谭殊?”钟栩叫他,却没得到回应。 他单薄的身影静静斜靠着,面容疲惫得仿佛从未得到过片刻的喘息。 …… 春寒料峭,谭殊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冷风吹这么久,一定是冻坏了。 他一路开车疾驰到市中心医院,竟无人阻拦,一路顺顺利利地将人送进了急诊。 等挂完住院号,人已经安安稳稳躺在病房里后,钟栩才松了口气。 “段哥申请审讯延后了,先让人修养好先。”洁白的长廊里弥漫着清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反而让钟栩的脑袋清醒了点。 白弘坐在他身边,叫他放宽心:“要不你也进去休息一下,单人病房里有小床铺的。” 钟栩有些庆幸把段裴景忽悠来了,刚想松口气,可只来得及松一半,病房门就被推开了:“病人的家属是哪位?” 钟栩起身:“我是。” “男朋友?”医生翻看着病历,随口问。 “呃……呃我……” 他这边支支吾吾,引起了医生怀疑。 其实大可直接表明身份,可钟栩不知怎么了,一口就咬定了家属的称谓,一时间不知怎么收场。 好在白弘反应的快,干脆道:“对!那什么,我们小组长年轻,脸皮薄。最近刚订完婚,今年年底就结,所以脑袋一时间短路了。” “订完婚了还这么毛躁?连你家Omega有自残倾向都不知道?” 自残两个字把在场的两人都惊得心中“咯噔”一下,白弘不知情尚在情理之中,可作为“未婚夫”的钟栩还不知情,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事实钟栩自然是知情的。 可他没想到谭殊居然极端到了这个地步,这才多久? 医生见两人不说话,口罩上的眼神逐渐怀疑,却也不想多管家事,例行公务般地挥挥手:“进来,我交代两句。” 白弘也跟着走:“我也……” “你也什么?你一个Alpha跟进来干什么?”医生呸他,“出去待着吧。” ……白弘被镇住了,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上去也不是,刚想拿钟栩当幌子,可撒过的谎不好圆,支吾半晌,摸摸鼻子又坐回去了。 钟栩跟着医生往里走,拨开床帘,谭殊独自躺在白色的被褥里。 病号服衬得他身形瘦削,几乎陷在里面,苍白的脸颊基本看不出什么血色,仔细瞧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有点像营养不良饿晕的,看着特别招人心疼。 “病人有抑郁症病史,手臂和大腿部分都有非常明显的刀伤和挫伤,疑似人为。”医生公事公办地说,还不忘瞥了钟栩一眼,这眼神里什么都有,鄙夷、质疑、警惕……最终通通化作无语。 “不过有个两三年了,现在情况如何,具体还是要去精神病院做一下检查。你们家属要多关心病患,煮点流食,补充点体力。” “还疑似呢……就是人为的。”一旁的实习小助理嘟嘟囔囔地说着,被老医生一声喝住了。 钟栩有点哑巴吃黄连,硬生生背了这口锅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辛苦了。” 谭殊一连昏睡了好几天,钟栩并不敢将他的存在彻底公布于众,他坚信谭殊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这期间来看他的人并不多,来的最多的还是江馁。 这期间的案件虽有,却离不开些爱恨情仇,唯一一个让钟栩觉得奇怪的,是一具死在机场杂物间的尸体。 他的死状凄惨,浑身的皮肉已经没有能入眼的了,别说辨认,就连性别都难以分清。 如果说到这儿也算正常的话,那等此人的身份公众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了。 “这人叫方旭南。” 邵文阁和钟栩两人立在医院外,邵文阁闻言眉头锁得很死,低声说:“方圆的那个亲兄弟?他不是早死了吗?” 钟栩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段裴景消息有误,还是当年另有隐情。 两人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暂且搁置,片刻后,邵文阁才用拿烟的那只手示意般地往上指了指,“人怎么样?” “医生说他小毛病有些多,贫血严重,所以就算醒了也不能立马出院。”钟栩面色平静,瞥过一眼,“上级那边得麻烦你去说了。” “知道,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嘛。”邵文阁嗤笑,他没心情抽,把烟熄了,烦躁道,“妈的,就这些反社会的垃圾吵个没完,老子觉都补不成。你呢?你还行吗?” 钟栩不说话,邵文阁就给了他一肘子,催道:“别装哑巴,你那异变的事儿到现在都是我在给你压着呢,没看医生?” “看了。”钟栩简言意骇地说。 “我就不懂了,你们钟家算大户了吧,怎么拖这么久?” 钟栩嫌麻烦,掐头去尾地说了个大概,岂料邵文阁比他还上心。 他能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对。 钟栩无奈道:“我没事儿。” 不过方旭南的尸体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方旭南是谁杀的? 其实嫌疑人基本锁定了谭殊,如若换了人,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早带着银色手铐上门了。 但钟栩却总觉得另有隐情。 “我先上去了。”钟栩说。 “去吧。”邵文阁想了想,还是叮嘱,“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注意点儿啊。” 钟栩不知怎么说,就颔首应下,两人分道而行。 他提着小米粥,趁着温热的功夫提上了楼,同时碰到了两人。 谭殊不必说,还有一人,是瞿玉青。 * 谭殊醒了。 他昏睡了好几天,好在钟栩照料得细致,神态比起以前看起来甚至更加好了,现在正靠在床头,师生两人低声在谈些什么。 钟栩立在门外,鬼使神差的没有进去,就着这个角度,侧耳倾听着。 “我不找你,你也不来看我。”瞿玉青坐在床边,数落他,“什么事儿都瞒着我,结果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开心了?” “我心甘情愿的,老师。”谭殊侧颜,抿着唇浅笑了一下,让钟栩恍然间又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抑制剂进展如何?” “谈外人谈个没完了?”瞿玉青假意斥责,却也耐心解释,“进展还算不错,但我做归做,钟家的人可不一定会放任。” 钟栩这才意识到,这是在说他。 他有些发怔。 抑制剂? 谭殊不是已经…… “我总欠他点什么。”谭殊说,“不还不行。” “嗯?”瞿玉青觉得奇怪,“动真格了?” 这问题没问住谭殊,反倒一下子把门外的钟栩的心给吊住了,让他不由得上前一步。 这情不自禁的一步不小心碰到了墙角,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躁响—— 钟栩:“……” “谁啊?”瞿玉青的注意力被吸走,扭过头来。 钟栩:“……” 现在装傻充愣已经为时已晚,因为得不到回应的瞿玉青已经起身,钟栩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调头就跑,以瞿玉青的速度绝对抓不到他的现行;要么迎难而上,索性推门敞开了说个清楚明白。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装作不经意间出现,撒个谎圆回去。 但钟栩对自己的实力很是有自知之明,防止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果断沿用了后者。 虽然懊恼,却也不得不做。 可就当钟栩准备推门之际,瞿玉青却被谭殊叫住了: “老师,回来吧。” 谭殊直起了点身子,乌黑的碎发跟着他的动作晃动,声音都带着点意义明的笑意,轻声说,“是护工,刚刚路过。” 瞿玉青:“是吗?你看到了?” “是。”谭殊说,“我看到了。” 钟栩:“……” “我有点风声鹤唳,不过也怪你。”瞿玉青轻咳了两下,掩饰自己为了点风吹草动就动身的尴尬。 “怪我。”谭殊坦然应下了,招呼道,“快坐下,别忙活了。” “你以为我想。”瞿玉青又坐回去了,老人的脸上有些担忧,“我有些内部消息,说是找到方旭南的尸体了。” 钟栩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人不赶他,他就继续“藏着”,没料到能从瞿玉青这里听到关于方旭南的事。 他倒是有些好奇,谭殊会怎么说。 “哦,方旭南。”谭殊余光不经意间往空荡的门外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想了想说,“他还没死啊。” “他还没死”四个字虽不足以说明方旭南的死与他无关,却能说明谭殊之前坦然认下的杀人罪其实是无稽之谈。 杀人可以失手,可解剖还能失手吗? 方旭南究竟做过什么? 是谁杀得他? “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我知道有些……”瞿玉青迟疑片刻,可能是憋了很久了,最终还是直言道,“你老实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谭殊这次没有去看钟栩的方向,只是定定的看着瞿玉青。 一般时候,被质疑时的情绪波澜是很大的,可他眼里既无歇斯底里的不可置信,也无计谋得逞的胸有成竹。 谭殊眼底什么都没有,一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钟栩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张嘴说:“不是。” 这个回答不仅让瞿玉青松了口气,也让门外的钟栩松了口气。 “那他一直在跟踪你?”瞿玉青又问。 “跟踪”两个字牵动了钟栩的心弦。 “跟踪谈不上,顶多就是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时不时露个头吓唬一下人。”谭殊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有功夫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作死呢,不作死不会死嘛。” 黑色幽默没能逗笑任何人,瞿玉青神情更加凝重:“那监管局的人……” “无所谓。”谭殊说,“认为是我那就是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瞿玉青终于意识到了:“是你哥杀的。” 钟栩屏息凝神,只听瞿玉青更加激动:“你要替他背锅背到什么时候!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停止的,你清醒点吧!” 谭殊不再笑了。 他那张脸上总是挂着的笑意,随着瞿玉青的低声怒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谭殊垂着眼,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来回掐着柔软的内侧,不一会儿就掐出了几道青痕, “想来想去的,还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老人站起身,看样子很是想指责他两句,却又舍不得,见他把手藏在被子里,一副洗耳恭听状,更加揪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匆匆叹了一口气,拐过玄关离开了。 钟栩也不知怎么想的,也没躲,迎面就碰到了瞿玉青。 瞿玉青见到他时,是有些懵逼的。 “你,你……?你在这儿多久了?”他回过头一瞧,只见谭殊了然地朝他一微笑,让瞿玉青登时恍然大悟,脸色变幻不已,不停地回头去看谭殊。 “瞿教授,我们聊一聊吧。” 钟栩发出邀请。 其实他不来找瞿玉青,瞿玉青也准备来找他,虽然见面的场景有些尴尬,结果总归是一样的。 他摇摇头,回过头瞪了谭殊一眼,哼了一声就跟着钟栩离开了。 谭殊见没人了,闲着没事做,就不停地用不深的指甲用力在皮肤上划印子,划出点痕迹来,像给自己找存在感。 但这存在感没找几回,门被敲响了。 “谭先生,请不要再继续了。”医生恐吓他,“否则我们要把你送进重症看护室了。到时候你连手机都没得玩。” “……”谭殊有些词穷。 钟栩,你也太多管闲事了。 正文 第56章 诅咒 “聊些什么?”瞿玉青不太淡定,一想到钟栩可能在门外听完了整个过程,他就有些坐立不安。 “我并无恶意,也不是为了公事公办才找您的。”两人并排坐在大厅的公共座椅上,看起来有种十分诡异的和谐。 瞿玉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眉心的皱纹加深了点。 “方旭南是您的学生吗?” “他不算。”瞿玉青似是妥协,“他算个插班的,自身成绩不够硬,被上边人塞进来的。我不愿意带他,还是谭殊肯帮衬帮衬。”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帮衬的。” 后半句话的语气可以说急转直下,转眼间就凝成了冰。 老人的脸上阴沉得厉害,仿佛只要提到这人,晦气就会招手而来,连语气都反感得不行:“你只要记着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行了,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 钟栩:“为什么?” “他……德行有失。”老人欲言又止,瞥了他好几眼,仿佛即将出口的真相是什么洪水猛兽,冷不丁就会冒出来咬他一口,点到为止。 他来回踱步,往楼梯口看了好几次,钟栩明白他在看谭殊。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几乎是沉到了谷底。 谭殊还在病房,瞿玉青必不可能是害怕谭殊听到些什么,而是顾及着自己的学生。 “你喜欢他什么?”瞿玉青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钟栩下意识坐直了些。 “……说实话,我不知道。”面对这犹如家长访谈的场面,他原本打起十分精神,可当真正回忆之后,才意识到,他跟谭殊之间的交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却没有太多名为愤怒的情绪,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谭殊心狠,庆幸他仍有自保的魄力。 他欣赏着谭殊深陷泥沼仍旧坚韧不拔的性格,也憧憬他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胆识。 谭殊和他是不同的,他们并不互补,却相互克制,明明步步为营,却掺杂着真心。 明明是颗裹了蜜糖的毒药,他却甘之如饴。 ……瞿玉青听完他简单描述过后的抽象派恋爱心路历程,良久后默默说:“你不会是个受虐狂吧。” 钟栩:“……” 瞿玉青:“斯德哥尔摩?” 钟栩:“……” “年轻就是好啊,你在我们那个年代,高低能出个名。”瞿玉青叹声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惊又疑地问,“谭殊就是这么被你骗到手的?” 钟栩:“……?” “我骗他?”钟栩缓缓吐出三个字,掀起眼皮,“谁骗谁?” “你还说你不是斯德哥尔摩。”瞿玉青乐了,“小书骗人的花样了不是一般的多,你小子别偷着乐了吧。” 钟栩有些无奈,又被调侃得脸臊得慌,尾音加重:“——瞿教授。” 瞿玉青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年纪上来了,腰椎背脊都不舒服,坐久了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但医院人太多,心情也欠佳,老人索性就往后靠了靠,简单舒展了下身体。 “你非要问?”瞿玉青借着抻胳膊的功夫,用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就截然不同了。 少了打量,多了衡量。 一字之差,相差的事物也天差地别。 瞿玉青已经是准备坦白了,此时的反问不像拒绝,倒像确认。实际他想问的,是“你是否愿意承担?” 钟栩摩挲着手指的骨节,心中约莫有了个大概的轮廓,没急着出声。 直到眼前的人已走了两波时,他才抬起眼,凝定地说:“是。” 瞿玉青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从胸口反复吐息了几次后,才压下回忆带起的怒火,低声说: “他偷了谭殊的研发稿。” 钟栩心中“咯噔”一下,仿若某个重物沉在了心底。意识到什么:“什么样的研发稿?” “关于异变的。”瞿玉青说,“异种这东西,对于你们来说,可能陌生,对于我们,却是家常便饭。” “但那个时候的异种,只不过是一堆毫无自保能力的异变细胞。异能研究从根本来说,就是一种特殊的,能够改变生物体基因组的基因编辑技术。而谭殊当时非常执着于毁灭异种的存在,并坚信这东西不人道,迟早酿成祸患。” 瞿玉青叹声说,“虽然他的想法跟不上大部队的节奏,但所做的研究却恰好符合要求。一个武器被制作出来后,总要有相对应的,能够用于制衡的手段,谭殊的研发稿恰好符合。” ——结果也毫无疑问。 方旭南的名声,是偷来的。 “所以谭殊的抑郁症,是这么来的吗?” “抑郁症?抑郁症?”瞿玉青愣了一瞬,脸色变幻不已,不似作假。 甚至连续提了两声确认,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又恍然惊觉这应该是意料之中才对。 他心不在焉道:“……我的意思是说,剩下的,你得自己问问当事人。” 钟栩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东西,低声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瞿玉青深呼吸几次,可能想回绝,内心挣扎后,才说, “你说吧。” “还是关于方旭南。”钟栩注意到瞿玉青可能听都不想听见这三个字,声音放低了些,“谭殊为什么要背上他的命案?” 他是在问“谭殊为什么要背锅”而不是在问“为什么要杀人”。 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是选择相信他吗? “你为什么……”他想问,可能是老了,从钟栩那双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结果。 “因为这样的话,会让他心里好受一点。”瞿玉青摇头,“我只说到这里,去问问那孩子吧,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谭殊会告诉他吗? 钟栩不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一个答案,真假参半?亦或者…… “……” 他瞳孔缓缓睁大,余光回正。 空荡的楼梯转口,Omega借着点力靠在栏杆旁,脸色带着浓郁的,病态的苍白,眼底甚至还有梦魇折磨的乌青。 钟栩转过身,就见到谭殊了。 他披着钟栩的外套,朝他勾了勾唇,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至于瞿玉青,早已离开了这里。 “你怎么下来了?”钟栩蹙着眉上前两步,把衣服裹紧,立起衣领几乎把他的半张脸都藏进去了,谭殊被他折腾得好笑,借着死角闷声笑了两声。 “笑什么?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钟栩决心不能给他太好的脸色看,必须摆摆架子,冷声说,“怕你死了而已。” “……”谭殊深深看着他,笑意也渐渐淡了,借着微弱的光,从眉尾描绘至唇角,像是想要把他的脸印在自己脑海中。 “你说说你,老是多管闲事。”谭殊低声说,“一直都这样。” “沈崇也好,你父亲也好,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可你没有。”谭殊说,“如果你拒绝,本是可以躲过的。” 语焉不详的对话被静默着忽视了,或许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可真到了这份上,却没有一人肯开口提及。 “你哥哥他,厌恶我,你以为只是我杀了人吗?”谭殊偏头笑,“我早就声名狼藉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钟栩淡淡地说。 “……”谭殊疑惑地看着他。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钟栩重复,“真有你说的这么不重要,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怕什么?” 谭殊耸耸肩:“说不过你,不说了。” “要么说清楚,要么回去躺着。”钟栩叫住他,“你也出不了这个大门。” “……”谭殊扭头无言凝视了他片刻,最终无法道,“我回去睡觉可以吗,小少爷。” 钟栩心态非常稳,无视他的调侃,意见非常强硬。 “可以。” 谭殊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毕生而言最虚假的微笑,不情不愿回到了病房。 他躺回床上时并不开心,但盯着钟栩的视线实在是不闭眼不行,可能是了解钟栩,渐渐地,居然真的睡着了。 “……”钟栩听着对方的呼吸逐渐绵长,面色才终于和缓,起身替他掖了掖被子,离开这里。 …… …… 沈崇已经到了监管局,本意是想让钟尧到场,顺便查查他们二人是否有往来,但钟栩有理怀疑这俩老头可能会打配合,保险起见还是由监管局单独询问后,再做打算。 但沈崇没提钟尧,却认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哦?是你啊。”沈崇见江馁进来端了个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段裴景扬了扬下巴:“干嘛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崇温文尔雅的模样还真有和谭殊有点像。 他道了谢后,抿了口茶,道,“沈家毕竟是和医药专业打交道的,像研究所一类的地方,谭殊见过,我肯定也是见过的。”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必要继续追问了。 江馁曾经是实验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沈崇为什么会知道? 他又在这其中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我就是喜欢投点小钱,消遣消遣,你们非要阴谋论,说实在的,我没办法。” “能把自己儿子扔了,还特么说我们阴谋论,我他妈真……”白弘隔着玻璃墙,十分想抽他,但被钟栩制止了。 “钟家的孩子呢?我说话他应该能听见吧。”沈崇说,“劳烦问一下,我家孩子现在在哪个医院?” “……”钟栩冷冷的声音从房间里响起,“无可奉告。” “你们真的没必要这么防着我,当时我已经是无计可施,没有办法了。”沈崇说,“我举个例子吧,这位小朋友——” 他指的江馁,段裴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有意无意地往江馁身前挡了挡,盯着沈崇,非常不善。 “你为什么进入了实验室?因为你的天赋太强,你的父母保不住你。”沈崇说,“可能你们会说沈谌,这孩子其实很叛逆,但我不得不留,他们的母亲承受能力有限,我综合考虑下,才只能这么做。”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段裴景森然地打断他,“直说重点,沈谌在哪儿?” 沈崇回了他一个微笑,让人看着冒火。 下一秒,门被敲响,白弘脸色难看地探出半边身子,说:“段哥,出来一下。” 段裴景直觉沈崇有猫腻,却也只能跟着出门。 “沈裕来了。” 段裴景瞪着钟栩:“你他妈没抓他啊?” “根本没有正当理由,沈裕坚称自己是被异能影响了,事实也是如此,检查也没有问题,我们要抓的是沈谌。”钟栩也有些烦。 “那这孙子来这儿干嘛?自首?” “他要赎人。”钟栩脸色极差,“我们抓沈崇本就没有正当理由,时间一到,只能放人。” 段裴景:“……” 这下线索全断了。 如果让沈裕把人接走,沈家将瞬间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要想再穿透,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馁忽然说:“其实只要等着就行了吧。” 这话一出,几人的视线都投过来了。 白弘率先说:“这话什么意思?小江哥?” “他下一个目标是钟栩,沈谌既然这么迫不及待,就肯定会动手。”江馁说,“而且我觉得他能为了自己的弟弟放弃沈家,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谭殊落难。如果我们制造一个谭殊已死的假象呢?” “……” “……” “……好像行得通。”段裴景喃喃道。 几人不约而同,毕竟已经没有下策了。 也幸亏沈谌气盛,非要跟钟栩较劲,否则还真耗不起。 “你得注意着点儿啊,实在不行请几个保镖,别被干掉了。”段裴景叮嘱。 “……放心,我好歹也是个S级。”钟栩无奈道。 于是几人坦然把沈崇送出去了,心平气和得让沈崇都感到奇怪,狐疑地回了几次头。 谭殊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好,由于些误会,医生不愿让他们独处时间太长,因此他很少像这样,守在床边,看着他入眠。 长久的看着,谭殊本不想闭眼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也就是这样,钟栩发现他睡得其实并不安稳。 谭殊陷在白色的被褥里,眉头蹙紧,脸色发白,连额头都涌起细密的汗珠。 钟栩见他嗫嚅着什么,手指还在不断的无意识地抓扯着身后的床单,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正欲把人叫醒,就听谭殊胡乱说着梦话,什么“别救我”、“求你”、“离开这里”一类的。 说着说着又话意急转,变成了“去死”。 他声音越说越小,基本听不见什么,但单看嘴型而言,他后期几乎一直在重复着“死”这个字。 本以为是诅咒,怀揣着怨恨与不满,但当钟栩真正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时,心近乎凉了一半。 谭殊说: ——我去死。 正文 第57章 我们慢慢来 “……” 钟栩的手被抓住了,他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松手。 钟栩几次抬手,最终还是拍了拍谭殊的手,示意他松开。 动作轻柔,却不容忽视。 谭殊醒了。 他眼底的惊慌和迷茫还没来得及散去,就与钟栩对视了个正着,所有的狼狈被对方尽收眼底。 谭殊转了转视角,钟栩的模样逐渐从他眼前凝聚。 他下意识去摸眼睛,摸到自己的义眼还好好戴着后,心里松了大半的气。 “你……你是什么时候在这儿的?”谭殊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 “我一直在。”钟栩说。 “哦,哦。”谭殊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近乎有些胡乱道,“你吃饭了没?” “……”钟栩静静看着他,耐心说,“我不饿。” “……你工作忙完了?” “真贴心。”钟栩说,“问点重点吧。” 谭殊捏紧了被褥边缘,来回掐着什么,做点无意识的动作缓解自己的焦虑,眼神也没直视钟栩。 这一刻钟栩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害怕,而是懊悔。 懊悔自己轻易在钟栩眼前睡着了,一次又一次地暴露出自己最为脆弱的一面。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绝对…… “方旭南是我的同辈,也是我的学生。” 谭殊的声音,惊回了钟栩的意识。 他慢半拍地“嗯?”了一声,看着谭殊。 “他的学术造诣比我低太多,就连论文都要拿给我过目,我能帮则帮,就拉了一把。但这之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 谭殊低声说,“直到我自己带学生的那一年,他忽然联系我,说他现在没有什么建树,说很羡慕我,能不能以初学者的身份跟着我学习,然后……” 钟栩说:“然后他抢了属于你的东西?” “……”谭殊深吸一口气,“钟栩,我这种人和你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在污泥里生长,又在污泥里成长,即便伪装的再好,那也不是人了。” 不止研发稿。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来不是隐瞒与欺骗,而是不断的猜忌与岌岌可危的信任。 不是谭殊猜忌他,是钟栩一直在猜忌谭殊。 从未信任过彼此的,不是谭殊,而是他。 钟栩忽然有那么一刻明白了,瞿玉青没说出口的段过往,或许是谭殊不愿揭开的伤疤。 他叫停:“谭殊,我……” “他要强迫我。” 短短五个字,近乎让钟栩的血冻结了。 “他拿着我的研发稿,来强迫我。”谭殊淡淡地说,语气像在说着另一段与他毫不相关的,属于陌生人的故事,冷静得可怕。 “我当时的腺体受过伤,切除了一半,但另一半还留着,所以很难抵抗Alpha强压的信息素。” 钟栩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谭……” “钟栩,Alpha和Omega是不同的,只要没有异能,亦或者有,想要自保也太难了。”谭殊觉得自己可能是躺久了,连声音都是僵硬平直的, “你不是一直问我,我为什么要护着沈谌吗?他在我眼里,其实就是个傻子,单从他的个人魅力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崇拜的,只是我欠他一条命。” 钟栩轻声说:“因为他放弃一切来找你了吗?” “那是他自己傻,我还小,懂什么?”