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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外卖员

    傍晚,穆成心逃出即将躁动的场合,悄声驱车离开。
    自十八岁后,他有四年没回过b市,记忆中的许多道路已经模糊,他随意开着,只想找个空旷的地方透透气。
    车行驶了很久,当灿金色的光避开林立高楼的遮挡从右侧窗洒进来时,他停在了一处宽广的草地前。
    穆成心没看到标识,只猜测这里是个露营区。
    草地坡度不大,五月下旬的光景,草丛鲜得发亮。再往前,是一条泊着小船的人工河,因已算偏远,人迹罕至。
    站在木质围栏外,穆成心深深吸气又缓缓吐掉,清爽的空气吸入鼻腔,精神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反复几个来回,耳内伴着嗡鸣的水声缓解了些许。
    此时的河对岸,两栋高楼之间,太阳渐渐低垂。
    穆成心不太喜欢日落时刻,站了片刻,他转过身,将天边那抹浓烈的色彩至于身后,靠到围栏上,持续尝试着让自己更放松。
    他不想被光晃到眼睛,目光却不自觉垂在地面,看着最后的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移动,一点点收拢回归,像是被阴影追着吃掉。
    除了轻微的风声,周遭一直安静,让突然传来的疾驶声格外刺耳。
    穆成心被那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他对面不远处,是露营区萧条的商业街,此时并排着的几家店中只便利店还在营业。
    随着刹车声止住,便利店前停下一辆白色厢货,车门打开,车内跳出两个人来。
    先一步跳下的人很高,精瘦,年龄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厢门,待同行的人爬进货厢,便手脚利落地配合卸货。
    看了几眼,穆成心便错开目光,他有规律地呼吸着,过了十几秒,不知为什么,忍不住似的又转头,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
    短时间内,男生身旁的汽水箱已经摞高。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牛仔裤搭灰卫衣,洗得发白,明显陈旧。戴起的兜帽在他脸上拢下大片阴影,依旧可见一张又帅又酷的脸,尤其鼻子,挺翘优越,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需靠近,穆成心已感觉到他周身冷沉的气息,一言不发的,只管做自己的工作。
    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个不停,穆成心自觉太不礼貌,强制自己收回视线上了车,感觉状态比方才好多了,便准备离开。
    他是这样想,脚却持续踩在刹车上没松开。穆成心懵懵的,几秒钟后,目光转向窗外,透过车窗,再次看向那个男生。
    他又想,他已超过两小时没有补充水分,去便利店补充一下,也是可以的。
    穆成心下车朝便利店走去,在离男生还剩几米时,他们卸完了所有箱子,那男生抱起最高的箱子,先一步走进便利店。
    穆成心跟着,但进门就不见了那人的影子。他找了一圈儿,在货架尽头看到一扇开启的门,显然是店内的仓库。
    听着里面传出的搬动声响,穆成心停下脚步。跟进仓库又或贸然上前搭讪,在他看来都不算礼貌。
    有了空隙,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了掩饰奇怪,便走到货架前挑选起饮料。他面朝货架,时刻留意仓库门后的动静,约半分钟后,便利店门口,再次响起疾驶声。
    白色厢货扬长而去,同它来时一样迅速。
    闻声穆成心快步走到门口,正看到那道白色的影子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他不知为什么站在门口都会错过,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嘴巴歪了歪,转身跟店员要了一杯冰拿铁。
    回到车上,他嘴巴刚碰到吸管,付清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嘈杂,说话人的口吻也是一贯的不着调,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哎宝贝儿,哪儿呢你,这儿马上开始了,厕所里有什么宝贝啊还不回来呢?”
    穆成心按了免提,将手机放到一边,猛吸一口拿铁,将两腮都撑起来,想着怎么将自己临阵脱逃的恶劣影响降低一些。
    付清执不见他说话,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说,“不是,迷路了啊?我找你去?”
    穆成心眼睛转一圈儿,挤出点儿笑,“别找了。”
    咂摸过这仨字儿,付清执有些觉过味儿来,音调忽的拔高几度,“靠,穆成心,你丫该不是跑了吧!”
    穆成心以沉默作为回答。
    发现了真相,付清执很愤慨,“你大爷啊穆成心!为了给你接风这派对我前后上下忙活了俩礼拜!歌单都我亲自挑的,你跑什么呀,这么多朋友等着呢,你对得起我吗?”
    穆成心回国,第一个告知的便是付清执。他在国内待到十岁,随着母亲回了她的家乡读书生活。十岁之前,他每天都能见到付清执,去巴黎生活后,他回来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倒是付清执跑去找他蹭吃蹭喝的日子很多。
    因此,虽分居两地,两人的情谊倒一直深厚,知道穆成心要回来,付清执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恨不得亲自开飞机去接他。但他不会。
    穆成心也觉得抱歉,但说,“你小点儿声音,嗓子不疼吗。”
    “我小得了吗我!”付清执话是强硬,声音依旧不自觉放轻,“我叫了几十号人想给你发展社交圈儿,结果你一主角跑了!你在哪儿呢,给你十分钟,赶紧回来!”
