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心》 正文 第1章 外卖员 傍晚,穆成心逃出即将躁动的场合,悄声驱车离开。 自十八岁后,他有四年没回过b市,记忆中的许多道路已经模糊,他随意开着,只想找个空旷的地方透透气。 车行驶了很久,当灿金色的光避开林立高楼的遮挡从右侧窗洒进来时,他停在了一处宽广的草地前。 穆成心没看到标识,只猜测这里是个露营区。 草地坡度不大,五月下旬的光景,草丛鲜得发亮。再往前,是一条泊着小船的人工河,因已算偏远,人迹罕至。 站在木质围栏外,穆成心深深吸气又缓缓吐掉,清爽的空气吸入鼻腔,精神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反复几个来回,耳内伴着嗡鸣的水声缓解了些许。 此时的河对岸,两栋高楼之间,太阳渐渐低垂。 穆成心不太喜欢日落时刻,站了片刻,他转过身,将天边那抹浓烈的色彩至于身后,靠到围栏上,持续尝试着让自己更放松。 他不想被光晃到眼睛,目光却不自觉垂在地面,看着最后的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移动,一点点收拢回归,像是被阴影追着吃掉。 除了轻微的风声,周遭一直安静,让突然传来的疾驶声格外刺耳。 穆成心被那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他对面不远处,是露营区萧条的商业街,此时并排着的几家店中只便利店还在营业。 随着刹车声止住,便利店前停下一辆白色厢货,车门打开,车内跳出两个人来。 先一步跳下的人很高,精瘦,年龄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厢门,待同行的人爬进货厢,便手脚利落地配合卸货。 看了几眼,穆成心便错开目光,他有规律地呼吸着,过了十几秒,不知为什么,忍不住似的又转头,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 短时间内,男生身旁的汽水箱已经摞高。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牛仔裤搭灰卫衣,洗得发白,明显陈旧。戴起的兜帽在他脸上拢下大片阴影,依旧可见一张又帅又酷的脸,尤其鼻子,挺翘优越,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需靠近,穆成心已感觉到他周身冷沉的气息,一言不发的,只管做自己的工作。 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个不停,穆成心自觉太不礼貌,强制自己收回视线上了车,感觉状态比方才好多了,便准备离开。 他是这样想,脚却持续踩在刹车上没松开。穆成心懵懵的,几秒钟后,目光转向窗外,透过车窗,再次看向那个男生。 他又想,他已超过两小时没有补充水分,去便利店补充一下,也是可以的。 穆成心下车朝便利店走去,在离男生还剩几米时,他们卸完了所有箱子,那男生抱起最高的箱子,先一步走进便利店。 穆成心跟着,但进门就不见了那人的影子。他找了一圈儿,在货架尽头看到一扇开启的门,显然是店内的仓库。 听着里面传出的搬动声响,穆成心停下脚步。跟进仓库又或贸然上前搭讪,在他看来都不算礼貌。 有了空隙,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了掩饰奇怪,便走到货架前挑选起饮料。他面朝货架,时刻留意仓库门后的动静,约半分钟后,便利店门口,再次响起疾驶声。 白色厢货扬长而去,同它来时一样迅速。 闻声穆成心快步走到门口,正看到那道白色的影子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他不知为什么站在门口都会错过,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嘴巴歪了歪,转身跟店员要了一杯冰拿铁。 回到车上,他嘴巴刚碰到吸管,付清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嘈杂,说话人的口吻也是一贯的不着调,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哎宝贝儿,哪儿呢你,这儿马上开始了,厕所里有什么宝贝啊还不回来呢?” 穆成心按了免提,将手机放到一边,猛吸一口拿铁,将两腮都撑起来,想着怎么将自己临阵脱逃的恶劣影响降低一些。 付清执不见他说话,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说,“不是,迷路了啊?我找你去?” 穆成心眼睛转一圈儿,挤出点儿笑,“别找了。” 咂摸过这仨字儿,付清执有些觉过味儿来,音调忽的拔高几度,“靠,穆成心,你丫该不是跑了吧!” 穆成心以沉默作为回答。 发现了真相,付清执很愤慨,“你大爷啊穆成心!为了给你接风这派对我前后上下忙活了俩礼拜!歌单都我亲自挑的,你跑什么呀,这么多朋友等着呢,你对得起我吗?” 穆成心回国,第一个告知的便是付清执。他在国内待到十岁,随着母亲回了她的家乡读书生活。十岁之前,他每天都能见到付清执,去巴黎生活后,他回来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倒是付清执跑去找他蹭吃蹭喝的日子很多。 因此,虽分居两地,两人的情谊倒一直深厚,知道穆成心要回来,付清执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恨不得亲自开飞机去接他。但他不会。 穆成心也觉得抱歉,但说,“你小点儿声音,嗓子不疼吗。” “我小得了吗我!”付清执话是强硬,声音依旧不自觉放轻,“我叫了几十号人想给你发展社交圈儿,结果你一主角跑了!你在哪儿呢,给你十分钟,赶紧回来!” 穆成心声音含糊,“可我有点儿困,想回酒店睡觉了。” 那头沉默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穆成心先否认,又说,“你之前没说有派对,我刚回来,状态不太好。” 付清执将信将疑,还是不死心,“就是状态不好才要放松啊,你就泳池里一扑腾,再把酒一喝,然后闷头睡到第二天,状态立马就回来了。” 穆成心勾起嘴角,音调拐着弯儿,“但我真的困了,你不会勉强我的,对不对。” 付清执越听越纳闷儿,要说以前,穆成心最喜欢热闹,他之所以费尽心思准备惊喜派对,就是为了他能开心一把,同时感受到祖国的热情和美好,就别再回那奶酪法兰西了。 谁成想,人却偷摸跑了。 不过,不光付清执,只要是穆成心身边的人,一听他放软音调说话,都会拿他没辙。熟悉穆成心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一个撒娇精,撒起娇来说话能转三道弯儿,不过,他嗲得不招人烦,嗲得人很舒心。 付清执几句话落下阵来,无奈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穆成心按了按胸口。一种新奇又陌生的情绪在心腔中盘桓,良久没有消散。他眨眨眼,片刻后再次下车去了便利店。 收银台后,帮他结账的店员正跟旁人分享方才见到的漂亮混血,一抬头,就见闲聊的主角去而又返,真诚且发自内心的笑容立刻又出现在他脸上。 “你好,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穆成心还以微笑,直接问道,“你好,刚才卸货的男生,请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闻言店员愣了愣,缓缓摇头,“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他,平时都是另一个师傅来的。” 穆成心心下失望,随即又问,“那他们多久来送一次货呢?” 店员不知他为何问这些,还是友好回答,“每周相同的时间都会来。” 道谢后,穆成心走出便利店,他觉得怅然若失,又觉得莫名其妙。 他今年二十二岁,唯一一次算不上恋爱的感情经历在十三岁的冬令营,被一个大他一岁的女孩儿表白。 那个年龄的穆成心,刚初步觉醒绅士的体面,他思考着如何拒绝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儿才会显得足够礼貌,就这短暂犹豫的间隙,便已被女孩儿单方面敲定了情侣关系。 之后,他和女孩儿较为愉快地度过了为期一周的游学。冬令营的最后一天,女孩儿面色严肃,询问他是否有短跑冠军奖牌。作为慢跑成绩将将达标的运动弱者,穆成心十分机警地察觉,这个问题会是他们感情的分岔口,他将面临被甩的风险。 在穆成心诚恳表示自己会请一名短跑教练,争取拿到一块短跑冠军奖牌后,他的直觉得以验证。他被无情抛弃,与女孩儿分道扬镳。 穆成心的朋友很多,不同身份,不同阶段,他有许多友谊故事,但感情经历却用一只鼻子就数得过来。 穆成心喜欢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却从未对谁留恋。他天性浪漫自由,虽然盲目浪漫,过度自由。 他曾以为自己不想投入到感情中,只是因为平等爱着万物,爱一切新奇和变化。 可在“空窗”九年后,他却在不合适的时间,陌生地点,对一个偶然碰见的陌生人,疯狂心动。 像初春的第一缕风,抚醒了草地间第一朵花苞。 * 第二天,付清执一大早就去逮穆成心,试图让他请吃饭来补偿自己。 穆成心回来后,有家不回,一直住在付清执家的酒店。付清执以权谋私拿到房卡,刷进穆成心的房间,在沙发上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等到了醒过来的穆成心。 两人出门时正是中午,哪哪儿都堵。 连续等了三个两分钟红灯,付清执开始不耐烦,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辅路继续开。 辅路窄,车也少,但有不少外卖车正在穿梭,忙忙碌碌,追赶时间。前方没了望不到尽头的车队,付清执心情转好,在辅路上逐渐提速。 穆成心还有些犯困,望着窗外出神儿间,眼睁睁看到一辆外卖车与他们擦身时距离不足十厘米,人立刻清醒了,“你慢点儿行吗,我想吃留着命吃那家餐厅。” 付清执不以为然,甚至很有理,对着路上的外卖车指指点点,“慢不了,这就是些交通流氓,不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还真以为马路是他们自己家——” 他话音未落,就听车头嘭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猛停在原地。 看到突然从前方蹿出的摩托车时,付清执已猛踩刹车急停,却还是没来得及,直接撞上了那辆摩托车。 付清执屏息一瞬,冷汗也下来了,反应过来后骂了一声,立刻下车查看。 他撞倒的,正是一个外卖员。此时他的摩托车翻倒在地,零件碎片散落在周遭,外卖员摔离摩托车,侧倒在几米外的沥青路上,捂着自己的胳膊动弹不得,手指缝间正在溢血。 说不慌是假的,付清执见人起码活着,暗自松了口气,先发制人,“不是大哥,你他妈没长眼吗,过马路不知道看车啊?” 穆成心跟下来,闻言皱眉挡开他,快速跑到那人身前,“能站起来吗,我先送你去医院,或者叫救护车。” 说话时他快速观察了外卖员的伤势,这人左手臂伤得很重,侧臂有大面积的擦伤,混着沥青砂石,惨不忍睹。衣物之下的伤势看不到,但就算没破肉流血,摔得也不会轻。 缓了片刻,地上的人轻轻吸了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穆成心怕他有骨折或扭伤,刚想伸手搀扶,就被那人抬手制止。 “能站起来吗?”穆成心关切道。 那人大概也被撞懵了,晃了晃脑袋,不像答复,更像想保持清明,随后,他单手脱掉机车头盔,露出脸来,呼出一口隐忍长气。 看清他的脸,穆成心拧着的眉忽然舒展,脑内却直接空白,两三秒后,才闭上微张的嘴,心腔再次被奇怪的悸动充斥。 面前这人,不是昨天的男生还能是谁。 正文 第2章 我嫌麻烦 施予自然不知和面前人已是第二次见面,脱掉头盔后,大面积呼吸到空气,除了眩晕,麻痹全身的疼痛也猛烈袭来。 他唇色惨白,皱眉忍下要散架似的痛,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接着便微微一怔。 这是多数人看到穆成心的第一反应。 很快,施予就收回目光,望向自己的摩托车。车后,外卖箱摔地撞开,里面的外卖撒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更别说配送了。 不见应答,付清执以为他摆谱,几步上前拉起穆成心,垂眼横道,“你车轮儿少我不跟你计较,人有事儿没事儿啊?说吧,想怎么处理?” 闻言,施予抬眼,冷冷扫过付清执,声音很低,“报警吧。” 自认出他,穆成心的眼睛便没离开过,他立刻接道,“其它的之后我们来处理,先送你去医院。” 坐了片刻,施予多少缓过来些,点点头,没什么温度地说,“麻烦了。” 随后,付清执给助理打了电话来处理,他其实也心虚,全责也不会狡辩,只是非得叫唤两句才舒坦,纸老虎一个。 合力将摩托车推到路边,穆成心开车送施予去医院,付清执被赶到后座待着。 施予的血蜿蜒了整条左臂,凝固后颜色稍暗。路上他一直单手打字,处理赔偿他没能完成的订单。 穆成心几次想开口,但觉得当下场合不合适,而问他疼不疼,更是在说废话。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先检查了胳膊,初步断定没有骨折,只是挫伤严重,可能伴随扭伤或骨裂。 拿着检查的单子,施予走到门外,迎上等着的两人,选择看向穆成心,开口依旧客气得没有情绪,“谢谢,剩下的走流程就行。” 言外之意,是他们可以走了。 穆成心连忙说,“接下来最好做个全身检查,所以……最好还是有人陪着你。” 施予并不领情,“不用麻烦,胳膊拍个片子就行。” 穆成心坚持,“你摔得太重,脑部检查是一定要做的,还有腿……” 一旁,付清执听不下去了,下巴朝施予一挑,抢着说,“不是你磨叽什么啊,医药费误工费都我出,用不着你掏钱,让你查你就查!省的之后落下什么毛病再赖上我们。” 不过十句话的相处,施予就已看清付清执本质。飞扬跋扈的富家少爷,开着进口跑车乱窜,目中无人都是标配,而这人更甚,还数一数二的招人烦。 不等施予说话,穆成心已回头看向付清执,他声音放得很轻,说,“出医院前,你要是再说一个字,”他都不需说出后半句,付清执已不自觉抿唇噤声,见他老实了,穆成心又说,“去楼梯口等我。” 他脸上不见怒意,口吻轻得怕是在场的施予都听不清,但付清执就怕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模样,张了张嘴,偷摸斜施予一眼,往楼梯口去了。 人走了,穆成心看回施予,“不好意思,他是吓到了,身体重要,我陪你做个全面检查吧。” 施予虽有不悦,但见惯人情冷暖,说不上生气,他想了想道,“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如果怕后续麻烦就把今天的医药费结了吧,之后的我自己负责。” 穆成心,“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予不置可否,“我嫌麻烦。” 穆成心哑然,他感觉到面前人坚固的抵触,顿了顿,只能说,“那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事情处理好,我把摩托车送回给你。” 有那恶霸对比,身前人可谓礼貌真诚,可即便如此,施予也不想多出一丝一毫的接触。人模狗样的人他见得太多,谁也说不好这副漂亮皮囊下是什么顽劣内里。但为了拿回摩托车,他只得加了小混血的联系方式,并在对方的坚持下,给出电话号码。 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但施予懒得分辨是哪几个字。 直接备注摩托车。 从医院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四点。 施予快十个小时没吃过东西,早就饿过了劲儿,他又累又疼,也提不起精神给自己弄吃的,吞了医院开的止疼和消炎药,倒进沙发床,很快睡了过去。 他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时天完全黑了。 醒后他没立刻睁眼,默默躺着,在除了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声音的小屋中。 他一直觉得,这个屋子不管怎么待都养不出一丝人气。黑暗中闭着眼睛更容易让人感受到孤独,他避开这些无用情绪,摸出手机看了看。 