谭殊笑了,类似于一种苦笑,“我五岁那年,被检测出S级信息素基因,实验室的人找上门,是他替我去的。” …… 他说着说着,天花板的花纹在眼底逐渐模糊,在某一瞬间,某些看不见、抓不到的过往悄无声息的在角落里逝去了。 “……哥哥,我害怕。”昏暗的地下室里,弱小的幼年Omega蜷缩着蹲下,闷闷地说,“我不想去检测,不想去实验室。” 这个地下室其实很小,但是常年废弃,无人光顾。 于是兄弟俩就小心翼翼地把这里装潢成了人模人样的小秘密基地。 除了没电,五脏俱全。 “怕什么,那猪头舍不得。”沈谌吓唬他,“他等着把你送给别人做小老婆呢。” 幼小的沈殊把手里的东西抱的更紧了,沈谌闲不住,就去翻他手里的:“藏什么藏,给哥看看。” 沈殊用力摇头,抱得死死的,但他哪儿抢得过一个比他大的Alpha,没挣扎多久,就被迫撒手了。 于是沈谌得逞了。 他还得意地挑挑眉,把嘴里啃没的糖果棒“呸——”一下吐掉,低头一看,愣了。 这是副相册。 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靠在一起,虽然神情不一,却亲昵得不行。 正是他们两人。 沈谌不太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欲盖弥彰地清了下嗓子,叫他放心。 “怕什么,谁要送你走,我就送谁走。”沈谌半蹲着,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弟弟持平,“记住了,只有我能欺负你。” “哥会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的,你要相信我,无条件相信我。” …… …… “反派的宣言,像不像?”谭殊斜着扫了一眼钟栩,“他跟谁联手了,我不在乎,但如果不是他,去实验室的人就是我。而我,并没有这个机会像他一样,得到‘赏识’。” “我把自己的腺体毁掉了。”谭殊说,“但只毁了一半,因为太痛,就昏倒了。沈谌特别生气,什么脏话都往我身上倒,最后骂我多此一举,说我是个蠢货。” “第二天,他就签了新的协议,上面的名字从我,换成了沈谌。”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千篇一律的死亡通知,我只得到过一个不知生死的数字——” 谭殊从手机的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拍的是一张纯白色的信纸,用黑色手写撰写着——002。 钟栩是明白这个数字的含义的。 像无数个受害者一般,用数字串联在一起的,是一条条无辜的生命。 他们死在了惨无人道的实验中,死在了高层人口中大公无私的“未来”里,他们成为了自私与利益结合下的牺牲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渐渐凋零。 “第二次彻底切除腺体,是因为方旭南。”谭殊说, “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身为Omega的无力感,人的出生不由自己,但从后就归自己了。” “我一直在想,我要做到多好,才能够摆脱这一切,但渐渐的我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天真与无奈。”谭殊眯眼,“有件事你猜错了,我从一开始,确实是打算杀了他的。如果不是你哥哥,钟崖撞破了,我就差一点,就杀了他了。” 钟栩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钟崖的警告,还有谭殊的闭口不言。 他所追寻的真相,其实是谭殊挥之不散的噩梦。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露出这种神色。”谭殊闭了闭眼,“这没什么可值得可怜的,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没有可怜你。”钟栩认真地说,“我很钦佩你。” ……谭殊定定地看着他,缓缓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时,以为你也是这样的,以为你是个和我,和沈谌一样的实验体。”谭殊弯了弯眼,“但很快我意识到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父母,是护着你的。你迟早是要出去的。” 钟栩一怔:“我……”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你的体内会有长翅大凤蝶的基因吗?因为实验?因为利益?”谭殊摇头,“你猜错了,都不是。” “异能的进化并不是全然没有坏处,而基因的重组,可以是为了增强某种特性,也可以是治疗遗传疾病。简单来说,就是删除掉你体内的有害基因,再插入新基因,最终完成修复。你体内新增的基因,就是长翅大凤蝶的基因。” “跨物种基因转移虽然有点涉及到伦理层面,可也并不是没有先例。胰岛素知道吧,就是人类与细菌的结合。我并不反感任何医学研究,人类与小白鼠的区别,也只是在于一个大,一个小而已。实验室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不然怎么狠得下心做异能实验呢?” 钟栩淡淡地说:“所以你放过我,是良心发现?” “当然不是。”谭殊挑眉,“是因为得罪不起钟家。” 这话简直胡扯。 如果真的得罪不起,也用不着等人长大了再骗。 钟栩叹了口气,覆上他的手背,把衣袖掀上去,露出一片崭新的痕迹,是指甲划的,不算严重,应该是被发现了。 他发现谭殊并不这么抗拒了,而且对于钟栩掀他伤痕的动作饶有兴趣,坏心眼地问:“给你刻个love?” “我没你这么非主流。”钟栩说,“下次再让我发现,就带你去看看脑子。” 谭殊眯着眼笑,不说话。 “很难受吧。” 谭殊摇头:“还行,就是闲不下来,就找点事儿干。” 从得知谭殊的心理状态开始,钟栩就专门去了解过心理学。 从情感宣泄到应激创伤,无一不对应上的,这或许是谭殊对于自我的惩罚,用于应对外界的失控,也或许是在潜移默化中产生了生理依赖。 他一直在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没办法护住亲人,最后被人利用,连学生也没有保护好。 从性别的软弱,世俗的眼光,谭殊总是孤身一人的。 他的身前,身后,永远空无一人。 他不知从哪儿听过一句话,活着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但死亡却只需要一分钟。 钟栩是劝不住谭殊的。 “我是说从前。”钟栩捏着他的虎口,低声说。 从被沈家遗弃,到无处可归,到被误会、被指责、被辱骂、被痛恨。 谭殊嘴唇张了张,最终闭上了,勾了一下唇角,轻声说:“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了。” “但你总得让我……放任我做些什么。” “……” 钟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色的小塑封袋。 “送你的礼物。”他说。 谭殊视线缓缓挪上那个小袋子,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 “小东西,不值钱。”钟栩说,“拆开看看。” 谭殊或许是在犹豫,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最终还是在钟栩的凝视下,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拆开,如释重负地笑了,调侃地拿着那个小东西晃了晃:“这是干什么?我又不留长发。” 是个什么装饰的,普普通通的黑色发圈。 钟栩没说话,接过手,替谭殊套在手腕上。 他捏着圈边,拉长,不轻不重地弹了谭殊一下。 没什么痛感,只有“吧嗒——”的弹回声。 “下次无聊的话,就用这个替代吧。”钟栩垂眼说,“难过了,伤心了,就拿这个替代。不需要我,也拿这个替代。” “谭殊,我们慢慢来。”钟栩抬眼,一字一句地说,“可以吗?” 正文 第58章 回应 “……” “…………” 谭殊摩挲着这一小段皮绳,久久不言,他沉溺其中,深知又不能如此,却不自觉地感到上瘾,无法自拔,不可自控。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世上有八十亿人,他称不上最出众,恶劣却名列前茅。 这是他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但钟栩老犯傻。 如果他的病,能靠这个就解决了,那些名声大噪的心理医生也不会在他的身上用尽心思。 钟栩或许不知道这是徒劳,谭殊也不愿戳穿。 床边的窗缝没有关紧,能透进一些不燥的微风,因为天气开始回暖,谭殊不想关,钟栩也不勉强。 “我见你的第一面,其实是有些喜欢你的。”谭殊垂着眼,把玩着皮绳,来回轻轻拉扯着,“因为你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傻瓜,我很想耍一耍你。” “但我的时间不多啊,但又想给实验室的人一点小恶作剧瞧瞧,所以才把你放了。” “再见你时,你喜欢上我了。”谭殊笑着点了点完好的那只眼睛,恶劣道,“看出来了,你喜欢我的长相,为了给你取乐到我的奖励,我决定陪你玩玩。” “你没变,也没怀疑,所以我继续了。”谭殊说,“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里,有个恶劣的暗恋对象实在是太正常了,我很抱歉,我就是这个人。” 谭殊看着他,望进他的瞳孔:“纵使这样,纵使我还会骗你,你也不后悔吗?” ——又来了。 谭殊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同样的问题,他向同一个人重复了很多遍了。 钟栩明白不论他怎么回应,谭殊还是会胡思乱想,会遏制不住地质疑钟栩。 但饶是这样,钟栩还是想在他每一次问出口时,都能珍重地回答:“会的。” 他说:“我会的,谭殊。” 谭殊缓缓笑了,像无数次那样,给自己画上一层皮,让人辩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但有那么一刻,钟栩觉得,他们是互相喜欢着的。 谭殊也是喜欢他的。 他意识不到,也不想让钟栩意识到。 “我可以成为你的刀。”钟栩一句话让谭殊抬了眼。 Alpha每一个字都口齿清晰,像无数次重复的保证与誓言: “握紧我,抓住我,但别把刀刃对准自己。” “谭殊,别忽略我。” “你的一切冤屈、一切痛苦,我会一件一件地替你洗刷。”钟栩居然说,“利用我吧,谭殊。” “……”Omega张了张嘴,最终抿紧了。 他摸着自己隐隐酸痛的眼眶,莫名生出名为慌张的情绪,这样的情绪来的太快了,像洪水如猛兽,转眼间席卷了他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流泪也流不出来,眼眶干涩得厉害,挑了挑眉,只能抓住自己的手腕,想做点什么,猝然却摸到了手腕处的细细的皮绳,整个人像触电般地僵住了。 “哈……” 谭殊急促地喘息了一瞬,他发现自己无法逃避了。 他又一次被击垮了。 被弱小的情绪击垮得溃不成军。 “……不后悔?” 钟栩说:“不后悔。” “那万一……”谭殊舔舔干涩的唇角,“万一我又骗你了呢?” 钟栩反问他:“你会吗?” 谭殊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会吗? 他会吗? 他…… “……我不知道。” 谭殊说的是真的。 钟栩已经看穿了他,他这点小手段,也骗不到钟栩了。 何况…… 谭殊屈了屈手指。 钟栩万一反悔了,他…… 谭殊脑中一“叮——”,像有盆又冰又凉的水在三月天里兜头灌下,浑身发冷。 ——他又在这么想,又想委曲求全,像只可怜的狗,乞求着一个陌生人的怜悯。 但怜悯是短暂的,他不想要成为可怜后被遗忘的产物。 谭殊脸色发白,脑中像有一团理不清的麻线,见首不见尾,无数个死结打在一起,把他困在其中,密密麻麻的围墙高筑,密不透风。 【相信我吧,谭殊。】 谭殊的余光里,是套在手腕处的黑色皮绳,鼻尖处,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亲昵的信息素。 “如果我……”谭殊无意识地抠着皮绳,试探般地问,“如果我的腺体还在,你的父母是不是更能接受我?” 钟栩本是认真在听,闻言一愣,旋即又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你同意了?” “……我问问而已,问问。”谭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没事的。”钟栩抢答,尽力按捺住的样子有青涩的模样,他真的在认真思考,“我爸喜欢聪明人,会喜欢你的,我母亲早死,当家的是姜阿姨,她性格很好,也会喜欢你的,其他的人,你不用管。” 谭殊见他青涩的模样,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叩叩。” 门被敲响了,但敲门的人素质不佳,不等人回应,直接推门进来了。 谭殊在看到那人的瞬间,挑起了眉。 “钟崖?” 钟崖立在门口,朝钟栩非常没有礼貌地吹了声口哨:“弟弟,我跟弟媳聊两句?” “诶,都说是弟媳妇儿了,你瞎掺和啥呀?”男声朗声道,一只手搭上钟崖的肩膀,一张英俊硬朗的笑脸十分抢镜,段裴景揽住钟崖,笑眯眯地说,“巧了,咱们也聊两句?大侄子?” 算算年纪,段裴景只比钟崖大几个月,钟栩就算了,他确实比段裴景要小个六七岁。 非要算个辈分,也只是为了恶心人。 钟栩没理钟崖,只是安静地给谭殊掖被子。 谭殊低声说:“真贤惠。” 还没等钟栩瞪他,他先一步说:“让他进来吧,说不定有正事呢?对吧,‘大哥’?” 钟崖:“……” 他冷笑:“油腔滑调,死性不改。” “吵什么架呢。”段裴景松开手,招呼钟栩,“既然侄媳妇有盘算,你就别操心了,走吧,陪哥抽根烟去。” 临走时谭殊还隔空点了点钟栩,冲他一微笑,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不能抽。” 钟栩:“……” 你自己不就抽吗? 门关上后,钟崖的脸色近乎瞬间就冷了下来。 “方旭南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谭殊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想问我为什么还跟钟栩有来往。” “别跟我油腔滑调了,谭殊。”钟崖说,“我知道你有个哥哥,你哥哥这个疯子当年搅浑了钟家的实验,现在又想插手钟栩的事。直说吧,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没有谁了。”谭殊说,“我就是下一个目标。” 走廊外,舅侄两人凑近了偷听,但可能是谭殊使了点什么手段,两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钟栩想到了谭殊那储存异能的办法,心里咯噔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门被“嘭——”一声推开了。 “……钟崖?”段裴景差点被撞到鼻子,有点莫名,“这么快就聊完了?” 虽说推门使了点劲,但钟崖眼神里更多的是复杂,他深深看了钟栩一眼,久到连段裴景都以为他要说点什么时,他收回了视线,离去了。 “……几个意思?” 恰好此时,室内的铃声被摁响。 谭殊笑着说:“可以让江馁来见见我吗?” 江馁离这里并不远,他本就来过好几趟,通电话时还在买酸奶。 “你喝吗?”江馁认真地给病床上的谭殊拆了盒酸奶。 “谢谢,不用了。”谭殊见他拆都拆了,虽然这么说,为了礼貌起见,还是接过了。 “段裴景对你好吗?” 江馁没多想,简单应了一下。 “段裴景……和钟栩的关系好吗?” 江馁插吸管的动作一顿,看了谭殊一眼。 “你想说什么?” 谭殊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夸赞。 “我要死了,江馁。” 江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缓缓说:“……我不太明白。” “淫欲、贪婪、傲慢、暴食、嫉妒、愤怒、怠惰……七宗罪。”谭殊往后靠了靠,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姿势变得舒服一些,“这是你们推测的结论。” “沈谌并不是什么教徒,也不是什么复仇者。” 江馁不太懂。 “犯过错的人是要被审判的,这是他定下的规则。”谭殊说,“沈谌是个极端的现实主义,只要说出口过的承诺,就必然会付诸行动。” 江馁疑惑道:“你觉得他会来杀你?” “我是怠惰的化身,这是他说过的话。”谭殊说,“因为我的怠惰,让事情变得复杂,是我耽误了他的审判进程。” “沈谌着急了,他看到了太多的干预者,这对于他的行动会相当不利。而最应该帮助他的人,也就是我,却选择了临阵倒戈。” 江馁好似明白了什么:“我会保护你。” 却没想谭殊再一次笑了,轻声说:“江馁,那是我哥哥。”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不知触动了江馁的哪根心弦,他很明显地一顿,想要张嘴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抓着谭殊的手,沉默片刻后,才说:“我知道了。” “帮我保护好钟栩。”谭殊说,“这样就好。” 江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最后说:“你就确定你愿意送死后,沈谌就会放过钟栩?” 谭殊笑道:“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江馁无奈道:“他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吧,倒是你……” 谭殊朝他眨眨眼,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下去。 江馁只能放弃。 只有墙角的一团漆黑的阴影,它蜷缩在罅隙里,在无人注意的死角中,拖拽着尾部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 …… 这之后谭殊也没有继续住多久的院,钟栩就给他安排了私人医生在家定期复查,时不时还得盯着他去心理医生那儿聊聊天。 医生是钟栩重新找的,单看表面功夫,谭殊肯定瞒得过,但一手的伤痕瞒不过,测试结果也瞒不过,谭殊被迫又吃上了药。 “你不想住院,药不可能不吃。”钟栩不肯让步,“没得商量。” “……我吃,我吃。”谭殊说,“你走了我就吃。” “我看着你吃。” 谭殊瞪着他:“你走了我就吃。” 钟栩面无表情地立在他的门前:“——我看着你吃。” 谭殊:“……” “我就不吃。”谭殊惹急眼了,不顾钟栩的反对,“嘭——”一下甩上房门。 转身“叮叮当当”一阵折腾后,又阴着脸出现在门外。 谭殊端着杯水,另一只手攥着药,往嘴里一倒,就着一口气吞完了。 “可以了?”谭殊完成任务。 钟栩冷静道:“可以了。” 他又说:“住我那儿吧,你这里不太方便。” ——太冷清了。 “现在就是吃两片药都要被盯着,住你那我可受不了了。”谭殊打量他,“还是说你刚谈上就想分手了?” 钟栩其实十分容易被唬住,闻言居然真的就不再闹腾,规规矩矩地离开了。 他离开后,谭殊又好气又好笑,屈着手指临空狠狠点了他几下他的背影,回身时,手机上响起一个陌生的电话未接。 谭殊习以为常地挂断,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缝里。 …… …… * “你没跟他说?” 公园里,段裴景批了件棕色的风衣,衬得他个高腿长,声量一拔高,颇有气势。 “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钟栩被念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能说:“他不愿意和我住一起。” “你不逼他不就行了?”段裴景说,“傻小子,你这样容易没老婆的,谭殊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我打算搬过去。” 段裴景可能是有点语塞,沉默着摸了摸鼻子,最终说:“你住得惯?” “没什么住不惯的。” “……那行。”段裴景当少爷当惯了,实在是看不上谭殊住的那栋破烂小区,财大气粗地说,“家具我给你置办。” 于是谭殊再次见到钟栩时,跟在他身后的,是浩浩荡荡的搬家工人。 正文 第59章 新朋友 谭殊起先是很不同意钟栩搬进来的。 以住不习惯为由拒绝过好几次,但由于住不住的惯的选择权在于对方,谭殊没能劝得动。 他要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个人住惯了,忽然多了个活物,每日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就是会不习惯。 如果不是谭殊十分反感陌生人来自己家,钟栩本想请个住家保姆。 “这些如果你想要,沈家也会给你的。”钟栩怕谭殊感到不自在,解释道,“沈崇很想巴结你,他不会吝啬这点钱。” 谭殊好笑道:“干嘛,那你也想巴结我?” 钟栩理了理他的额发,轻声说:“是啊。” 谭殊无计可施,有些无奈。 “睡觉吧,天已经晚了。” “谭殊。”钟栩叫住他。 谭殊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摇摇头说:“先睡吧,很晚了。” 新置办的床铺比谭殊从前的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要大很多,宿眠的晚上,没人想先睡过去。 谭殊浅淡的闭上眼,钟栩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他胸膛里有无数次的千言万语,但在接近的一瞬间,像易碎的玻璃狠狠被砸裂,钟栩触摸到的谭殊,摸到的是一手锋利的棱片。 敢惹麻烦,不敢收拾烂摊子,像个混蛋。 钟栩借着窗外昏暗的光,不断用视线描绘着心爱之人的面庞,想要用无数次的凝望,将他牢牢留在自己的心底。 “别走。”钟栩低到近乎呢喃的声音没能得到任何回答,他想说的话就这么一句,并不想要谭殊给予回应。 时钟的滴答声像催眠剂,融在空气中,声音里,于黑夜融为一体,钟栩握着他的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像无数次般,在谭殊的身边陷入深眠。 而早该睡过去的谭殊,此时却在安静中睁开了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了个巧劲,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 谭殊心绪不稳,坐起身,坐在床边发了会呆,最后从抽屉里拿了盒烟,独自走到阳台吹风。 他并不是为了自虐,只是冷风会让他的脑袋变得清醒一点。 人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像个人,才不会被愚蠢的东西给击败。 他坐在椅子里,从盒子里抽出根烟,也就是这时他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风很大,谭殊点了好几次都没能点上火,他顽固地重复着,最后像是恼了,把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一扔,重重叹了声气。 谭殊在心里指责了一番,又无计可施。 他从柜子上拿了药,就着凉水吞了。 相册里的两兄弟正默默看着他,看着他着急恼怒的模样,妥协生气的模样。 【我们是亲兄弟,小书,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所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背叛我,唯独你不行。】 相册里高一些的少年仿佛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脸色阴沉,眼神却无与伦比地执着,谭殊和他聚在地下室,双肩被用力攥着,逼迫谭殊看着他。 “小书,你只剩下我了,我也只剩下你了,你要跟我发誓,你不会背叛我的。”少年死死盯着他,“你向我发誓,如果你背叛我,你就去死。” 谭殊已经忘了沈谌那时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或许是因为当时沈家的出现,给了他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是亲兄弟吗?他们是亲兄弟啊。 正因为是亲兄弟,沈谌不会杀他的。 他的哥哥是个非常看重亲情的人,但绝不软弱可欺。 沈家的利用像利刃,能划破人的皮肉,将亲情的枷锁亲手切断,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所以沈谌只有他了。 谭殊最终还是把那根烟点燃了。 那点明明暗暗的火星子在谭殊发着呆时消耗的时间里消失殆尽。 翌日。 钟栩起的很早,他醒的时候,谭殊还在睡。 这人永远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眉头紧紧蹙着,满怀心事。 钟栩抬起手又放下,没有选择把人叫醒,只是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后,起身离开。 可能他不知道,这是谭殊睡得最长的一个夜晚。 “醒了?” 过后,钟栩听到身后门开合的声音,背对着把热好的豆浆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洗漱完了吗?来吃早饭吧。” 谭殊“嗯”了一声,没多说,两人对坐在小方桌的两面,沉默不语。 谭殊安静地搅动着眼前晶莹剔透的小米粥,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钟栩一抬眼:“不喜欢?” “不是。” 谭殊应付般地吃了一两口,接下来的份量虽说也吃完了,但明显吃得不情不愿。 钟栩感到奇怪,他记得谭殊是喜欢喝粥的,难道是不喜欢甜粥? “我要怎么做?” 谭殊的声音让钟栩一愣。 “什么?” 谭殊放下瓷勺,“叮当”一声脆响。 “不是要我假死吗?我要怎么做?” 钟栩先是呆了一两秒,后知后觉,下意识说:“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谭殊抬眼看他,“江馁说的没错,沈谌会来找我,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 钟栩知道。 如果不是需要破釜沉舟,谭殊做不出这个抉择。 钟栩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像一条必须跨越的横沟,牢牢架在两人的中间。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口的呢。 钟栩既懊恼又后悔,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 “想什么呢?”谭殊勾了勾他的下巴,哄小狗似的低声说,“我在帮你,你还不乐意了?沈谌过来是确认我死没死的,没有你想得那么温情,说不定,知道我没死,就亲自下手了,没什么不能割舍的,嗯?” 钟栩定定地看着他,谭殊却冲他笑,眼里全是他。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谭殊的手腕,轻而缓慢地抚摸着上面的疤痕,低声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任何异端现象都未发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江馁时不时会拉上谭殊聚会,说是聚会,但实际上就是想找个人陪他吃东西。 谭殊也没嫌烦,陪着江馁逛上逛下,毫无怨言,总是挂着笑意,让人弄不明白他的喜好。 “今天有个朋友要来。”江馁喝着奶茶,滑动手机,“说想见见你。” 谭殊感到疑惑:“想见我?” “嗯。”江馁抬眼,“他说他是你的粉丝。” 半小时后的咖啡厅里。 一个年轻斯文的omega推门而入,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本是沉稳的模样,在见到谭殊时,眼睛里迸发了压抑的欣喜。 “您是沈老师吗?” 谭殊恍然,心中却实在没有关于这张脸的记忆,迟疑道:“你是?” “我是H市异能调查小组的科研人员,我叫越和。”自称越和的年轻人上前两步,又略显拘谨,“我看过您写的《异能细胞进化详解》里面的内容令我非常受益,我一直想见见您,只是他们都说……” 谭殊记起来了。 他是写过类似的学术解析,但因为太多太杂乱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的。 “既然你听到的传闻如此,就当沈殊已经死了就好。”谭殊笑道,“越先生,很高兴能认识你,我叫谭殊。” 越和脸有点红,坐在一旁明显有些不自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偷偷瞄谭殊,可能对这位“已死”的天才有些好奇。 “那个……” 谭殊搅动着杯底,明白越和想问什么。 他的过往、他的不堪,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可以用来闲话的谈资,没人会在意当事人是否会觉得不适。 他想融入钟栩的圈子,就得忍受无数次这种“无心”的冒犯。 谭殊笑着说:“怎么了?” “我能加个绿泡泡吗?”越和越说脸越烫,甚至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我有些学术研究……想要咳咳,想要请教……” 正文 第60章 去见见 谭殊有些被逗笑了,说:“闲着没事打发时间写的,难得你这么喜欢,当然可以。” 江馁不太明白这种追星心理,就默默当个吉祥物,跟着不吱声。 “可能会有些冒犯……您书中所说的关于异变的见解,您认为是一种病吗?” “病变的细胞,当然属于。”谭殊如此说。 越和说:“也就是说您觉得这是可治疗的?” 