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炽烈的光芒毫无遮拦地从头顶倾泻而下,元滦下意识抬起手遮挡在眼前,阻拦那过于刺眼的光芒。
    风裹挟着尘土的气息,将浓郁的血腥味一点点吹散,暗红的液体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渗进脚下的土壤深处,留下一个个迅速变深的印记。
    喧嚣散尽,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相信在不久后,这片被滋养了的土地很快就会长出郁郁葱葱的植被,曾在这发生的所有都会被掩盖,抹平。
    独自站在天空下,几乎是一种凌迟的手段将仲年岱杀死了的元滦心中没有成功的喜悦,也没有痛苦的罪恶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仲年岱的野望终究化作了脚下这滩污秽的泥泞。
    让他以如此痛苦不堪,又悄无声息的方式死去……
    元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能也是最适合他的结局吧。
    元滦缓缓放下遮挡阳光的手。
    既然仲年岱已经被解决了,那么接下来的就是……
    “不愧是您,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碾压。”一个油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切入这片死寂的余韵。
    元滦侧过头,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施施然立在阳光之下。
    那顶标志性的高帽稳稳地扣在他的头上,帽檐下的臉庞堆着笑意,好似浑然没有看到元滦脚下那一片血腥的狼藉。
    那个在仲年岱呼喊时消失不见的男人,此时在他死后又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悄然出现了。
    帽子先生自然地从衣襟内侧掏出一张雪白的方巾,动作优雅中又帶着微妙殷勤地递给元滦。
    元滦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接过手帕,缓慢而仔细地擦拭起手上黏腻的红色,
    而就在他将将全部擦拭干净时,对方又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了一本书
    ——正是那本被仲年岱捡走,用于开始仪式的书!
    帽子先生微微鞠躬,一手托着书恭敬地将书奉上,示意作为胜利者的元滦拿走这个战利品。
    元滦的目光从书移到帽子先生的臉上,语气中帶着淡淡的恍然:“……是你啊。”
    仲年岱临死前呼喊的合作者,竟是这个在里世界朝他提出奇怪交易的男人吗?
    原来如此,柏星波明明派人去杀了仲年岱,至关重要的书却没有因此落到柏星波手中,反而依然被仲年岱成功地用作开启了仪式。
    这是因为书被保存,藏至了这个男人身上吧。
    那他此刻出现在这,又是想做什么呢?
    元滦的思绪瞬间闪过数个推测,然而这些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瞬,便消失了。
    ……不重要。
    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关于你之前和我说的交易……”元滦没有选择先接过书,而是声音平静地开口道,“我们现在可以进行了。”
    在宽大帽檐遮挡下的表情明显怔愣了一瞬,可随即,一股難以遮掩的驚喜从他的脸上迸发。
    他当初和元滦提出的交易条件是一个苦痛的靈魂,而被仲年岱吞噬但还未徹底消化的大量靈魂都已被元滦释放,那这里唯一留在这里,可以用于交易的……
    只有属于仲年岱的靈魂!
    即使是以他数百载的阅历,帽子先生此刻也不禁心驰动摇,心脏在胸膛内擂鼓般狂跳。
    那可是被神性浸染过,差点登上神位的靈魂!其纯粹的力量,蕴含的法则碎片,乃至沾染的一丝至高的气息……
    他本以为元滦是要自己将其享用,没想到竟如此轻易,或者说如此不在意地打算将其拿来与他交易吗?
    “乐意至极!”帽子先生情不自禁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声音拔高,几乎是不假思索,生怕元滦反悔地说。
    只要元滦愿意将仲年岱的灵魂交易给他,只要能得到那份神性之魂,那份“恐懼”算什么?
    别说是那份“恐懼”,之后元滦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乐意效劳!
    他手腕敏捷地一翻,那个承放着恐惧的小瓶便稳稳地,帶着献宝般的急切,呈现在他摊开的手心之上。
    元滦微微颔首,作势便要将那个浑浊不堪的灵魂交付给男人。
    帽子先生的目光難以抗拒地锁定在那个灵魂之上,所有的心神都被其吸引,心中已经在思考要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个灵魂。
    就在他即将触及到那个灵魂时——
    元滦的手猛地反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帽子先生:?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带着被猛然打断思路的空白。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悸动在他眼中炸开!
    帽子先生:!!!
    他能活了上百年,绝不愚蠢,在最初的驚诧过后,异术士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可来不及了。
    他甚至发不出一声求饶的呜咽,只能僵立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脚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一种绝对的虚无感向上蔓延,直至覆盖住他的全部。
    在剧痛的绝望中,他不可逆转地失去自己的存在。
    “交易达成。”
    语毕,元滦松开手,可对面已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
    一个漆黑斑驳的灵魂悬浮在半空,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着,逐渐消散着并徹底归于泯灭。
    “不过……”元滦看着那个属于异术士的灵魂,嘴角勾起微小的笑意,“是用这个。”
    存放着恐惧的小瓶和书失去了依托,应声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元滦垂首看着落到地上的书,
    书褐色的封皮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更刺眼的,是中心的那个破开的大洞。
    从那个洞中元滦望见了书底下泥土的颜色,平白让书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明明只是一个月的时间,元滦却觉得好似离再次见到书已经过了许久。
    元滦盯了书良久后,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轻哼从他喉中溢出:
    “之前不是动不动就追在我屁股后面,像个牛皮糖一样,怎么撵都撵不掉,结果被异术士抓住了后就彻底没了动静,还被拿去強行开启仪式。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将自己搞成这样。”
    元滦调侃地吐槽道:“你也太没用了吧?”