磨花的手机显示屏上,请假消息有了回复,酒吧老板很慷慨,给了他三天假期,让他好好在家中修养。 除此之外,还有两条别的消息,有人问他拍片结果怎么样,是否骨裂,是否有其它地方不舒服。 施予脑袋闷沉,花了两秒,才将摩托车对上号。 他没回复,想起身开灯,却不小心牵动左臂,他吸了口气,待让他瞬间出了全身冷汗的疼痛平稳,才又动弹,开了小屋里唯一的顶灯。 昏黄的光照亮不足十平的老旧空间,施予拖着脚步走到小冰箱前,将仅剩的食材都拿出来,开了电磁炉,准备给自己煮碗面。 他租住的地方近郊区,本是一处工厂宿舍,几经转手后厂子倒闭,但几栋楼都还在,翻修后按单间外租。 出租屋水电不缺,但厕所和浴室只有公用的,窗也小小一扇,好在采光尚可。 不过这些施予都不在乎,能住,便宜就行。 电磁炉旁,他架了个老旧的木屏风,只有两折,加一只简易排气扇,勉强隔绝油烟。煮好面,他将墙边的小方桌拉到沙发床边,坐下,开始沉默地吃面。 今天是他的十九岁生日。 今天过得算得上糟,但施予不在乎,这是他的日常,静默沉寂居多。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社交,做什么都一个人。今天唯一祝他生日快乐的,是施晴,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的出租屋放不下第二张床,但沙发床上方,架了个高架床,围着颜色温和的床帘,为偶尔来借宿的施晴准备的。 吃了面,他单手洗碗,洗干净碗,又在水槽前站了片刻,垂头瞧自己的胳膊。 摩托车什么时候能回来暂且不提,就算回来了,他的胳膊,这几天也是不能骑车的。 随后,他看过时间,见不算晚,给施晴发了条消息,让她明天中午在校门口等自己。 他持续很忙,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挤不出时间去看她,算一算,大概已有一个月。 转天,施予难得睡到自然醒,身上骨头没一处不疼,胳膊也不出所料肿了起来。 简单洗漱后,他出门买了新鲜的菜肉和水果,回来做汤做菜,做好装进施晴专用的保温盒,换了件宽松的长袖遮伤,掐着点儿去坐地铁,往学校赶。 在校门口对面的树下等了几分钟,高二的下课铃响起。 兄妹俩每次都在树下碰面。施晴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一眼锁定了施予,然后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很明显地开心。 施予瞧见她一直背着的手,开口忍不住先训人,“说多少次了,不许跑。” “看见你开心嘛。”施晴笑眯眯的,不等她哥问,已经献宝似得拿出背后的东西,端到他面前,“你看,厉害吧!” 施晴手里的,是盆樱桃番茄,虽然很小一株,但结了两颗饱满莹润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条上。是同学分了她种子,放在宿舍养了几个月的成果。 施予定定看一阵,小幅度勾勾嘴角,“嗯,厉害。” 虽对他的取笑稍有不满,但施晴很大度的没有计较,只是撇撇嘴又立刻恢复笑容,“咱俩一人一颗,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产地直采,新鲜无公害。”说着她晃了晃番茄枝,催促施予快摘。 施予伸手摘了一颗,又看着施晴摘下另一颗,然后和她同时放进嘴里,咬下去。 汁水迸发的一瞬间,兄妹俩又同时被酸皱了脸。 施晴捂着嘴,硬着头皮咽下去,“哇……她们还跟我说这个品种很甜,是我养得不对吗?” 唯有在妹妹面前,施予才会露出真实又柔和的笑意,他递上手里的东西,叮嘱着,“保温杯有两个,蓝色的是汤,装得满,开的时候小心烫到,白色是粥,可以晚上再打开喝,鸡翅我做了很多,分给同学吃。” 施晴接过东西,注意到他的衣服,“今天有二十七度呢,你怎么还穿长袖。” 施予没说话,她又道,“还有,你的复学申请交了吗?别再拖着了,顺利的话,今年九月你就可以重新入学了。” 施予不置可否,“我有数。” 施晴听出他敷衍的态度,语气也急起来,“你每次都这么说!就算你再厌学也要考大学啊!钱赚多少是够?你那逻辑根本不对,等我高考完,我也可以打工挣学费,你干吗把自己搞得那么紧张?” 施予怕她情绪波动,立刻放缓声音安抚,“好好,一定办,我真的有数。” 施晴不大高兴地盯着他,接着又听施予开口。 “最近,妈她……”施予叫得犹豫,问得也迟疑,“怎么样?” 提起陶君丽,施晴抿住唇,情绪立刻变了,有些不敢看施予,半晌后,才小声说,“就……还是老样子吧。” 沉默几秒,施予嗯一声,“让她别太累了。” 施晴不忍,“哥……妈她,妈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她那是跟自己较劲,你别怪她,我看着你们都难受,我也难受……” 施予知道,施晴劝慰他的话,背后肯定也和陶君丽说过多遍,他甚至能想到,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妈的人,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施予也不忍,他不想让施晴夹在中间难受,可半天,也只说出,“我没怪过她,以后别在她面前提起我了。” “哥……” 施予后悔提起陶君丽,他很快收起异样,揉揉施晴的发顶,“快去吧,吃完还能多睡一会儿。” 之后,施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施予看着她进校门,转身向地铁口走。 风吹过耳边,温热躁动。已经是夏天了。 施予不喜欢夏天,因为每个夏天都过得很不好,闷热又闭塞,像一个缠人却醒不来的梦。 就像两年前的夏天,他很平常的入睡,却没能睡一个好觉。他在深夜被惊醒,眼睁睁看着他本就不稳固的家,彻底崩裂。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条件支撑施予继续学业,厌学是他给自己的台阶。 即使施晴不信,但施予真的有数,他赶时间,和赚钱比起来,学习真的没什么重要。 正文 第3章 “疼。” 车祸后第三天,施予连续接到同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他近期接到的骚扰电话不少,习惯性拉黑后,对方换了个号码给他发来一条短信。 短信言简意赅表明自己是付先生的助理,受穆先生所托,为他运送摩托车,希望他回复一下地址,并十分客气有礼地询问什么时间送来合适。 施予给出自己的地址,表示随时可以。 一小时后,助理的电话又打来。人已经到了厂房外。 走出大门,施予一眼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车因走了一段石子土路,蒙上一层薄土,停在老旧的建筑前,更为格格不入。 见了他人,助理才从车里下来,二十多度的天气也西装革履。他看过施予,颔首后微微一笑,侧身向后说明,“施先生您好,这是您的车,请过目,如果您觉得没问题,即刻就为您卸下停放。” 轿车后方,是一辆专业托运车,上面停放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扫过价值不菲的摩托车,施予眉头不由皱了皱,“我的车呢?” 助理保持着微笑,“您的车在事故中受到不小损伤,这是穆先生对您提供的赔偿。” “我的车呢。”施予又问一遍。 助理模棱两可,“应该还在修理中。” 施予垂眸一瞬,抬眼后道,“替我谢谢穆先生,然后转告他,我只需要我的车。” 闻言,助理左边嘴角稍稍上提,只是很轻微的表情变化,那笑就参进了讥讽,但不会让人轻易察觉,“抱歉施先生,我的工作是将车送到您的手上,您如果拒绝,我会很为难的。” 施予直直看着他,缓声道,“带走它,把我的摩托车送回来,你的工作就会完成。” 说罢他便转身,几步后,又回头,毫无情绪地补充,“或者给我修理店的地址,我自己去取,省的你再踏入这个不入流的地方,难受得鼻子直抖。” 听见他的话,助理的脸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施先生说笑了,这是穆先生……” 施予没再停留听他说废话,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收到来自“摩托车”的消息。 「摩托车到了吗,还喜欢吗?」 这几天以来,施予时常收到“摩托车”发来的消息,多数是询问他的伤势,偶尔问些别的无聊问题。施予从没回过。 他很忙,没有多余的精力支出,更不想掺和到任何麻烦中,当下,停在外面的昂贵机车,就是明白的麻烦。 他抬手想将人删除,想到车不会自己给油回去,又停下,第一次回复了消息。 「不喜欢,拉走。」 之后“摩托车”又连续发了几条消息,施予都没看,晚上他出门扔垃圾的时候,车反正是不在了。 三天伤假用完,施予晚上按时出门去酒吧上班。 刚过八点,酒吧还未热闹。吧台前,几个服务生正和调酒师胡侃,施予进门时有人看到他,立刻出声打招呼。 “哟,小施回来啦,听于哥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严重吗?” 不等施予说话,旁边人已出声搭腔儿,口吻戏谑得明显,“啧,你这不是废话吗,咱小施什么人啊,那可是年度劳模,钱比命重要!不严重能休假吗?” 闻言施予也不恼,只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往三楼走。他要跟老板于哥打个招呼,说自己复工了。 施予的老板是个纯粹的商人,早年在外留学,漂泊历练十几年,赚了些钱,回国后开了这家酒吧。 酒吧格调配置一概顶尖,放眼整个B市也数一数二。因格调够高,酒吧很受圈子里那些富家子弟青睐,默契地把这里当成据点,一掷千金,厮混玩闹。 渐渐的,酒吧名声在外,有人来见识纸醉金迷,也有有心人,妄想借这里一步登天。 为让酒吧更有噱头,于非无所不用其及,在请员工上也花了大功夫,层层选拔,亲自面试,选出的服务生个个外貌优越,势把消费的体验感提升到最高。 除了制造噱头,于非也懂得笼络人心,自己挣得多,就不亏待员工,除可观的薪资外,每月还有额外奖金,给好评最高的服务生。 而这份奖金,十次有八次被施予拿走,他“视财如命”,工作自然勤恳,只做不说,几乎是所有老板眼里的优秀员工。 但在同事眼里,他这做派就是不合群,于是有意无意的,总想着排挤。 施予都不在意。 从于哥办公室出来,施予换上工作制服,开始工作。 半夜三点,酒吧结束营业,他简单打扫完自己的区域,拎了两袋垃圾,从酒吧后门离开。 忙了整晚,他的手臂又涨又疼,当下只想早些回家,躺着再也不动弹。这个时间早就没有公共交通,他需要走到马路上,扫一辆电动车或单车。 酒吧后的小巷很长,路灯却只两三盏。扔掉垃圾,施予慢慢走在小巷里,小巷两边设立不少门,皆是其他酒吧或餐饮店后门,这个时间,多数已经上锁。 施予走着走着,十几米开外,右侧的一扇门突然被推开,在静夜中响得发颤,接着,三两人影从中推搡而出。 其中,两个高大的身影夹着另一个,似是挟持,让其只能顺着他们的力道行进,踉跄磕绊,脚都不能完全碰到地面。 意识到自己挣脱不开后,中间那人发出慌乱气喘,开始低声求饶,“大哥们放了我吧,我可以给你们钱,我,我真的只是来找人的……让我走吧,求你们了。” 那声音属于一个很年轻的男生,他很害怕,几乎要哭出来,或者已经在哭了,却没换来任何怜悯。 接着,戏谑的声音幽幽传来,“钱?没听过吗,春宵一刻可值千金呐宝贝儿,你能给我们多少钱?” 男生被两人一左一右钳制着胳膊,全身都在用力抵抗,但没起到任何作用。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给,你们要多少我都给,我有很多钱,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大哥,你们放过我吧……” 他们三人动静太大,都没发现后面还有一个施予。施予扫了眼他们走出的门,根据距离判断出是隔壁的gay吧。 施予立于原地,摸出手机,放到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喂,你好,派出所吗。”待前面三人发现他,回过头来时,他又说,“对,我要报案,xx路右手边的小巷,有人抢劫,两个人……” 不等他说完,其中一个男人已骂出声,他愤怒地眯起眼睛,气有个不知死活的跑出来管闲事儿,眼看要冲上去动手时,却被另一个男人眼疾手快地拉住。 他们此时正站在路灯下,对面是小巷中唯一一个监控摄像头。 被阻止,男人很是恼怒,大声叫骂,“你他妈拉我干什么!老子今天非让这小子知道知道,瞎管闲事儿是他妈什么下场!” 另一人根本没听他说完,也顾不上身旁的男生,迈腿就朝前跑,“你个傻*,派出所就他妈在隔壁街,过来都不用两分钟,你自己在这儿等着被逮吧!” 话音落下,冲动的男人也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又狠狠瞪了施予一眼,连忙跟上同伙,很快消失在小巷的暗影中。 施予也稍稍意外事情这样快速就解决,估计是这两人身上还担着别的事儿,经不起细查。 他身前,那男生还惊魂未定,紧绷着身体,愣愣看着施予,不说话也不动作。 施予很累,更无意开口,他将连屏锁都没解的手机扔回兜儿里,目不斜视,继续朝前走。只是走出一段儿距离,他又稍微停住了。 ??  他不觉的一大男人走小巷子能有什么危险,但刚亲眼看过,不得他不信。 他身后,泪掉到下巴的男生一直盯着他,两秒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等自己,遂快步跟上去,也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颤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几米的距离,走出小巷,见施予要转弯,男生再次出声。 “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我想请你吃个饭,好好答谢可以吗。” 施予没回身,只是摆了手。男生也知趣,没有再坚持。 回到无人的家,施予先去了公共浴室。过了热水时间,只能洗了个冷水澡。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开了个小灯,开始处理胳膊上的伤。 工作时,他已尽量单手作业,却还是不能避免用到伤手。最近天气热得快,穿了一晚长袖衬衫,伤口闷着又摩擦,隐约有化脓的迹象。 他先清洗了一下伤口,药水引起的疼痛刺麻,面积又大,额上细汗一层叠着一层冒出来。清洗完涂药,又是另一种疼痛。 这些疼痛对施予来说不算什么。 但也不是不疼。 对于向他人倾诉疼痛,他是没有合适人选的,也不算有经验。久而久之,一切疼就都能自己忍下。 结束处理,施予长舒一口气,靠进沙发,卸了全身的力气。真的回到家,反而不困了,只是乏。他摸出手机,又看到几条折叠过的消息。 全是“摩托车”发来的。 对于给他发消息,“摩托车”可谓契而不舍。施予虽然不回复,但几乎每条都看过,他点进去,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来自晚上九点。 「天气变热了,你胳膊恢复得怎么样,还会很疼吗?」 施予回来时,窗外还黑得像堵墙,现下,却隐隐泛起白光,再一小时,大概就要天亮了。 施予盯着屏幕,鬼使神差,在输入框打出,「疼。」 正文 第4章 这周第四个 晚上九点,穆成心给施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像平常一样,没有回复。 他无所事事,到了凌晨三点也没能入睡。房间里开着两盏小灯,窗帘紧闭,他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听到某几首时忍不住跳过。 他想快些睡着,却不能自控,正有些迷惘,手机忽然轻轻振了一下。侧头,是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看到屏幕上施予的名字,穆成心眸光一亮,快速坐起身,看着回过来的那一个字,思考起它可能代表的情绪含义。 施予说「疼」,是在平静表达事实,还是在气恼车祸导致他受伤,带着怒气的抱怨? 穆成心不算确定,但肯定不想施予疼下去。他先跳下床,翻看了带回的药箱,确定有曾用的那种外用药膏,才给施予回消息。 「有种药膏恢复外伤效果很好,也不会让手臂留疤,国内应该没有,我送去给你吧?」 片刻后,施予又回过来,「摩托车什么时候修好?」 他没说好或不好,那就是不好。至于摩托车,付清执的助理无奈把新车运回来后,一直停在酒店的私人车库,施予摩托车的修理,也是穆成心在处理。盯着那行文字,穆成心都能想象到施予冷淡的语气。 他慢慢打字,「最迟后天,就能送到你家。」 