谭殊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摩挲了下拇指内侧,轻声说:“……或许吧。” 越和是个很贴心的人,江馁明白,所以才专门递了信。 没想到两人却意外的投机。 谭殊难得放松心情,跟两人舒舒服服玩了几日,恨不得把骨头跟皮肉都玩松。 吃喝玩乐,一样不落。 但他知道,他身边的这些人,全都是异能者。 周遭的居民已经被疏散完了,现在这个区里,已经没有普通人的存在了。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计划,生与死、胜与败,压在了谭殊的身上。 “咱们的行程被瞒住了,段家会安排新媒体散播你的‘死亡讯息’,虽然没点名道姓,但亲近的人,看得出是你。” 谭殊挑动着眼前的一杯冰淇淋,垂眸道:“嗯,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沈谌看到他的消息会不会中招,好像中招也不好,不中招也不好。 傍晚的夕阳升上来,半边凄美的残霞染红了天际,殷红的血尾划出一道长而绚丽的痕迹,于云层融为一体。 【哥哥会保护你的。】 沈谌无数次提及过的承诺,几乎要变成一道诅咒,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在他的梦魇中重现,在他的耳畔吟声。 【哥和你才是世上唯一的亲人,其他的人,都是假的。】 【你是被妈妈送走的,她是个坏女人,不要被她的表象骗了,我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谭殊搅动杯勺的手一顿。 “对了。”越和忽然说,“按说这消息放出去也有几天了,谭殊也没有往钟家走,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线索?” “咚咚咚……” 手机振动的声音引起几人的注视,来电的是邵文阁。 邵文阁?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电? 谭殊盯着手机屏幕,缓缓滑动了接通。 “谭殊?”邵文阁那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有风的声音混杂,“沈家打电话过来了,说你母亲快不行了,问你的意见。” 江馁眨了一下眼:“她生病了?” 越和疑惑道:“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谭殊近乎瞬间反应了过来,迅速起身,背身往外走—— “谭殊——!” 几人匆匆把钱付了,追出门时,只剩下谭殊的车尾气。 …… …… * “他这么着急干嘛?” 监管局内,段裴景眯起眼,一边查定位,一边追问。 “邵哥说他母亲病危了,他一着急就……” “病危?”钟栩开口打断,“谭沐溪只是精神刺激导致的记忆力衰退,并不致死,怎么会病危?” 话音刚落,他双眸微睁,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什么。 坏了。 沈谌来了。 “有波动!”段裴景眉头锁死,意识到不对劲,看向钟栩,薄唇翕动,“……是你的精神力。” …… …… * 沈家大门紧闭,四周层层叠叠上了锁,单靠谭殊一个人,肯定打不开门。 谭殊尝试几次无果后,很是清晰地“啧——”了一声,后撤两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纽扣形状的器物,往空中一扔,芬芳馥郁的花香瞬间像炸开的水气球,融进空中,强大的高阶信息素蛮横地冲破了大门——! “……” “……” 四溅的灰尘逐渐散去,谭殊的瞳孔短暂收缩了一下。 “……小书?” 坐在轮椅上的夫人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对疲惫的眉眼与谭殊近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应该是被惊吓到了,躲在人偶的身后不敢轻举妄动,又迫切地想要确认来人的身份,半探出视野,小心翼翼地出声。 怯懦、害怕。 “……”谭殊环视一周,没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语气平静地说,“抱歉。” 他轻轻颔首,转身想走,却被夫人急切的喊声定住脚步: “小书!” 谭殊没回头,谭沐溪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着急: “你生气了吗?” “你是在怪我是不是?”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我真的……”她慌乱之中抓住人偶的手,想要借力站起身,却险些“扑通”一下倒在地上,被回身的谭殊一把扶住。 谭沐溪近距离看着自己儿子的眉眼,声音哽咽,悲痛不已:“我真的很想……再见见你。” “你这不是见到了吗。” 谭沐溪有点被吓到了,怯懦地收回了手。 “……”谭殊淡淡地说,“怎么认出我的?” “……”谭沐溪被扶正,立马又恢复成了刚刚那副胆怯的模样,“因为你哥哥他……给我寄你的照片,所以我……” “别害怕妈妈。”谭殊像是拿她没办法,有些无奈地半蹲下来,“你告诉我,沈谌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谭沐溪看着有些茫然,但或许是因为谭殊那句“妈妈”让她心情大好,本满是愁容的脸色也跟着放缓,“你找他干什么?” “你不会……”谭沐溪确实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脸色又变得慌张,“你们吵架了?你哥哥欺负你了?他不会的,他很爱我们。” “是吗?”谭殊柔声说,“他爱我们的话,那你知道,他给你上了[标记]吗?” 话音刚落,谭沐溪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很快软软地失去了意识,闭了双眼。 谭殊拿出放在她后脑勺的手,执起她的手识别了一次人偶指纹,植入了“照顾”的指令后,起身离开。 不在谭沐溪这儿的话,就只可能在沈崇那里。 沈谌要杀了沈崇。 杀就杀吧,谭殊对这个名义上的爹并没什么感情,只是他这个哥哥跟他不同,如果要杀,他就会杀绝。 如果人不在这里,那就只可能在沈裕家中。 “……哥哥,你这个异能可真有意思。”谭殊看着自己的生母,双眼中没起什么波澜。 另一边的郊区别墅里遣散走了所有人,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彼此相熟的三人。 长桌的首端,坐着一个alpha,面容跟气质都是一绝,只可惜半片的脸已经被疤痕损毁,带笑的面容浸润在昏黄的暖灯下,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咔哒。” 头顶的时钟摆动,正好跳到了“6”的数字上。 “父亲,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他脱掉一只手套,手套下的那只手也遍布伤痕,烧伤割伤应有尽有,他摇晃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猩红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而来回晃动。 沈谌没有喝的打算,而是放在桌上,两只手指并屈往沈崇那边推了推,笑道:“请你喝杯酒。” “谢谢,酒我就不喝了。”沈崇不接茬,“我的养子跟我的亲生儿子冒着暴露的风险,把我叫到这里来,应该不只是请我喝这杯酒吧。” “沈裕,你怎么不跟父亲说清楚?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弟了。”沈谌故作责备。 “你用得着我说?”沈裕看着有点烦,“速战速决,说什么废话。” 沈崇转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迅速道:“我是你亲生父亲!” “……” “……” 满堂寂静,只剩下沈谌意义不明地敲击桌面的声音。 “我这人吧,有个毛病,小书也说过我。”沈谌温柔道,“我疑心重。父亲,你帮了我太多,但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吗?” “……” “操控细胞。”沈谌说,“只要将我的血液植入到相对应的人的体内,那我就可以完全代入他的身体。” 沈崇脸色变换不已:“所以,你们……” “沈裕就是我的‘代行者’,父亲。”沈谌笑道。 沈崇:“你是想干什么?你的资金链是我提供的,你的身份也是我帮忙隐瞒的,如果不是我,沈殊能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你还活着?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需要这些,小书也不需要。”沈谌说,“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了,这些不过也是唾手可得的身外之物。” 沈崇忽然间明白了。 沈谌这个儿子,打从心里就从未将沈家放在眼里过。 他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异种”,全部都掺杂的他的血液。 “你是故意的……”沈崇喃喃道。 沈谌只是微微一笑,不多做解释。 “晚安,沈总。” “滴——————” 寂静的夜空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警鸣,犹如利刃撕裂长空,抽丝剥茧地冲向四面八方。 陌生的信息素触及了鸣警,远在监管局的钟栩等人早已恭候多时,从耳机里吩咐:“按照定位开始追踪!” “是!” 或许是钟栩小题大做了,沈谌并没有布锐斯那样庞大残忍的计划,他只是想要杀掉自己想要杀死的人,但谭殊明白,钟栩一直都是这种人。 一个人和一百个人,在他的心中的同等的分量。 如果落水难题摆在他的眼前,或许他会毫不犹疑地选择赌一把,是救两个人,还是满盘皆输。 谭殊看着手机里逐渐逼近沈家老宅的定位,唇角没什么血色地勾了勾。 他没办法做这个电车难题,他做不到。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顿了片刻,回过头看到了江馁。 “……”江馁有些气喘,“跟我回去吧。” 他说‘跟我回去吧’,谭殊不必面对一切,沈谌无法伤害到他,无论今夜情况如何,他都不必再次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在他这里,沈谌一直都死了。 谭殊笑了笑:“我们能聊聊吗?”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如果你想问,我会回答的。”江馁说,“我不想骗你。” “你骗我也没关系。”两人坐在公共长椅里,谭殊说,“我想知道人体实验,会痛吗?” 谭殊刚问出口就又后悔了。 怎么会不痛,这叫什么问题。 如果不痛的话,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那里。 谭殊:“当我没……” “很痛。”江馁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非常痛,可以说……生不如死。” 谭殊瞳孔一颤,心脏也跟着剧烈而短暂地抽搐了一下,半晌后喃喃道:“……哦,这样啊。” “我见过他。”江馁说,“他的代行者并不止沈裕,002也不止他一个人,但我就是见过他本人。” “……” “在我见过你不久后。”江馁抬眸,灰蓝色的瞳孔里平静似水,“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疤痕,血淋淋地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提着一个死人,我以为他是来找我打架的,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应该是在想着你。”江馁说,“我有妹妹,所以能读懂他的眼神的意思,他非常在乎你。” 谭殊愣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索措词,想来想去,说了一句:“你变活泼了。” “我只是不爱说话,并不是不活泼。”江馁无辜道。 谭殊点点头:“……是嘛。” “那你想去见他吗?”江馁说。 你这主意变得也太快了。 谭殊好笑道:“不是刚刚还劝我不去吗?” “我改主意了,你的想法优先。”江馁说,“但我能护你,保证沈谌连一根汗毛都碰不到你。” 谭殊真心实意地笑了,眨眨眼说:“你会伤害你妹妹吗?” 江馁一愣,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谭殊起身了。 “走吧,去见见。” 正文 第61章 死亡 他们的计划其实并不算顺利,以至于等人到齐后,扑了个空。 空荡的老宅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的玻璃碎片和猩红的酒液。 钟栩绕过倾倒的桌椅,顺着寒意往旁边看去,巨大的落地窗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像有外力从内由外冲出房间,仓皇逃窜。 “这什么玩意儿?” 段裴景的声音惊回了钟栩的意识,他循声看去,从段裴景的脚下看到一段漆黑的阴影,犹如重物拖拽后的痕迹,留下一道焦黑的新痕。 钟栩望着那处地方,心中的警惕愈发加深,他微眯双眼,从纷杂混乱的气息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儿有血!” 白弘喊了一嗓子, “痕检来采一下!” 他们配合有序,很快有人应声,从凌乱的窗口下弯下腰,靠近那滴血液—— “离远一点!” 钟栩爆发一声厉喝,那是数年刻在骨子里早已根深蒂固的直觉。 只可惜晚了一步,地面上那滴好半晌也没干涸的血滴像活过来一般,在地面忽然缓慢地蠕动。 像一条血色的虫子,速度极快,几乎是和钟栩的声音重叠,快至残影般地冲进那人的眼珠里。 他的背影僵住了,众人有视觉盲区,并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想上前查看,也有人试探性地出声: “……哥们儿,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空旷的房间里骤然响起的器物掉落与地面接触的清脆声—— “咚——” 此时众人才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心中道“不好——!” “躲开!” 段裴景一声厉喝,让好几个僵住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找回了神智,下意识往外撤! 但事变太过突然,只听一声诡异的顾涌声,那名接触了血液的痕检像装满了水的气球,被针一扎,瞬间爆裂开—— 满天的血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面八方喷去,洁白的墙面瞬间被泼墨般染红——! “……钟栩!!” 是白弘靠的太近,即便他有心躲避,但也来不及撤离,紧要关头钟栩钳住他的手臂,将人狠狠往外一甩,但代价就是自己被溅到了血。 白弘见到他近乎半边脸都是血,猩红的液体顺着他的发尾滑进眼眶,从脸颊到下颌划出一道长弧,心惊肉跳不已。 坏了。 这是什么? 钟栩不会也像那个人一样,他到底…… “躲开——!!”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行动,白弘大脑发懵地跟着往后撤,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只见剩余几个没来得及躲避的人下场尽数相同,在哀嚎中全部炸成了血雾。 ——至少死了十几个人。 空气中静谧无声,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 灰暗无光的房间内,浓郁刺鼻的铁锈味像一条条吮吸腐肉的蛆虫,趴在众人的皮肤上血管里,侵蚀每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大快朵颐。 这是白弘头一次见到同伴的死亡,还有钟栩…… “……”钟栩擦了擦脸上的血,白弘那近乎濒临崩溃的神经在这一刻缓缓回神。 “钟……钟哥你……” “你没事?”段裴景大脑嗡嗡作响,见钟栩抗刀地时候他心脏都差点错漏了一拍,但他不能乱,即便是钟栩真的死了,他也不能乱。 他要是乱了,这里所有人都得玩完儿。 “我不知道。”钟栩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此刻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有所升高,却没太剧烈的其余反应了,因此没太当回事。 “……那就好。”白弘语无伦次地说,“应该,是那个……钟哥那个等级太高,所以,没用,那个钟哥没事就行,那其他人……” 对啊,其他人。 他们这群人中,不妨有并肩作战的兄弟,约定终身的恋人,只在眨眼间就通通变成了一团血雾,连全尸都没留下。 这就是他们奋勇作战的下场? 一股难挨的怒火像疯了一样腾升,流进血管,渗透五脏六腑,从心底烧穿了皮肉,让他遏制不住地颤抖。 “操他妈的……”白弘怒气而笑,双眼充血,“自诩为审判者,实际上就是个滥杀无辜的混账,真他妈想……” 在悬崖边行走,危险是不会止息的,钟栩面色凝沉,像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劝告。 “我去就好。” 他还年轻,但他带来的人也还年轻。 年少时钟栩就想,如果他有身为S级异能者的天赋,那他的使命就是为他人而战。 但其实真要论起来,钟栩其实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他只是恰好拥有一个上流社会的身份,拥有了一个旁人艳羡的天赋。 但他没有值得信任的亲朋,也没有值得浴血奋战的同伴,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过客,只匆匆一面就得退场。 直到他进入监管局。 监察官的备选必有背景的加持,但钟栩第一次明白了使命感为何物。从第一次接触异能调查案件,触及到他人悲伤眼神下对他的信任与依赖,他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差异居然有这么大。 他并不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因为钟栩无法感同身受。 如果白弘此时此刻在想,要为死去的弟兄们复仇,那他就是在后悔,不该带他们来送死,如果只有他一人,牺牲代价会变小,容错率也会因此升高。 “你是错误的。”段裴景目不斜视,“我猜的对,监察官并不适合你。” “牺牲有代价,但也有有意义无意义之分,异能者拥有比普通群众高出一大截的能力,能做到旁人一辈子无法设想的成就。但我们就像行走在钢丝上,地下是万丈悬崖,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哪儿有时间留给你悲伤春秋?” “话说的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是S级异能者,你的命在关键时刻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在一场棋局里,将棋永远是要被优先保住的那颗,这与尊卑无关,而是因为将棋才是制胜的关键。” 段裴景淡淡地瞥了钟栩一眼,“你没有身为领导者的自知之明,总想着牺牲的监察官,注定失败。” “……段哥,这个……”白弘脸色通红,“钟哥都是为了我才……” “他是为了你,但也能为了别人,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们是兄弟,兄弟两肋插刀再好不过。”段裴景挑挑眉,扭过头面向其他人,正色道, “各位,要命的活儿我不强留,是走是留,选择权在于你们。但我相信从踏上这条船起,你们已经做出了抉择。走,站左边,留,站右边,行动!” 剩余的人不多,只剩下十余人左右,他们擦干脸上的余灰,把眼泪与苦水咽了回去,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互相张望,甚至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尽数站到了右边。 钟栩眸光闪了闪,显然这个结果是出乎他意料的。 段裴景朝他眨了眨眼,眼里有赞许,像是在说“你选人的眼光真是不错。” “很好。”段裴景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满意道,“今夜的牺牲不会白费,请放心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你身边的人。包括我们,在场一共十七人,留下的都是精锐,是兄弟,我们一起来,也一起回,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我们的生死紧密相连,荣辱与共,你们会是国家的骄傲,会是历史的勋章。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死,这样的惨剧,将会在今夜彻底终结!” 众人齐声道:“是!” …… 正文 第62章 后手 …… …… “你这老公选的不错呀。” 谭殊五感强,段裴景这段振奋人心的宣言自然被他收入耳中,但两人并未进去,因为江馁怕他出事。 江馁见他有迈步的打算,立马拦住他:“别去。” “那我看什么?”谭殊有些无奈,“我是半个瞎子,看不清啊。” “……那也不许去。” 谭殊定定瞧了他一眼,也算是近距离打量打量这双传言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石化之眼,打量着呢,忽然笑了, “你和钟栩还真有点像。” 江馁不解,没明白和那个木头呆子像在哪:“哪里?” “都很喜欢多管闲事。”谭殊笑着说,“但也都很可爱。” 江馁:“……” 谭殊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跟钟栩认识的?” 他主动攀谈,江馁还松了口气,实际上,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谭殊能放弃涉险,那是最好不过。 “没有说过。” 谭殊笑眯眯地说:“那我们改天聊一聊吧。” 江馁:“?” 他短暂懵了一两秒,就这一两秒的功夫,一股强烈的睡意如潮水般凶猛袭来,转瞬间便失去了意识,被谭殊抱了个满怀。 “你这个体质真是烧钱啊。”江馁不重,谭殊能抱动他,他把人放车后座,戳了戳他的额头, “事后能找你老公报销吗?” 江馁自然是没法回应他的,谭殊也不介意。 天黑的很快,没多久就至入深夜,谭殊从后座翻出一个冷冻密码箱,摁开锁时,映入眼帘的是码放整齐的一排淡蓝色注射药剂。 他摁住密码箱的动作忽然一顿,眸光有一瞬间的闪动。 “咔哒。” 路灯相继熄灭,整条街尽数陷入无尽的黑暗里,谭殊从这细微的蝉鸣中察觉到了别样的动静。 “躲开!!!!” 近乎撕裂般地嗓音从耳机的另一端传来,这是段裴景的声音。 但却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 “轰——!!!” 剧烈的爆炸声腾空而起,不,不是爆炸,是从地面破土而出的某种“物质”,那样张狂邪恶的黑色影子快要包裹住整座别墅,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恶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房中的所有人一口气尽数吞进腹中。 “…………” 谭殊看着在半空中肆意飞舞的黑色影子,眸色越来越沉。 他挑挑拣拣,拿了只针管,下了车。 …… …… 这影子是忽然从地面钻出来的,气息隐藏得非常好,没几人察觉。 钟栩离得最近,因此受到的波动肯定最大,但以钟栩的能力,想要躲过,绝对不是难事。 可…… “钟栩?” 年轻的Alpha微微弯着腰,借着支撑力扶住摇摇欲坠的墙壁,他深呼吸了几次,冷汗浸透了全身。 “怎么了?”段裴景瞳孔紧缩,“我艹不会是……” 话音未落,墙壁碎裂的声音再一次清晰传来,这次带来的人都是身经百战刀口舔过血的异能者,在危险来临的前一秒,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做出了行动—— “……艹,钟栩!” 这座百年大宅在最后一次摧毁下终于毁于一旦,轰然倒下。 段裴景随手挥掉了飞溅的石屑,他想先解决掉影子,但钟栩的异样又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转眼间,人都不见了。 “……”段裴景眸色凝沉,喝了一声,“钟栩!” 这些影子就像阴魂不散,他们没有固定的身躯,地下的每一块阴影都能成为他们连接彼此的桥梁,很快众人发觉不对劲,连段裴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动弹不得了。 “……这是什么?”白弘尝试驱动身体,去发觉自己的四肢里等某个机关仿佛被死死卡住,他动弹不了丝毫。 这时,众人才发觉,自己脚下的影子不知何时早已连到了一起,这些链接仿佛一条条锁链,牢牢卡住了他们的关节,就连简单抬手的动作都没办法做到。 能够钳制住A级的异种,必定是在A级以上的,但想要钳制段裴景却没那么简单。 他只花了十秒左右,就挣脱了束缚。 然后呢,挣脱了之后呢? 段裴景回头一看,这些涌动的影子无穷无尽,被扯断了连接后,仍旧能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生长在一起。 虽然没什么破坏力可言,但用来拖时间再好不过。 更何况现在钟栩下落不明。 “接住!”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众人的视线一齐望去,是谭殊。 段裴景还没看清他扔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下意识伸手就接住了—— “针剂?怎么用?” 他迅速反应过来,追问道。 “扎到影子身上。”谭殊喊道,“现在就扎,快!” 段裴景来不及思考,抬手将针剂往地上一扎,细长的针居然真的想钉入了什么东西,刺破了表皮。 段裴景没再多想,迅速将淡蓝色的液体注入了进去—— “嗤——” 所有连接到一起的影子,更是像被扎破了皮的气球,以极快的速度干瘪萎缩,脱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在空气中化成了飞灰。 “哈……”段裴景一挥手,“钟栩呢!” 谭殊刚想说话,话音突然一变:“背后!” 什么? 段裴景眼睛眯起,只看到人的嘴巴在动,肢体也在动,但没声音。 他的五感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消失,像褪色的旧唱片,谭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灰白色。 ……熟悉的信息素,熟悉的花香。 时常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下意识的条件反射永远比大脑要来的快。 “咔哒。” 漆黑的轮盘转动,第三个格子被填满,七个格子只剩一个。 “……操!!” 段裴景退开了数十米远,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咬牙切齿地喊:“离开这里!” 白弘也想离开,其他人同样想离开。 但是他们动弹不得。 那是高阶的S级alpha信息素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仿佛能够触及到灵魂,使其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栗。 “钟,钟哥……” 对,这是属于钟栩的信息素。 但却没有钟栩的人影。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谭殊一声爆喝拉回他们的神志:“现在走!” 众人有那么一瞬间恢复了行动,借着这个空隙,他们不敢继续耽误,纷纷退离原地—— 但留给他们的,是近乎盘旋了半个公园的紫红色花粉。 这一刻段裴景仿佛明白了。 明白了钟栩身上名为秘密的一切。 钟家所隐瞒的、所藏匿的一切。 钟栩狂化了,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异种。 “操你……”段裴景骂了一半,可能觉得没什么用,招呼道,“白弘,全部撤离!” 白弘的技能偏向于防御系,虽说没办法长时间格挡,站在短时间内做到撤离还是能够完成的,他的反应速度很快,很快将众人撤离至安全区。 “现在怎么办!” 要上报吗? 如果上报了的话,钟栩该怎么办? 钟栩会被当成异种处决吗? 段裴景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瞥见谭殊急促离场的背影,心脏漏掉一拍: “你他妈去哪儿!” 段裴景是撑不住的。 虽然两者的等级相同,但钟栩的异能克制段裴景,他能做的最多就是拖时间。 如果沈谌这行的目标是钟栩跟谭殊的话,那他已经完成了一半。 而另一半,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不会去找沈谌了吧? 段裴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钟栩的异变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危机,即便有心隐瞒也无计可施。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高层的耳中。 “……我早说过了,异变的实验接受不了一丝差错,你拿什么保证他的抑制剂能控制异变?” 苍老的老人阴沉地坐在高位,旁边是与钟栩有几分相似的中年alpha,这正是钟栩的亲生父亲——钟尧。 “会长,这恐怕事有蹊跷吧。”钟尧说,“我儿子我养了20多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异变?” “钟总,我想你搞错了重点,你的儿子异变了。”会长说,“你为了给他续命强行进行异能实验,让他有了变异的风险,这就是你出的最大的差错。” “你相信了那个所谓的异能实验,相信了他们口中的异能进化论,所以才会落到这个下场!”会长声音加重,“钟家脱不了干系,钟栩今天必须处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会长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后,钟尧才缓缓开口:“伤了人的异种才有处决的必要,我的儿子应该还没沦落至此吧?” 会长严厉的眼神微微眯起:“你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钟尧抬眼,“这种情况我早有预料,所以我预留了后手。” 正文 第63章 我在找猫 …… …… * 三天前。 * 这是谭殊第一次见到这个钟栩名义上的亲爹。 他被假借钟栩名义的钟尧约到了老宅,见到了这位不怒自威的钟总。 钟尧难得对他展现了连对自己儿子都没有的礼仪,起身相迎。 “恭候多时,请。” “……”谭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谨慎而隐蔽。 他没有心急出言,顺着钟尧坐到了对面。 而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开钟尧的眼睛。 他从谭殊进门的一刻起,就在打量着,这个传言里钟栩一见钟情的omega。 一个人的素养与学识,是能从他的外貌中窥见细枝末节的,钟尧也许明白了钟栩为什么会喜欢这个omega。 钟尧在打量他,谭殊也在打量钟尧,但钟尧并不反感。 正如钟栩所说,他是个喜欢聪明人的人,因为和聪明人说话,往往能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本名叫沈殊,十几年前在中央研究所从业过一段时间,因为卷入一场凶杀风波,被迫离开了本土。你有个亲生哥哥,也姓沈。恕我冒昧,因为你的姓氏确实不多见。我查过你的出生纪录,你是沈家的孩子吧。” 他开门见山,谭殊也不意外。 “这些已经不算秘密了,我从未打算瞒着,但如果您要将这件事作为闲余谈资的话,或许我会觉得被冒昧到了。” “抱歉,我忘了你还是病人。”钟尧朝一旁的管家招招手,“东西拿过来。” 很快,一个透明的盒子被钟尧从另外一边推了过来。 ——一副义眼。 “这是我从海外专门找人定制的,时间上面可能有点赶,但成品还不错,你看看还满意吗?” 谭殊垂眼,但没接。 “费心了。” “……”钟尧手指屈起,轻而缓慢的敲击另外一只手的手掌,片刻后,“那么我直说我的请求了。” 谭殊仍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请。” “钟家是个狼窝。”钟尧淡淡地说,“我的前妻身体欠佳,在钟家并未得到良好的休养,而我作为丈夫,也没能及时察觉。” “她怀上钟栩那年,身体特别的不好,我想办法给她准备了点补品,但并不见效。一直持续到诞子那日,钟栩出生了,她去世了。这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见到这个孩子,哪怕我知道这其中也有我的疏忽。” “也就是因为这个举动,我错失的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讯息。” 钟尧停下动作,平复了一下胸膛的躁动,恢复了平静后才继续缓缓开口:“钟栩患上了先天性的疾病。” “和他母亲一样,查不出原因,只能够大概判断于与异能变异有关。所幸他年纪还小,所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寻找解决的办法,直到异变实验的出现。”钟尧说,“我曾从他们的实验品中看到成功的案例,如果单单只是烧钱的话,钟家还能承担得起,但对方也毫不隐藏地告知了我,这一实验,是有失败的风险的。” 谭殊面色平静,除了嘴角仍旧抿着浅淡的笑意之外,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既没有去斥责钟尧的失职,也没有去怜惜钟栩的经历,只是淡淡地说: “然后呢?” 钟尧说:“我知道你有解决的办法。” 谭殊:“我没有。” “你有。”钟尧说,“你的哥哥与你的想法背道而驰,这才是你们分道扬镳的原因。他想要终止你的研究,因为你想毁掉他的实验,所以除你之外的所有研究人员,全部死了。” “咚”一声沉闷的声响,是谭殊将茶杯放回了桌面。 “你也说了,全死了。”谭殊说,“我上哪儿去弄成品?” “你替我儿子制作抑制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有这个本事,我非常欣赏你。”钟尧说,“至于其他的……” 他从管家手中接过一叠资料,递给谭殊。 “我想我能够做到你力所能及之外的事。” “……” “……” 谭殊不需要仔细看,那些日日夜夜打磨容错后的过程,即便过去十年二十年,同样历久弥新。 他猛地合上那叠资料,心跳声震如擂鼓,刺激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连手指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谭殊口舌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你怎么弄到的?当时明明……” “方旭南想要瞒住所有人替你兄长做事,但好事是他贪财。”钟尧往后靠,双手交叠,“一个人如果贪财,想要令他土崩瓦解再简单不过。他骗了沈谌,自己偷偷藏一份,想趁机捞一笔。不巧的是,他恰好死了,而钟家则成了最后一个知情人。” “原本我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才把你叫过来,见你的反应,应该错不了。” 谭殊:“你不打算提交异能总局?” “提交总局?我是商人,商人最会趋利避害,否则你没有坐在这里的必要。” 谭殊眯眼:“你想要我帮钟栩?” 钟尧大大方方承认了:“钟栩恢复后,你大可将你的成果以你的名义提交。如果你不同意,你手里的这叠资料,离不开我的大门。” 谭殊:“你不怕我拿了就跑吗?” “我选择相信你。”钟尧面露笑意,“同时也相信我的儿子的心意与你是相通的。” …… 沈谌要杀钟栩。 而谭殊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空无一人的郊区里,狂风肆虐着,谭殊在拿下药剂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决定。 “接着!” 一声爆喝,段裴景猛地回头,从狂风里看到了气喘吁吁的谭殊。 “你怎么才来!”段裴景下意识接住扔过来的事物,仍旧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捏碎!” 段裴景垂眼一看,发现是根淡蓝色药水的针管。 “我艹你哪……” 话音刚落,段裴景瞳孔猛缩,朝谭殊伸出手:“背后——!” 身后的那股寒意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他猝不及防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一阵巨大的刺痛后,他陷入了黑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从狩猎者变成了心甘情愿掉落陷阱的猎物。 钟栩是特别的。 钟栩是特别的吗? 那种积压着,尘封已久的记忆仍旧像无数只贪婪的蚂蟥,肆无忌惮地伏在他的皮肤上吮吸着他的血液;疯狂的往事像千斤重的石块,拖拽着他的步伐。他每前进一步,既要忍受痛苦,还得想方设法地思考出每一条路线,这样身上的担子就会因此减轻,步伐也会因此稍微轻快一点。 “其实还好。” 谭殊面对着自己的心理医生,也不肯说实话。 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总能激动旁人的脾气,哪怕是见过各种各样难缠的患者的医生。 “您说了这么久,应该口渴了吧。”谭殊笑着把一瓶矿泉水推过去,“您只需要给我开方子就行了,不用问那么多的。” “……”医生并未拒绝他的好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后说,“说实话,谭先生,我不太理解你,哪怕我已经尽力,但是还是失败了。” “我见过无数个因压迫、残害而留下的创伤,从而做出自残行为的病人,但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么……” 冥顽不灵的。 “您能告诉我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爱?陪伴?亦或者钱? 谭殊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化,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视着对方。 “我小时候,只有一个愿望,我想活着,不仅我想活着,我希望我的哥哥也能好好活着;后来,我的要求放低了,我想着,我哥哥活下来也可以,至于我,没什么关系。再后来,我觉得还是死了划算,反正也就剩我一个人了。渐渐的我意识到,想要活着,可能必须得拥有一个活着的理由,亦或者目标。” 医生轻轻说:“您找到了吗?” “没有。”谭殊笑着说,“但是我想帮助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人呢?” “一个小Alpha,他的病恰好与我研究的专业对口,我想着,要不就顺手帮个忙吧?” “然后呢?” “然后我失败了。”谭殊说,“我估错了一个变量,导致我失败了。” 医生说:“但这也能被称为‘理由’,您觉得呢?” “那可能是理由不够充分吧。”谭殊说,“我想着,能帮就帮,不能帮的话,我就去死。” “对于您来说,死亡是解脱吗?” 谭殊笑而不语,没有继续说话。 “我明白了。”医生缓缓说,“您这种情况在我们心理学角度上来说,被称之为‘幻想投射’,您将自己的期望寄托在了一个仅仅只有一面的陌生人的身上,您想在他的身上看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您羡慕他,对吗?” 谭殊难得愣住了。 我羡慕他吗? 我会羡慕一个陌生人? “不,我只是……” 觉得有趣罢了。 谭殊眨了眨眼,好像没办法圆自己的话。 “我想给您一个建议,听与不听做与不做,都取决于您自己。”医生认真地说,“您或许可以选择,和他,和您想要帮助的人做朋友试试看。” ……做朋友吗? 朋友? 谭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只空荡的眼眶,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无论谭殊的谎言多么刺耳,过往有多么不堪,传言有多么肮脏,为人多么虚假,他都…… 他都好像…… …… …… …… “你好,我叫钟栩。” 年轻高大的Alpha立在他的眼前,朝他伸出手,分明拥有一张清冷不近人情的脸,但耳廓却飞起一抹红,如此显眼。 “你找什么?” 谭殊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放下手中的烟,抬头看着他,轻声说: “……啊,我在找猫。” 正文 第64章 假象 …… …… “你喜欢我?” 谭殊挑他的下巴,笑意盈盈地说:“喜欢我哪儿?” 钟栩喉结上下滚动:“我……” “我喜欢你的眼睛……” 那如果…… 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果断地挖掉自己的眼睛,你会更喜欢我吗? …… …… “谭殊……” “……谭殊……” “谭殊!!” 谭殊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而饱含紧张的俊脸,钟栩抓住他的手在颤抖,恨不得将人揉进胸膛,将自己的骨肉与谭殊融为一体。 “太好了……你醒了……” 谭殊浑身都无力,大脑昏沉得厉害,半知半觉地问:“你没事……了吗?” “我没事了……多亏你的抑制剂,我已经彻底好了。”钟栩抿着笑意,温柔地说,“你睡了很久,我挑了几个好日子,等你出院了,我们就结婚。” 谭殊疲惫不堪,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打碎了重组过,只能转动眼珠,用一只眼仅剩的余光,打量着周围。 他目之所及是天花板雪白的墙壁,晃得刺眼。 ……医院。 跟谭殊之前住的是同一家。 他看着钟栩劫后余生的笑容,窗外的阳光折射,把他的面容照得模糊不清。 谭殊一眨眼,眼泪落下来了,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久没眨眼,干涩导致的。 “那儿……”谭殊艰难地指着窗边,问道,“不是有一盆君子兰的吗?” “我撤走了。”钟栩如此说着,“最近异能波动的能量太大了,它活不下去了,我叫人重新订购了,等会儿就会送过来。” “你要睡吗?休息会儿吧。” “休息?” “医生说你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需要静养。” “是嘛。” 谭殊垂着眼皮,感觉自己真的困得不行,缓慢地点点头,闭上了眼。 “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我会一直一直守在你的身边的。” 谭殊真的很难睡得安稳,但是好像每次只要有钟栩在的时刻,他总能一夜无梦。 他抓着对方的手掌,感受着从对方那里传递过来的灼热的体温跟粗粝的手感,渐渐陷入沉睡。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长眠不醒。 再醒过来时,钟栩本来是靠着床头浅眠,也被惊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睡好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去拿轮椅。” 谭殊恢复了点力气,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没吭声。 “那我去拿。”钟栩说。 他没了身影,谭殊的余光里,是新增的一盆君子兰。 ……他收回了视线。 钟栩做事一直都很利落,谭殊没等很久,他很快将轮椅推了过来。 “我想自己试着走动。” 谭殊如是说着。 钟栩先是愣了一下,想劝他:“但……” “我没事。”谭殊勾了一下唇角,“不是有你在嘛。” 钟栩支吾了半天,耳廓处很明显泛起红晕,旋即说:“那我们就在走廊走动走动吧。” 谭殊其实并没有到无法行走的地步,只是躺久了,身体略显麻木。 “说起来,我都有点好奇。”谭殊停住迈出门的脚,若无其事地说,“你喜欢我吗?” 钟栩:“喜欢。” “喜欢我哪里呢?” “性格。”钟栩微微笑道,“你很坚韧,也很果断。” “……”谭殊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可我并不果断。” “我连是否杀死真正的幕后黑手,杀死我的亲哥哥这个决定也没办法做到,所以我想着,反正我们彼此之间都有亏欠,不然就此一笔勾销,冰释前嫌吧?” 钟栩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你想冰释前嫌吗?” 谭殊摇摇头:“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们不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吗?” “因为我们是最亲密的人,所以我做不到。”谭殊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要我的命。” “但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把你算计在内了。” “那只能说明你是个笨蛋。”谭殊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如果他要杀我,放任我在九岁那年进入实验室即可,他为什么要代替我呢?” “说不定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 “他……” 钟栩嘴唇翕动,动作弧度很小,即便是仔细查看,也难以分辨,最后只是唇角微勾,转而说道, “你越来越聪明了,小书。” “唰——!!!” 破空声足以撕破空气,狂暴的信息素以一种用肉眼绝对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四面八方侵蚀四周,这虚假的幻境就像纸糊的一般,从3D柔和成平面,被人一把撕破—— “谭殊——!!” 皮肤先一步感知到的,是刺痛的寒意,渗透进每一个毛孔里,毫不留情地摄取着他体内的寒意。 谭殊往后一步,脚边的石屑就骨碌碌地往下滚。 他如果再往下移动一些,亦或者跟着那个“钟栩”的步伐往外走,迎接他的就是死亡。 谭殊还没反应过来,半边身体已经凌空在了废楼边缘,与此同时传来的是喉咙处窒息的压迫感。 “……沈谌。” 他被人掐住了咽喉,每一个字都像挤出来的。 来者的侧脸陷入阴影中,只有一双寒光凛凛的双眸在黑夜之中散发着摄人的色彩。像五彩斑斓的毒蛇,蛰伏在草丛之中,寻求着某个合适的时机,随时亮出自己尖利的毒牙。 “好久不见,小书。” 沈谌一笑,下巴处的疤痕,就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弧度,阴狠而凶辣,褪去了所有青涩的色彩,与记忆中的少年撕破了一道深而长的裂痕。 “你不叫我哥哥了呀。”沈谌手背崩起青筋,浑然不觉眼前的人的脸色有多差,只需稍稍一推,或者忽然松手,谭殊就能摔成一摊血肉模糊的碎肉。 “虽然我也猜到了就是了。”沈谌面色发冷,“我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非要跟一群外人混在一起。沈家是什么样的地方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可能是吧,哥哥其实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 “……” 谭殊已是面色苍白,额间冒汗,闻言却仍旧笑出了声,他断断续续地说:“你很关心我啊。” “……”沈谌微微一笑,轻声说,“哪里的话,你是我弟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关心你呢?” 说着,他骤然松手,谭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高楼一坠而下—— “江馁!!” 沈谌眉头一皱,回头一瞬间,衣角居然被谭殊拉住了,他或许没能料到谭殊的实力居然能够反击,所以压根儿就没有防备,一同坠落—— “……啧!” 谭殊在不断下陷的风中,听到了一声明显的抱怨声,但因为风声太大,没能听清。 他清晰地看到沈谌在他即将坠地的前几秒,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想要伸手的动作。 但最终沈谌没抓住他,但谭殊也没能坠地,他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哈。” 飞扬的灰尘散去后,沈谌与钟栩各执一方。 钟栩脸上异变的斑纹开始缓缓褪去,可见谭殊的药剂真的生效了。 “……”沈谌看着钟栩脸上逐渐褪去的斑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着叹了声气, “……唉呀。” 话音刚落,钟栩先发制人,强劲的信息素浑然没有异变的征兆,包含杀气朝沈谌冲去—— “哇……”沈谌笑意不变,“很凶。” “嘭——!!” 恐怖的爆裂声在平地炸响,地面瞬间炸起数百米的裂痕,犹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涌去,灰尘瞬间扬起数丈高——! “咳咳……” 谭殊皱着眉头挥散尘土,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 ——沈谌不见了。 但与此同时的是耳边传来的奇怪的声响,异常刺耳。 谭殊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什么,警铃顿时在耳中炸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喊道:“躲开!” 钟栩反应非常快,且非常相信谭殊的临变能力,迅速撤开数十米。 果不其然,本就龟裂的地面忽然颤动,从地底冲出一道巨大的黑色藤蔓,这根藤蔓到底有多大呢?可能数十人合抱也够呛。 这是…… 谭殊紧盯着这只异种,瞳孔有一瞬间的震颤。 ——刚刚的那只异种。 钟栩迅速砍断根部,但奇异的是,藤蔓在被砍断的一瞬间,立马又从根部延伸两根同样粗壮的分支,且实力不相上下。 钟栩同样砍断了新生的枝丫,但这些藤蔓就像源源不断,没有尽头般的,成倍成倍的增长,很快,四根藤蔓遮天蔽日般的往上生长,连月色都被遮挡,难以倾泻一丝一毫的光亮。 且旁边,居然又有新增的枝丫在蠢蠢欲动。 也就是说,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那要怎么处理? 火烧? 或许可行,但钟栩的异能与火攻毫无关系。 如果能将他火攻异能者的异能储存下来,或许还能赌一赌。 但目前来讲,不知沈谌用了什么异能,他连其他异能者的面都没见着。 在没有确凿实验说明的情况下,谭殊甚至不敢孤注一掷。 他们要在这里困多久?直到钟栩被活活困死? 鼻尖处萦绕的奇异而熟悉的味道刺激得谭殊骤然抬头,随着这奇异的香味越来越重,眼前的藤蔓就像是疯了一般的疯狂扭动,生长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到了一种令人咋舌的地步。 ——是钟栩的血。 无数只紫红色的蝴蝶煽动翅膀,奇幻的光影流光溢彩,一只接着一只的紧紧贴着黑色藤蔓,藤蔓居然像被融化了一般,侵蚀掉了一条。 管用。 但这么多藤蔓,钟栩靠着这种放血的打法,能打几回? “……唉。” 谭殊没忍住叹了口气。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不行就带着这傻小子跑路,反正这烂摊子总有人收拾。 谭殊想得非常开,很快将大局观缩小到如何说服并带走钟栩。 忽然,视线内的Alpha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短暂而迅速,让人辨不出他这么做的缘由。 谭殊下意识后退一步,就是这一步,他眼前的光景忽然疯狂倒退,像是被按下快退键的影片,整个场景变成一副光怪陆离的扭曲波纹画。 “……!”谭殊被惊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但步伐太过惊惶,他在摔倒之前被一双手给扶住了。 ——是白弘。 “谭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钟栩呢?”白弘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对眼前大变活人的情景愈发迷茫。 “……啊。” 谭殊这时才发觉,他从未离开过沈家大宅。 空间转移? 致幻? 还是其他的什么? “你们怎么样了?” 白弘说:“我们处理完刚刚那个异种,发现你晕倒了,想来扶你,但你忽然不见了……然后你又在……” 他艰难地比划了一下,满脑子不可思议。 “钟哥呢?”白弘有些气喘吁吁,环顾四周后说,“你没跟他在一起吗?” 坏了。 钟栩还在那里。 “……” 谭殊双眼微睁,整个人像是触了电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 是啊,他甚至不知道钟栩此时此刻具体的方位,如果这是空间移动型的异能的话,谭殊根本毫无反制手段。 “谭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白弘震惊道。 “……别喊。”谭殊收回小刀,咬着牙告诫,手腕处赫然出现一道十分明显的刀痕,皮肉翻飞,深可见骨,刺目的鲜血疯狂涌出,生命力随着这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谭殊的体内流失,Omega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谭殊体质不佳,随着血流的越来越快,他的体温也随之下降,连带着白弘聒噪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谭殊视线出现重影,连站稳都变得困难,静谧的空气里忽然产生了一丝突如其来的波动,小到微乎其微,却让谭殊重新浮现一抹笑意。 他快速将治愈异能存储的存储罐咬碎喝下,手腕处的血顿时止住,另一只手将淡紫色的玻璃试管往空中扔过去,在谭殊的喊声中爆开—— “准备攻击!” 正文 第65章 幻觉 不是空间移动,而是幻觉? 他所纠结的方位,实际就在不远处。 也是,在段裴景几个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S级Alpha转移? 难度似乎不是一星半点。 这样一来的话,就说得通了。 但谭殊还有一个问题。 沈谌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钟栩呢? 他们两人似乎并无交集。 ——不过现在也不是花时间思索这件事的时候了。 白弘几人的反应速度非常快,在谭殊话音刚落时,他们迅速找准了攻击方位。 这还是谭殊第一次看到白弘的异能。 很有天赋。 谭殊捂住因为疼痛的后遗症轻微抽搐的手腕,如此想道。 虚假的幻境很快被破开,因为沈谌的大意。 里面的情况很快浮出水面。 看清后,谭殊不由得微微睁大了双眼。 “钟哥!” 满地烧焦腐蚀的气味,连同着地面也焦黑一片,巨大的异种仿佛只是虚张声势,并无明显威胁,很快变成了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 ——当然,这得建立在谭殊没见过它活着时的模样。 钟栩把它杀了? 谭殊怔怔地看着他,钟栩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手腕。 他的目光太灼热,让谭殊都不自觉地想要藏起来,然后解释: “这个是……” 特殊情况。 * “谭殊去钟家了?” 谭殊回头,发觉眼前的alpha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眼前的环境天旋地转地发生了改变。 这里似乎是个交谈室,只有段裴景跟钟栩两人。 谭殊触及不到,对方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应该跟你身上的异变有关,你父亲当年迫于无奈,所以才出此下策,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要挽回。”段裴景说,“但我现在觉得奇怪的就是,谭殊会答应你父亲什么?” 单单只是治病的话好说,但谭殊会做出什么抉择呢? “他会……”钟栩轻声说,“他会选择送死的。” ……谭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弯了弯。 段裴景:“……什么意思?” “他会选择替沈谌死。”钟栩说,“这就是他深思熟虑下的结果。” 段裴景有点烦躁:“我说话难听,你忍着,说白了他死了有什么用?他死了沈谌就会乖乖停手?如果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感白白去送死的话,还不如……” “会的。” “……什么?” “沈谌是有目的性的,他把自己和弟弟的童年具象化,制定一个以信仰为幌子的借口,用于复仇,谭殊是他最重要的亲人,我有种直觉,他不会伤害谭殊。” “万一你的直觉失误了呢?” “不是还有你吗?”钟栩说,“做个局把人引出来就行了。” “我知道了,引出来之后呢?” “……”钟栩垂眸,“必要时刻杀了,如果谭殊做出什么动作,你帮我拦着。” …… …… 灰烬里,钟栩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在临近的时候,忽然倒下—— “钟栩!” 咚—— 谭殊眨个眼的功夫,眼前忽然陷入一片漆黑,他再睁眼时,视野里满是刺眼的猩红色—— 是钟栩的。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些伤来自于刚才的那场打斗,而钟栩一直在硬撑着。 “还有……” 谭殊拿出异能存储罐,这里面还有他记录的治疗系异能,外伤的话,应该可以止血。 再接触到钟栩的一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巨力攥住,谭殊猝不及防被拉下身位,瞳孔里映射出来的不是钟栩的脸,而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 属于沈谌的脸。 他脸色苍白,瞳孔涣散,或许是因为生命垂危,脆弱到连脸颊出那道残忍的伤痕也跟着柔和了不少,看向谭殊的眼神复杂不已。 血。 到处都是血。 他需要止血。 但钟栩呢? 他们两败俱伤了吗? 如果他救了沈谌,钟栩会怎么样? ……对,段裴景在,白弘在,但沈谌只有他一个人了。 “小书……”沈谌抓住他的衣领,一句又一句地喃喃着,“你怎么能……怎么能够……” “背叛我……伤害我……抛弃我……” ……与之前的慌张不同,听了这话之后,谭殊攥紧储存罐的手指渐渐松开,反倒平静了不少。 背叛? 伤害? 抛弃? 谭殊唇角微张,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想做的事做不到。 沈谌死了。 死在他的眼前。 