    穆成心声音含糊,“可我有点儿困,想回酒店睡觉了。”
    那头沉默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穆成心先否认,又说,“你之前没说有派对,我刚回来,状态不太好。”
    付清执将信将疑,还是不死心,“就是状态不好才要放松啊,你就泳池里一扑腾,再把酒一喝,然后闷头睡到第二天,状态立马就回来了。”
    穆成心勾起嘴角,音调拐着弯儿,“但我真的困了,你不会勉强我的,对不对。”
    付清执越听越纳闷儿,要说以前,穆成心最喜欢热闹,他之所以费尽心思准备惊喜派对,就是为了他能开心一把,同时感受到祖国的热情和美好,就别再回那奶酪法兰西了。
    谁成想,人却偷摸跑了。
    不过,不光付清执,只要是穆成心身边的人,一听他放软音调说话,都会拿他没辙。熟悉穆成心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一个撒娇精,撒起娇来说话能转三道弯儿,不过,他嗲得不招人烦,嗲得人很舒心。
    付清执几句话落下阵来,无奈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穆成心按了按胸口。一种新奇又陌生的情绪在心腔中盘桓,良久没有消散。他眨眨眼,片刻后再次下车去了便利店。
    收银台后,帮他结账的店员正跟旁人分享方才见到的漂亮混血,一抬头,就见闲聊的主角去而又返,真诚且发自内心的笑容立刻又出现在他脸上。
    “你好,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穆成心还以微笑,直接问道,“你好,刚才卸货的男生,请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闻言店员愣了愣,缓缓摇头,“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平时都是另一个师傅来的。”
    穆成心心下失望,随即又问,“那他们多久来送一次货呢?”
    店员不知他为何问这些,还是友好回答,“每周相同的时间都会来。”
    道谢后,穆成心走出便利店,他觉得怅然若失,又觉得莫名其妙。
    他今年二十二岁,唯一一次算不上恋爱的感情经历在十三岁的冬令营,被一个大他一岁的女孩儿表白。
    那个年龄的穆成心,刚初步觉醒绅士的体面,他思考着如何拒绝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儿才会显得足够礼貌,就这短暂犹豫的间隙,便已被女孩儿单方面敲定了情侣关系。
    之后,他和女孩儿较为愉快地度过了为期一周的游学。冬令营的最后一天,女孩儿面色严肃,询问他是否有短跑冠军奖牌。作为慢跑成绩将将达标的运动弱者,穆成心十分机警地察觉,这个问题会是他们感情的分岔口,他将面临被甩的风险。
    在穆成心诚恳表示自己会请一名短跑教练,争取拿到一块短跑冠军奖牌后,他的直觉得以验证。他被无情抛弃,与女孩儿分道扬镳。
    穆成心的朋友很多,不同身份,不同阶段,他有许多友谊故事,但感情经历却用一只鼻子就数得过来。
    穆成心喜欢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却从未对谁留恋。他天性浪漫自由,虽然盲目浪漫,过度自由。
    他曾以为自己不想投入到感情中,只是因为平等爱着万物,爱一切新奇和变化。
    可在“空窗”九年后,他却在不合适的时间,陌生地点,对一个偶然碰见的陌生人,疯狂心动。
    像初春的第一缕风,抚醒了草地间第一朵花苞。
    *
    第二天,付清执一大早就去逮穆成心,试图让他请吃饭来补偿自己。
    穆成心回来后,有家不回,一直住在付清执家的酒店。付清执以权谋私拿到房卡,刷进穆成心的房间,在沙发上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等到了醒过来的穆成心。
    两人出门时正是中午,哪哪儿都堵。
    连续等了三个两分钟红灯,付清执开始不耐烦,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辅路继续开。
    辅路窄,车也少,但有不少外卖车正在穿梭,忙忙碌碌,追赶时间。前方没了望不到尽头的车队,付清执心情转好,在辅路上逐渐提速。
    穆成心还有些犯困,望着窗外出神儿间,眼睁睁看到一辆外卖车与他们擦身时距离不足十厘米,人立刻清醒了,“你慢点儿行吗,我想吃留着命吃那家餐厅。”
    付清执不以为然,甚至很有理,对着路上的外卖车指指点点,“慢不了,这就是些交通流氓,不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还真以为马路是他们自己家——”
    他话音未落,就听车头嘭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猛停在原地。
    看到突然从前方蹿出的摩托车时,付清执已猛踩刹车急停,却还是没来得及,直接撞上了那辆摩托车。
    付清执屏息一瞬,冷汗也下来了,反应过来后骂了一声,立刻下车查看。
    他撞倒的,正是一个外卖员。此时他的摩托车翻倒在地,零件碎片散落在周遭,外卖员摔离摩托车,侧倒在几米外的沥青路上,捂着自己的胳膊动弹不得,手指缝间正在溢血。
    说不慌是假的,付清执见人起码活着,暗自松了口气,先发制人,“不是大哥,你他妈没长眼吗,过马路不知道看车啊?”
    穆成心跟下来,闻言皱眉挡开他,快速跑到那人身前,“能站起来吗,我先送你去医院,或者叫救护车。”
    说话时他快速观察了外卖员的伤势,这人左手臂伤得很重,侧臂有大面积的擦伤,混着沥青砂石,惨不忍睹。衣物之下的伤势看不到,但就算没破肉流血,摔得也不会轻。
    缓了片刻,地上的人轻轻吸了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穆成心怕他有骨折或扭伤,刚想伸手搀扶,就被那人抬手制止。
    “能站起来吗?”穆成心关切道。
    那人大概也被撞懵了,晃了晃脑袋,不像答复,更像想保持清明,随后,他单手脱掉机车头盔,露出脸来,呼出一口隐忍长气。
    看清他的脸,穆成心拧着的眉忽然舒展,脑内却直接空白,两三秒后,才闭上微张的嘴,心腔再次被奇怪的悸动充斥。
    面前这人,不是昨天的男生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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