然后施予回,「好。」 之后对面便没了动静,穆成心不想这么快结束对话,思考一瞬,又发,「快要天亮了。」 施予先回了个嗯,接着又发一条,「你怎么醒这么早。」 看到这条消息,穆成心眼睛微微睁了睁,它出乎意料,像未按走势蔓过围墙的一条藤,虽极大几率是无意,却好像让他和施予突然就不再仅仅是事故关系。 穆成心开心躺倒,弯着嘴角回复,「我还没有睡着呢。」 片刻后,施予回了当天最后一条消息,「我睡了。」 穆成心「晚安」「好梦」接连发了几条,然后放下手机。他好奇施予为什么也这么晚睡,但知道对面不会再回过来了。 又花了些时间睡着,穆成心上午十点多醒来,手机上几个未接来电,大多数来自付清执,剩下一个是他爸。 他先回了他爸的电话,接着回给付清执。 付清执接起来,声音比平时正经一些,“喂心心,干吗呢?”这个时间,他该被他老子盯着,老老实实待在公司。 穆成心答,“刚睡醒。” 付清执发出羡慕的声音,然后开始没话找话,“我说,你这回来也有段儿时间了,这次你不是打算长待吗,准备干点儿什么?挑两个项目试试水,还是一起捣腾点儿什么?” 一条腿伸到床外晃悠着,穆成心很坦荡,“我什么也不干,就纯待着,不行吗。” 付清执笑,“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我这不怕你无聊吗。” 穆成心,“我不无聊。” 付清执哼哼两声,“你不无聊我无聊,哥哥整天待在公司都快长毛了,要说是跟着你搞点儿什么,就是去池塘里挖泥巴我那个爹都高兴!心心,你行行好,救我出火海吧,咱俩搞点儿什么去,赔钱也行,算我的!” 穆成心,“那我想想吧。” 付清执很了解穆成心,他看着是自由到漫无边际,实际是太有自己的主意。一听还有转机,他也不催促了,转而问,“这几天都忙什么呢,电话也不知道给我打一个。” 闻言穆成心上下唇碰了下,话到嘴边,又截住。 要说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那自然是在忙着给施予发消息。穆成心机灵又通透,但碰上对人一见钟情的情况,因恋爱经验浅薄,还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地只想到给人发消息培养感情。 对方还不乐意回。 想起施予,穆成心莫名心情就好起一些,这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感受,他很喜欢。 他现在,比施予更想摩托车快些修好。 * 从上个月开始,施予断续拉黑不下十个陌生号码,自再次听到那人声音后,他不再接听陌生电话。见电话打不进来,对方便开始发消息,都是重复的内容。 「儿子,可怜可怜我吧。」 再次收到消息的傍晚,看着那一行犹如诅咒的文字,施予面无表情继续拉黑,随后将手机扔进沙发,起身去冲澡,准备换衣服上班。 冲完澡出来,经过厂房走廊,施予的目光无意朝外一瞥,正看见逆着光的楼洞外,一个修长人影,靠在一辆眼熟的摩托车上。 认出来人,施予走出厂房矮楼。 拿到摩托车,穆成心即刻照位置找了过来,他给施予发了几条消息,不见人回,就想着在门口等等,然后在他看来很幸运的,不到十分钟,就等到了人。 看见他,穆成心立刻站直身体,眼睛笑弯,音调也扬起来,“你好。” 施予没什么表情,稍一点头算回应,目光直接落到自己的摩托车上。 他视线不在穆成心身上,却还是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味道很清淡的香气。是施予在酒吧形形色色人中从未闻到过、不会让那位助理皱鼻子的味道。 穆成心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很热心地指了几个位置给他看,“这些都换新了,你看还有没有其它问题。” 施予看得出来,能把快撞散的摩托修成这样,肯定是花了大功夫的。他很客气道,“没问题,费心了。” 穆成心感觉得到,若他不再说些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将在三个来回内结束。他力挽狂澜,“你要不要试骑一下,有问题我让店里再修。” “不用。”作为他身边价值最高的东西,经此一撞,之后肯定是卖不出好价格了。施予理应懊恼,实际上却松了口气,好像因此,自己留下它就有了稍微适当的理由。 本以为人该走了,抬眼却发现人一直盯着自己看,于是施予又提醒,“麻烦你跑一趟了。” 言外之意,是可以走了。穆成心暗道这可不行,继续没话找话,抬手指指施予身后,“你住那里呀,几楼呢。” 不知为何,结合他的表情语气,施予愣是看出些他想进去坐坐的意图来。他没时间照顾小少爷的突发奇想,只尽量耐着性子,“是,地方小,就不请你进去了。” 他赶人赶得愈发明显,穆成心鲜少受到如此对待,但还是再次尝试,“我是,有点儿渴了,能跟你借杯水喝吗。” 闻言,施予看他一阵,也没说什么,撂下句等着,转身朝矮楼拐角走去。 三两分钟后,他拿了瓶常温矿泉水回来,在小商店买的。 接过水,穆成心再编不出什么话题,手指点了点摩托车的储物箱,目光落在施予的手臂上,“我来时把药膏放在里面了,你伤口恢复得不太好,要注意不能沾水的。” 施予下意识抬抬胳膊,稍有意外,但不管如何,被人关心,总归是受用的。他张张嘴,只点头说,“好。” 人走后,施予将摩托车推到楼口停放,拿出药膏带回了家。之后,摩托车的消息停了两天,就在施予以为人终于消停时,才又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想吃火锅,有推荐的店吗,吃了几家网上推荐的,都被诈骗了。」 不知是该好了,还是那几支印满外文的药膏起效,施予的伤口这两天恢复的很不错。他想了想,记起初入职时,员工聚餐一起吃过的那家火锅,便给他发了个店名过去。 摩托车回来,施予又开始了连轴工作,下午三点左右,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信息提示,卡上余额差几百块就要十万。 看到屏幕上的数额,这小一年来的疲惫辛酸,不说烟消云散,好歹算有了慰藉。 但这离他需要的,还差太多太多。 天色黑下后,施予结束接单,骑车往酒吧赶。 酒吧地处商圈,正门外车位紧张,于非作为老板都骑车上下班,其它员工的交通工具,多数便停在不远处的医院停车场。施予的更方便点儿,停在斜对面的公园,步行五分钟,就是酒吧后门。 这五分钟的路程,会从他推荐给“摩托车”的火锅店侧边路过。 小巷路窄,经过时,施予被三四个女孩儿挡住,她们向着火锅店落地窗的方向,正小声讨论着什么,偶尔发出惊叹。 见状,施予无意识也朝玻璃窗内瞥了一眼,接着脚步就一顿,不由自主停了一瞬。 他是真觉得巧,当下,隔着玻璃窗,那个哪哪儿都漂亮的小混血,正侧对着他,盯着整桌菜品认真打量。桌上只他自己一人,他身后锅气环绕,食客喧闹,就这么个场景,都衬得他像是个橱窗模特。 施予很快收回目光,但几乎同时,窗内的穆成心也发现了窗外有人,他先是转头望过来,认出人后,眼神快速染上惊喜。 施予不好装没看到,又是稍一点头算招呼,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听到隔着玻璃传来很轻的叫声,没理会。不一会儿,身后又响起脚步声,那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越来越近。 穆成心追到他身侧,“好巧啊!来附近吃饭吗?” 施予停住,看他一眼,“工作。” 穆成心觉得时机再合适不过,“你几点下班,我请你吃饭。” 施予对他露出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我吃过了,先走了。” 人毫不犹豫走掉,两次三番被冷待,穆成心有些懵,吐了口气,目光却没离开施予渐远的背影。他看着施予走了几十米,转身进了一家店的后门,瞧挂在墙上的灯箱,判断出那是家酒吧。 穆成心一时没动,想着施予拿完外卖出来,他们还能再碰一面。可他等了十几分钟,小门进过两次人,却一直没人再出来。 他怕施予从正门走了,又很想吃火锅,衡量一瞬,还是先跑回了火锅店。 独自吃着火锅,他忍不住点开外卖软件。他想,施予既然会在这附近取外卖,那配送范围大概就是周围区域,说不定他现在点些什么,订单就会派到施予手里。 穆成心心里这样想,却不会真的实施,毕竟这种方式太不礼貌。最后,他也只是输入了那家酒吧的名字,却发现,对方不提供外卖服务。 吃完火锅,穆成心从正门进了酒吧。 酒吧一楼的舞池空间很大,声音也噪,此时挤满疯闹的人群。穆成心对此不反感,花了些时间适应纷乱的灯光,四处看了看,先摸去了较为清净的吧台。 环形吧台后,站着两个调酒师两个助理,其中一个调酒师看见穆成心,短暂一怔,随即露出礼貌友好的笑容,问他要喝些什么。 穆成心长期服药,不想喝酒,要了杯加冰可乐。 调酒师阿博不光靠手艺吃饭,一双眼睛也厉害,他很肯定面前这位是第一次来他们酒吧,又见人坐下后四处张望,便稍稍凑近,用能让他听到的声音问道,“是在找人吗,需要帮忙吗。” 穆成心转回头,短暂打量后问,“施予,你认识吗。” 闻言,阿博脸上了然一笑,他抬起手,在右后方划了一圈儿,“他负责那个区域,如果外场没有,就在二楼包厢。” 穆成心没想到还真问出了有用信息。他点点头,指卡座,“我一个人可以坐那里吗。” “当然,提前预约就可以。”阿博半开玩笑道,“但坐那里可就不能只是喝加冰可乐了。” 穆成心没再说话,朝施予负责的区域望,但没看到他人。 间隙,阿博去旁边位置调了杯酒,他时不时看穆成心,将酒推给客人后又来到他对面,像是不经意般的问,“你是第一次来吧,和小施怎么认识的?”不等穆成心回答,他先说,“你呀,已经是这周的第四个了。” 穆成心很快会意,“来找施予的吗。” “是啊。”阿博摇着头叹了口气,虽笑着,样子有些无奈,“但也不奇怪,毕竟小施很有自己的一套,他这个人,就是知道怎么引起别人的兴趣,那些手段可不是谁都学得来的……害,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白,小朋友,能明白吗?” 穆成心像是没听到,手指戳了戳玻璃杯。 阿博却没有停下劝说的意思,“像你们这样的小男生小女生,都很吃他那套吧?喜欢那种冷着脸的,看起来是酷,可要是真缠上你,可就是另一副嘴脸了,就是为了吃定你们,都只是人设,装的,明白吗。” 这次穆成心像是听进去了,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对阿博轻轻勾起嘴角,“那你呢,是什么人设?” 阿博看人,一般先看举止衣着,也有穆成心这种例外的,第一眼怎么都无法从脸上挪开。看见穆成心第一眼,阿博就断定他很有性格,也会有些小脾气,但达不到攻击性,这样反而更好,有看头就更有价值。 当下,面前人的表现依旧符合他的初判,笑意生动,有些天真的调皮,却蓦地,让阿博颈背一僵,升起一瞬寒意,但他很快恢复,“就普通人嘛,学不来那些。” 穆成心又笑眯眯地喝可乐。 阿博很热情,之后继续和穆成心闲聊,问些有的没的。 穆成心注意力自然不在他身上,坐了快二十分钟,混乱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了施予。 那人托着圆托盘,给卡座的客人上酒杯。他穿着制服衬衫,身材修长挺拔,合身的马甲衬出腰线,一弯腰,背部线条又绷紧,就连别在他腰后的点单机,都像时尚单品,叫人看得眼睛发直。 穆成心觉得,加上他一周才四个人找,这个数字对施予不太尊重。 施予出现,阿博的半个字穆成心都再听不见,他定定看着那人,只是看着,便发自内心觉得悸动。 穆成心想起施予胳膊的伤,知道了他原来一天要打两份工。他没上前打扰施予的工作,喝完可乐,便离开了。 正文 第5章 你是不是缺钱 碰巧遇到“摩托车”的隔天,开始营业后,施予发现自己负责的卡座有些冷清,两张桌上摆着已预定的牌子,却不见人影。 戴上耳机,他走向第一桌高背沙发。 沙发里,只坐了一个男孩儿,并着腿,垂着头翻手机,看着局促不舒适。 施予弯身,公事化开口,“先生你好,桌边有二维码,也可以由我为你点单。” 闻声,男孩儿快速抬头,看清来人,眼中的惊诧即刻变为惊喜,他张张嘴,又快速抿住,然后带着几分期待问道,“你好,你……还记得我吗?”见施予眉间轻皱,他立刻补充,“几天前,在后面的小巷子里,你救过我。” 他这样说,施予自然记起来,男孩儿的脸已在记忆中模糊,但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施予已有猜测。 “我叫方秋朗,上次都没能好好谢谢你,我看你穿着制服,猜你可能就在附近上班,我找了好多天……才找到你呢。” 施予了然,“我那天只是碰巧经过,不用谢。” “可我真的想好好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都不知道会被他们拖去哪里。”方秋朗肩膀松弛下来,他看着施予笑弯眼睛,“我不经常来酒吧,不太懂你们的规矩,如果我多点一些酒水的话,是可以给你提成的吗。” 施予不需要他的感谢,更怕麻烦,又以服务口吻道,“点一个套餐就能满足卡座低消,个人推荐c套餐,含餐点和小食。” 方秋朗拿不定主意,“我,我想多点一些,怎么样才能让你多赚一些呢,可以直接给你小费……”话没说完,他便快速噤声,他本就是觉得直接给钱太俗,才想来关照生意,顺便结实一下。 暗自掐着手指,方秋朗又道,“或者……我可以点名你来服务我吗?” 施予面上毫无波澜,“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如果您有需要,店里有男模。” 方秋朗会意,随即慌了,“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他支吾一阵,察觉道施予并无意接受他的感谢,干巴巴说,“好吧,那麻烦你帮我点一个c套餐。” 施予露出服务性微笑,“好的,请稍等。” 他在点单机上操作完,等待方秋朗买单的间隙,抬头看了眼隔壁卡座,发现那边不知何时,多出个毛茸茸脑袋来,正扒着沙发背朝他们这边看。 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纷乱的光线下,更显璀璨。 将账单别进腰间,施予走到隔壁卡座,看了穆成心一阵,才说,“你好,可以扫码点单,有问题按铃叫我。” 穆成心点点头,“我想看看纸质菜单,可以吗。” 几分钟后,施予拿着点单本回来,摊开在桌面,弯腰等着穆成心选择。 穆成心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了第一个,问施予,“这个看起来不错,口感怎么样?” 施予,“口感纯净,微涩,但刺激性强,度数高。” 穆成心煞有介事点点头,又指第二个,“那这个呢?” 施予,“口感丰富,醇厚温烈,度数高。” 穆成心不说话了,盯着施予,手指默默下移。 施予嘴角动了动,轻轻吸口气,极力保持耐心,“入口柔和,层次丰富,果香特别,度数高。” “你懂得好多。”穆成心赞美完,提醒,“度数没关系,我酒量很不错。” 施予对上他的眼睛,这么明显的故意行为,他却看不到他眼中任何的故意成分,于是他说,“我为您点一个c套餐吧。” 穆成心看着很是为难的样子,“可我吃过晚餐了。” 施予咬牙一顿,“那您需要什么。” 穆成心目光熠熠看着他,“你喜欢什么呢。” 施予弯着腰,盯了穆成心一阵。他动作看着依旧礼貌,却冷声道,“你要干吗。” 穆成心看出他已有不悦,忍不住说,“隔壁那桌也是冲着你来的,怎么不见你凶他……”他看到施予看向自己的目光,歪歪嘴,点了菜单上第一个,“我要这个。” 很快,穆成心点的酒上桌,施予甚至连瓶都没给他开,穆成心借此按了两次铃,但没人理他。他觉得渴,于是又去吧台要了杯加冰可乐,坐回沙发里喝。 约半小时后,施予负责的区域都点完了单,他又回到穆成心的位置,俯在他耳边说了声,“跟我出来。”然后便匆匆向后方走去。 穆成心立刻跟上,一路跟着施予来到酒吧后门。 因穆成心已表明自己是冲他来的,排除掉凑巧碰上,施予开门见山问,“有什么事儿吗。” 穆成心还没想好怎么说,眼睛倒一刻不离施予。他头一次追人,没有经验,也没什么思路。自昨天从酒吧离开,他思考了很多,阿博的话他没理由相信,凡事他只凭自己判断,比起总遭到冷待,他还更希望施予真有什么手段,如施予真有手段,那他一定立刻将自己送到他眼前让他使,免得施予目标不明确,套错了人。 可施予要真有那些手段,何必还一天打两份工。指望不上施予套他,那就只能他直接点儿,摆明立场,直接努力。 看人眼睛乱转不说话,施予一时找不准由头赶人,先说,“之前的事情,医药费你们付了,车也修了,我们已经两清,我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交集。” 穆成心狡辩,“可你的伤还没好。” 施予皱眉,稍稍扬起下巴看他。 “好吧。”穆成心耸肩,目光短暂落地,随后又抬起眼睛看向施予,直白道,“我不是为了之前的事情来这里的……我是想和你多一些接触,想着如果熟悉了,以后就可以试着交往。” “我,很喜欢你。”