他的尸体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忽然燃起熊熊大火,那样灼热滚烫的火焰仿佛能够烧尽人的骨灰与血液,谭殊被硬生生逼退好几步。 他的视线模糊得不行,因为泼天的浓雾代替了大火,遮住了他的双眼。 有人搭了他的肩膀。 谭殊扭过头,是一张年轻的面庞。 “老师。”小beta笑意盎然,“你继续说你的哥哥呀,你哥哥是怎样的人?” “啊……我哥他……” 奇怪。 他提过这件事吗? 他有向别人提及自己的家事的习惯吗? 谭殊一扫而过,满座的学生,他们抱着各自最感兴趣的礼物,准备献给自己最心爱的老师。 谭殊记得了。 这是他们小组第一次拿到科研奖,他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聚在一块儿酌酒,推杯换盏的活动总需要些谈资,作为这场酒局的半个主角,谭殊不为人知的背景和过往自然成了大家的话题。 谭殊当时喝了点酒,所以脑袋昏昏沉沉的,他说了吗? 好像是说了的。 “我哥他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小孩儿。” 提问的学生被逗笑了,说道:“老师你够老成的,哪有说自己的兄长是小孩儿的。” 谭殊也笑了,捂着隐隐作痛的头,默默不语。 大家已然习惯谭殊的习惯,很快,这个插曲过去了,场面很快变得和谐起来。 他们刚入学,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与奇趣,谭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头疼的太厉害了,让他无暇顾及。 “对了老师。”有人问,“老师你恋爱了吗?” 谭殊一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您又年轻又聪明呀,大家都有点好奇。” “是呀,追您的人很多吧,虽然传闻有点……但是我们似乎都没见过您对谁真正上过心。” 谭殊怔怔地看着酒杯里澄黄的酒液,晶莹剔透的冰块在顶灯下闪着异样的光,像某种情绪撞入心扉,稀碎了一地。 “咣当——!!” 杯子摔落的声音,酒液跟碎玻璃混杂在一起,胡乱的不成样子。 谭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脖子先一步被掐住,对方的力气非常大,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往墙上顶。 气管是非常脆弱的器官,也是离死亡非常接近的一个外露部位,他毫无反抗力,挣扎的过程中又碰倒了好几个杯子。 “……呃……”谭殊瞳孔逐渐放大,可视的那只眼里,倒映出来的是属于钟栩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上现在遍布愤怒、痛恨、不可置信。 “钟……放……”谭殊痛苦地拍打了几下他的手腕,但几乎是无动于衷。 钟栩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里蕴含着风雨将临的风暴,寒意凌冽,杀心四起。 ……这是怎么回事? 谭殊艰难地打量他,他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陌生,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谭殊刚认识钟栩不久时的样子,而钟栩也如他所担忧般地痛恨着谭殊对他的欺骗与相识,他们的承诺、信任、水乳交融,仿佛都是昙花一现,而现在梦醒了。 “——我要杀了你,以绝后患。” “…………哈。”谭殊已经被扼制得难以喘息,眼前甚至开始发黑,大脑里像是被一只手攥成了一团,狭窄而拥挤,不停地嗡嗡响。 即便如此,他仍旧仰着头,冲着“钟栩”断断续续地笑出声,但由于呼吸道被扼死,笑声并不连贯。 “你……”笑什么? 谭殊冷冷注视着他,抓住他的手,漆黑的瞳孔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寒意。 他嘴唇翕动,轻声说了什么。 “……” “钟栩”眼神一变,谭殊在力竭的最后一秒,“嘭”一下摔倒在地上,他像是濒死的鱼重新获得水源,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取氧气。 等他抬眼后,眼前的人早已消失了踪影。 果然,是幻觉。 正文 第66章 兄弟 可即便是幻觉,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却像是跗骨之蛆般缠着他,精神上所承受的压力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谭殊摸了摸脖颈,眼神变得锐利。 幻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钟栩倒下开始? 还是他解开异能开始。 “砰——!!” “谭殊!!” 剧烈的爆炸声跟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同响起,刹那间即便是谭殊的双眼还是模糊的,在转瞬即逝的功夫里他仍旧认出来了—— 是钟栩。 是真的钟栩。 他没昏过去? 那异种?? 谭殊的双眼陡然睁大。 有血腥味。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情形逐渐清晰,却犹如当头一棒。 那能断臂重生的异种根本没有被杀掉,且成长了十倍不止,隐隐还有增长的趋势。 一根触手破空朝他袭来,只差零点几秒就能将他贯穿。 钟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赶到的,将谭殊推开了一寸,同时触手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 他咬着牙,沾了血的那节触手顿时发出“滋滋”的烧焦声,很快腐蚀殆尽。 谭殊意识到,这一招确实是管用的,但是消耗太大,远远跟不上他再生的速度。 “……受伤没?”钟栩脸色隐隐有些发白,额间冒汗,照这样下去,他的体力很快就会被耗光。 “……吃掉。”谭殊拿出治愈系的存储罐,尽量选择不去看他。 ——必须找到源头,才能解决。 “你去哪儿了?” 钟栩说。 谭殊猛的看向他。 “我……” 他能说什么?能怎么解释? 他剩下的话,咽回了喉咙里,因为钟栩的脖颈处已经有若隐若现的蝴蝶斑纹。 “他的精神力要被耗空了。” 这个“他”毋庸置疑指的就是沈谌。 谭殊怔住了。 是啊。 说的没错。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一个无法被杀死的异种,一定是用另一股精神力支撑着生命力。 像沈裕,还有…… 沈崇? 瞳孔里,倒映着张牙舞爪的异种,它的肢体繁殖得虽然快,但比起最开始而言,愈合的速度已经下降了不少。 异能者精神力与普通的力气不同,精神力与生命力是同频的,如果强行耗空,无异于送死。 ——那他就得切断联系才对。 沈谌在干什么? “……”谭殊唇角微张,刚想说什么,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撕扯感,以至于钟栩都没来得及反应, “谭殊!!” 谭殊在空隙之中,只来得及扯下钟栩的一截衣襟布料。 钟栩的异能是凭靠血而攻击的,因此他对沾了他血液的“活物”拥有“定位”的能力。 这样即便沈谌将他带离,凭借这节布料,钟栩也能很快追踪定位到他的详细位置, 钟栩是个聪明人,他能想清楚是最好不过。 他现在要快点思索。 沈谌需要什么? 沈谌想干什么? ……谭殊手指一抽,左手小拇指莫名其妙抽筋了,他捂住后,摸到一处隐秘的疤痕。 它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大部分丑陋的痕迹,却在触摸的瞬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谭殊忽然想到了这道疤痕的由来。 是当年沈谌拦住实验室的人拖拽他,失手划错在他的手侧而留下的。 之后实验室的那个人死了。 当时沈谌说什么来着? 【我会替他们跟你道歉的。】 这句话像是惊雷一般在他的耳边炸响,他不禁后退了几步。 千钧一发之际,谭殊似乎明白了什么。 耳边的爆炸声变成模糊的耳鸣,震得大脑发懵。 难道沈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自杀。 他为了替他复仇,所以要报复沈家。 沈谌自己呢,也是一个沈家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把血液植入沈崇身体里的? 通过沈裕,一点一滴植入的吗? “呃……” 空间转移的失重感实在是太过强烈,谭殊在仓促间只来得及扶住栏杆,天旋地转的视线逼迫他不得不闭上了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直到心绪逐渐平息,睁开眼后,一扇熟悉的门引入眼帘。 ——这是他自己的家。 谭殊余光下,那株向日葵已经彻底凋谢了,枯黄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花苞焦枯得不成样子,看着已经无力回天。 这座属于谭殊自己避风所里,还有一个人。 寂静的楼道里,谭殊站在门口。 门微开着,像是等着他。 他推开门,即便是有心里准备,在见到这个人时,仍旧是微微闭了闭眼。 是沈谌。 背对着他,但那个背影谭殊不可能认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个简单的称谓, “……哥。” 沈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靠在桌子边缘,转过头时,谭殊才回过神来发觉,他虽然面容没有明显变化,但头发居然花白了一大半。 这也是精神力耗空的后遗症? ……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朦胧的月色将人影拖拽出长长一道阴影。 “好久不见。” “……”谭殊说,“这次是幻觉还是什么?” “怎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这次是真的。”沈谌说,“你的那个小情人能活下来,你看看,哥哥快被他们欺负死了。” 他抬手挽起袖口,露出的那截劲瘦的手腕遍布黑色的诡异花纹。 这是精神力耗空的后果,这个谭殊倒是知道。 但沈谌给他看这个是做什么呢? 谭殊可不会自恋到认为这是为了索求他的心疼。 “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一直在找我的人,不是你?” “……所以呢?你把我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 “吵架?你这个形容词真可爱。”沈谌笑道,“不过不是,你想想,你有钟栩的抑制剂,我要是把你留在那里,岂不是后患无穷?” “……那个异种是不是……”谭殊组织了一下语言,似乎这个名字有些难以出口,“是不是沈崇?” “对呀,就是他。”沈谌说,“我给他下了点好东西,本来以为他会变成什么贪财的蛤蟆或者老鼠,没想到还是影子。这种活了大半辈子内心还是这么阴暗的玩意儿,想想也符合身份。” “而且可能是血脉相连的关系吧,这只异种居然能撑这么久,说起来这个顺序都乱了,教堂那边哥还没想到怎么解释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很遗憾,我没有。”谭殊说。 “你没有吗?” 沈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缓缓道,“——是没有,还是不想帮我?”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谭殊说,“你想毁掉沈家,现在沈崇已经死了,只要沈裕向外自首,表明沈家就是最后的罪魁祸首,沈家将彻底倒台,为什么急着要把钟栩赶尽杀绝呢?” “……”沈谌定定看着他,长叹一口气后,缓缓说, “仔细想想,我们家小书好像变得自私了。”沈谌说,“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吗?你跟哥哥聊聊天,说说话,等我的精神力耗空了,死的人就是我。但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是要想着别的alpha。” 谭殊忍无可忍:“……说来说去那你撤回精神力不就行了?” “撤回之后呢?我要是现在跑了,你会替我隐瞒吗?” “会。” ……沈谌微微挑眉。 “你有多远滚多远。”谭殊吐出一口气,“最好跑到我一辈子看不到你的地方。” “……”沈谌低声笑道,“这话倒是不刺耳。” 正文 第67章 坠楼 他的头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花白,手臂处的花纹像是活过来一般,不停地繁殖增生,已经缓缓延伸到脖颈处了。 “但是我想着,能带走一个就算一个,这样多有意思。” 忽然爆发的杀意像无数把磨得锋利的刀刃刺透皮肤,谭殊感觉有一只巨手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连多呼吸一口气都是奢侈。 “沈谌,你要杀我吗?” 沈谌笑意淡下来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手里的相册。 相册里的人亲昵的不行,亲兄弟在年少没长开时是最相似的,就是旁观者也能瞧出这是对亲兄弟。 他看得实在是认真,引得谭殊都没忍住看了好几眼。 直到谭殊都忍不住想要追问第二遍,沈谌才答非所问道: “你刚出生的时候小到可怜,皱巴巴的,特别丑,不哭不闹,不像个小孩子。” 谭殊一愣。 “我当时看着你,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在开心?在窃喜?不,我在想着要不要掐死你,这样继承权就是我的。” “母亲知道你的等级后,想把你藏起来,还傻到叫我守着你。你那么小一个,关在阁楼里,也没见你冲我发脾气,还拉我的手。” 沈谌说:“我当时就想啊,这个跟我血脉相连的弟弟,长大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跟我一样,是个人渣吗?我忽然有些好奇,所以就把你的位置报给了沈崇。” 谭殊微张嘴唇,好半晌才喃喃道:“……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沈谌笑意加深,“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从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是沈崇这个蠢货没看出来罢了。” “我想亲手培养你,我想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没料到沈崇会直接把你送走,这可不行,这样我就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的话,我怎么带坏你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杀人的时候,你都在远处看着吗?我早就知道了。”沈谌说。 谭殊:“别说了。” “你的反应没让我失望,你连一滴眼泪也没掉,也没吓得大叫,转眼还能心平气和地问我晚上吃什么。” 谭殊:“……” “我用实验室交换的合同让你记挂了我一辈子,查出来发觉幕后凶手是我的感觉如何?” 谭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就是因为没用了。”沈谌说,“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帮我,我花了大半辈子拉拢一个小孩子,结果失败了……你不是一直觉得亏欠我吗?要不你就行行好,跟哥哥一起死吧?”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沈谌的头发已经不剩黑色了,瞳孔发黑,斑纹几乎爬满了他大半张脸,缓缓靠近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偏偏神情温柔。 “我活不了多久了……也不想活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见你?因为我死也要……”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沈谌剩下的话,他咳得非常厉害,胸膛里的脏腑像被嚼碎了反呕吐出来一般,不明的血肉将衣领染红得不成样子。 谭殊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 他笑了。 哪怕狼狈得不成样子,也要笑。 “你跟我一起吧……嗯?”他低声说着,右手忽然用一种肉眼难以辨别的速度猛地掐住谭殊的脖颈,忽然收紧,脸色的狰狞像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出乎意料的是,谭殊没有挣扎。 即便他明显已经难以喘息,也没有求饶亦或者反抗的架势。 “……撒谎。” 沈谌的瞳孔短暂收缩了一瞬。 他手臂处忽然传来火烧火燎般地灼烧感,是一只紫红色的蝴蝶贴在他的肌肤上,忽闪忽灭地煽动着翅膀。 这强而刺激的疼痛猝不及防,让沈谌下意识松了力气。 还没等反应过来,地面忽然一阵震颤,高楼忽然空陷,陡然的失重感让沈谌惊了一瞬,条件反射般地将谭殊扔开,随机取代坠落的是自己。 但千钧一发之际,谭殊抓住了他。 “…………” “…………” “…………撒谎。”细密的汗珠布满额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往下滴,谭殊咬着牙笑了,艰难地拉住沈谌,“是吧。” 谭殊不相信像沈谌这种人,会为了拉拢一个注定不会同流合污的人如此费劲心机。 唯一一个解释就是。 沈谌要跟他一刀两断,切断他的念想,然后自己从容地去死。 “……” 沈谌轻声说, “放手。” 谭殊不吭声。 “放手啊。”沈谌有点无奈,“你知道我是要死的人了,这点力气,拉得住谁呢。” “……是谁干的?” 沈谌:“……什么?” “我问你是谁干的,是谁逼你这么干的?”谭殊骂了句脏话,声调拔高,“你他妈拿鬼故事糊弄我,我问你谁给你搭的桥梁,谁给你的底气,回答我!” 登时,沈谌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笑意但又感到无奈。 “所以,”他轻声说,“这些年你不停地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也不尽然。”谭殊咬紧牙笑道,“万一真是你出的主意,我会狠狠收拾你的。” 不, 你不明白的。 沈谌笑意淡下去了,逐渐脱力。 “不……” 不行。 “哥……”谭殊说,“哥!你告诉我!你不能……” 不能再一次离开我。 不能再一次不告而别。 “人确实是我杀的。” 沈谌说,“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心甘情愿。” 谭殊不明白他的话的意思,但沈谌有句话说对了,他拉不住沈谌。 但他拉不拉得住已经不重要了。 沈谌外露的皮肤上蔓延的花纹就像是疯长的野草一样,张牙舞爪地侵蚀了每一处可视的肌肤。 他快死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谭殊说。 我只想…… 只想什么呢? 谭殊也说不明白。 他只是莫名的对从前的时光感到留恋,留恋着从前的沈谌,忙里偷闲般地安定,像流水般安抚着火烧火燎的心口。 他不期盼沈谌会收手,也明白他不可能收手,他只是反复地回忆,陷在过去回不来。 在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时,只有疼痛才能刺激大脑有瞬间的清明。 沈谌离开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他真的死了。 谭殊反复做梦,希望自己能真的回到过去,带着先知的记忆,把沈谌在火海里拉出来,他不用代替他去实验室受折磨,也不用与他阴阳两隔。 …… 谭殊死死抓住他的手,额间的青筋崩起,脸色苍白,很明显是力竭的状态。 沈谌看着他,忽然说:“你不为你那个小男友考虑考虑吗?” 谭殊就像是被电打了脊柱般,僵住了。 “他在你身上留了‘追踪痕迹’,但又分身乏术,你不怕你继续拉着我,他会出事吗?” …… 是啊。 总是这样。 谭殊想着。 老天总是跟他开这种玩笑。 他是个自私的人,除了自己,即便是无辜的路人受害,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他绝不会轻易涉险。 在遇到钟栩之前,他本来是这样的。 其他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钟栩一个S级的异能者,会死在异种的手中吗? 可能性未免太小了。 所以他只要把沈谌拉上来,其他人死了就死了…… “唉。”沈谌轻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没变过。” ……谭殊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就听见他说,“你得小心沈家啊,小书。” …… 沈崇已经死了。 他说小心沈家,是小心谁? 转瞬间,一个绝不可能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人忽然闪过,或许因为这个人的身影已经久久不曾出现,但又足够刻骨铭心,因此谭殊不禁心中一沉,呼吸都跟着变得极为急促。 ——沈夫人。 他的生母。 那个表面上孱弱的不行,传言中无可奈何的柔弱女人。 谭殊的大脑像是炸开了的锅,在极大的冲击力下亲眼目睹着沈谌脱力,从高楼摔下,生死不明。 “……” “……” “哈……”谭殊竭力呼吸着,双眼模糊,四肢瘫软,眼前的断壁残垣发生了不可磨灭的扭曲,重影浮现,巨大的轰鸣声化作耳鸣,嗡隆隆往耳膜里灌—— “谭殊——!” 是钟栩的声音。 还有脚步声。 交错着从左后方由远及近跑来。 模糊中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握住了,这就像一颗定海神针,恍惚间稳住了他濒临消失的理智。 “去找……” 他头皮发麻,喃喃着,也顾不上钟栩是否能听清,只说了一遍, “……去找谭沐溪。” “咣当——!” 深夜。 医院的大门被推开,簇拥的人群被急促的滚轮和脚步声破开,担架上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alpha,刺眼的猩红染透了他身下的白布,单从他近乎毫无起伏的胸膛看来,像是已经死透了。 “病人脑部严重出血,身体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异能神经也严重紊乱,安排手术!” 虽然时间紧迫无法转移到市中心,好在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并未出什么岔子。 等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卫琪祥才惊疑不定地松了口气。 “……妈呀,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他死定了。” 源嘉嘉说:“死不了,S级异能者在濒死时,为了自保,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启动防御模式,这时身体里细胞的时间流速会极速下降,以此延缓死亡时间。所以……” 卫琪祥:“所以?” “所以一定要记得补刀。”源嘉嘉煞有其事地说。 卫琪祥:“……” 卫琪祥:“有理。” “那现在怎么办?” “钟栩已经去沈家老宅了。”荀卓知从不远处走来,脱掉白大褂跟口罩,“找几个人守着沈谌,但他大概率是醒不过来了,他有严重的脑外伤,我估计是他坠楼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精神力供他驱使,头着地的时候造成了严重的撞击,现在可以说已经是半个植物人了。” 这个结果倒是令很多人都没有想到,源嘉嘉不禁追问,“大概率是说他还有机会醒来吗?” “理论上所有植物人都有苏醒的可能,但也只是理论。”荀卓知说,“他的潜意识里面根本不愿意醒来,像他这个等级的异能者,如果不愿意醒过来,我们国家也没有比他更高等级的精神系异能者,能够强行唤醒他。” “唉……”源嘉嘉挠头,烦得很,“那即便带回来了,也没有什么用啊。” “有用啊。”荀卓知翻着病历,“他不是给了线索吗?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啪。”荀卓知合上病历,说,“觉得太顺利了点儿。” 正文 第68章 活下去 …… …… …… 作为沈家的唯一的独子,沈谌学过的礼仪跟阴谋诡计可能比谭殊想象的还要多。 但每天日复一日的生活是枯燥的,沈谌甚至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他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灵魂跟身躯相隔千里之外,吃饭喝水睡觉都变成了一件可以称之为“自由”的时间段。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渐渐的,沈家开始试图教会他一些别样的能力。 沈谌第一次见到了“死亡”。 那些被植入了并未被完善的异变药剂的人类五官扭曲,皮肉像装满了水的气球,表层的皮肤与肌肉分离,冒出一个接着一个类似于“水泡”的痕迹。 沈家教会他如何利用制作异变药剂的效益拉拢人心,沈谌头一回感到心灵的强烈震颤。 这种震颤源自于兴奋,但并不是因为作恶欲作祟,而是因为他终于窥见了作为沈家的负责人,那个把礼义廉耻刻进了骨子里的男人的真实面目。 沈谌终于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或许他可以把沈家的一切都曝光出去,这样他就能见识到更多应该不属于沈崇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但沈崇并不喜欢他。 因为沈崇认为他身上有股下等人的气质,因为他过于谄媚,过于不择手段,或许从一个五岁的孩子的身上并不能如此快速的下这个定论,但沈谌不得不说,这里的所谓的“上流生活”与他所期望的的确相差甚远。 沈崇曾经单独和他聊过天,私下问他他将来的期望。 这种父子之间的交谈再平常不过,沈谌不假思索地说:屠夫吧。 登时沈崇脸上浮现一股熟悉的厌恶。 沈谌觉得好笑,这么讨厌我,那就干脆杀了重新生一个呗。 虽然沈崇没杀他,但的确生了第二个。 沈谌当了很久的独生子,所以对这个弟弟的出生充满新奇。 但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沈谌就失去了兴趣。 皱巴巴的,很丑,并不可爱。想必沈崇又要失望了。 ——要不掐死算了。 这种小孩儿就算死了,怎么着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因为他也是小孩儿。 就这样,沈谌坐在地上,小小的omega被平放在地毯上,弱小柔软的小团子眨巴着眼睛,并不哭闹,这一点还算讨喜。 地上虽然铺了地毯,但是还是很凉,沈谌忽然起了一个邪恶的想法,如果他一直守着,不给他吃的,不给他喝的,他会哭吗? 要不等他哭了之后,他再找个借口把人掐死吧? 为了增加这个可能性,沈谌甚至非常恶趣味地把人从地毯挪开,让一个不足月的小孩儿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十分期待地等着他的嚎啕大哭。 ……但渐渐的,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小omega终于感到不舒服,瘪起了嘴,在沈谌期待的眼神中,拉住了他的手指,像找到什么值得依赖的事物,艰难地靠近他,借着那点热源,居然睡过去了。 沈谌呆了一两秒,抬头看着天花板。 ……计划是不是泡汤了? 这之后,沈谌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看这个所谓的“弟弟”,值得好笑的是,这个小孩儿还挺欢迎他。 沈谌也是那天,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沈殊? 干嘛姓沈。 沈谌喜滋滋地给他改了小名。 ——就叫小书。 “小书?” 小小的谭殊似乎能听懂,开心地握住他的手指,摇摇晃晃的呲着没牙的牙床嘿嘿笑,看着着实滑稽。 沈谌渐渐觉得他似乎越长越好看了,皱巴巴的脸颊逐渐有了肉,圆润有光泽,像个刚出锅的大馒头,而且身上总有股奶香奶香的小孩儿味,沈谌特别喜欢闻。 每次来到这里,他的心情总会莫名其妙地变好。 但这样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 他经过书房的时候,听到沈崇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时不时带着“孩子”两个字。 沈家能被称之为孩子的人,除了他跟谭殊,还有谁? 沈谌放缓脚步,侧耳小心翼翼地听着,逐渐清晰的声音却响一道惊雷,陡然在他的耳边炸响。 “——很遗憾,我们的二子并不像长子这般有天赋,身体并不好,而且刚出生就夭折了,感谢钟家的垂爱,如若我们还有幸……” 夭折? 谭殊不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吗? 沈谌忽然明白了。 那个钟家是来干什么的。 钟家还有个儿子,跟他弟弟年纪相仿,他想结个娃娃亲。 但如果要出言婉拒,也不该用“夭折”这种极为被戳穿的借口。 沈谌觉得更好笑了,好像在某个时刻,这个刻薄的男人仍旧照着他心中对他刻板的印象而活着,即便岁月再如何时过境迁,也没动摇他分毫。 可怜的弟弟,可怜的小书。 没人喜欢你,你就像我一样,你甚至比我还可怜。 