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仲年岱脸上保持着沉静如水的表情,
    可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臂瞬间化作一柄闪着幽冷寒光的巨大骨质剪刀,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殺意,毫无花哨,雷霆万钧地朝元滦劈斩而下!
    “锵!”的一声,这庞大的凶器一震,也未能斩开元滦的血肉!
    可一击不成,攻势没有丝毫停歇,把柄凶器骤然回缩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朝元滦劈去,
    刹那间,锋锐的残影在两人之间不断闪现,伴隨着宛如暴雨打在地上般的阵阵声响。
    元滦顶着这狂乱的攻击,没有闪避,没有格挡,也没有反击,
    他只是坚定地,沉默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仲年岱靠近,将所有朝他而来的攻击視若无睹。
    眼见这足以将任何一个敌人都剁成肉酱的攻击手段全然无效,仲年岱嘴角的微笑終于僵硬了起来,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爬上他的眉梢,但他依旧没有死心。
    啃噬着元滦肩膀的怪物猛地被收回,紧接着,它大张起嘴巴,以超越人类极限的幅度豁然洞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滅性的能量在他喉间凝聚,炙热的光在它的口中爆发。
    毁滅的气息如同实质浪潮席卷四方,空气因过高的能量而剧烈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连周围的光线都为之黯淡,
    下一瞬,一道粗壮得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白光柱从中喷薄而出,就要彻底将元滦淹没!
    这时,元滦終于动了,他微微抬手,在光炮直冲他来时,用手背輕輕一挡。
    在仲年岱骤然抿直的嘴角边,光炮就像一颗被打回去的乒乓球般,庞大的能量流瞬间改变了轨迹,弹射到仲年岱的身后,狠狠轰击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在仲年岱的身后,光炮轰击的地方浓烟滚滚,原地更是留下了一个触目驚心的焦黑大洞,巨坑边缘的泥土和碎石被高温融成了流淌的,发红的玻璃状物质,散发出一股焦煳味。
    弥漫的烟雾中,仲年岱的额角冒出了细微的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他輕描淡写地将这个邪教神子斩殺嗎?
    在没有获得神力之前,他的全身上下都已经过改造和異种的融合实验,获得了属于異种的殺伤力和再生性,这让他即使被子弹贯穿头部也能重新活过来。
    在开启了仪式之后,他更是摸到了神明之阶,隨着心念一动便可以随意地改造肉身,他的全身上下任何地方都是他千变万化的武器和盾牌,
    他的力量在神力的催化下,威力更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成百上千倍的恐怖增幅!说他是异种的神明也完全不为过!
    可眼前的这算什么?!
    区区一个没有神位的神之子,怎么会在他的攻击下如此从容?
    他的攻击又怎么会如此软弱无力,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仲年岱手臂异化的巨大骨剪开始不停变换为其他样式的武器,意图打元滦个措手不及,
    脊背处也爆射出淬毒的尖刺,铺天盖地地罩向元滦,
    他的脚下,更是偷偷从脚底将触手埋入地底,精准地绕到元滦后方破土而出,噬向元滦的后心……
    仲年岱还在持续着狂暴的攻势,但他的心态却在每一次徒劳无功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一定!一定是因为还差一步,他还没有完全跨过那道门槛,彻底登神!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只需要再多一点的时间……
    “你的攻击手段,已经用完了嗎?”
    元滦突兀地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轰鸣与烟尘。
    仲年岱悚然一驚。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仲年岱想象中的要近,不知不覺,元滦竟已经站到了他3米远的地方。
    仲年岱再也忍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不,不,他还有机会!
    仲年岱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只要他再拖延一点时间——
    一双黑得几乎见不到底的眼,幽幽地盯着他。
    仲年岱瞬间如坠冰窟。
    他清晰,无可辩驳地感知到了其中的杀意,那曾体验过的濒死般的感覺再次爬上了他的脊背。
    一个念头,确凿无比地浮现在仲年岱的脑海中
    ——他不会再一次放过他了,对方就要在这里,
    杀了他!!!
    他明明已进行了仪式,获得了浩瀚的伟力,连肉躯也脱胎换骨,状态回到了最鼎盛的状态,但仅仅是被这双眼睛看着,却仿佛瞬间回到了J市的那条地下通道。
    他的任何把戏,在对方面前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雕虫小技。
    仲年岱喘息着:……
    他和邪教神子的差距……
    惊恐浇灌着仲年岱的大脑,他的眼中微微茫然。
    就那么大吗?
    可他,可他……
    仲年岱死死盯着元滦,对方浑身气息内敛,脸上没有丝毫占据上风的兴奋得意,敛眉的表情和刚来时一模一样。
    人…不,神……?
    那场終末之祭……成功了?
    邪教神子已飞升成神?
    不,不可能!他没有得知这方面的情报,学会和邪教徒们也没有对此做出反应,在那场仪式中,邪教神子不说是飞升,没有重伤都是好的!他……
    仲年岱的大脑一片混乱,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恼怒,又是想朝元滦低头,又是不甘。
    种种情绪在他胸膛里激烈地冲撞,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可元滦还在朝他逼近。
    那平稳的,规律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落在他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仲年岱脚步踉跄着后退,依旧不住地朝元滦攻击,做着无用功,可最终还是忍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怒吼道:“异术士!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想要看到我登神吗?”