穆成心说。 墙上的灯箱不算明亮,光色昏黄,映在穆成心眼中,变成零星的光,让他看起来格外真诚无害,似乎顶着这长脸,什么话从他口中说出都合情合理,都该被包容。 闻言施予稍有诧异,好在,他也是格外清醒的那个,这些在他听来,全是胡话和陷阱。 于是他回得干脆,分毫不留情面,“我不想多接触,也不喜欢你,更不搞两个男人那套,够明白吗。” 穆成心眼睛缓缓转动后,又回到施予身上,“你不喜欢我,不光因为我是男的吧。” 施予抬了抬眉尾。 穆成心懂了他的表情,说道,“我是男的不能改变,但其它问题可以解决。” 施予没工夫争辩,转身就走。 穆成心快步跟上,将人叫住,“施予,你是不是缺钱。” 施予不停,也没否认。 穆成心加快绕到身前截住他,直言,“如果你缺钱,我刚回国,很多事情做不好,正需要一个助理,可以给你开不错的薪酬。” 施予扬眉打量他两秒,不由轻笑,“不错是多不错。” 穆成心不是没看出他的嘲讽,但还是继续,“你可以提要求。” 施予一直不算太看得明白面前的人,比起其它富家小少爷,他似乎有不少同理心,也礼貌得多,但拿钱摆平一切的行事风格,倒如出一辙。 施予稍稍垂眸看他,“那就算年薪吧,一百万,怎么样。” “可以。”穆成心猜到人接下来会说什么,先让他无话可说,“我会拟定合同,保障你的权利,你只需要签个字。” 他爸秘书助理的工资,就在这个范畴,虽然他身价不及他爸,施予资历不及助理,但穆成心喜欢他,便觉得施予的要求很合理。 见他坚持,施予更是无奈失笑,“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找些别的事情做,我没时间陪你胡闹。” 施予缺钱,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敢挣,虽然一百万,就能解决他所有难题。他不了解穆成心,待在酒吧工作的一年里,却见过太多被这些富家少爷玩儿到不剩骨头的可怜人。 请他当助理本就是被拒后的替补方案,穆成心知道本次协商已失败,见施予绕开自己,还是跟上,同他挤着一起进门,余光看见施予侧头瞪他,也回头对上他的眼睛,“我还有半杯可乐没喝完,不能进去吗?” 施予觉得这人没常识,离开过视线的饮料还打算喝,但这不关他的事儿,他只需闭嘴当不知道。 回卡座后,穆成心没再按铃骚扰,施予猜人是觉得无趣了,心道这样最好。 酒吧进入最热闹的时段,施予持续很忙,甚至抽不出时间站一会儿,虽如此,他眼睛却时不时朝某个卡座扫一眼,直到确定穆成心清醒离开。 之后连续几天,穆成心天天都来,能预约到就坐卡座,约不到就坐吧台喝可乐,他没再特意招惹施予,施予便也找不到理由赶客人。 这天,穆成心坐在吧台,喝着可乐,闷闷不乐。 近来,他一直实施着多在施予面前露脸刷好感度的计划,可几天下来,话都和施予说不上几句,更别提进展。这事儿他倒是可以请教付清执,但那人要是知道他在追施予,指不定又得在他耳边大呼小叫。 时间快到午夜,此时舞池最热闹,吧台相对就清净些。 吧台后,阿博冲洗了一个酒杯,和穆成心说话前,他的目光先投向不远处的人群中,和一双眼睛短暂接触后,目光又回到桌前,笑着问穆成心,“今天是第五天了吧?” 穆成心刚盯着施予提着酒上了二楼,转回头,喝空了杯里的可乐。 阿博又说,“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穆成心没说话,将空杯子往前推过去。 阿博拿过杯子放进水池,又拿新杯子给穆成心倒可乐。他边操作边说,“别急,以我摸到的规律,接下来就该让你尝点儿甜头了,欲擒故纵嘛,总得抻着点儿。” 话音落下,杯子又被推到穆成心面前,除了放在杯口的柠檬片,还多了一撮新鲜的薄荷,根部浸在冰块中。 目光在薄荷叶上停留一瞬,穆成心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晦暗不明的光下,嘴角轻轻牵动。 施予从二楼下来时,下意识的,扫了吧台位置一眼。 没几天的功夫,他已经养成这种莫名其妙的习惯。多数情况,他会看到一个背影,偶尔也会在穆成心的等待下,和他短暂对视。几次之后,他开始用余光扫视。 他上楼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上楼前穆成心还坐得好好的,当下不知是不是困了,手枕着双臂,趴在吧台桌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在酒吧毫无防备地休息,施予再次认定这人防范意识浅薄,但心中也存疑,回到自己负责的区域,立于墙边,目光再次望向吧台。 三两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过人群,朝那边凑了过去。走到跟前,男人拍了拍穆成心的肩膀,见人没有反应,便拉着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见状施予眉间皱起,看着毫无知觉那人,不等理清状况,人已经快步上前,在男人要将穆成心架走前,揽腰将人从男人怀中拽了出来。 男人一惊,反应过来立刻瞪向施予,口吻凶横,“你他妈谁啊,找事儿吗?” 施予忽然出现,不光男人,也让桌后的阿博变了神色,他急忙探身说,“施予你要干什么,这位客人醉了,他朋友特意来接他。” 施予谁都没理,而是先确认穆成心的状态,见人呼吸平顺,并无异样状态,他稍稍松口气,略过男人,直直看向阿博,沉声道,“你干的?” 阿博讪笑几声,没看施予,“什么我干的?我干什么了……哦!你说看着客人买醉没劝说?这,这我也不知客人的酒量,谁知没喝几杯就醉倒了呢。” 施予几不可闻地哼笑,“从第一次进酒吧到今天,他一杯酒都没碰过,怎么醉的?这事儿于哥知道吗?” 阿博脸色再次微变,难看的笑容也收起来,“施予,我劝你别把简单的事情变麻烦,这位客人只是要接自己的朋友回家,你却拦着不让,这是什么道理?” 语毕,高大男人又开始拉扯穆成心,施予扯回他的胳膊,让人完全靠在自己身上,“那报警吧。” 听闻要报警,男人好笑地看了阿博一眼,嗤笑出声,“报警?”他抬起手,用手背拍打施予的脸,“你小子有几条命啊,啊?报警?我把话撂这,今儿的事儿,谁来都没用!倒是你,不一定能囫囵走出这里。” 施予挡开他的手,冷冷盯着他,毫不退让。 阿博似乎忌惮男人动怒,快步绕出吧台,来到两人之间,又低声警告施予,“你他妈别给自己惹麻烦,报警?报警你说什么,有人下药?你有什么证据?”他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子示意,“就算查到水池,水池下面是监控死角,吧台后面又站着好几个人,都有嫌疑,这事儿于哥不仅管不了,还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他待你不薄,你自己好好想想,要不要插手不该管的事儿。” 在酒吧待久了,有用的施予没学到,脏烂事儿倒没少遇上,凭着经验他也知道,面前男人不是主使,充其量一个打手,他身后站着的人,才是他像疯狗一样乱吠的底气。 不管那人是一般人物还是厉害角色,都是施予这样小喽啰不能抗衡的。 不需想,穆成心自然是众星捧月的,一声令下,就有众人前赴后继,当下,他只不过因疏于防范,要吃个亏,哪需要施予这样的人来维护。 更何况他还把施予当玩乐对象。 但怀里人身体很软,手又有些凉,毫无防备的模样,让施予在这个当下,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还好他是睡着的。 可以不用听这些让人恶心的话。 施予总在极力避免麻烦,当下,却很清醒地闯入。他看向男人,“我会送他回家,不用麻烦别人。” 男人几次想动手,都忍下,他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下狠劲儿点着他的肩,“老子说的话听不懂?你他妈谁啊?这儿有你说话份儿吗!” “我是他男朋友,这个身份可以吗。” 正文 第6章 下海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人皆是一愣。 施予懒得管之后会有什么麻烦找上来,打横抱起穆成心,转身朝员工休息室走去。 穿过拥挤人群,他走进一条暗红色过道,隔了两道墙,噪音稍缓。双手抱着人不方便开门,他暂时就站在门外,思考起如何处置穆成心。 将人就这样放在休息室也不安全,而且不知道阿博给这人喝的什么,表面虽不见异状,就怕对身体有伤害。 带人去医院或是去酒店,在两者间衡量的间隙,施予忽然听见有人小声叫他。 低头,穆成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在看他。 施予一怔,“你,感觉怎么样?” 穆成心悄悄转了转眼睛,沉默一小阵,诚实道,“我没有喝阿博给的东西。” 施予疑惑,反应过来不禁沉下脸,“你装的?” “……我是想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谁知道你来了,你抱我,我就不太想醒过来。”穆成心憋着坏似得,攀上他肩膀凑到耳边,带着笑音,“男朋友。” 施予喉间一涩,眉头却皱起,他随即快速松手,将人扔了出去。 好在,穆成心反应够快,下坠的同时立刻扶墙。他弓着身子堪堪站稳,知道施予可能是生气了,慢慢站直,眼巴巴看他。 施予眼中尽是严肃,“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如果我没看到,那个人把你弄出酒吧带上车,前后不会超过两分钟,就算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你又能怎么样?” “他不敢怎么样的。”穆成心小声嘟囔一句,也不知施予听到没有,忍不住往他身前凑,但被抬手阻止,于是和他隔着半臂的距离,低着头,“对不起嘛。” “穆成心,你没必要跟我道歉,这条街上,酒吧没有十家也八家,你想做什么我都管不着,只请你以后不要再在我眼前晃。” 穆成心张张嘴,急忙说,“对不起施予,我没想给你找麻烦,他们真的不敢做什么,我……” 施予暗自叹气,这点儿他无法否认,麻烦是他自找的。是时,耳机里响起声音,于非在找他。他没再理会穆成心,转身往三楼办公室走。 于非这个时间找他,施予预感不太好。方才跟阿博对峙,他虽拿于非压人,却不确定在这种事情上,于非是个什么态度。 于非是个聪明人,但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明面上他不会允许酒吧涉险,只怕私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吧内鱼龙混杂,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施予却头一次,发现他们自己内部有人乱动手脚。他认真思考起该如何报警,即使只是徒劳。 来到三楼,绝佳的隔音层过滤了大部分嘈杂音乐,只剩下轻微震感,敲门应答后,施予开门进入办公室,叫了声于哥。 办公桌后,于非手边放着杯威士忌,杯沿燃一支肉桂,见施予进来,将音响声音关小,冲他微微一笑,“坐。” 施予在侧边沙发坐下,他极少主动开启话题,此刻也只看着于非,等他开口。 于非一手搁在桌面,食指和拇指缓缓摩挲,“施予,你来这里有十个月了?” 施予点点头。 “真快啊。”于非似叹非叹,“最近怎么样,工作累吗,白天还继续跑着外卖呢?” 施予又点头。 于非问,“几点到几点?” 施予回答,“早上八点,到酒吧开工前。” 于非摸摸下巴,“唔,就算你每天三点到家,一天就睡不到五个小时,周末也不怎么休息吧?把自己逼这么紧啊。” 施予,“还行。” 于非看他一阵,又说,“没记错的话,我的员工里,你年纪是最小的,对吧?” 对话发展未在意料中,施予默默听着,没有多说。 于非继续,“年轻好啊,还有那么多可能性,对了,小泽你有印象吗,高鼻梁红头发,耳朵戴了好几个圈儿那个,年龄好像也就比你大一岁吧,有印象吗?他啊,情况跟你挺像的,家里有困难,母亲生病卧床,特别缺钱,结果你猜怎么着,在我这儿待了两年,就上个月,五环,自己付了套首付,母亲也接过来了。” 预热至此,施予大概明白了今天谈话的目的。 于非说,“施予,我这儿啊,穷苦出身的孩子不少,你是最拼的那个,哥不跟你兜圈子,也知道你能听懂,打你来我这儿,打听你的人就没断过,我之前问过你,你不乐意,我也不干涉,这又过去大半年,想通了吗?” 不等施予搭话,于非便接道,“施予,你知道的,哥不缺钱,从中也捞不着好处,就只是给个建议,给你指条轻松点儿的路。你要是想开了,哥就帮你搭线儿。当然了,限度你自己把握,但就是陪着喝喝酒,都比你现在赚得多得多,要是像小泽那样,再碰上一贵人,你的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于哥,我暂时没有打算,”施予择了个不算太露骨的词儿,“下海。” 于非像是早有所预料,往椅背一靠,微微叹道,“傻小子啊,又不是非要你——” 不等他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屋内两人同时朝门外看去,看清人,施予先站起身。 不等施予说什么,倒是穆成心先快步进来,将他拉了出去。 施予被快速拉着下了半层楼,才将穆成心拽住,不耐中还有些疑惑,“你又干吗?” 穆成心转身看人,牙齿磨着下唇咬,像在思考,一时没开口。几秒后,他松开自己的下唇,短暂泛白的唇色快速返红,然后说,“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又转身跑回楼上,进了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施予跟上去却发现门被锁了,他敲了两声,无人应答。门内隔音很好,他听不见内容,于是就站在门边,等着于非把人请出来。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穆成心先出来,第一时间看到门边的施予。 施予刚想说什么,看到面前人洋洋得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顿住,接着就听穆成心问道。 “施予,下海是什么意思啊?”穆成心笑眯眯的。 施予眉头慢慢皱起,“你听到了?” “你门没有关好,可不是我偷听。”说着穆成心清了清嗓子,眼神带些期待,“所以呢,也不是不能下,以后这酒吧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决定不再对外开放,所以你的对象也就只有我一个喽。” 施予沉眸看他,“什么。” 看出施予不悦,穆成心立刻收起嬉笑,“……我开玩笑的。” 然后他认真说,“以后,我就是这里的老板了,不会再有人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闻言,施予望向办公室内,看到于非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脸色很不好看,从来游刃有余的人像是被当头浇下一盆水,不想狼狈显露,却也很难从容处之。 约半小时后,有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来了酒吧,跟穆成心恭敬问好后,又进了办公室,同于非继续商定酒吧收购细节。 施予确实不理解穆成心的行事逻辑,至此,他都不认为把酒吧当命的于非会松口,直到第二天晚上,酒吧开始营业前,穆成心和于非一起出现在酒吧里。 于非交际圈儿广泛,其中不乏头面人物,但对着年纪轻轻的穆成心,一向很有派头的人,却难掩忌惮。他面上维持得无大异样,实际一言一行都在揣摩穆成心的表情态度。 今天早上,酒吧的工作群就已经发过通知,酒吧管理层有所变动。穆成心和员工简单碰过面后,众人带着无人解答的好奇,各自去忙,穆成心示意于非跟他走。 楼梯前,穆成心不遮不掩,直接问道,“施予现在的工资是多少?” 瞧昨天那架势,于非就明白,面前这尊大佛也是冲着施予来的。 昨天一个电话,于非知道自己这酒吧留不住,他打碎牙往肚里咽,只希望这小祖宗早日厌烦,能在酒吧黄了之前还给他。没成想,人家转身又聘了他来当经理,大事小情依旧由他管理,什么都不插手,只是想要个理由在这里待着。 于非立刻打开平板里的工资表,端给穆成心看。 穆成心盯着琢磨一会儿,问,“施予为什么缺钱?” 于非也不算清楚,只能说,“好像是家里的事情,我没细问过。” 穆成心点头,“工资能涨吗,先涨一倍?” 于非脊背开始冒汗,“不,不算……不算太合理。” 穆成心又点头,手指在屏幕划过,“那能升职吗,先做领班?” 于非连忙表态,“能力出众,足以胜任。” 穆成心笑起来,将平板还给他,“好的,谢谢。” 看着人往楼上去了,于非舒了口气,掏出手机,绕过楼梯往里头走。