沈谌回去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敲门,因为保姆告诉过他,小孩子需要得到充足的睡眠,所以轻易不要打搅他,尽可能地不要吵醒他。 沈谌虽然不是个守规矩的,但这点迁就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就当给弟弟这段时间陪他的报酬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比起沈家,沈谌更喜欢他的弟弟。 他看起来那么小,很好掌控、不哭不闹、还会撒娇。 但撒娇不是什么好习惯。 对他撒撒娇就算了。 要是碰到沈崇那样的怎么办? 真是没有一点防备心理,还得教。 沈谌推开房门,从门缝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纤细,披肩很薄,衬得她的肩更轻了。 ——他的母亲。 沈谌鬼使神差地没有推门进去。 他停在门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女人,看看这个从出生起从未来过的女人想干什么。 “都怪你……” 谭沐溪面容憔悴,露出一个惨笑。 “你怎么能是个没有异能的omega呢?谁会要你?说不定瞒不了几天就得送回来……” “你这辈子只能像我一样,到死都困在一个小宅子里,到时候你怎么办呢?我的……” 我的什么? 孩子?还是耻辱? “孩子,你别怪我,我这么做无可奈何,不然你就只能……”谭沐溪说,“我送你一趟,这样你就……” 她话音本就吞吞吐吐的,即便是忽然停顿一下,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谭沐溪直起身,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慈爱的笑容。 “是沈谌吗?小谌,你在门外干什么?进来看看弟弟吧?” 沈谌推开门,走过去,余光瞥见小婴儿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他面容很是痛苦,眼泪蓄积在眼眶里,在见到沈谌的那一刻,忽然放声大哭,像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悉数倾泻。 他死死抓住哥哥的衣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沈谌扭过头,看到谭沐溪的手上还有一截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尼龙绳。 “我跟小书闹着玩呢。”谭沐溪柔声说,“没想到用力过猛了,哈哈哈。” 沈谌终于明白了沈崇话里的意思。 所谓夭折,就是压根没想着让他活下来。 这个疯女人。 真是病得不轻。 还要假惺惺地藏在阁楼里? 压根没想着让他活下来吧。 沈谌烦躁得很,又莫名觉得有股成就感。 他瞥了一眼谭殊,眼神里面好像写着“看吧,没人喜欢你,除了我。” 当天晚上,沈谌悄悄地,带着不足月的谭殊离开了这里。 可能是天不遂人愿,屋漏偏逢连夜雨,沈谌上了回当。 小小的谭殊根本经不起折腾,断奶的第三天就上吐下泻,什么都不肯吃。 这让沈谌非常烦躁,只能想办法用从沈家带出来的钱雇佣乳妈。 那个乳妈长得很是魁梧,可能比他的生母大一轮,头发用一个褪色的发夹牢牢夹住,衣袖绑紧,很有干劲的模样。 同样是在恢复母乳喂养和正常生活的第三天,这小孩儿终于放过了沈谌的神经,不再折磨他。 渐渐的,谭殊的精神开始逐渐好转,至少没有一副病恹恹马上要归西的鬼样儿。 在他放松警惕的当晚,沈谌沉沉睡了一觉,他跟谭殊在一座陌生村子醒来。 这是他第一次遭遇绑架。 沈谌想杀了他们的心都起了,但奇怪的是,绑架他们的这伙人意外对他们还挺不错,尤其是那个魁梧的乳妈。 她几乎是将谭殊视如己出,每天尽心喂养,除了睡觉的时候呼噜声大了点,没什么毛病。 沈谌考虑到谭殊需要人照顾,所以就留了下来。 这个决定真的很奇怪。 他有这么喜欢小孩儿吗? 难道是因为谭殊真的非常黏人? 沈谌开始自谋生计,本来以为像这种粗活干起来会非常吃亏,但其实出乎意料般地挺轻松的。 但好景不长,这个乳妈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人高马大,浑身散发一股酒味,对他们两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儿非常不客气,动辄打骂,下手毫不留情。 沈谌可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饭是他做的,水是他舀的,要弄死这个男人,难道很困难吗? 他的脑海中有无数个阴暗的想法,像野草一般蔓延疯长,但在瞥见谭殊的一瞬间,莫名冷静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群人可以回收利用一下,让自己的弟弟站在自己这边。 但沈谌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当这个男人下手打谭殊时,沈谌开始后悔自己将谭殊带离沈家。 而且他居然打不过这个男人。 如果他…… 当初没有……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谭殊的异能检测那天。 想到这个沈谌就觉得好笑。 一个S级omega居然被赶出了家门。 或许现在选择回到沈家是最好的选择,但沈谌已经不在乎了。 他有更好的选择。 当那群实验室的人拿着所谓的合同敲响他们家的大门,沈谌看着末尾的署名,忽然笑出了声。 哦。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沈家人,沈家的孩子,最终都是要流向一个地方。 那就是成为异能进化的实验品。 那这群人呢? 是不是也是沈家人安排的? “我代替小书去吧。”沈谌笑眯眯道,“一个alpha应该比omega管用吧,别看我这个弟弟等级高,但他腺体有所损毁,不符合条件。” “但我也有个条件。”沈谌余光轻瞥,轻声说,“你们说的那个药剂……能给我一份吗,我想试试功效。” 他展颜一笑:“只是好奇。” 不知道这群猪头是怎么想的,居然认为他是想把药用在谭殊身上,欣然应允。 沈谌趁着那个所谓的“养父”睡着之际,将针管扎了进去—— 那天,他见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那只熟悉的“怪物”杀光了房间里所有的人,血浸染了每一处角落跟地缝,泼墨般染红了四面墙壁,犹如修罗地狱。 沈谌哼着歌,顺手点了把火。 那样猩红张扬的火浪犹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兽,呲牙咧嘴的吞噬了半个村庄。 谭殊回来时,恰好见到沈谌倒下的身影。 之后他是怎么过活的,沈谌已经管不着了,不过短时间内,应该没人能发觉他的存在。 这个聪明不过的孩子,应该能够想到办法好好活下去。 正文 第69章 “花” 沈谌还记得谭殊第一次叫他时的模样。 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却像浸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沈谌从未跟他提过真正的身世,所以他猜想,或许是沈家的人找过他。 但其实代替谭殊进入实验室,也有他自己的私心,因为他太想找沈家算账了,这个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所以他选择进入实验室。 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吧。 反正他在外也是个死人。 他有想过跑路,但跑掉之后呢,又能怎么样? 他能干什么? 但所谓“祸害遗千年”,沈谌不仅没死,还活的如鱼得水。 或许沈崇说得没错。 他的确“不择手段”。 所以在获许外出许可后,他开始做一个真正的“屠夫”。 接触过谭殊的,骚扰过的、欺骗过的、嘲笑过的,通通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谭殊只是个借口,沈谌只是想找个合理的托词来过过“瘾”。 所以在别人问起时,他通常说:“哦,我在超度他们。” 对方眼中迸现一种狂热的崇拜,夸张到让沈谌觉得无语。 同时也让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阵欣喜。 哦? 对啊。 他可以利用这份崇拜,借用“审判”的名义,从而杀死他的敌人。 一了百了。 ——当然,他的确没料到能促成这场“交易”的人,会是谭沐溪。 高贵典雅的女人身披狐裘,她看起来总是很疲倦,因此在外出之际,都得用厚厚的一层粉来遮掩面容的不堪。 沈谌从未见过她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佛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朝着沈谌伸出手, “孩子,你来了。” …… …… * 谭沐溪被人偶搀扶着,站在破旧的窗前,任由人偶给她掖围巾。 他们眼前只有钟栩跟谭殊,但谭沐溪知道,门外至少围了十个A级异能者,绷紧了神经,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将这所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坐吧。” 谭沐溪说。 “谢谢,不必了。”谭殊说,“您身体还好吗?” “劳你关心,我还好。”谭沐溪柔声说,“你父亲呢?见过他了没有?” “他吗。”谭殊说,“他死了。” 人偶中植入了关键词触发机制,所以当谭殊出声之际,它向前一步挡在了谭沐溪身前。 谭沐溪拍了拍人偶的肩膀,应该是触及到了机关,这个精密的仪器瞬间失去活力,熄了火。 “那你是来抓我的吗?”谭沐溪说。 谭殊:“你这么想也可以。” 谭沐溪把视线放在了钟栩的脸上,又移到谭殊的身上,笑道: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故事?” 豪门间为了利益的捆绑,让并不相爱的两人订婚结婚,在空荡的大宅子里郁郁寡欢地度过这一生。 谭沐溪的生活就像是一本已经写好的小说,从无趣的人生到事业的败笔,从头到尾被规划得明明白白。 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也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甚至连自己都感到厌恶。 这种厌恶从何而来呢,她也说不明白。 只是当每晚履行完义务后,她如旁人所愿诞下第一个孩子后,她开始前所未有的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焦虑。 这个活物是出自她的身体吗?生下来之后呢?她要如何教养? “夫人不必担心。”保姆劝她,“沈总安排了月嫂呢,乳妈也有,学业您也不必担心,等小少爷长大了,还有老师在呢。” 保姆说,叫她安心休息即可。 安心? 安哪门子心? 谭沐溪从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是个坏种。 他是个恶魔。 他的眼神,与沈崇极为相似,如果非要说出点什么不同来,那也就是他们父子俩关系并不好,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你为什么要对你父亲这么说话?” 谭沐溪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但出乎意料的是,只有三岁的孩子在她话音刚落时,脸上浮现一种类似于嘲讽的笑意, “妈妈,他这种人,你也要珍惜?”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谭沐溪没回答,但说句实在话,她忽然有些喜欢这个孩子。 他像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忽然被注入了生机,从那个只会冷着脸的木头人身上看到了能刺破麻木的不寻常。 至于沈谌说的“做了什么”…… 或许她在外的形象并不算刚强,但实际上谭沐溪是知道的。 只是沈崇看不上她,一直以来都将她当成一个花瓶来“饲养”。 ——但是这样也挺方便的。 沈崇想要赚钱,想要利用异能进化后为了避免异变而必须的“解药”的独特,从而谋取大量的利益。 但是他的接班人,他的儿子对此却兴致寥寥。 直到谭沐溪生出第二个孩子。 她阴沉的大儿子出乎意料的,对她刚出生的小儿子充满了兴趣,这是多少父母希望看到的兄友弟恭。 但沈崇不愿意。 每个人出生都会有两次检测的机会,但这个孩子没有天赋可言。 如果将人体比作一杯水,而异能天赋就是沉在杯底的石子。 这些石子有的密集如星,有的疏落可数,它们静默地决定着命运的几率。 有些人天生掌心丰盈,天生流光溢彩;而另一些人,即便指尖触到了微凉的棱角,也只能任其在指缝间流逝。 但大多数人只会做一次检测,因为误差少得可怜。 但很巧的是,她这个孩子就是这个万里挑一的天才。 谭沐溪本以为沈崇在得知离家出走的两人都是天才之后,会想办法把人接回来,否则就只能考虑私生子了。 沈家非常注重血统,怎么可能容忍私生子继业? 谭沐溪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沈崇会把这个选择抛给自己。 “实验室最近有进展,但是缺了几个人。” 缺了什么人呢? 缺了能送死,但又有潜质能够脱颖而出的人。 “……为什么问我呢?”谭沐溪柔声说。 ……沈崇靠近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使得谭沐溪毛骨悚然,仿佛从未认识他。 “夫人,”沈崇说,“默认他们逃走的人,不就是你吗?” 谭沐溪瞳孔微微收缩,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看着自己的丈夫回不了神。 她对外的形象一直都是,柔弱的菟丝花。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养的花其实会咬人呢? 谭沐溪本以为沈崇会想办法杀了她,这样以绝后患,总好过留一把还不知道有没有开刃的匕首放在床头。 但是沈崇说得没错。 她已经对这种被迫的联姻感到厌倦,感到怨恨。 她甚至感觉自己每次与沈崇同床共枕时,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夫人,我们真是天作之合啊。”沈崇笑吟吟地说,“本以为你毫无反抗之心,本以为我会感到无聊……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地下室看一看呢?” 地下室? 这还是谭沐溪第一次听到沈崇主动向她提及与工作相关的事物。 谭沐溪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但或许这是她做过最错误的选择。 谭沐溪起先着实没料到自己日日夜夜居住的别墅下,会藏着如此巨大的一个地下室。 这里密不透风,只有将灯打开,头顶的排风系统才会开始运作。 沈崇大抵是个没什么艺术感的刽子手,不论他在这里做过什么,杀没杀过人,谭沐溪一眼扫过去,入目满是冰冷晃眼的白色墙壁跟防弹门。 像一间停尸房。 谭沐溪被头顶的排风系统吵得嗡嗡头疼,忍不住说:“有点吵。” “是吗?这还是我专门挑的呢。”沈崇说,“有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如果一点声音都没有,会让我有种已经死了的错觉。” 这倒是。 正如她方才所想,这儿就像一间停尸房。 谭沐溪不想待了,但她确实很想知道这里有什么,于是忍着心里的一股恶心,继续看过去。 其实倒也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她从培养皿到实验台望过去,大约能明白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她拿起一只玻璃瓶,瓶中囚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那东西形似花朵却绝非植物,猩红的花瓣如毒蛇吐信般缓缓舒张,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微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花瓣"竟像活物般蠕动着,时而蜷曲时而舒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来自深渊的低语。 整个瓶中的景象既美丽又令人战栗,像是将噩梦的片段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的玻璃牢笼里…… 正文 第70章 人不见了 “你还会自己亲自动手吗?” 她问。 “有时闲着没事的时候会。”沈崇说,“但我已经叫人特地收拾过了,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 谭沐溪能说什么? 说谢谢? 她一眼扫过,余光扫到某个物品时,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条平安锁,是她给沈谌庆生时亲手带上的,他很少摘下。 但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 她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沈谌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怨恨自己的父亲。 明白他为什么即便是要带着年幼的弟弟逃走,也不肯留在这里。 谭沐溪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沉重。 “……你说的那个,异能进化,沈谌会成功吗?” 他故意将那枚平安锁搁在这儿,铜色暗沉,红绳微皱,像一枚精心布置的诱饵。 很显然,这个反应是出乎沈崇的意料的。 “当然。”沈崇的声音凉薄得让谭沐溪心惊胆战,“异能进化是符合人体进化进程的,虽然没办法短时间内得到极快速度的提升,但也正因如此,成功率才会大大提升。” “更何况……他是个聪明孩子,他知道怎么让自己获得的利益最大化,他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 …… “后来,我听说他投靠了一个外国人,并把这些年的研究全盘托出。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崇说得没错,沈谌的确是个聪明人,他看人的眼光也非常的不错。”谭沐溪淡淡地说,“我起先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投靠了他人的情况下,还要安排一个人来‘冒充’他,直到我得到你的消息之后,我才明白,他是为了你。” “沈裕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谭殊当然明白,每当他有困难之际,沈裕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像是未卜先知,又像早有预料。 “意外吗?”谭沐溪说。 谭殊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头绳,一圈,又一圈。良久,才抬起眼,声音轻得像拂过冰面的风:“我从未在意过您。” “什么?” 谭殊抬眼,说:“我没有您的记忆,非要说的话,也只是在成年后恰好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我从未拥有过母爱,所以你说的这些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实感。” “你复仇也好,顺从也罢,跟我没什么关系。”谭殊站起身,莞尔道,“不过还是谢谢你肯把真相全盘托出。” 谭沐溪喃喃道:“你可真是……” 谭殊摇摇头,对钟栩说:“走吧。” 钟栩静静看着他,或许一切尽在不严重,他只是应声:“好。” 谭殊是期盼着谭沐溪的爱的,即便从未得到过。 但正是从未得到过,因此他才如此渴望。 他姓谭不是吗。 那些无数个漆黑的夜晚,谭殊总是独自一人,他是怎么度过的呢? 钟栩的脑中闪过了无数条思绪,这些思绪就像是抓不住的水流,从指缝里尽数溜走,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但意外再次发生了。 异能者们的手刚刚触及别墅大门,整座建筑突然剧烈震颤——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刺目的火光从每一扇窗户喷薄而出。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气浪席卷而来,将最前排的异能者像落叶般掀飞—— “小心!!” 有人狂喝一声,碎石与玻璃碎片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逼得众人连连后退,直到警戒线外才勉强稳住身形。 浓烟翻滚中,整栋别墅如同被巨兽啃噬般,在众人眼前轰然坍塌! “……!” 谭殊猛地回头,一阵冲天的热浪瞬间舔舐掉整座别墅,刺眼的猩红占据了他眼中所有的色彩。 ……他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每一次吸气都像刀刮过肺叶,火辣辣的疼。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头绳的皮筋深深勒进腕骨,可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仿佛要冲破这具可笑的躯壳。 “我从未在意过您。”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出去的同时,却先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双眼开始发黑,冷汗像是疯了一般侵蚀了每一处肌肤,蚕食了每一根神经。 他在钟栩的呼喊中彻底昏死过去。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这些梦由无数个不堪的往事组成,像倒放的卡带,昏黄的旧相片纷至沓来,孤独与悲伤快将他吞没。 那是谭殊第一次见到沈谌杀人。 他杀人的手法非常的干脆利落,甚至快到不像是在杀人,而是在宰一头牲畜。 当他提着那颗人头溜达的时候,多年之后的谭殊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沈崇会这么讨厌这个儿子。 因为他实在是太野蛮了。 一个上流家庭培育出来的孩子,却像个真正的屠夫一般,杀猪宰羊,将自己弄得一身血淋淋的,像是从丛林里误跑出来的野兽。 谭殊渐渐明白了,沈家不需要沈谌这样的接班人。 他对人命太过不敬畏,太过嚣张。 比起接班人,他的确,更适合当一个刽子手。 …… …… …… “我早说过了,你要……” “现在要怎么处理?” “现在总部那边……你知道我有多么……” “……唉。” 这是谭殊昏昏沉沉听到的产物。 他听到了钟栩的声音,但更多的是属于钟崖的争吵,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并将这一切的怒火都撒在了对方的身上。 他竭尽全力地想要挣扎着醒来,但眼皮实在是太重了。 幸好他们二人的争吵并没有简单地结束,持续了极长的时间,谭殊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模模糊糊地醒过来。 而门外的争吵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钟崖说:“你说说看,怎么解决?你要成为共犯吗?” 啊。 谭殊总算听懂了。 他彻底被发现了。 “你为什么不明白?谭殊他是个杀人犯,还是他妈的现在呆在重症监护室,将来要被处决的那个人的弟弟,亲弟弟,他能是什么好人吗?这天底下的omega那么多,为什么你非得选他?” 钟栩重复他的话:“为什么?” 谭殊闭了闭眼,感到疲惫不已。 对啊,为什么呢? “你可能真的很喜欢把别人的话当成耳旁风。”钟栩缓缓说着,语气不急不慢,但谭殊能听得出他字句里隐藏的寒意, “你问我为什么?我再说一遍。”钟栩说,“因为我没有把自己的人交给别人保管的习惯。” 钟崖:“……哈?” “我一想到你们可能会在交谈会上穷尽手段羞辱他,拿往事折磨他,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他,我就怒火中烧。”钟栩面无表情地说,“我恨不得立刻带他走,顺便用点非法手段堵住你们的嘴。” “我现在真的很生气,算我求你,别他妈多管闲事了。” 钟崖不知是被钟栩的态度还是难得一遇的脏话,真的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忽然想笑,问道:“那你的监察官呢?为了一个通缉犯,你不要了?” “嗯,我不要了。” “……” “……” 钟崖说:“你说什么?” “非常没有意思。”钟栩厌烦道,“我不愿意为监察局付出一切。” 这句话出自于以全科第一毕业的优等模范生钟栩口中,说出去恐怕会被当成笑话一笑置之。 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钟崖真的要疯了:“你就为了谭殊?” “别说的那么狗血。”钟栩回答得很利索,“我不适合而已。” “……扯淡。” “这次如果没有段裴景,我可能会栽个大跟头,或许是因为我找错了定位。”钟栩靠着墙壁,淡淡地说,“人如果把自己的定位放得太高,就容易找不准,你说呢。” 钟崖:“……” 他烦躁道:“总部那边你自己交代,别等着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耳边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大约是钟崖已经离开了。 钟栩并不想做监察官? 谭殊用手指勾着手腕的发绳,轻轻地弹了一下,也算是勉强平复了惊疑不定的心。 这么说来,还有个什么会,等着他吧。 “……呼。”谭殊靠回床沿,放空了大脑盯着天花板,沉沉叹了一口气。 “唉……” 这之后,过去了好几天。 江馁来看他了。 原本谭殊还有些心虚,但江馁绝口不提迷晕这件事,仿佛毫不在意。 他问起谭殊的境况,旋即又挠挠头,问道:“你要不要加入异调局?” 谭殊摸手腕的动作一顿,诧异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嗯?” “这样事情会变得简单不少。”江馁仔细地削着苹果皮,削完之后将白嫩的果肉递过去一半,自己留着啃一半,鼓鼓囊囊地说,“没人会找你麻烦。” 谭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啊,段裴景听我的话,他也在。”江馁仔细思索,“不然把钟栩也叫过来?” 谭殊没忍住调侃道:“我是你们俩的孩子吗?我为什么要去当这个电灯泡?” “——不是电灯泡。”江馁认真地说,“房子还能再买,生活用品什么……你自己挑吧,我不会,还有……” “可以了。”谭殊哭笑不得地叫停,“我还没穷到这份上。” 江馁不吱声了,看起来对自己未能成功的怂恿计划十分地遗憾。 谭殊觉得有趣,本不想在这种琐事上多费口舌,但没忍住道:“我问你,如果段裴景不认识你,你会觉得监管局比异调局安全吗?” 江馁不假思索地说:“半斤八两吧。” “我也一样。”谭殊说,“但我跟你不同,决定我留在这里的既不是监管局,也不是钟栩,而是我自己。” “你自己?” “嗯。”谭殊说,“我无法逃,因为我有不得不解决的麻烦。” “非解决不可?” 谭殊:“非解决不可。” “那……需要我帮忙吗?” 谭殊笑道:“我不讲客气。” 江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认真地啃他那半个苹果。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谭殊疑惑道:“怎么了?” 江馁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支着下巴问他:“你会……打电游吗?” …… …… * 一个下午过去后。 * “啪——!!” 可怜的电脑在猛烈的摔击下彻底黑屏,蓝眸的omega呆滞地盯着屏幕,似乎酝酿着极大的风暴。 谭殊笑眯眯地说:“承让。” “不可能……”江馁喃喃道,“这关我十天都没……为什么你刚玩就……?” “唔……”谭殊说,“我没说过我是新手啊。” 江馁转过头:“?” “我读书那会儿网瘾还挺重的呢。”谭殊颇为不好意思,“哎呀,可能天赋异禀吧。” 江馁:“……” 江馁:“你不是很忙吗?研究呢?学业呢?” 谭殊坦然道:“抽空学学就好了。” 江馁呆了一两秒,看向一旁的越和,用眼神问:比游戏简单? 越和讪笑几下,面露苦涩。 谭殊无辜道:“开玩笑的,怎么可能随便学学,很辛苦的,这么严肃干什么。” 江馁当然是不服气的,极度想要超越谭殊,但此人显然真是位深藏不露的游戏高手,越和推着眼镜在一旁给江馁出了百八十个主意,奈何越和主意出的不怎么样,惜败。 “……”江馁尝到了泄气的滋味儿。 “其实游戏也是有方法的。”谭殊指了指屏幕上的人,“程序只要是固定的,就必然有个上限,等你玩得差不多了,基本就是拼运气。” 江馁:“既然这样为什么你……” 总是赢? 谭殊道:“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江馁:“……” 越和插嘴:“我有点口渴,你们喝什么?我下去买。” 谭殊:“矿泉水吧。” 江馁:“我也是。” 越和应声之后,一脸沧桑地逃离了房间。 谭殊大约能懂。 江馁没什么游戏天赋,他总是习惯横冲直撞,路数千篇一律,很好猜。 ——他是个很耿直的人。 “……”谭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好似若无其事般地,“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江馁敲键盘的动作一顿,说:“你指什么?”