    “那为何现在还不出手?!”
    这嘶吼既是向盟友求助,也是希望借此转移元滦的注意力,制造出一个空隙,哪怕是一瞬间也好,他也可以借此逃走!
    可在他放话后,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只有他的攻击造成的叮当作响在空气中回荡。
    仲年岱全部的神经都钉在元滦身上,慌乱中,他用无法聚焦的余光往四周扫去,却不见那个戴着高帽的身影。
    但他已没有余力去谴责,怒骂,或质问了。
    近了!那个邪教神子,恐惧之主,要带给他死亡的人,更近了!
    两米,一米……
    他要,他要……
    仲年岱浑身战栗,表情扭曲,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嚎:
    “呃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他想逃走,但身体却擅自背叛了他,不受控制地一软,竟硬生生面朝着元滦狼狈地摔倒在地。
    仲年岱大脑一懵,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且自取灭亡的举动。
    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本就微弱的光线,元滦俯視着瘫坐在地上的仲年岱,终于再一次开口,輕声道:“这是正常的。”
    “你只是,在害怕而已。”
    害…怕……?
    仲年岱的大脑像是生锈了的机器,迟缓地处理着这条信息。
    “你的身体在大量分泌肾上腺素,皮质醇,你的心跳开始加速,血压升高,呼吸急促,肌肉僵硬,面部呆板,并下意识蜷缩身体,你还会感觉眩晕恶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不了,除了视觉外,其他感知都在离你远去。”
    元滦过于详尽地对仲年岱描述着,并总结道,
    “这就是恐惧,人类最古老也是最强烈的情绪。千百年前我们就有的这个生存本能一直延续到了至今。”
    恐惧?本能?
    他是神,怎么会受困于人类的本能……
    仲年岱脑海中电光一闪,
    不,在他没有意识到之前,他其实已和元滦进行了一次无形的,更高层面的“领域”的对抗!
    而他在无知无觉中悄无声息地落败了,也因此彻底陷入了元滦的领域。
    但即使他现在反应过来也晚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不可名状的恐惧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仲年岱无助地转动着眼珠,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虫豸,连舌头也无法自如地掌控,成功说出话语来,只能在心中微弱地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已经被元滦打败了,元滦现在说这个,是在羞辱他吗?
    元滦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轻轻回答道:“我是在说你,但也在……说我自己。”
    “现在的我,其实和你一样。”
    他声音顿了顿,缓缓吐出,“也感到非常,非常的害怕。”
    仲年岱在心中嘶吼,可实际上只在口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你在说什么?”
    元滦垂下眼睫,回忆着自顾自道:“我啊,从小就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做什么事情都畏畏缩缩,犹豫再三,也确实常被人称为懦弱之人。我害怕异种,害怕战斗,害怕处理人际关系,所以总是裹足不前,从不会主动去面对什么。”
    “就在来见你的路上,”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我也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会被你伤害,害怕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你,害怕要杀人,也怕……杀了你之后的未知未来。”
    “但,即使如此……”
    元滦直视仲年岱的眼睛,
    “我也会向你走来!”
    “不是被迫,不是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因情绪而微微颤抖,却更加坚定,
    “我要杀了你!”
    “为了那些无辜在你手下死去的人,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书,为了我自己。”
    “我要亲手杀死你。”
    “这,就是我的决心!”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意志,自终末之祭后,沉寂已久的熟悉声音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出现,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愉悦的轻笑:
    “这样就对了嘛……”
    【???】嗤笑着,语气却分外纵容:“你终于打算醒了吗?元滦。”
    这道声音如同点燃灰烬的星火,元滦体内的另一股力量霍然勃发!
    元滦与他脑内的那道声音,和他的【勇气】一起,一把抓住了仲年岱。
    凄厉的惨叫在上空中响起,被擒住的人形疯狂扭动,涕泪横流,哀嚎着求饶,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极致的恐惧。
    但元滦视若无睹,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给他穿上了一副红手套,元滦坚定地,一片片地,将其撕成了碎片。
    随着他的撕扯,数片不完整的靈魂碎片呼鸣着,从鲜血淋漓的伤口中挤出。
    在元滦的视野中,那些靈魂泛着乳白的光晕,如残缺的白色蝴蝶翅膀,轻盈地在空气中扇动。
    飞出的灵魂碎片旋转着绕了元滦一圈后,便奔涌向属于它们的天空,无数个乳白的光晕汇成一道光流,流淌到天空之上,宛若白昼下的银河,美轮美奂。
    而这阴沉天空下唯一的凄惨哀嚎声仿佛是一场向往生的送别曲。
    灵魂铺就的光路直达天际,仿佛是一条悬挂在穹顶之上的巨大灯链,
    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地拉动了这个贯穿天地的灯链。
    随即,灰色的天空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褪色,消融,露出其澄清的底色。
    明亮的光重新铺洒在这片大地上,给地上的人们带来一丝暖意。
    天,亮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