当下,三楼办公室已经不属于他,隔壁休息室也没收拾,他一时没地方去,便先去了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全是人,推门进去,伴着此起彼伏的于哥问候,于非看着手机,头也不抬挥挥手,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继续盯着手机上的照片思考。 照片上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新老板。 昨晚签了合同,他送那两位身份不明的男士出门,转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穆成心。 他靠着玻璃窗,因为他一个人,周遭都漂亮得像个幻境,指间夹着半截烟,抬头望着夜月,其它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然后于非鬼使神差,快速拍下了这张照片。 将照片删除前,于非先将它发到了自己的小圈子,并附言道,「哥儿几个,认认脸,姓穆,之前没见过,估计是刚回国,以后惹上麻烦可别说哥们儿没提醒。」 酒吧里,希望穆成心早点儿厌烦的,除了于非,还有施予。 施予不想跟他再多瓜葛,却也不能辞了工作。但要说穆成心买下酒吧后,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甚至格外平静,多数时间,依旧坐他平时坐的地方,笑眯眯地让阿博给他倒冰可乐喝。 几天下来,阿博肉眼可见的憔悴,瘦得明显不说,做事也战战兢兢,杯子都不知摔了多少个。长此以往,吓也会被吓死。 但施予不知道的,阿博之所以怕成这样,是因为得知了韩少的下场。韩少,就是那个指使他下药的幕后主使。据说,韩少被盯上后,遭了几次教训,面子里子全都丢尽,吓得至今不敢出门。 阿博知道自己逃不过,也不敢奢望继续在圈子里混下去,只想保命卷铺盖回老家,但几次辞呈递上去,都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复,他心里便也明白了,这把刀就是要一直悬在自己头上,什么时候掉又从哪儿掉,由不得他。 正文 第7章 滚远,行吗 穆成心变成老板一个礼拜后,付清执出现在酒吧。 他来,其一为邀功,其二为抱怨。 邀功在于,他处理人渣这事儿做得迅速且扎实,没办法,事情长在他的长项上,要不是急于给穆成心出气,他还能做得更有艺术成分些。 而抱怨在于,他作为穆成心最好的朋友,因蹦出个不长眼的人渣,他才知道穆成心兜儿里多了个酒吧。也不说请他喝一杯,送个终生会员什么的。 知道付清执要来,穆成心早早就到门口接人,不是热情客气,是怕人和施予碰上。 这两人初次见面的情形,怎么都算不上愉快,而且看得出,施予格外不待见付清执,几乎到了牵连自己的程度。但付清执没那个自觉,要是碰上,说不定还没事儿人似的上前搭话,询问伤势。 在门口接到付清执,进门穆成心便拉着人贴墙走。眼看要上楼了,付清执忍不住把他拽停。 这个时间,酒吧热闹非凡,付清执趴在他耳边喊,“你拉我去哪儿啊?也不说带我熟悉熟悉,不是这么小气,连杯酒都不给喝吧?” 穆成心又拉他,“楼上喝,安静。” 付清执不乐意,“我在办公室坐一天,早安静够了,就想听点响儿,这儿挺好!” 穆成心还想拉他,就听付清执嘶了一声,“哎,心心,你看那边,是不是那谁啊?就送外卖那小子。” 穆成心顺着他说的方向瞄了一眼,心道怕什么来什么,昏暗不明但五彩斑斓的光线下,付清执一眼在众多脑袋中认出了施予。 不等穆成心再说话,付清执已大步挤过人群,去跟施予打招呼。 “嚯,挺巧啊,这么大个B市都能碰上。”付清执打量过施予的穿着,“你在这儿工作?” 忽然看见张半生不熟的脸,施予花了两秒,在暗光下确定了来人,又见身后跟过来的穆成心,明白了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见付清执,施予几乎条件反射地厌烦,他尽量维持礼貌,点点头,当做回应。 付清执心中升起些疑惑,瞄了瞄穆成心,如穆成心所预想的那样,先说,“对了,之前那事儿,我助理说联系过你几次,但都没回复,你伤恢复的怎么样了,来我瞧瞧。” “挺好。”施予不想多说,“我还有工作,自便。” 付清执哎了几声,没把人叫住,接着又转头看穆成心,说出疑问,“是你刚把他找来工作,还是真就那么巧,你看中一酒吧,他恰好就在?” 面碰过了,也不需遮掩了,穆成心领付清执在吧台坐下,嘟囔一句,“怎么可能那么巧。” 疑问被认证,付清执盯着穆成心快速思考,然后叙述起自己的思考成果,“那该不会是……你看这小子撞坏了我的车,心疼我,特意追着他买下酒吧,准备给他些苦头吃?” 穆成心皮笑肉不笑,快速否认了他的成果,“车祸你全责,心疼你我会给你买新车,追着人家去下绊子,是缺心眼儿吗。” 付清执咂摸着,“那为什么啊?” 他在追施予这件事儿,不是不能说,但绝对不能在这里说。穆成心脑袋里的画面可以说是绘声绘色,如果他和付清执说了,这人肯定会大呼小叫追问个没完,追问完自己不算,还得去找施予刨根问底。 穆成心主要怕他惹施予烦。 思忖过后,穆成心说,“是有些打算,之后再跟你说吧。” 之后的话题就被含糊岔开。 付清执在外拽得二五八万,实际门禁不如大学生,十一点没过,就被他老子打电话警告,被司机接回了家。 等到两点半,一结束营业,穆成心便去后门等着。酒吧都是第二天营业前全面打扫,简单整理后,施予要去公园前拿摩托车,一定会走后门。 等了片刻,施予果然从门内走出,手上拎着几个垃圾袋。撞上穆成心,什么都没说,也没反应,转身往酒吧和旁边餐厅间的夹道走。 穆成心立刻跟上,他一直想约施予吃饭,协商了好几天,菜系换了个遍,依旧没有得到同意的答复,他便开始在时段上下功夫。 “忙了一晚,你饿不饿,要去吃夜宵吗。”跟在身后,穆成心问。 施予将垃圾扔进夹道尽头的垃圾桶,转身,毫无起伏,“不吃。” 加上贴墙站立的两排垃圾桶,夹道剩下的通行宽度不足一米,两个男人并排行走不便,施予和穆成心面对面站着,目光投向他身后,示意他让路。 穆成心装不明白,“你饿不饿嘛。” 见人不动,施予向前一步,稍稍低头盯着穆成心,开口惯性地又冷又沉,“让开。” 穆成心坚持,“那你答应跟我一起吃饭。” 挪开目光,施予失去耐心,大步向前,肩膀直接撞开了穆成心。 穆成心被撞得侧身,揉揉生疼的肩骨,歪着嘴嘟囔了一句法语。 走出夹道,施予右转,走了几步,发现人又跟上来。转头看他,“又干吗。” 穆成心眼睛四处晃,“找我的车。” 晚上送酒醉客人出门的时候,施予分明看到他的车停在正门对面,于是毫不客气地戳破,“你的车在正门。” 穆成心,“哦,另一辆。” 施予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争论,任他跟着,一路来到公园前,摩托车的停放地点。 在空旷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他确认了公园大门,确认了地砖颜色,才确定,和他一同停着的十几辆摩托车电动车都不翼而飞了。 穆成心也发现了,问他,“车呢。” 施予沉默片刻,掏出手机,划了划,发现手机上确实有条交警大队的处理通知,距收到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起因是他们占用了人行道路,被居民投诉。因民众不满情绪激烈,相关部门处理了违规车辆,需到指定区域缴纳罚款再领取车辆。 施予的摩托车在这里停了大半年,从没碰上这种情况,他心生烦躁,但烦也没用。 穆成心趁机探头看到消息,看完又抬头看施予,“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收起手机,施予转身往回走。 再次回到酒吧后的小巷,穆成心依旧跟着,走到他们酒吧的后门,施予停下,指门,沉声道,“你走这儿,别再跟着我。” 看施予要走,穆成心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他并没用力,施予却很快甩开,他觉得穆成心很缠人,本就疲惫的声音掺进不耐烦,“我他妈很累了,松开,滚远,行吗。” 在娱乐场所工作,免不了被动手动脚,无论怎么小心,一个不注意,都会被摸上两下,更有甚者,趁其不备在敏感部位掐上一把,又或仗着客人身份,做些逾矩行为,让人不胜其烦。 施予表面学会不动声色后,却越来越厌恶他人的触碰。 撂下话,施予径直离开,走出一段距离,确定人没有再跟上来。他也知道自己话说得重,这世上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和老板说话的人。 这个时间,各酒吧夜店陆续打烊,离开的人三两成群,身上酒气浓重,在小巷中歪斜推搡,大呼小叫说着些不入流的酒话,看着危险又恼人,让人避之不及。 施予接连和酒醉的男人错身,听着酒鬼们渐行渐远,脚步不由放慢,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碰见方秋朗的那个晚上。 停下脚步,他原地伫了两秒。他心觉不关自己的事儿,穆成心是成年人,管他会怎么样,但心中暗骂一声,还是转头走了回去。 酒吧后门,穆成心还待在那里,坐在矮阶上,抓着手机,什么都没做,只静静盯着对面的红砖墙看,准确些,是盯着以他的角度来说,被遮了一半的月亮看。 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施予跟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忽生一种奇怪的无奈情绪。 穆成心发现施予去而又返,又看清他的神情,不由撇撇嘴,扭回头表露不满,“我又没有跟着你了,干吗瞪我。” 施予吸气,再开口放缓了口气,“起来,走了。” 穆成心不乐意,但还是默默站起身跟上施予,一路走出小巷。在即将分开的路口,他又问了一次,“我送你回家吧。” 施予暗吸一口气,回身看向穆成心,想让他别再浪费口舌了,但看到他的神色,心神却不由一晃。 穆成心眼神清澈,灰蓝色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深邃,像月下的湖泊,覆上神秘的色彩。此时,他不像要为他人做什么,反而像在请求,带着不怕被拒绝的任性和坦然。 施予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什么人,能真正的拒绝穆成心。 上车后,穆成心没再说话。施予更不想说,他很疲惫,不是忙过一天的累,而是最近,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阈值已要到达极限,也许就这个周末,他应该休息一天。 看着窗外的景象,施予的视线渐渐模糊,混沌间,他脑袋里又冒出了奇怪的想法。已经快半夜三点了,穆成心不会累吗。睡着前,他没有想出答案。 施予睡得不安稳,所以不久,醒来后,车子又行驶十分钟,回到了他的出租屋。 施予一刻都没多留,拉开车门,下车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施予!”叫住他,穆成心立刻解开安全带,“我又渴了,很渴了。” 这个时间,别说小商店,厂房内都不剩一丝灯光。施予顿了顿,说,“来吧。” 闻言穆成心眼睛一亮,立刻下车跟上。 走廊的灯是坏的,施予开着手机照亮,带着穆成心走到自己屋子前,开了门,他自己进去,摸开了灯,不等穆成心进来,又将门关上了,撂下一句等着。 穆成心站在外面,险些被门撞到鼻尖,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条缝隙,昏黄的暖光自门后钻出,施予端着只纸杯,从内递给他。 等他接过,施予又无起伏道,“回去路上小心。” 然后不等穆成心挽留,门便“嘭”一声关上了。 再次完全陷入黑暗,穆成心震惊一瞬,眨眨眼后,摸着黑把水喝掉了。喝光水,他用法语嘟囔了几句,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施予关门的声音太响了。 正文 第8章 他不想休息了 到了当天早上,施予按规定时间去了交通大队,交上罚款,拿回了自己的摩托车。 六点时,雨就开始不停下,不算大,但淅淅沥沥的恼人又潮湿。不过因为天气原因,外卖订单激增,施予可以多挣一些。 他平时多在几条步行街来回送单,今天平台忙不过来,派了他几个附近商场的单子。他没进过那个商场,不熟悉位置,上电梯时都在跑,却还是接连迟到了两次。 实在忙,他甚至没空出等单时间,没有时间,就也顾不上吃饭。过了午饭高峰期,他才稍稍喘了口气,准备去外卖员聚集的快餐店吃饭。 下了电梯来到一楼,他快步穿过商场大厅,走着走着,忽然遇上了商场的无轨小火车。非周末时段,小火车营业惨淡,靠边停在立柱旁,等着他人来买票乘坐。 目光扫过小火车的驾驶座,施予瞳孔微颤,脚步都僵住,反应过来后他快速走到拐角的立柱后,有了遮挡,才再次看向坐在小火车上的女人。 自施志远入狱,陶君丽起诉离婚,又歇斯底里将施予赶走后,这是施予第一次见她。 女人本就清瘦,经历种种,如今称得上枯槁。她坐在塑料驾驶座,后背弯曲,脖颈低垂,以一种极其不适的姿势,低着头勾毛线。 她手速很快,近乎机械。施予的视角,看得见她视线并不在手上,却下意识保持着累人姿势,嘴角沉着,艾艾出神儿。 车头侧壁,自粘挂钩上,几个成型的毛线斜挎包挂在上面,不知费了多少时间才完成。 在施予记忆中,陶君丽的手很巧,像他和施晴的毛衣,变小或破损的衣物,她都能靠一双巧手改造好,做得平整又熨帖。除了编织和缝纫,她还会很多,做什么都井井有条,因带着某种期许,尽自己所能的,让一个屋子看起来更像是家。 在施予还可以叫她妈妈的时候,她曾笑着和两个孩子说起,自己缠了太多毛线,看见钩针手指和手腕关节就会发痛,是一件说不清楚的奇怪事情。 她还说,如果可以,她不想再靠编织毛线补贴家用,变形的手指让她只想把手揣进口袋藏起来。她想学一门轻松些的技能。 回忆中的那双手和当下的现实重合,目光落在陶君丽手上,施予想,这段时间以来,她可能都没有好好吃过饭。想着,他快速绕过立柱,就近找了一家店,看过菜单,特意去柜台跟店员点了一份番茄牛肉烩饭。 和施晴一样,陶君丽更喜欢吃牛肉和鸡肉。 付款后,施予询问店员,“做好后,可以打包送到小火车那里吗。” 店员一时没明白,“嗯……你要在那里等餐吗?” “不,我给别人点的,她就坐在……”说到这里,施予忽然停住,目光移开后,手也垂下,“抱歉,麻烦退了吧。” 走出店,施予从另一个门离开了商场。 施予觉得自己很讨厌,一份饭,解决不了陶君丽的任何问题,反而会让她惊惧,若是猜到是他,更会厌恶。她要的,是再也不要见到任何一个姓施的人,任何一个跟施志远有关的人,这是施予早就明白的事情。 关于施晴是否相信他的话,施予不确定,但他真的,从未怪过陶君丽。 他甚至很理解,陶君丽带着对大城市的向往,来到B市,吃过诸多苦后,找到了自以为最好的归宿,一个离婚带着孩子的本地男人。她坚韧又朴实,可能还有一些天真,怎么会想得到,这个男人,竟是把她拖入苦难沼泽的源头。 她憎恨施志远,所以也恨他的孩子,最恨那个跟她无关的孩子。 施予没什么可抱怨的,只觉得自己可能有哪里确实招人嫌,他有过两个母亲,却都不要他。 这个周末,施予也不太想休息了。 晚上,施予按时去酒吧工作。到了酒吧,他先去换衣服,推开休息室的门,本窃窃私议的声音,在看到他后,立刻戛然而止,变成四下散去,各忙各的。 自穆成心来后,员工之间最热闹的话题,变成对神秘新老板的猜测。起初,大家议论时并不背着施予,直到他被毫无预兆地升为领班。 于是,他和新老板关系匪浅的说法,也自此流传,因多数人都瞧不上施予,这说法自然也越传越难听。 施予本就不合群,晋升后,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但有阿博这个不可说的先例在,他们忌惮穆成心,不敢真的发难,只是在某些煽动下,对施予的话置若罔闻,摆明了就是要他难堪。 施予不屑于解释,也不在乎流言,只要不影响工作赚钱,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想。知道大家不认同,他也不给自己找麻烦,只做自己分内事,拿自己应得的钱。 换完衣服,施予离开休息室,关门后的下一秒,屋内便传来阵阵窃笑声。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走到吧台,把空了的酒箱往后门搬。 他将箱子都摞放在门边,晚些时候,会有专人来处理。摞箱子时,他在木箱内发现了一个浅褐色的丝绒手提酒箱。这种酒价格很高,开得少,三两个月也就开一瓶,因价值不菲,外观精致的箱子也值不少钱。 施予打开酒箱看了看,拿掉垫层,内里纯皮,丝绒外壳上除了一个简单的烫字logo再无其它,拿回去给施晴用,放她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规整漂亮,是个不错的收纳盒。 将酒箱合上,施予正想回去,却忽听旁边夹道传来一道很响的撞击声,紧随而来的是垃圾桶翻倒和尖利的猫叫。