    “不过还好……”他轻声地说,仿佛自言自语,“我成功将你找回来了。”
    地上的书像是讪讪,又像是抗议似地挺动了一下封面。
    它像只笨拙的甲虫,在地上蠕动一下,艰难地将自己翻了开来。
    纸頁上,墨跡瞬间印染开来,出现在頁面上的第一行字便是反驳道:
    【在下是很有用的!】
    接着,新的字跡紧随其后,对于自己没能回到元滦身边之事,它似乎也有些怀恨,但显然还是更在意元滦所说的“无用”这一词,忙不迭为自己挽尊道: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是在下大意了!谁能料到现今竟还有人掌握着封锁旧神遗物的技术?但只要再给在下一点时间,在下就能飞回到您的身旁!】
    但可能也是知道如果等它挣脱,黄花菜都凉了,毕竟仲年岱利用它开启了仪式就是不争的事实,
    墨迹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流淌出更加流畅,带着讨好意味的字句:
    【不过万幸有您在,诛杀了那个狂妄的异术士,将您最忠心的仆人救了回来!】
    元滦顿时哂笑。
    他俯下身去捡起书,语带无奈:“行了,你也是不容易……”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书页的同时,光芒从书本内爆发而出。
    无数回忆的碎片疯狂地涌入元滦的脑海——
    终末之祭的开端…争夺书时的怒吼…召唤出的扭曲蠕动的阴影…“尸巢”身上的腐臭…对他自己进行的献祭与蜕*变……
    然后…是……
    【都说了在下很有用吧?】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在这行新出来的字上。
    元滦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他看不清书页上的墨迹,也看不清周遭,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旋转。
    ……诸州。
    诸州诸州诸州诸州诸州……
    在记忆风暴肆虐的间隙,在那片血腥与黑暗的尽头,清晰得令人心碎的画面固执地一一浮现:
    为自己注射药剂,強行提升了实力的诸州,
    不管不顾,神情坚毅地朝他冲来的诸州,
    在最后关头偏转攻击,反而被他贯穿了胸腔的诸州,
    在濒死的剧痛中,倾身吻上来的诸州,
    失去了所有力气,急速下坠,自高空坠落的诸州,
    以及……直到最后,也一直温柔地凝望着他的……诸州。
    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所有被遗忘的碎片拼凑完整,在回想起了一切后,元滦瞬间明白了诸州做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狠狠咬着后槽牙,可泪还是止不住地在脸上流淌,砸在地上。
    片刻的死寂后,破碎,语无伦次的控诉和呜咽冲破了他紧闭的牙关:
    “混蛋,白痴,笨蛋,谁要你,谁要你牺牲自己的……明明,都看出来了我是谁……”
    “你不是‘白昼壁垒’吗?你不是最强代行者,人类的大英雄吗……为什么…要救我……”
    “说什么活下去……”
    “别开玩笑了……我,我不过是你幼时的玩伴而已,连莱恩故意误导我所说的恋人都不是……”
    “怎么会有你这种……”
    元滦混乱地搜刮着脑中的词汇,却只能无力地吐出,
    “你这种史无前例的傻瓜,笨蛋,一根筋啊!”
    “你这样……不是,太狡猾了吗……”
    元滦的声音低如呓语,最终化为一片沉默。
    他眸光沉沉地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少顷,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元滦吸了一下鼻子,眼中还混着未干的泪光,对书冷静地命令道:“给我开启夹縫,我要去找诸州。”
    几秒后,墨迹谨慎地显现,书的措辞中带着凝重与惊愕:
    【在下伟大的主人……您是认真的吗。】
    【先不提在那种情况下,凡人可以说是必死无疑。即使有那万分之一的奇迹,可在里世界与表世界之间的夹縫是一片无垠的空间,那里没有方向,没有坐标,您深入其中去寻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它劝解道:【能为您献出生命是他的荣幸,至于之后,您自然可以用无限的时间来缅怀他】
    元滦眼眶还泛着红,语气却格外强硬:“少废话,我知道你能开启夹缝,不然也不能总是凭空出现在我身旁。”
    “而且,即便像你说的那样,又如何?”
    他已经……不是只会在原地恐惧,什么也做不到了……
    元滦阖了阖眼。
    如果,如果……
    想到诸州可能已经彻底泯灭在那片混乱之中,一股冰冷的感觉就攥住了元滦的心脏。
    但是……
    另一股更强大,更炙热的力量,从心底不断涌现,让元滦相信,
    诸州一定还活着!
    而他也一定……
    “我会找到他的。”
    “一定。”
    元滦重复着,用像是在讲述一个事实的口吻陈述道。
    话音落下,前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撕裂,一道夹缝无声地在元滦面前裂开。
    元滦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坚定无比地踏入了那片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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