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谭殊笑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啊。”江馁支着下巴,眼神飘移,“你问这个干什么?” 谭殊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 “因为我听到了钟栩跟钟崖争吵的声音。” “你告诉我,除了关于我的判决,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江馁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旋即又闭上了。 他十分苦恼地挠了挠头发,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 “……”谭殊挑眉,“好吧。” 因为有这个插曲在,两人的气氛微妙地变得寂静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游戏主页面的背景音乐声。 江馁最为明显,谭殊就在他的旁边,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道:“你不问了?” “嗯,我不问了。”谭殊说,“反正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不是吗?” “那也不一定。”江馁下意识说,“说不定你再问问,我就告诉你了。” “别这样。”谭殊勾唇,“害得你被教训了可怎么是好。” 江馁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短暂笑了一下。 “狡猾。” 恰好这时,越和提着三瓶水回来了,他的声音跟江馁的声音恰好重叠到了一起: “我回来了。”/“沈谌不见了。” 谭殊的瞳孔瞬间震了一下。 “啪嗒”。 三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掉落,骨碌碌滚到了江馁的脚下。 “哦?回来了?谢谢。”江馁顺手捡起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正文 第71章 辩论 这下炸开锅的不止谭殊,越和下意识喊道:“江馁!” 但说都说了,现在阻止为时已晚,反倒让谭殊确信了真实性。 “为什么不能说?早晚都得知道。”江馁耸耸肩,“到头来还要问来问去多麻烦,早说早解决啊。” “可是这也……”越和抓着头发,“毕竟他也说了……” “钟栩叫你们瞒着我的?” 越和下意识噤声。 谭殊叹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昏过去的时候就跑了?” “我们觉得他是被带走的,而且没留下一丝痕迹,对方应该是追踪或者隐匿型的异能者。”江馁倒是真不觉得有什么,“但他跑不了多远,沈谌的异能全废,已经跟个废人无异了,他们只是觉得现在事情好像越变越复杂了,为了防止意外再发生,说是等过几天再跟你说。” ——意料之中的结果,又在意料之外。 “狡兔三窟啊。” 谭殊轻声说。 越和问:“你不生气吗?” 谭殊说:“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钟栩……” 骗了你啊。 “他是因为关心我才这么做,不是吗?”谭殊笑道,“我快三十的人了,没有这么幼稚。” 三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现状却已经不算和谐,均是各怀心事,匆匆忙忙回了家。 监管局。 “辞呈?”邵文阁拿起桌上的辞职信,诧异道,“钟栩,你来真的?” “我认真的。”钟栩说,“没有在开玩笑。” “为什么要离开?今年年底就是评选,你要在这个节骨眼离开?”邵文阁不解道,“你不是一直以来都说要做监察官吗?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钟栩坐回沙发,“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够放松心情的地方。” “但你知道吗?虽然现在你的病有所好转,但总归你是生过这种病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发现你曾经异变……” “因为不方便。”钟栩忽然说。 邵文阁没懂他的意思:“什么?你……” 他眉头陡然舒展,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你是为了你那个男朋友?” “监察局的人不可能全都相信他,包括你。”钟栩说,“但好在我的家世还不错。”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站出来给谭殊撑腰,但如果他一直选择站在监管局的一方,那么局势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简单点来说,他要走后门。 “哈……”邵文阁头痛无比,“你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代表着什么吗?” 钟栩:“代表着我要辞职了。” 邵文阁:“……” 邵文阁没话说。 两人又聊了会天,少见的与工作无关,直到邵文阁问道: “你真有这么喜欢那个叫谭殊的?” 钟栩不假思索地说:“可能你没谈过恋爱吧,可以问问你爸妈。” 房间里立马安静了。 钟栩还觉得奇怪,抬头看他,只见邵文阁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对面的人已经被某种神秘物种给占据了身体,现在躯壳里装的不是灵魂,而是鬼魂。 “……”钟栩意识到什么,补充一句,“我认真的。” 邵文阁:“……” “咳咳。”钟栩再次补充,“……我说前半句。” “后半句是开玩笑的。” 邵文阁:“……” 邵文阁:“知道了。” 也不知道怎么聊的,聊到最后居然还是以不欢而散而终。 以至于段裴景后来问他,钟栩给的回答都是“我就问候了一下他的父母,他就生气了。” 段裴景:“??” …… 钟栩将辞职信提交的第三天,他收到了总部的邀请。 他是个孤僻的人,尤其是与工作跟私人生活无关的人,钟栩从来不会去刻意记住对方的脸,也就导致没有一个认识的。 “哦?你来了?” 总算来个熟人。 ——邵文阁。 “来了就进去吧,大家都在等你。”他语气如常,似乎并未因为上次来自于钟栩的冒犯而出言针对。 “不过话先说前头。”邵文阁神情难得有些紧绷,“别乱说话,斟酌后再……” “咔哒。” 门被打开。 “钟栩?” 一个陌生的脸出现在钟栩的眼前,他说,“你是钟栩吧。” 邵文阁在他耳边轻声提醒:“xx大学毕业的。” 钟栩眉梢一动,视线转到此人身上。 那不就是跟谭殊是校友? 此人说了跟邵文阁同样的话:“进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说是商量,实则就是一场巨大的处决现场。 钟栩的问题从未被解决,如果这是奔着他来的,倒还好,如果是…… 钟栩推门,霎时间,会议桌上的人齐齐将视线投来。 左边的是监管局的最高执行官,同样姓钟,是个刻薄的老头,钟家的旁支,虽说不熟,可也是长辈,钟栩朝他颔首行了个简单的礼。 右边是异调局的人,好像是姓江吧。 单看面容应该是五六十的岁的年龄,与在场的其他人不同,他看向钟栩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反而友善地冲他微笑了一下,道:“孩子,坐过来吧。” 钟栩从容应下,借着这个功夫用余光一扫而过,除了主位上的所谓的“会长”,其余人都是些生面孔。 ——但原本这个会就需要这么多人吗?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就直说了。” 钟栩一瞥门外,很快收回了视线。 会长说:“异变现在已经被监管局暂时压下,但并不代表不会卷土重来。医院的事,是监管局看管不利,钟老,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钟老说:“是,这件事我会负责追回的。” “您老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可以适当地托付给下一辈了。”会长说,“我听说钟栩要竞选监察官?” 钟栩说:“我已经辞职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骚动,江局也扫了他一眼,但似乎不是感到诧异。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兄长不靠谱,我得回去继承家业。”钟栩简言意骇地说。 “…………” 会长拧开保温杯啜饮一口,缓缓说:“意料之中。” 接着他们就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几个中老年人围绕着最近的时事讨论许久,大多都与钟栩无关,他只需在旁听听即可。 知道一阵杯壁的碰撞声,短暂的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包括钟栩。 “不好意思……” 对方居然也是个年轻人,但因为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都低眉顺眼,只顾着盯着自己眼前的事物,因此,很少有人注意。 他不经意间抬头了一下,但又似乎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又低下去,也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让钟栩发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有点眼熟。 “对了,钟栩。”有人说,“沈殊还活着吧,听说你跟他关系匪浅?” 钟栩抬眼,看此人在会议上面频频看会长的脸色,约莫能够猜得出他大概的身份。 助理一类的记录员吧。 钟栩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反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当年的名声不是很好,而且又是沈谌的弟弟,总归是要见面的人,好奇而已……对了。” 这人说:“而且当年活下来的人不止沈殊,让他们老同学叙叙旧也挺好——许艺,打个招呼吧。” 这名字很秀气,钟栩乍一听还以为是个姑娘,听到人应声了,才意识到是方才不小心制造出声响的那个人。 是个男beta。 被称作许艺的beta缓缓抬头,小声说:“钟组长你好。” 方才钟栩还觉得他是懦弱,所以才藏头露尾的,眼下仔细一看,才发觉他眼里有种闪烁着的阴沉的光,像腐烂的泥沼,吐出的每个字都粘腻而漆黑。 ……对了。 钟栩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人眼熟。 因为他跟之前钟栩在南山水榭看到过的合照上某个人出奇的像。 也就是所谓的,谭殊杀过的“学生”。 ——但听他们的语气,这人并不像学生,更像是同级生。 ……钟栩面色平静,说:“许先生,你好。” “好了,招呼也打过了。”钟老说,“人呢?” “什么人?” “装傻是吧,沈殊是个杀人犯,你是监管局的人,不明白包庇是什么后果吗?” “杀人犯?”钟栩的神情浮现一抹古怪,“当年那件事至今都是悬案,就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异调局无法合法追踪。我要拿什么借口,劝他来这里?” “劝?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自己不适合做监察官了。”钟老说,“看来你已经下了决心要保他?” “如果监察官是黑社会的话,当然用不着劝。”钟栩也端起茶杯,润了润喉,“但用‘保’这个词,言重了吧。” “别说走正规流程也不是这么个章法了,难道是在我离职期间,改了?” 离职三天未满,即便是审批时间都不够。 钟老清了清嗓子:“……你现在刚辞职,是要示威吗?” “示威?” 钟栩语调轻缓,让人以为他即将发怒,但钟栩脸上的神情仍旧是不咸不淡。 “是诸位把事情想复杂了,我从事异调时间不算长,但好在对得起自己的一身官服。异调局跟监管局的军械设备都离不开钟家的周转,我要是想示威,用得着这么麻烦?就按正常的流程走吧,诸位这都等不及?” 那个记录员忍不住说:“这么做有意义吗?” 钟栩:“这跟你关系不大。” “……” 几人面面相觑了许久,可能是想出言斥责,但碍于钟栩的背景着实庞大,不论是谁都得罪不起,只能用眼神相互交流。 江局趁着这个间隙,来回打量了钟栩好几次,引得钟栩回过神,询问道:“江叔叔,怎么了?” 江局一愣,他与钟栩并不相识,这个怔愣源自于对方的称呼,旋即轻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性格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钟栩并未进一步追问,礼貌颔首,正在此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呢?” 是许艺。 他声音的尾音总是带着颤抖,因此钟栩记得很清晰。 余光中,许艺补充道:“我亲眼看见……” “——亲眼?”钟栩眯了眯眼,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嘲弄,“难道你说的是,你这位十年之前的人证?” 许艺不说话了。 “——钟栩。”钟老警告般地压重声音,“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钟栩盯着许艺,缓缓说:“是,我着急了,许先生继续说。” 许艺浑身发抖,但咬着牙说:“我不会看错……” 他从头说到尾,虽无人打断,但在场的人的脸色均是变幻不已。 尤其是钟栩,他静静坐在那里,一双眼睛从许艺开口的那刻起,就没移开过。 直到他说完,钟栩才姗姗来迟般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钟栩的语气掀不起波澜,但瞳孔却有变深,“说来说去,许先生的证据,果然只是目睹?”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许艺说,“作为当年的异能研究院的实习生之一,跟着沈殊做过多少事?他的行事作风我再了解不过,虽然不敢托大,但作为证人出席的权利应该还是有的吧?” “这可说不准。”钟栩面无表情地说,“万一你才是凶手呢?” 许艺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你怎么能……” “钟栩!” “怎么了?也不无可能啊。”钟栩已然没什么好脸色,凌厉阴沉的情绪压在漆黑的瞳孔里,扫过这群人,冷冷说,“——毕竟许先生自己也说了,他真的非常了解沈殊。” “说说看?他是哪天动的手?彼此的矛盾点在哪里?实验报告呢?材料的分析资料呢?是独自一人,还是共有同伙?” “——说说看吧,十分了解沈殊的许先生。” 正文 第72章 来访 许艺:“他是在……他……” 他词不达意,语言混乱,明显是出自于心虚而导致,虽说这也在钟栩的意料之中,但他不相信这场闹剧会就此终止。 果不其然,一旁的会长轻咳几声,说:“好了。” “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干什么?把人叫过来对下口供不就行了?提什么嫌疑人不嫌疑人的,就当聊聊天。这么多人在这儿呢,你还担心出什么事不成?” “……”钟栩掐着指腹,冷沉地坐着,迟迟不说话。 “钟栩?” 江局此时此刻说:“现在提这件事,是不是太……” “这说的什么话,左右都要见一面的,趁着大家都在,摊开了说不好吗?”会长看向钟栩,“你说呢?” 钟栩沉声说:“抱歉,我今天……” “咚咚。” 门被敲响。 气氛正紧绷时,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钟栩。 这场会议没有人缺席,那此时此刻,到访的人会是谁呢? “咔哒”一声,门开了,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稚嫩的面庞,从他身上的穿着来看,应该是刚入职没多久的实习生。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惊动了房间内严肃的氛围。 “那个……有一位先生说他是会长的客人,所以……” 他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对不起,我来晚了吧?” 笑意盈盈却又彬彬有礼,但等听清楚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时,钟栩的神经像绷紧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实习生的身影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背后,朝着众人招手示意的omega。 “许艺?你也在呢。”omega步履从容,在众人的视线里,迈步进门,“钟栩,你怎么先出发了?不等等我?” “……” 谭殊。 “您是?” 有人这么问,但大多数人都闭口不言,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此刻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外人能是谁,能同时与钟栩和许艺用如此亲昵的语气打招呼的人会是谁。 “不好意思,因为睽违多年再次见到老熟人,不免有点激动,我姓谭,谭殊。”谭殊笑道,“但我是随母姓的,我的父亲姓沈。” “……!” 全座轰然。 明明是最期望发生的情况,但因为谭殊的“自投罗网”而被打乱了所有人本应的情绪与节奏。 “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应该没有吧?”谭殊在钟栩的瞪视下,绕到他的背后。 钟栩下意识开口:“你现在立马……” 谭殊顺手摁住了他正欲抬起的手,顺便把他的下半句话也给摁了回去。 “我听说诸位对我的往事很好奇,我是一个很乐于分享的人,所以就不请自来了。”谭殊笑意盈盈地说,“请不要为难我的男朋友,他阅历还小,年纪轻,容易冲动行事。简单的事就速战速决吧,诸位认为呢?” 众人均是一愣,焦点瞬间聚集在了钟栩和谭殊的身上。 男朋友? 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是一对? 钟老说:“既然你们二人有这层关系,为什么不早说?” 钟栩似乎因为谭殊的贸然来访而焦心不已,因此脸色极其阴沉,语气更不必多说。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的家事,为什么告诉你?” 钟老:“……” “我没有异议。”会长轻咳一声,“但恕我冒昧,你来访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钟栩?” “他不需要我的帮助。”谭殊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许艺。”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一旁本就坐立难安的许艺极其明显的惊颤了一下。 “沈……不,谭老师?”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称呼我,但我们只是辅助协作关系,并且已经时隔那么久了,不用那么客气,叫我谭殊就好。”谭殊笑着说, “我听说你拿到了一些有趣的证据?” 许艺一时半刻竟然没能吐出半个字。 “不想提这个的话,那咱们就先聊聊别的吧。”谭殊话音一转,礼貌道,“会长,麻烦将门外的异能者撤远一点,这让我心里非常不舒服。放心,我跑不掉的。” 此话一出,会长轻微地挑了挑眉,朝着手机那边说了点什么后,谭殊的笑容明显真诚了不少。 “沈……不,谭先生,我听说你当年离开了研究院之后,自毁了一只眼睛,是真的吗?”有人问。 “很真,真的不能再真。”谭殊点了点眼下,“但是样貌丑陋,所以在此我就不摘下义眼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因为愧疚。” “愧疚?” “在座各位都知道,我的哥哥是个极其反社会的异能者,他致力于研究一些罔顾人伦道德的研究。”谭殊说,“当年得知他已经死亡的消息之后,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你们难道不是亲兄弟吗?” 谭殊说:“钟老,这世上已经没有连坐的法律,我跟他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我从未说过我和他共边啊。” 正文 第73章 许艺 “实不相瞒,因为幼年的遭遇,我曾经有过消沉的想法,心理学上来讲,这是种很常见的心理疾病,我也正在积极配合治疗当中。” “那在治疗过程中,你是否有过冲动过激的行为呢?” “有过。” 众人哗然,一阵交头接耳过后,又有人提问:“比如?” 谭殊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几枚袖扣,挽起而露出的一截手臂劲瘦苍白,唯一与其他的人不同的是,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不止一条的新旧划痕,从刀锋来看,极有可能是自己干的。 “我有一段时间的自我认知障碍,只有通过这种幼稚的行径才能缓解一二,不过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有所好转了。” “……也就是说,您否认了当年那场火灾跟异变事故吗?” 谭殊:“当然。” 钟老冷笑说:“这件事非同小可,谭先生的确巧舌如簧。将所有的责任推到已经成为通缉犯的兄长头上,的确无懈可击。” “巧舌如簧谈不上,我只是有一些小证据而已。”谭殊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文件袋推过去,“这是当年的血迹采样对比,单从我的行踪来看,的确我的嫌疑最大,但是除开我们小组的二十四人之外,还有第二十五人的血迹,想要分析出结果,想必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久了,你是从哪里……” 谭殊坐到钟栩旁边的空位子上,闻言道:“做科研的嘛,难免多了一份心思。” “从那年出走的时候,我就已经采样了。” “可即便如此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调查?” 谭殊往后靠了靠,像是思索一番究竟要不要全盘托出,最终还是道:“因为我不相信你们。” 几人里因为谭殊的话有些坐不住了,但也找不出怎么回复,反问道:“你不相信我们?” “研究院内部是不允许摄像头一类的设备出现的,这我能理解。但是走廊跟门口的几个必经之路的监控却一个人都没拍到。”谭殊说,“除非这个第二十五个人是内部人员,不然就不太好解释了。当然,查一查不就都明白了……许先生?你怎么这么紧张?” 谭殊支着下巴,笑道:“是不是累啦?” 瞬间,众人的视线尽数聚集到了许艺的身上,只见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疯狂往下掉,闻言只是扯扯嘴角:“……哪里的话。” 钟栩极为明显地蹙起了眉。 “其实除此之外,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谭殊说,“我听说许艺先生你是当时逃出来的幸存者吧,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夸夸你。”谭殊道,“我这个哥哥呢,是个非常心狠手辣,且心思细腻的人,而且他的感官神经非常灵,连S级异能者的信息素都没办法逃开他的侦查呢,您真是了不起。” 许艺:“……” 会长说:“看来当年那件事确有隐情,谭先生,您明天方便来一趟总局吗?” 谭殊:“当然。” “那么,有谁负责……” “不必监视了吧,我跟钟先生住一起就好了。”谭殊说,“毕竟我都‘自首’了,有钟家这根绳子拴着我,难道你们还不放心吗?” “但是这样的话……”会长欲言又止。 谭殊笑道:“我现在应该不算嫌疑人吧,会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人也不好说什么。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谭先生,我们明天见。” 谭殊笑着颔首。 他甚至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临近江局的时候,得到对方的一句夸赞:“做的不错。” 谭殊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江局拍了拍钟栩的肩膀,从身后绕走了。 从头到尾,许艺都低眉顺眼地跟在那个老人的背后,连余光都不敢往谭殊的身上瞟。 但他不找谭殊,谭殊却不一定会放过他。 “许艺。” 此时此刻许艺的神经已经绷的非常紧了,容不得一丝风吹草动,谭殊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就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几乎在对方出声的瞬间,他像是陡然被捕住的老鼠,汗毛尽数竖起—— “……谭先生?”许艺试探地反问。 “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谭殊和善一笑,“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饭吗?” 许艺呆在门口,可能脑袋有些宕机了,重复道,“……吃饭?” “嗯,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聊呢。”谭殊走进两步,笑意吟吟的模样,却让许艺生出几分胆寒。 “你不是也好奇吗?”谭殊眯眼,“好奇我的眼睛,好奇我的过往。” 许艺下意识反驳:“我并没有……” “没有吗?”谭殊后退两步,脸色又如沐春风起来,温声说,“没有就好。” “……对不起,我今天晚上还有约。”许艺说。 谭殊点点头:“是嘛,那很遗憾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品不出半分的遗憾。 “那我们改天再约吧。” 整个过程中谭殊都没有向他甩过一个冷脸,甚至没有能够称之为敌意的眼神。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中的妒意就像被凿透的暗渠,所有恶意都顺着沟渠不断流淌进肺腑,将胸膛染得漆黑污浊。 直到谭殊背过身后,许艺才敢抬头看着他,眼神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黏在他的背后,因为强烈的恨意,他迟迟不肯挪开视线。 直到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alpha。 他比谭殊还要高半个头,他像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异能,在许艺抬眼的瞬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股冲天的寒意像疯了一样蚕食着他体内的温度,许艺甚至生出了一种即将要被杀死的错觉,仿佛这个年轻的Alpha早已对他积怨已久。 ——但他不是监察官吗? ……不对,不,他已经放弃这个资格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吃国家饭的人,一个生平都将“规矩”二字刻入肺腑的人,会拥有这样的眼神吗? 简直……就是想杀了他。 …… …… * “为什么要过来?”钟栩难得对谭殊发了脾气,“这件事情我可以处理,你为什么不听话?” “不听话的人是你。”谭殊转过头,“你明明很喜欢监管局,为什么要离职?还是你觉得这群人只是针对我,不会对你下手?” 钟栩烦躁道:“我有后手。” “后手,什么后手?钟家?”谭殊捏住他的下颌,冷冷道,“你的异变症状还在治疗中,我也警告过你,在这个过程中间不能被发现,为什么不听话?沈谌跑了,这是你吩咐他们瞒住我的吧,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对吗。” 还没到下班的点,因此桥洞下的人很少,尤其是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专门挑的这种偏僻的角落,争吵的声音明明不大,但却清晰入耳。 “……”钟栩一下子被怼的没话说,嘴唇翕动,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低声说,“我担心你。” 他一副小媳妇受罪的模样,即便是再大的火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谭殊觉得有点无可奈何的好笑,自己都火冒三丈了,还得低声去哄他:“生气了?” 钟栩不说话,却莫名加快了步伐。 “你跑什么呀。”谭殊追上去,“你想速战速决,想一劳永逸的想法没错,但是人心叵测,他们要是害你怎么办?” 钟栩:“……” “你相信我。”谭殊无奈道,“许艺这个人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你看得出来他嫉妒我,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嫉妒我吗?” 钟栩总算停了。 “因为他跟我同龄,按理来说是跟我同一届,但没办法,我实在是太聪明了,所以只能想方设法算计我。”谭殊眨眨眼,“你觉得呢?” 钟栩被逗笑了:“我觉得?我也觉得你很聪明。” “那你还敢骗我。”谭殊笑眯眯道,“再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钟栩:“……那是意外。” “意外就好,不要再出这种意外了。”