这声音很像某人不慎摔倒,一瞬间,施予先想起常在附近垃圾桶徘徊的老人,手脚不便,总将垃圾桶放倒再翻找。 他拎着酒箱,快步朝夹道走,走近一看,发现确实有两个垃??圾桶躺在地上,但摔倒的不是老人,而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被四五个人围着,显然刚被教训过,蜷缩在地,手捂着脑袋,止不住地痛苦呻吟。 不等施予分辨状况,察觉到动静,中年男人已朝他这边看来,并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他,“来了……来了来了,就是他!东西就在他那儿!” 男人话音一落,围着他的几人迅速上前,紧紧将施予围住。施予下意识躲闪,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身手明显不寻常,没几下,就被死死按在了墙上。挣扎间,手提箱也掉落在地。 其中为首的人见状,立刻大骂,“你们他妈要死吗!箱子!把老子的东西摔坏了拿命赔啊!” 说罢他又回头看蜷缩在地的男人,却发现,趁着这个间隙,人已经偷摸踩上垃圾桶,正往墙头翻,“操!都他妈瞎吗!把人给老子抓回来,别让他跑了!” 偷跑被发现,男人更不敢耽误,打了鸡血似得,三两下翻过墙头没了人影,钳制施予的其中两人领命,飞快翻墙追了上去。 为首的男人气得不行,甩着步子来到施予几人面前,接过手提箱,瞪了手下人一眼,“怎么,还要我抬头看他?” 他话说完,施予膝盖立刻被狠踹一脚,同时肩上的力量下沉,直接把他按着跪在了地上。 男人接手箱子时就觉得不对,打开一看是空的,气的几乎跳起来,反手就给了施予一巴掌,“妈的,东西呢!老子的东西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施予耳内嗡鸣,短时间内都无法思考,他咽了嘴里的血沫,抬头直视男人,“我在旁边酒吧工作,不认识刚才的男人,也不知道你说的东西。” 男人哼笑,快速吸气又呼气,“你他妈会不知道?你的同伙可什么都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在这里碰头?” 这时,搜走了施予手机的人,恭敬上前,小声说,“盛哥,手机里没查到往来信息,会不会弄错了?” 男人手一挥,“他就不会删掉?敢偷老子的东西,这点儿脑子总该有吧!” 手下人低着头,又说,“街上人多起来了,我们最好先离开,找个隐蔽的地方。” 男人目光又落到施予身上,点点头,给按着他的两人使眼色。 接着,施予腹部又狠狠挨了两下,让人麻痹的疼痛中,他反抗不了也发不出声音,被架着直接拖走。 一行人没走多远,隔壁街有家店面正重新装修,昨天刚砸了玻璃,内部全是废弃的砖头和地板,没有灯,不凑近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很隐蔽。 几人拖着施予进入店家的地下室,将他绑在一张椅子上,询问不出什么,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几轮下来,施予连气都喘不匀,全身每处皮肉骨头都在喊疼,不知是哪里流的血,混着汗水,迷住眼睛。施予几乎可以确定,这几人都是专业打手,他们知道打哪里最疼,却又不会出人命。 不知多久后,有一人忽然跑进来,迷迷糊糊间,施予听见他叫了声盛哥,是去抓逃跑人的其中一个。 “盛哥,那人抓回来了,在绿化带里藏着,绑隔壁了,是带过来,还是您继续问问?” “行,那个怕死,能问出东西。”叫盛哥的男人说着走近施予,手背在他脸上连拍几下,嗤笑道,“有那么一个同伙,你自己嘴硬有什么用?啊?” 男人离开后,留下两人看着施予,他安生了一会儿,可算把气喘匀了,只是喉咙干涸的厉害,像有根麻绳卡在其中,来来回回地磨,怎么都纾解不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又有人进来,却不是刚才脾急躁的男人。 正文 第9章 医药费 来人面容和被叫盛哥的人有几分相似,但更高大沉稳,也冷厉得多,虽微微含笑,眉眼间的锐利却很有压迫感。 男人走到施予身前,沉声示意身边的人,“松开。” 经历近一小时的捆绑,施予身上被勒出处处血痕,束缚消失,他刚舒了口气,却又引起全身疼痛,让他不禁躬起身体。 垂眼瞧着他,男人眼中不见变化,“你好,怎么称呼?”说着他目光又下移,扫过施予胸前的名牌,称呼他,“施先生。” 男人面上很礼貌客气,说,“如你所见,现在发生了一些误会,我弟弟年纪还小,性子冲动,为你带来麻烦,我替他跟你道歉。” “他昨天在拍卖会偶然拍到一条喜欢的项链,想作为礼物为家人庆生,结果转头就被恶劣之辈偷走,心生气恼,行事难免毛躁,听信了那人的污蔑,而你,恰巧又手持一个让人容易误会的箱子。我想你会理解的。” 不需施予回应,男人又继续道,“就我个人来讲,我更希望能私下解决这个误会,你意下如何。” 施予听着,只觉得无力,他知道私下解决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该认,但抬头看向男人的眼神中,却掩不住鄙夷和厌恶。 男人勾勾嘴角,“施先生不说话,我就当是同意了。” 说罢他朝身后招手,手下人立刻上前递上准备好的东西。他先拿起一个鼓起的信封,放在施予腿上,“现金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这个,是你的医药费。”接着,他又拿过一个纸袋,看得出有些重量,同样压在施予腿上,“这个,希望你能忘掉这个误会,当它从没发生过,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报警,麻烦的只有你。” 从始至终,施予都一言不发,一行人离开时,留下了他的手机,扔在摔坏的酒箱旁边。 店外,入夜的灯光和平时一样璀璨,车道热闹,人声忽近忽远。地下室里,外面的光透过小窗探进来少许,外面的世界依旧正常运行,似乎唯这个地下空间被隔离在外,时间的流速变缓变沉,空气都是荒芜的。 施予在椅子上坐着,不远处,他的手机响了几次,亮起又熄灭,周而复始,他没力气动,也不想动。 片刻后,他将信封塞进纸袋,看到沉甸甸的一袋钱,他眼眶止不住发酸。他想,他不是倒霉,他是撞了大运,这些钱,是他累死累活,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一年,也赚不到的。 只是挨了顿揍,就能拿这么多钱,太值。 但是。 合上袋子,施予看向被摔坏的手提酒箱,它被摔成两半,绒面也脏了,很难修好。施晴没有收纳盒了。 如果可以,施予也想拒绝私下和解,他可以很有骨气的,不要这笔钱,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只要他们接受应有的惩罚,只为给自己出口气。 可是他不能,他已不在为自己而活了。 抬手蹭掉鼻底和脸颊快要干涸的血迹,施予深深吸了口气,只是呼吸,身上都疼得厉害。他嘴里的血腥味儿很重,很想喝点儿水。 他慢慢站起身,一个不稳,又险些摔回椅子上。扶着椅子站了一阵,感觉能保持平衡后,他走上前,先弯身捡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穆成心的未接来电居多,施予划了划,又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他皱皱眉,点进去查看,不等读完,瞳孔已骤然紧缩,然后手颤抖着,直接给那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欣慰又感动,“好儿子!你终于给我回电话了,你在哪儿呢,这一年来过的好不好啊,爸出来了,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都没人接,爸多想见见你呀。” 听见熟悉的声音,施予只感觉自己的血气在上涌,逼得他额上青筋直起,他咬牙恶狠狠道,“施志远,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去学校找施晴,我不介意拉着你一起死,我们两颗心脏,说不定就有一颗能跟她配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施志远哀叹一声,“小予,我,我只是想看看晴晴,我们父女俩一年多没见,我只是想见见她,不是在威胁你,你说这样的话爸心里多难受啊……” 施予冷漠打断他,“你想干什么,直说吧。” 施志远的声音又变得殷切,“小予,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呢,妈妈怎么样,她知道我出来了吗,我现在已经改好了,都改好了,就盼着一家团聚呢,告诉爸爸你们在哪里,我们一家人先一起吃个饭,好吗。” 即使有温声伪装,施志远的一字一句在施予听来,依旧像魔鬼的呓语,他沉声反驳,“如果不是我发现,你已经把陶君丽抵押给了高利贷,还有施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给她买高额保险?她们跟你怎么会是一家人?” 施晴一岁后,到施志远入狱前,十几年间,陶君丽为他还了无数债,因施志远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因想要维持那可笑的完整的家。直到施志远入狱前几年,他的赌瘾酒瘾越来越大,做的事情也愈发匪夷所思,发起疯来完全没有人性,陶君丽才渐渐清醒,在他入狱后,起诉离婚。 施志远放低声音,说到某处时声音沙哑哽咽,“小予,别这么说,我也是被蛊惑了……晴晴有那样的病,我们这种家庭怎么承担得起那么高的费用,我别无选择啊,只能搏一搏,我不想失去女儿,不想看着家人受苦,我的初衷只是想让这个家变好,这不是我的错……” 他听着像在解释祈求,其实却是自成一派的狡辩,避重就轻去掩盖自己的罪行。若施予十二三岁,或许还会动容,但现在,他早听够了这些说辞,“我没时间听你说废话,你到底想干吗,不说我就挂了。” “施予!”施志远急急出声,缓了缓,又问一遍,声音也沉下来,“你们现在住哪里呢,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施予冷笑,“吃饭免了,住哪里也不可能告诉你,不然等你天天上门要钱?” 见施予毫不留情面,施志远口吻突变,“小予,你想,你妹妹的身体是最经不起闹的,如果有一天,我找到她的学校去,点名道姓说她嫌贫爱富背弃亲生父亲,她在学校里会怎么样?你记住,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也是你们逼的!” 施予闭了闭眼,涉及施晴,他早已处于劣势,“你要什么。” “钱。”施志远不再伪装,“我刚出来,又没工作,吃喝住哪样不要钱,你们要想安生,就别让我饿着。” 施予吸了口气,问,“多少。” 施志远料定拿住了施予死穴,狮子大开口,“先拿两万给我用,以后需要了再找你。” 施予一口否决,“不可能,我没有这么多。” 施志远的笑幽幽传来,“跟你妈拿啊,我不在的这一年,她应该攒了不少钱想着给晴晴换心脏吧,你会不知道在哪里?找找。” 施予再次因他亲爸的无耻,惊诧到失声,半晌,才哑声开口,“你是不是人?” 施志远毫不在意,“施予,你记住,咱俩是亲父子,其它人不重要,施晴也不重要,我们爷俩过好,就行。” 说话间,施予迈开腿,往楼上走,外面的光慢慢露出来,他停在阴影区域,“你也记住,她们俩早就跟你没关系了,别再打她们的主意,让我知道了,我一定报警。” 施志远嗤之以鼻,“报警?我是你亲爹,你报警说什么?亲爹跟儿子要钱犯法吗?” 施予不愿和他废话,“我只有五千,只这一次,给我个账号,我转给你。” 沉默片刻,那头又说,“我不方便用手机,给我个地址,我明天去拿。” 施予皱皱眉,立刻意识到他的意图,“等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施予走出店面,方才于地下室听到的声音有了画面,让他有回到现实时间的恍惚感。 他觉得茫然,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片刻,才辨别出一个方向,朝那里走去。 正文 第10章 你哭什么 走回酒吧后门时,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手机时不时还在兜儿里振动。施予觉得很累,将纸袋扔在脚下,坐在门口摞起的木箱上,靠着墙,呼吸沉重地休息。 他的视线有些干涩,头顶灯箱昏暗的光照不亮太大范围,让他眼前的空间恍恍惚惚不被聚焦。 他想回去工作,但现在血流了满脸的样子,应该会吓到人。他摸出手机,不等打开前置摄像头,手机又振动起来。 还是穆成心。 看着他坚持不懈的来电,施予不知作何感想,他等到电话自动挂断,再次想打开摄像头时,后门却被突然推开。 穆成心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推门就往外走,并未发现门边的人,背对着施予,他探头朝着巷尾的方向张望,瞧了一会儿不见人影,又低着头转回身。 一转身,穆成心便看见了施予。只是脸上的笑还未扬起,看清施予的样子,面色就僵住,只眼睛快速在他周身来回,“你,你受伤了……你又被车撞了?” 此情此景,听他这么说,施予却有些想笑。他缓缓摇头,“没有。” 穆成心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拉他,“去医院。”他听见施予吸气,怕是自己碰到了他的伤,飞快缩回手,“你能走吗,我叫救护车,我们去医院。” 施予压下他拿出手机的手,“都是皮外伤,用不着。”他随意抬眼,不小心对上穆成心的目光,看他见眼中真切的焦急,一瞬间又有些恍惚。他随即挪开目光,轻咳两声,又说,“要不……休息室有医药箱,你帮我拿一下。” 闻言穆成心快速点头,转身跑回酒吧去找医药箱。 施予看着他慌慌张张跑走,又看着他急匆匆跑回,然后蹲在自己面前,将药箱放在地上翻找,找到纱布先放到旁边,又继续不知在找什么,全程手忙脚乱。 想到他可能是从没做过这些事情,施予伸手拿出棉球,撕开,想先擦掉血迹。 “我来,我来!”见状穆成心立刻接手,用镊子夹出棉球,轻轻擦掉施予脸上的一块血迹。他似是不忍,手都在抖,声音也是,眼睛追着他的神色看,“……施予,疼吗。” 两人挨得近,施予的目光躲无可躲,干脆坦然放在穆成心脸上,就这样慢慢平静下来,“不疼。” “怎么可能,你胳膊才刚好一些,又伤成这样……”穆成心小声嘟囔着,慢慢染上鼻音,他手上的动作尽量放到最轻,擦着擦着,情绪还是没绷住,“你身上好多伤痕和淤青,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好不好?” 因某几个音节,施予察觉到异样,他借着昏黄的光,看穆成心的眼睛。他先看到他泛红的眼角,水汽在眼眶聚集,就在他觉得睫毛快要托不住穆成心的泪时,一颗泪默然潸然掉落,悄无声息,甚至没引起它主人的注意。 施予一怔,忽然有些无措,他喉结滑动,觉得口更渴了。然后他问,“你哭什么。” 穆成心手上不停,皱着好看的眉头,全神贯注的,还觉得施予有些奇怪,“我没哭啊。” 施予无意识勾勾嘴角,食指在穆成心眼角点了一下,转给他看,“那这是什么。” 穆成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也不觉得在施予面前掉泪有什么丢人,反而坦诚道,“我难过你受伤。” 闻言,发起了问题的施予,却无法很好地消化这个答案,他舔舔嘴唇,尝到血腥气,才找到话题,“再,帮我擦一下嘴吧。” 穆成心听话照办,慢慢帮他擦掉所有血迹,又仔细上药,做得不算好,但很认真。好在施予也没有挑剔,弄疼了也不出声。 药上到一半,穆成心忍不住问,“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施予不知为什么,受伤的是他,委屈的却是穆成心。他感到自己当下的情绪很复杂,他习惯了忍耐疼痛,但不是不需要一个宣泄口,只是没有。 而稀里糊涂,也有些莫名其妙的,他此刻觉得,没人比穆成心更适合,做他临时的情绪支撑,哪怕只是听他说一说也好。 于是,施予尝试着,叙述起自己的经历,“我刚才被误认为小偷,被一伙人带走,他们想逼想问东西的下落,发现是误会后,就想拿钱了事。” 他不太习惯用其它语气,于是听起来依旧没太多感情,平静的似乎在说旁人。说着,他踢了踢脚边的纸袋,“就是这些。” 穆成心不敢置信,“他们打了你……在哪里,有监控吗,你能认出他们的脸吗?” 施予看他一阵,末了,露出个苦笑,“我拿了封口费的。” 穆成心鼻翼翕动,嘴角向下,眼睛不受控地眨动几下,眼泪再次冒出来,“如果你缺钱,施予,如果你缺钱……” 施予截住他的话,顿了顿,抬手帮他擦泪,轻声道,“别说了。” 穆成心皱着眉头,忽然直起上半身,跪在地上,去抱施予。 施予一惊,身上被碰疼了,却没动作,唯有眼睛,暴露了他此时的无所适从,“你干吗。” 穆成心抱紧他,“你需要抱抱。” “我不需要。”施予叹了口气,手垂在身侧,后门随时会有其他员工出入,他们之间的流言已经传得这么难听,要是这幅样子再被看到,还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夸张谣言。 穆成心自然不管那么多,并且很自洽,“你在嘴硬。” 人抱着他不撒手,施予闻到穆成心身上好闻的味道,他方抬起双手,就听穆成心说。 “你也可以抱抱我啊。” 大概因为穆成心的触碰区别于那些恶意触摸,让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有点儿疼,但没那么糟。意识到这点,施予悬于他背后的手却僵持一瞬,转而伸到他腋下,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地上不硬吗就跪。” 穆成心根本不在意,站稳了又想去抱施予。 这次,施予挡了下来,“不抱。”穆成心靠着他,抱不成便开始放赖,施予又训他,“你自己站好。” 穆成心不情不愿站好,又轻轻去碰施予的手,“还是去医院吧,我处理得不好。” “挺好的。”施予看他一阵,忽然说,“你是不是有想吃的餐厅。” 不等穆成心说话,他就接着说,“周六晚上我带你去吃。” 穆成心泪痕都还没干,“真的?” 施予,“六点,行吗。” 穆成心快速点头,“好,吃完我们再一起来上班。”他说着又往施予身前靠近,眼神期待,“这算是约会吗。” “不算。”施予又变得冷酷,“你不去就算了。” 穆成心撇撇嘴,心想他自己觉得算就算,只恨今天才是周三。 之后,穆成心在期待中等到了周六。他在上午十点醒过来,躺在床上思考约会礼物选什么更好。 这两天闲着没事儿时他买了不少东西,手表香水领带一样不少,临近约定的晚餐,他忽然又觉得这些都不合适,起码施予可能不会喜欢。 穆成心左思右想,快速吃了酒店的送餐,又跑出门去重新挑礼物。他一直逛到下午,挑了一副耳机和剃须刀,精心包装,又在花店挑了一小束花,接着回到酒店,将自己打理一番,换了身衣服。 一切准备就绪,出门前,他接到他妈的视频电话。 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大美人,灰蓝色的眼睛深邃幽静,像是冬季山林中的一片湖水。她坐在化妆镜后,正由工作人员上妆,看见穆成心,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Monbébé,在做什么呢。” 穆成心看时间还有富裕,于是扑到床上,冲他妈眨眼,“一会儿有个约会,你呢,在工作吗。” “等会有个杂志拍摄。”伊纳没有追问他约会细节,只是让他玩得开心,然后说,“妈妈好想你,这么久了都不习惯,真希望你就我身边,这次想在爸爸那边多待一段时间吗。” 穆成心笑弯眼睛,亲了亲屏幕,“我想多待些时间,或者,定居下来。” 伊纳眼中笑意柔和,“你看起来不错,国内的生活还适应吗?”说着她的目光稍稍上移,看到背景的装潢,疑惑道,“你在酒店,没有去自己的房子吗?” 穆成心回国前,因猜到他不爱跟自己住,穆向明早早给他准备了一套小别墅,位置环境都很好,但穆成心一天都没住过。 穆成心嘟囔,“那房子里管家阿姨一堆人,他就只想派人盯着我,我不自在。” 伊纳宠溺失笑,“他也是想照顾好你,如果你能每天主动联系我们,我们就能多放心些了。” 穆成心含糊应了一声,低头在床单上乱划,似乎不想多说。 伊纳静静看他一阵,忽然仰头对化妆师小声说了些什么,待人走开,她又看回屏幕,关切询问,“宝贝,最近有听话定期去看医生吗。” 闻言,穆成心目光无意识挪到一旁,“有。” “成心,宝贝,看着我。” 穆成心嘴角动了动,抬眼看她,重复,“有的。” 伊纳满意点头,想了想又说,“你的老师前几天回来了,带回了你的小提琴,修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裂痕。”她的语气包含些小心和试探,“你很久没有碰琴了,想试试吗,我可以把它运过去给你。” 提起他的小提琴,穆成心下意识皱眉,和小提琴关联的诸多事情不自觉在脑海中闪过,几乎是下一瞬,他的耳内就开始泛起夹杂着水流声的嗡鸣。 穆成心抿紧唇,有些情绪在迅速泯灭,他含糊回答,“再说吧,我要出门了。” 隔着屏幕,伊纳忽然紧张起来,“宝贝,你还好吗。” 穆成心坐起身,不再看她,“嗯,我不想迟到,再打给你。” 挂掉电话,穆成心快速爬到床头,打开抽屉翻出他的药,此时,他拧瓶盖的手已开始轻微颤抖,他慌忙干咽下去,立刻跑下床,来到窗边。 他强迫自己看着窗外,让自己去想些开心的事情。他想,今天的天气很好,会有很漂亮的日落,太阳落下去,温度变得更适宜,他会有一个愉快的晚餐。最重要的,他会看到很喜欢的人。 真切地感受着失落悲伤和枯乏在逐步侵染自己,穆成心无意识掐住自己的胳膊,独自小声呢喃,“拜托,拜托,不要……不要现在。” 最终,他没能抵抗接踵而至的疼痛和憋闷,慢慢蹲在窗下,蜷缩起自己,控制不住的泪快速浸湿手臂,“今天是个漂亮天,风很轻……公园里有花在开,拜托,拜托不要……他在等我……” 正文 第11章 你真是个好老板 周六晚上,施予比约定时间早一些到了穆成心选的餐厅。 他在门口等到六点,不见他人影,又进门去等。等到超过约定时间半个小时时,他收到一条消息。 「明天学校放半天假,我没有跟妈说,放学后我直接你去那里行吗,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想吃你做的土豆泥拌面。」 明天周天,施予不用去酒吧工作,没事的话,他多会跑一天外卖。感觉到餐厅窗外有人经过,他下意识看过去,确定不是穆成心,转回头给施晴回消息。 「放学先自己写作业,我晚上早点儿回去。」 回完消息,施予点开和穆成心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转而打了电话过去。但直到手机自动挂断,对方都没接。 施予连续打了三个,结果都一样。 一直等到不得不去酒吧上班,施予才离开。他不知道穆成心为何无故爽约,电话和信息都没有任何反馈。 起初他有疑惑和烦闷,走出餐厅,情绪又变得不声不响,只剩无奈和自嘲。 任性自我的小少爷,心血来潮想邀某人共进晚餐,自然也可以因为心血来潮爽约消失,就算这次约定只是一个戏耍他的安排,也是可以的。 * 周天上午的课上完,施晴坐公交去了她哥的那里。 她有两个多月没来,进门一看,果然看到高架床的床单和枕头已经收起来。她在柜子里找到已洗干净的床单,爬上床铺,睡了半个小时午觉,起来后把吃饭用的小方桌拖到沙发床前,开始做作业。 她中午没吃饭,就等晚上她哥回来给她做拌面吃。她一直写卷子到快六点,实在饿了,先在小冰箱里找了两片面包垫肚子。 吃完面包,她也没心思做题了,坐在沙发床靠门边的位置,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只希望施予快点儿回来。 住在厂房里的,多数是外来打工的年轻人,下班时间一到,大家陆续回来,脚步声在隔音极差的楼道里来回。看时间差不多,施晴几次开门向外张望,却没看到她哥的影子。 在门边坐了一会儿,施晴又听到一个脚步声,它由远及近,接着准确停在了门口,她勾勾嘴角,立刻起身开门。 她的“哥”字就在嘴边,在看到门外人后,又急忙刹车。 门外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三角眼黄眼珠,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快贴头皮,小臂上一条晕了色的青龙纹身。 男人抬手正要敲门,见门自己开了,先上下打量一遍开门的施晴,粗声粗气开口,“施予是住这儿吗?” 施晴自觉以貌取人不好,但抓着门把的手还是下意识回关,只留侧身才能挤进来的距离,迟疑问,“你是?” 男人瞥到她的动作,干笑一声,眼中精光暗闪,声音放缓了些,“哦,小姑娘别怕,我是施予的朋友,他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儿。” “他马上就回来了,你打电话跟他联系吧……”施晴不敢放松警惕,说着就要关门。 她话音未落,男人干枯的大手猛然扣住门板,发出“嘭”的一声响,吓得施晴一抖。 男人手上暗暗施力,奸猾的目光再次在施晴身上来回,流露令人生惧的贪婪。他音调又降低一些,听着却更危险,“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是施予欠了我的钱,既然他不在,那这钱就该你替他还,你是他女朋友吧?让我进去,我好好跟你算算账。” 感觉到危机,施晴立刻用全力关门,但未能成功,意识到力量的悬殊后,她又忽的松开门把,瞅准时机便猫腰往外钻。 这种时候,和闯进来的男人共处一室,不如跑出去寻求帮助,幸运的话,她会遇到下班归来的人,就算遇不上,在外面,男人也不敢乱来。谁知,像是早有预料般的,男人被晃了一下,却立刻反应,手臂一伸,直接将施晴推回了门内,随后快速跟进来,大力磕上了木门。 他用力太大,门关上后又弹开,留下几厘米的缝隙。 施晴踉跄几步,稳住自己,她在手机和刀之间抉择一秒,随后紧盯着男人,悄悄往灶台的方向移动。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试图和男人周旋,“我哥很快就会回来,如果他欠你钱他一定会还给你,但你不能私闯民宅,你现在出去,我可以不报警。” “报警?”闻言男人哼笑一声,他环视过不大的房间,目光再次落到施晴身上,因瞧出她的恐惧,更加肆无忌惮,“小姑娘,你得搞清楚,是施予欠钱不还,你说警察来了,是谁占理?” 施晴明白眼前这就是个无赖,说是说不通的。她逐步退到厨台边,背过一只手,暗自摸索,但没等她摸到刀,男人已经逼近眼前。 男人下流的目光在她腿上来回,“你是那小子的妹妹?什么妹妹呀,能陪睡觉的那种?”说着,男人的手落在施晴肩上,然后缓慢下抚,眼神赤衤果, 施晴怕得屏息,也顾不上什么刀了,直接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发力砸在了男人头上。塑料的切菜板不够威力,未将男人打倒,但也有了空隙,趁男人疼得弯腰,她拼尽全力推开男人,奋力朝门口跑去。 可她刚碰到门把,男人又追上来,直接拽住小腿将她后拉。男人用了十分的力气,施晴狠狠摔在地上,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朝后拖去。 她摔得眼前发黑,脑袋过电似的痛麻。知道自己很难再跑掉,她开始大叫求救,她用尽一切方法制造声音,祈祷听到的人能推门进来救她。 男人被打在头上的那一下激怒,将施晴拖到身下,为防止她大叫引来旁人,一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双腿钳制着她,粗暴地撕扯起她的衣服。 被按在地上,施晴觉得绝望,内心又一阵阵犯恶心,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感觉到疼痛,生理性泪水染湿耳边的发,让她逐渐难以呼吸。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祷,祈祷施予在下一秒回来。 下一瞬,她的心声应验,身后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快速冲了进来,紧接着,在施晴模糊的视线下,男人的压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激烈的翻滚和撞击声。 可施晴顾不上太多,她疼得厉害,脸色已经惨白,她趴跪在地上移动,指尖触碰到沙发边的书包后,又用最后的力气扯过它,翻出一个药瓶打开,手指颤抖得干咽下药片。 药效不会那么快,她视线依旧模糊,但吃了药,她立刻就想去帮忙,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冲进来的不是施予,而是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和男人缠打在地,已处于劣势。见状,施晴摇晃站起身,拿到折叠凳就往男人头上打,即使使不上力气也连续不断。 男人受击的间隙,男生找到了反击空隙,他翻身压住男人,拳头次次往人脸上揍,同时招呼施晴,“快报警!” 眼见不好,男人大喊一声,铆足了劲儿,一举掀翻身上的人,着急忙慌跑出了门。 穆成心想追上去,又担心一旁女孩儿的状况,他转回身,先询问女孩儿,“你怎么样,有哪里受伤吗。”他只看了一眼,便快速转开目光。方才那男的下了死劲儿掐他的脖子,他脑子现在还是懵的,缓了缓呼吸,他又说,“我先报警吧。” “不要!”施晴松了口气,一下子软坐在地上,下意识捂着胸口,半晌才回应,“我想,我想等我哥回来……” 她虽不信施予会在外欠债,但近一年来,因为住校,她和施予的联系确实不频繁,她不敢咬定施予会不会瞒着她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穆成心眼睛看向旁边,说着就抬脚,“那我先出去。” “不用。”施晴急忙出声,她的T恤衣领已经合不上,她快速找了件外套套上,声音里还带着颤抖,“我,我怕他再回来,我自己……我有点儿害怕。” 闻言穆成心立刻去关门,然后自己站在门前挡着,“那我在这里陪你,不用怕。” 之后,穆成心再次确定了施晴没有受伤,两人几次陷入沉默。沉默间,穆成心看到了施晴跌落在地的药瓶,他大概了解这种药对应的病症,心中一时有了些猜想。 施晴坐在沙??发床上,时不时就看看时间,她始终紧绷,止不住打冷颤。或许想缓解情绪,好一阵后,她轻声开口,“我哥,我哥应该快回来了。 穆成心,“嗯。” 穆成心想出言安慰,转念一想这种情况,只要让女孩儿感觉安全,然后给她安静的环境就好,便没多话。只是他确实庆幸,在接连给施予打电话都未接通后,选择了直接来这里找他。 施晴稍稍转身,第一次仔细看穆成心,她诧异于男生的样貌,想了想先说,“不好意思,都忘了跟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穆成心轻轻点头,却想着,来的路上自己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 施晴顿了顿,又问,“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穆成心心想虽然施予可能不承认,还是说,“是的。” 施晴生出一些好奇,“是工作上的朋友吗?我哥退学后,我就没见他跟什么人交往了。” 穆成心接收到退学这个信息,蓦地有些走神儿,反应过来女孩儿还在等他回复,才歪歪头,迟疑道,“是,我现在的话,应该算他的老板?” “啊,这样啊……”闻言施晴忽然变得有些拘谨,不由学着大人那样客套,“很,很感谢你平时对我哥的照顾,我哥虽然话少,但人很好又聪明,做什么都很认真,只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 穆成心弯弯嘴角,“嗯,我知道,他人很好,不爱说话也很酷。” 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施晴暂时将恐惧情绪抛开,继续打探,“那个……工作上的事情他都不愿意跟我讲的,我,我想知道,他的工作,有什么危险性吗?又或者容易沾染什么不良习惯吗?刚才那个人……说我哥欠了他的钱,我就想知道……” 女孩儿小心翼翼,但掩不住对哥哥的关切,穆成心心生怜爱,抛开事实不管,连忙说,“没有的,绝对没有危险性,你哥工作能力突出,刚刚还升职了呢,而且因为从不迟到早退,我最近还要给他发奖金呢。” 施晴没再问下去,但表情明显舒缓,她攥着自己的手指,目光落在地上,“你真是个好老板。” 穆成心有些后悔说自己是施予的老板,于是找补,“别客气,我和你哥关系很好的,你也把我当哥哥就好了。” 施晴又沉默下来,片刻后,像是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抓着床杆站起身,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穆成心,尽力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我想去洗个澡。” 看着施晴的样子,穆成心恨不得在那男的身上补两刀。他也不放心,一直把施晴送到公共浴室,看着她进去,才回到小屋。 穆成心也希望施予立刻就回来,比起自己,施晴现在更需要他。 正文 第12章 恨意和杀意 穆成心独自在屋里等了十几分钟,施予回来了。他拎着食材,推门进来,看见穆成心明显很意外。 