谭殊捧住他的脸,吧唧亲一口,在钟栩愣神之际,说道,“给你打个烊,看看我怎么收拾他的。” 钟栩气血上涌,耳鸣隆隆往耳膜里灌,转眼间语气结巴道:“……是嘛。” 对了,他要跟谭殊说什么来着? 还有要紧的一件事…… “我家人……想见你。” “想见我?”谭殊意外道,“你们家不是那种什么豪门世家吗?见我干什么,不会是给我甩分手费吧?” 钟栩那点旖旎想法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哭笑不得。 “瞎想什么?要真是那样我会放你出门?”钟栩说,“更何况你一个全球都排的上号的名校毕业的研究生,谁敢瞧不起你?” “这不好说。”谭殊若有所思地说,“万一你家人嫌弃我是残疾人呢?要不我先去上个诉,把沈家的法定遗产弄到手再说?” 不知是不是“残疾人”这三个字触及到了钟栩的内心,他的笑容淡了点。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他的眼尾,想说的话临到阵前又欲言又止。 “痛吗?当时。” 谭殊耸耸肩,捉住他的手。 “早就好了。”谭殊垂眼道,“当时应该要痛的,但是因为太生气,太愧疚,都忘了疼痛是什么感觉。比起眼睛……应该是胸口更闷。” 痛到他每每回想起时,先一步发作的是心痛,那样残破不堪的景象,最终成为了他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一道伤痕。 “别问那些了。”谭殊拉住他,“陪我去逛逛,给我出点主意,看看你妈妈喜欢什么。” 钟栩听得出他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他不愿意多聊,钟栩也不会勉强,闻言故意调侃道:“只有我妈妈的?我爸的呢?” “你爸的?”谭殊挑眉道,“我早给完了。” 钟栩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此人大概只要能够跟谭殊走到一起,就已经足够满足了,所以什么异议也没提。 听钟栩说,他是后母养大的,他的生母死于难产,这一点谭殊也听钟尧提及过。 原本谭殊会以为这会是钟栩内心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但相反,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提及的。 “有的时候,有些事说出来比憋在心口要痛快不少。”钟栩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但姜阿姨对我很不错,每天都会想着办法给我弄各种补品,将我视若己出。我爸也从没提过难产的事,甚至每回都会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他只是一味地……” 他笑笑,说:“不说这个了。” 谭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没想过,其实你爸根本没想让你成为实验品?” 钟栩无奈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谭殊摆摆手,“你自己问啊。” 钟栩感到好笑,又假意威胁他:“谭殊……” “连名带姓叫我干什么?”谭殊故意拿肩膀撞他,“是你自己说的,有些事情,得说出来才痛快。” “这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啦?”谭殊道,“哪哪都一样。” 钟栩尝试了好几次,但谭殊就像个拔x无情的渣男,只管提不管说,硬是让钟栩磨了一路仍旧无果。 “行我不问了。”钟栩放弃了。 “这么果断?”谭殊好笑道,“不再坚持坚持?万一当初真有什么苦衷呢?” “你觉得我去问我爸他就会老老实实告诉我?” 谭殊莫名道:“你爸又不是我爸,这我怎么知道,你试试呗。” “他不会说的。”钟栩道,“否则不会瞒我二十四年。” 谭殊捏了捏他的下巴,用哄着人的语气说:“所以才对我软磨硬泡?” 钟栩难得见他这副模样,聊什么都笑意盈盈的,沈谌逃走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没有像预料之中成为一块巨石压在心底,仿佛卸下重担一般,让钟栩见到了他前所未有的神情。 雨后初晴般地……温和。 正文 第74章 夜袭 “小书?” 不远处传来一道不太确认的声音。 为什么说不太确认呢? 因为现在的谭殊,是一个刚从百货商场里扫荡完毕的谭殊。 他的头上夹了个不知从哪个活动现场领回来的猫耳装饰,银色的猫耳旁夹了只粉嫩的蝴蝶扣,为了眼睛的安全,顺便扫荡了副墨镜挂着,看着元素有些过多,越相熟的人越不敢相认。 谭殊:“……老师?” 是瞿玉青。 瞿玉青“噗嗤”一下乐了,又古怪又好笑,视线在钟栩跟谭殊两人的身上来回切换,说:“我打扰你们了?” 钟栩耳根子明显红了,解释道:“没有,我们正准备回去。” “大小伙子,看着人高马大的,怎么这么容易害羞。”瞿玉青随口调侃两句,“正好,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小钟,不介意我打扰了吧。” 钟栩:“当然。” “哪敢嫌弃您啊,您是越老越贫嘴了。”谭殊笑笑,“最近身体怎么样?” “身体好着呢,就是为了给钟栩弄药,最近老是腰酸背痛的。”瞿玉青说。 “这说的什么话,专利都是您的,您也不亏啊。”谭殊眨眨眼,“就当为民造福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才劳心劳力的?我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这些东西干嘛?”瞿玉青敲他脑门,“你这小子,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要不是钟栩,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 谭殊笑容渐渐淡了,温声说:“也没有。”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躲着我?” “因为愧疚。” 在瞿玉青愣神之际,谭殊转眼间又变成了那副笑意盎然的模样,揽住钟栩,说:“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吧,老师你吃饭了吗?一起去吃个饭吧。” 瞿玉青摇首:“吃饭就不必了,我听说你们去了总局?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谭殊说,“就是把话给说开了,然后说是约了个正经时间再议。” “议什么?当年那场火灾?”瞿玉青担忧道,“你搞得定吗?不然我出趟门,给你做个人证,他们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我的。” “您年纪大了,兴师动众干什么。”谭殊笑笑,“放心吧。” “……行吧。”瞿玉青只得放弃,临走前又忍不住叮嘱两句,“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别到时候被人卖了都得替别人数钱,知道了吗?” “知道了。”谭殊拍拍他的肩膀,催促般地往外推了推,“您回去歇着吧,啊。” 钟栩此刻说:“我送您。” “行行行……”瞿玉青哭笑不得,“别催了,那我先回去了。” 钟栩对谭殊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启程准备开车送瞿玉青回研究院。 这里离研究院不远,瞿玉青有散步的习惯,吃完晚饭后,散步散到这儿才恰好碰到他们两个的。 谭殊:“这儿离研究院少说也有三四公里吧,您散步散了三四公里?” “你就是缺少运动,没事儿多跑跑,少见多怪。”瞿玉青指责他,“不用送,我走走又回去了。” “我送送您吧,车不远。”钟栩意外的执着。 瞿玉青没再坚持:“行,那送一趟。” 谭殊随便找了个咖啡厅待着,留瞿玉青跟钟栩独处。 虽说瞿玉青猜到了钟栩是有话说才坚持的,但没想到用得着瞒着谭殊。 钟栩替他拉开车门,问道:“瞿教授,您认识许艺吗?” “许艺?”瞿玉青仔细想了想,“哦,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跟谭殊同届的学生?你不提我还想不起来呢,怎么了?” 钟栩说:“他这人您觉得怎么样?” “……这我还真不记得了。”瞿玉青说,“依稀记得他有点记仇吧,当时听说有个学生不小心打翻了他的水杯,当晚我就听说这个新生床上湿漉漉的,像被人泼的水。” 瞿玉青摇摇头:“不过他们这些小打小闹时常有,这事儿到最后也没闹大,也就是听了个旧事,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不清楚。” 钟栩发动车,道:“还有吗?” 瞿玉青说:“没了没了,我当时也就这么一听,连这个学生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钟栩否认:“没什么。” 不知怎么,一旦回想起许艺那个看向谭殊的妒忌的眼神,钟栩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好像这个与许艺起了纷争的学生,就是谭殊。 心里有了大约的猜测后,钟栩没有再继续追问,一路将瞿玉青送回了研究院。 因为已经六七点了,所以天黑得很快,等钟栩返程后,咖啡厅里已经没了身影。 他心头猛地一震……! “嘟嘟嘟……” 在手机那端响到第三声时,总算被接通了。 那边响起谭殊有些失真的声音。 “喂?钟栩?” 听到谭殊的声音后,钟栩才缓缓松了口气。 “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咖啡厅等我?” “哦,我没点东西,怕晚上睡不着。”谭殊说,“这边上也没什么可逛的了,我就走了。” 钟栩眼神泛起一丝温和,轻声说:“你买什么了?” “没什么值钱的,挑了枚胸针。不知道姜伯母喜欢什么,我看橱柜那儿放了枚长翅大凤蝶的胸针,看着挺漂亮的,就买了。”谭殊想到什么,戏谑道,“这枚胸针是不是更适合你?” “……我不带这些东西。”钟栩无奈道,“挑好了就行,你现在在哪儿?” 谭殊说:“我在你家呢。” 钟栩一愣:“我家?” “嗯。”谭殊说,“马上到了,你把密码告诉我。” 钟栩应声,说:“我马上回来。” 他把密码发了个短信给了谭殊,没多加怀疑,从原本去谭殊家的方向,转了个头。 意外的,今天本是周末,但晚高峰期仍旧有些堵车。 钟栩匆匆忙忙地回到家后,想到谭殊可能在等他的过程中睡着了,就有些好笑。 他推门进去,空荡的大平层里,空无一人,玄关处也并未有他人造访的痕迹。 “谭殊?” 无人回应。 钟栩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结合谭殊的话,和现状来看,他被骗了。 是啊,谭殊从没主动来过他家,怎么会忽然造访? 极有可能是为了支开他,随口一提的借口。 这一个小小的猜测,犹如巨石般地狠狠砸进他的心底。 那样沉重的不安一下、接着一下地坠落,钟栩甚至忘记了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只像要遵从自己内心的抉择般地,拿了钥匙,夺门而出—— …… …… 天色逐渐变黑,小区外围的路灯坏了几个,由于天气原因,维修人员没能赶得上原定的行程,所以除了那点稀薄的月光,整个小区都是灰蒙蒙的。 谭殊眼睛不好,却也习以为常。 这种年久失修的事,在城中村里再正常不过,即便反馈给物业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他点开手机手电筒,借着这点光往前走。 “叮铃铃……”空荡漆黑的环境里,铃声响起的声音非常明显,不知对面是谁,谭殊脸色带着点笑意,轻声道, “嗯,我到家了。” “到了吗?好吧,不着急。”谭殊听完回答,“嗯没关系,没事,不用担心我。” 楼道处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谭殊面带笑意,抬眼看了看,那处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嗯……这种事能怎么说呢,急不得吧。”谭殊笑道,“他说要带我去见父母呢,我今天就是去买个见面礼。” 一字一句不离笑,如果此时此刻出现一个认识谭殊的人,一定会感到瞠目结舌。 他虽然爱笑,但脸上的笑意从未如此真心实意过,像冬日窗户上的雾气,能用手指划开痕迹,敞开心扉。 “咣当。” 东西被踢动,谭殊话音一顿,视线往上移,语调仍旧温和:“嗯,我这边暂时有点事,下次聊。嗯嗯不用担心。” 电话刚挂断,昏暗的视线里面,从拐角处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沈裕。 “裕哥?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许艺呢。”谭殊说,“你去哪儿了?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 “……没办法啊。”沈裕靠在墙角,轮廓仍旧锋利,但已经被一种无形的疲惫折磨得模糊不清,闻言笑了一下,摘掉齿间的烟, “别担心,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春末的夜晚格外的静谧,隐隐能听见长廊外蝉叫,分明是气温回升的时节,谭殊的心底却像瞬间坠入冰窖,以至于脸色唰然变得惨白。 “……是嘛。” 沈裕没有撒谎,他只是来传个话,没有别的意图,也没有浪费剩余的时间,让谭殊原定的计划完美的继续进行下去了。 沈裕消失了。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随着沈裕的消失,潮水般的卷土重来,如同无数个夜晚里,那种如影随形的噩梦。 “沈殊。” 谭殊睁开了眼。 他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许艺,怎么来得这么晚。”谭殊脸上没了笑意,满是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异常显眼的鄙视。 与他平日里那副待人和善的老好人形象截然相反,甚至连装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对于许艺这个人,他已经感到厌烦疲倦了。 “真是浪费时间。”谭殊皱了皱眉,“早点来,不就不用这么复杂了吗?” “是你把这件事复杂化了,不是我。”许艺狠声说,“你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要在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阴阳怪气的?老老实实认罪,大家都松口气,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撒谎?”谭殊笑道,“谁欢喜?你吗?说到撒谎……你倒是说说看,我哪句话撒谎了?有误会就得解开,虽然不知道我哪儿得罪你了,你说出来,我现在就跟你说实话。” 话说到这份上了,许艺反而不再继续辩解。 谭殊说:“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许艺冷冷道:“——因为没有必要了。” 话音刚落,寒光在漆黑的夜里闪过寒芒,杀意与恶意一同迸现,狠狠朝谭殊刺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套我话是吧。”许艺的刀口是朝着他的心脏去的,直奔命脉,只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谭殊抓住了刀刃,那尖锐的刀尖没能刺的下来,被牢牢攥在了手心。 皮肉被划破,血肉模糊中鲜血渗透了袖口,蓄积后往下滴落,听到许艺的话后,谭殊眯起了眼。 “可惜啊,你的算盘落空了。”许艺冷笑道,“是,那第二十五个人的血迹就是我的,你可真是个心思缜密的老鼠,连这都被你弄到手了。没错,当初的药剂就是我动了手脚,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你今天得死在这儿,我不妨碍你做个明白鬼。” “……所以你就为了报复我,害死这么多人?” “报复你?不。”许艺说,“我是为了报复瞿玉青。我资历比你高,年龄比你大,明明我才应该是进入研究小组的那个人,他有眼无珠,眼高于顶,反正我怎么做都是同样的结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做得利落一点?” “……”谭殊已经被逼得冷汗直冒,背脊退至墙面,退无可退。 他扯扯嘴角,道:“我被你的无耻给震惊了。” “……”许艺道,“你比我强在哪?被这群人污蔑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想着回去?你自身难保了,确定要与我作对?啊,作不作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今天难逃一死——” “……” 他的力气高于谭殊,只要稍稍提劲,刀刃就能往前逼近一步,仔细听还能听到刀刃跟骨骼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刀剑的寒芒直逼命脉。 许艺的神情已经愈发狰狞,他甚至已经不再掩饰,眼底的杀意直勾勾地化作阴狠。 “去死——!” “嘭——!!”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巨响,许艺转眼间倒飞出去数十米远,狠狠砸进杂物角落,他口中瞬间喷出一口血,没了声响。 “谭殊!”钟栩做完这一切后,看到浑身染血的谭殊近乎目呲欲裂。 “哈……哈……”谭殊抓住他的手,摇摇头,“我没事……” 他倚在墙角,面色如纸,惨白得几乎透明,仿佛全身的血色都被抽尽了,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青白的脸颊滑下。 最刺眼的是他手掌处的伤痕,血肉翻飞,入骨三分。 谭殊眼睑半垂,睫羽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青阴影:“来得还挺快。” 说到这个钟栩就气不打一出来,忍不住冲谭殊发脾气:“你这是干什么?疯了吗?你明知道……!” “我得有个合适的身份啊。”谭殊嘴唇翕动,笑道,“是你说的,想跟我在一起。” “我还要见你的父母呢。” 钟栩心中一颤,那样酸涩的情绪像刀割一般在胸膛里翻滚,不知是怨恨自己还是悔不当初,他没能给足谭殊安全感,所以才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 钟栩余光里,谭殊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话中的显示是那样的显眼,对面是监管局的直系联系电话。 钟栩瞳孔收缩,似乎明白了谭殊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电话里传来熟悉的急切声:“谭先生?谭先生你没事吧!” 钟栩看向谭殊,谭殊朝他微微一笑,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 他用嘴型说出了这三个字。 “……”钟栩用力将谭殊环进自己的怀里,轻声说,“没事了。” 一切都结束了。 谭殊以身试险的举动轰动了不少人,甚至连瞿玉青都后知后觉地心惊胆战。 “你这么做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疯狂?大胆? 亦或者两者都有。 但一想到谭殊这么做的理由,瞿玉青就说不出训斥的话来。 “我从前觉得,只要你肯回来,我给你弄个假身份,咱们从头开始,以你的本事,总能混出头。”瞿玉青感慨道,“我也没想过,你会真心实意地谈个恋爱,为了一个小孩儿,肯……” 他欲言又止,想必剩下的话并不刺耳,笑笑便一笔带过了。 “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人总是善变的。”谭殊靠在病床旁,看着瞿玉青给自己包扎伤口,笑意盈盈,“我也很善变。” “这叫什么善变?”瞿玉青责怪他,“这叫脑子清醒了。” 谭殊不可思议:“我从前脑子不清醒?” ……瞿玉青挑眉,故意没接话茬。 “好好好,我认栽。”谭殊说,“就当我认栽。” “……哼,你是认栽了。”瞿玉青哼笑一声,说道,“当年那件事已经重审了,顶头的人驳回了钟栩的离职申请,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他来处理,说是只要能把这件事完成好,监察官就是他的。” 谭殊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结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转而问起:“钟栩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拒绝了呗。”瞿玉青补充,“我说的是监察官的任职,他觉得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但你那个案子,他倒是接得果断。” “陈年旧案就像一摊烂泥,扶的好能青云得志,扶不好就弄一手脏。”瞿玉青叹声道,“像他这种又要接烂摊子又不吃报酬的,我也是头一回见。你们俩还真挺配。” 谭殊挑了挑眉,没说话。 “对了。”瞿玉青忽然说,“你那个血迹采样究竟怎么拿到手的?这么久了怎么放在现在才说?” “因为我胡诌的啊。” “……”瞿玉青懵了一两秒,“什么?” 谭殊不以为然:“这么久了谁记得是人是鬼,我随便抹了点猪血采了个样,谁知道这小子也不仔细看看,我看没露馅儿,就继续做了……你这什么表情?哎呀这不没出事儿嘛。” 瞿玉青胡子都气吹了:“出事儿了怎么办!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再想一出是一出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多少个洗白的办法,咱们再想想不好吗!” “小声点儿。”谭殊调侃似的捂住半边耳朵,“你看你这小老头,又着急,我跟你说上年纪了这么动气不行,不好,隔壁那王教授,不就是肝火太旺,最近又头晕又失眠嘛,您可不能步了他的后尘。来来来我给您抓点中药补补去……” 瞿玉青不上他的当,拎着谭殊的后脖颈子骂了一下午,等钟栩到的时候,这人就只剩一口气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这先斩后奏的毛病要改!你实验也这么马虎吗?说起马虎,我想到有次不知道谁往高锰酸钾里加乙醇,加着加着加猛了,差点把实验室给烧了,是你吧?是你干的吧?还有次厕所爆炸,弄得研究所的人十天半个月都得跑隔壁分析室去解决,是不是也跟你脱不了关系?我就知道你这毛病没改,我看你……” 眼看着谭殊被说得半句话不敢吱声,就差变成一张薄薄的纸片从窗户缝隙里溜走了,钟栩赶紧咳嗽两声。 “咳咳。” 瞿玉青话音一顿,扭过头看清楚是谁,或许出自于想要给徒弟留下最后一丝体面的目的,立马住嘴了,和颜悦色地说: “是小钟啊,来看谭殊吗?他好多了,你们俩要不要出去走走?” 瞿教授考虑周全,全然没想到钟栩就是奔着包庇来的: “那谭殊我就带走了。”他补充道,“中药我也会送去研究院的。” 瞿玉青老脸一抽,伸手往谭殊的肩膀处抽了一巴掌,把人抽起来后,阴着脸说:“劳心了。” “……”谭殊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呲牙说,“老师快走吧。” 等人走后,钟栩仍旧一副忍笑的模样:“你确实不该瞒着瞿教授。” “他年纪大了。”谭殊无奈道,“提前说清楚指不定要跟我闹,不想让他太操劳。” 钟栩说:“那也得跟我说清楚啊,万一我没按照你的计划走呢?” “那说明你还不爱我。”谭殊捧着他的脸,眯眼道,“那我就跟你分手。” 钟栩心有余悸:“那得幸亏我够爱你了。” 谭殊眯眼一笑,嗤道:“臭屁。” 谭殊在恋爱这方面,总展现一副老套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一面高兴着他的爱意不加掩饰,一面又对谭殊过往丰富的情史耿耿于怀。 欢愉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欢声笑语间如流水般地溜走了,谭殊放空了大脑,有种放空大脑的冲动,那些纷杂混乱的记忆被齐齐带走,随即而来的是沉重的睡意。 “我如果就这么睡过去的话……”谭殊靠在他的肩膀,嘴唇喃喃着,下半句话因为太过模糊,引得钟栩追问, “嗯?什么?” “……”谭殊笑了笑,“没什么。” 正文 第75章 终章 钟栩扶正他,背对着蹲下:“上来吧。” 谭殊盯着那宽阔有力的背脊,眨眨眼说:“背到家?” 钟栩:“嗯可以。” 谭殊持怀疑态度:“背的动?” 钟栩回过头:“你不是试过吗?” 谭殊:“……” 他报复般地用力压在钟栩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廓吹气,吹得他脖子耳后根全红了,才故意道: “走吧师傅。” 钟栩无奈道:“没有安全带,你可得抓稳了。” 还没等谭殊弄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视线忽然一阵强烈的震感,居然是钟栩忽然松手了。 下坠的感觉非常明显,那陡然失重的感觉让谭殊吓得心跳漏了半拍,但只半拍的时间,钟栩半蹲下,牢牢接住了他。 谭殊心脏狂跳,懵了一两秒,大喊:“钟栩!” 这本是个小插曲,但钟栩见他有真的生气的苗头,一路上不敢造次,一共近四公里的路程,硬是把人背了回去。 谭殊见他大气不喘,不可思议地说:“我下辈子也要做alpha。” 钟栩满不在乎:“那我就当omega就好了。” 谭殊调侃他:“怎么,在意世俗的眼光啊。” “我在意能不能结婚。”钟栩随口说,“不是就算了,大不了麻烦点,就当许个愿。” …… …… 夜晚静谧,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抱团离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吹拂的风声和夏夜的蝉鸣。 钟栩一步一步背着他,感受着身后逐渐沉重绵长的呼吸,轻声叮嘱:“快到家了,晚点再睡。” 谭殊哼了一声,嗓音略带沙哑:“你背你的。” 钟栩听出了不对劲,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谭殊矢口否认:“没什么。” 之后的一路,谭殊没再开口,钟栩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各揣心思。 直到翌日凌晨,钟栩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压着手机,侧身看了一眼一旁熟睡的谭殊,起身去了阳台。 “喂?” “喂钟哥?” 电话那头是白弘,他负责追踪下落不明的沈谌,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虽说钟栩此时还未复职,但出于私人交情,他还是想先把这通消息告知于他。 他说: “沈谌死了。” “搜查队在B国海湾搜到了他的DNA跟血迹,血迹一路延伸至海里,以这个出血量来看的话,应该是灭口后被抛尸了。” …… …… …… 钟栩什么都没说,挂断电话后,给谭殊掖了掖被子,照常煮粥,做完这一切后才出的门。 监管局内。 长廊内形形色色来往的人众多,钟栩去见了许艺,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面如枯槁,双眼虚无,俨然一副等死的模样。 “你是个孤儿吧。”钟栩坐下,面对着他,“所以才这么卖力?” 开门见山的单枪直入让死鱼一般的许艺猛地抬起了眼,在看到钟栩的那一瞬间,他面露古怪。 “……长官,你礼拜吗。” “不,我是唯物主义。”钟栩平静道。 “可人的信仰不止宗教,就好像你能为了沈殊去死一样。”许艺阴沉道,“你不能以你的想法,随意给我下定义。” “所以我在问你啊。”钟栩倾身,“为什么这么舍得下功夫?” 许艺往后一靠,闻言颇为搞笑,说:“你好像搞错了一个重点。” “我从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多卖力,就像我说的,你喜欢定义别人。”许艺说,“对我而言,命也好,名声也好,只要能出了那口气,付出再多代价也是在所不惜的。” 钟栩没有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他们这群人从骨子里,根源中流淌着的就是黑泥,既不怕威胁、也不怕死亡。 说得难听点,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倒也不是完全没辙,只不过钟栩主观判断这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单纯只是为了个人恩怨,随意发泄。 沈谌的死并不代表异变的彻底终结,只能够称之为告一段落,这其中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到难以想象,亦或者是钟栩个人无法轻易触碰的地步。 毕竟谁会拒绝一块喷香扑鼻的肉骨呢? …… 与此同时的谭殊,洗漱后匆匆将那碗粥入了肚,直到温热填满胃腔,精神才没那么昏昏沉沉。 “叮咚。” 门铃声响起。 谭殊抬眼望去。 钟栩在晚九点之前不会回,此时此刻空荡的走廊里,会是谁呢? 谭殊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雪白的信封。 拆开后,信封里没有字,只有一个金字塔模样的图案的简笔画,落款是一个黑白色的笑脸。 …… …… 正文完—— 正文结束了,其实我有稍作删减,因为我看大家好像对这本的故事线不太感兴趣的亚子…… 感情线我会放在番外,更新时间不固定,大概就是些结婚,见家长的小甜饼,但主线是到此为止了,感谢阅读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