于门口一顿,施予走进来,下意识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口吻可算不上友好,穆成心站起身,想起他一整天都没接过自己的电话,一时不知该先为爽约道歉,还是先讲明方才的事情。于是只先说,“我来找你的……” 施予放下东西,瞥见施晴的书包,又问,“我妹呢。” 穆成心刚要说话,又停住,他想,方才的事情由他说出来,或许会让施晴难堪,便改口,“她去洗澡,应该快回来了。” 闻言施予皱皱眉,冷眼扫穆成心,“那你在这儿干吗。” “我,我来跟你道……” “不必。”施予直接打断他,“我妹今天要住我这儿,你在不方便。” 穆成心当然明白这是逐客令,他目光挪到一旁,试着问,“我能等她回来,打个招呼再走吗?” 施予觉着这更没什么必要,话不多说,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偏了偏头示意穆成心。 穆成心悄悄撇嘴,拖着步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磨磨蹭蹭往公共浴室的方向看,可不等他再找理由,施予就在他背后推了一把,直接将他推出去,关了门。 把人赶走,施予原地静了两秒,吐出口气,先捡起施晴扔在沙发边的书包,才发现屋里有些乱,他放好折叠凳和菜板,去处理食材。 站在水池前洗着菜,施予眼前又浮现出方才穆成心的模样。他衣服的领口似乎松了些,白皙的脖子上一圈儿红痕,不太像天气太热所导致的。 他确实没想到穆成心会来,他不接电话,是因为猜到对方会说什么,解释或道歉都无所谓,他没那么多时间陪小少爷消磨。 过了几分钟,施予切着菜,听到门被推开,转身去看,看到施晴湿着头发出现在门口,问,“饿了吗,再十分钟吃饭。” 看到施予,施晴鼻子一酸,直接扔下盆子快步走到他跟前,上去就推了他一把,哑声喊道,“你为什么才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施予怔了怔,立刻放下刀。他看到施晴额角红肿的地方,眉头深深皱起来,“磕着头了,怎么弄的?” 施予伸手,想撩开头发确认伤势,被施晴紧抿着唇甩开,下一秒,她就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她刚才疼得厉害,也怕极了,但有旁人在场,只能忍耐,唯有在哥哥面前,才敢毫无顾忌地发泄委屈和恐惧。 见施晴哭了,施予也慌了,什么都顾不上地将人揽进怀里,手轻拍着背,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出什么事儿了?跟我说,别哭,别哭,一会儿心脏又该疼了,乖,不怕,跟哥说。” 施晴哭得委屈难过,哽咽不止,泪水全沾在施予身上,“哥……有人欺负我……我吓死了……我摔到地上……太疼了……” 施予不敢置信,“穆成心,刚才那个人?” 施晴哭得停不下来,好半天才稍稍稳定,跟施予说清了来龙去脉。 施予越听,面色越沉,双手关节攥得发白。他不想在施晴面前表露什么,但经过她的叙述,已猜测到讨债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天前,他见了施志远一面,地点在那人临时租住的出租屋,给了他约定的五千块钱。施予之所以不敢暴露自己的地址,怕的就是施志远上门纠缠,一次接着一次,永无尽头。 男人大概是施志远众多的债主之一,施志远还不上钱,就父债子还,既然他会找上门,说明自己的住处已经暴露,施志远怎么做到的他不清楚,但不寒而栗。 他止不住后怕,如果穆成心没有恰巧出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施晴抓着施予的胳膊,不放心地确认,“哥,你真的没有欠钱,对吧?” 施予不想让她听到任何关于施志远的事情,挤出些笑,平静安抚,“我怎么可能会欠钱,那就是个骗子,不知道怎么知道弄到我的个人信息,专门上门来骗钱的。” 施晴吸吸鼻子,看着他,眼泪又要冒出来。 施予又拍了拍她的背,“不怕,我们报警,肯定能抓到他。” “报!”施晴重重点头,她方才不报警,就是怕会牵扯到施予,“我要去指认他!” 接到报警后,警察很快赶来,完成现场询问采证,又带两人去了警局做笔录。从警局出来,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两人都饥肠辘辘,回到家,施予继续做面给施晴吃。 施晴明天还要上学,吃过晚饭,又写了张卷子,便爬上高架床休息。 施予虽不说,却看出她一直惴惴不安,收拾完东西,也爬上去,站在床梯上,趴在床边跟她说话,希望自己在身边,她能安心一些。 施晴不想她哥太担心,努力装着轻松,闲聊几句后,却还是忍不住又问,“哥,你真的真的没有欠钱,没有借高利贷,对吧?” 施予太明白,施晴会忌惮这个,都是被施志远吓出来的。从小到大,他们经历过太多次陌生人上门讨债的情况,甚至是他,曾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见敲门声就焦虑紧张。 他看了施晴一阵,勾勾嘴角,干脆掏出手机,给她看自己银行咔上的余额。 施晴数了一下位数,惊道,“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哪儿来的?” 施予好笑,“能是哪儿来的,还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施晴翻身趴起来,盯着施予质问,“既然已经挣到这么多钱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学校!你重新入学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上高三呢,然后再一起考大学,这样不好吗?” 施予看着她,微微笑着不说话。 施晴有些急了,“我很快也能挣钱了,而且我的病也稳定了,定期吃药就可以,开销没那么夸张了,不需要你牺牲自己供我上学。” 施予目光少见得柔和,“嗯,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 施晴只觉得他在敷衍,有时她也拿施予很没辙,这人像块又硬又轴的石头,说不听也撬不动。她心里不好受,表情也藏不住。 施予目光晃了晃,抬手弹了她一下,“再说了,谁说我挣钱光为供你了,我也有想做的事儿。” 施晴怀疑,“什么事儿?” 施予,“我想换辆摩托车。” 施晴诧异,“你都有那么多钱了,还换不了一辆新摩托吗。” 施予,“换辆好的。” 施晴,“要多少钱?” 施予扯扯嘴角,他想笑一下,露出的表情却绝对算不上笑,“百十万呢吧。” “多少!”施晴抬手回敬一个脑瓜崩,“施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代步工具而已,你疯了吗,那么多钱你博士都能毕业了!” 施予,“我就要。” 施晴冲他皱皱鼻子,片刻后又道,“那这样,我们合作,我帮你分担一半,力求你五十岁之前开上,怎么样?但是!你要回学校继续考大学。” 施予摸摸她的头,“这么豪爽。” 施晴扬脸,“成不成交。” 施予眼中有苦涩一闪而过,随后答,“成交。” 施晴趁热打铁,“那说好了,暑假之后和我一起回学校?” 施予点头,“好。” 施晴笑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啊,不骗我?” 施予,“不骗。” 施晴满意躺下,抓过毯子盖好肚子,望了望天花板,表情有些不自在,“哥,今晚睡觉能不能不关灯?” 施予,“好,不关。” 之后,施晴长久看着施予,慢慢说,“哥,你交到朋友了,我为你开心。” 施予微微抿唇,点头。 施予没有社交圈,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不和他人交往,工作往来的人也只说工作。 在施志远因诈骗入狱前,也是高利贷讨债最密集的那段时间,他们陷入空前的绝望,拼尽全力,能做的也仅是归还前几个月的利息,然后利息叠加又叠加,把人压垮再碾碎。 那时候,施予再看不得陶君丽到处下跪和人借钱,于是他开始和周围的朋友同学借钱。 在自尊面子最要紧的年纪,他也觉得丢人,可他没办法。 彼时的施予,成绩好,样貌也出众,在学校很有人气。起初,他钱借得顺利,但他还不上。 后来,钱借不太出来了,他也退学了,几乎像是为了逃避还钱才离开学校。 他给每个借了他钱的同学发消息解释,并保证自己会尽快还钱,而那些人中,多数都发消息谴责后将他拉黑。 从同学那借来的钱并不多,施予出来工作后两个月就挣了出来,有些转账回去,有些还要托人代还,总之他一分不差,还完了全部。 但施予没再有朋友了,即使那些了解他难处的朋友,他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交往。 他变得更寡言。 施晴睡着后,他爬下床梯,坐在沙发床上,良久未动。他目光落在漆黑窗外,发生这样的事后,自然毫无睡意。 他不是不知施志远的为人,可当下限再次拉低,他还是忍不住恨。 而浓重的恨意之后,是油然而生的杀意。 施志远的出现,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他纠缠的仅仅是自己,施予觉得他可以周旋和忍受,可涉及到施晴,他无法平静,无法忍耐。只有除之后快,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可以接受自己任何的下场,但他不能允许施志远再把施晴毁了。 下定决心,施予的目光又落到厨台上,落在家中唯一的尖刀上。 当他思考着后事,心也变得决绝的时候,穆成心的脸却忽然蹦出在脑海。 施予不知道为什么,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觉得抱歉。对方救下施晴,他却态度恶劣,直接将人赶出门。 他知道穆成心向来晚睡,于是拿起手机,找到他的聊天界面,删删打打,编辑了一条消息。他将消息来回看了两遍,恍惚过后,又删掉,扔开了手机。 他的道歉没什么重要的。 正文 第13章 不和解 施予彻夜未眠,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后悄声出门,给施晴买了早餐回来。 两人一起吃过早餐,施予又送她出门,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独自返回屋子。 施予的东西不多,值钱的更是没有。他在屋内环视一圈,撕下一张施晴的便利贴,简单写了几句,然后找出自己的银行咔,一起摆在小桌上。 之后,他给施志远去电。 打第二个时,那边才接起,声音混沌沙哑,“……喂?怎么了儿子?” 施予猜他应该是醉酒到现在,只是听到这人的声音,他就感觉到极端的厌恶。他直接道,“昨天有人来我这儿要钱,伤了施晴。” 那头沉默一阵,再出声时,听着十足诧异,“有这种事儿?” 施予,“我知道是你,昨天我不在家,我现在可以把钱给你。” “……真的?那我等着,我在老地方等你啊儿子!”有这样的好消息,施志远听起来清醒不少,不等施予提,自己先开始保证,“儿子,你这样帮爸,爸都明白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也不会再让人去打扰你,晴晴没事儿吧?” 施予心中已没有任何起伏,直接挂了电话。 走到厨台旁,他用毛巾裹住尖刀,揣进后兜儿,然后用衣摆盖住,出了门。 施志远租住的地方很偏远,进出都是土路,小巷里散发难闻的味道,像是陈年霉潮的雨棚。他和四五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施予上次来时,只看到满地灌满尿的啤酒瓶。 破屋没锁,找到地方,施予推门进去,看到比上次更脏乱的景象。此时屋内有三人,都在昏睡,他走到施志远睡的床下,敲敲床杆,叫醒了他。 施志远身上酒气很重,迷迷瞪瞪睁眼,看清施予,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支起上身,“你来啦……拿来了吗儿子?哎哟你可不知道爸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跟我出来。”施予没理会,说完先一步出了屋子。 闻言,施志远立刻翻下床,歪歪斜斜都来不及穿好鞋,堆笑着跟出来,看到施予手伸到腰后,立刻伸手等着,“吃饭了吗儿子,要不咱爷俩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 墙边,施予迟迟没将手拿出来,而是缓缓向施志远逼近。他们所在已经是平房尽头,再退两米,就是砖墙死角。 见施予仅是盯着自己,施志远直觉不太对劲,讪笑着问,“……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施予不作声,他看着沉默平静,心跳得却很快,乃至于握着刀柄的手指都是冰凉的。见施志远已逃无可逃,他缓慢抽出刀,刀尖定定指向了施志远。 “……你,你干什么!”寒光闪过,施志远大惊失色,不由自主更往后退,完全贴在了砖墙上,话都说不利索,“施,施予,有话好好说,我知道你生气……爸保证!以后,以后绝对不再跟你要钱了!你,你你把刀放下,咱爷俩有话好好说……行吗……” 此时此刻,施予什么都听不见了,恨意将他笼罩,他胸口起伏,逼着自己上前,怕自己手抖,便双手一起握刀,往施志远脖子上抵。 见他来真的,施志远即刻声嘶力竭大叫,抖得像筛糠,“……杀人了!救命啊!杀人啊!来人啊!” 施予不怕他叫,他眼睛猩红,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施志远消失了,一切麻烦就解决了,施晴安全了,陶君丽也不需担惊受怕了。 他有足够的决心,也不觉得恐惧,可当刀尖刺进皮肉,鲜血涌出,红色搅混视线,施予忽觉整个胳膊都在失力。 他把杀掉一个人想得简单,做起来却艰难。他的人性本能,甚至是他不愿承认的生物学关系,都在阻止他,仅仅隔着孱弱的一条线,也使他永远无法真正下死手。 他身下,施志远疼得乱叫,他想挣扎,又怕施予的刀捅得更深,极度的恐惧下,他的裤子快速洇湿,难闻的尿骚味儿弥漫开。 他们身后,有人听见喊叫,凑近看清状况后,又不敢上前,遮掩住自己,虚声警告,“你你快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了!” 施予始终下不去死手,看着施志远难看失态的脸,看向自己再也使不上力的手,忽觉颓然。 刀蓦地掉落在地,发出脆响的同时,施予也清醒过来。 杀了施志远,一命换一命,然后呢。 施晴和陶君丽就会好起来吗。 他留下的钱,还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他被恨意侵蚀,因愤怒而昏头做了冲动的事儿,做了可能使现状更糟糕的事儿。他想他不光恨施志远,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和幼稚。 之后,趁着空隙,施志远捂着脖子踉跄逃离了墙角。几分钟后,施予被赶来的警察押走。 派出所里,施予和施志远被分开讯问,施予没什么好隐瞒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复述。 虽施志远只是轻伤,但持刀伤人情节恶劣的,如果上升到刑事案件,情况对施予很不利。 施予这边结束询问,其中一名警察拿着笔录出门,剩一位稍微年长的警察,像是队长模样,坐在他对面。 队长瞧了瞧施予,忍不住说教,“二十岁不到,就敢跟自己亲爹动刀动枪,父子俩有什么矛盾是不能解决的,非要见血了才舒坦?” 施予低着头,没说话。 讯问间,施予一直很配合。年长的警察瞧出这年轻人并没什么坏毛病,只是一时冲动,摇头叹气道,“受害人的伤势较轻,但还是要等医院出具伤情证明,你现在的情况是持刀故意伤人,怎么处理你,全凭你爸,如果他不追究,你只需要接受行政处罚,但如果追究,你将面临拘役或管制,甚至判刑,明白吗!” 施予沉默片刻,只是点点头。 队长嘶一声,敲了敲桌面,“说话,明白了吗!一会儿看见你爸了说几句好话,态度好一些认个错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父子俩有必要闹成这样吗?你还这么年轻,大好前途,就这样留下案底,以后能不后悔?” 见施予依旧不说话,队长挠了挠冒出胡茬的下巴,他说得口干舌燥,摘下帽子放在一旁,询问,“家里人呢,要联系一下吗。” 施予摇摇头。 队长皱眉,“摇头什么意思?” 施予回,“没要联系的。” 闻言队长神色微动,起身出门,将施予一人锁在讯问室。几分钟后,他去而又返,问施予,“陶君丽是你什么人?能联系到她吗。” 施予又摇头,沉声说,“前继母,管不到我。” 了解了施予的家庭关系及成员过往后,队长动了些恻隐之心,不由叹息,“是说啊,能管你的那个成受害人了。” 之后队长不再说话,过了一阵,那位年轻警察拿了整理打印好的笔录回来,跟着他的还有另一位警察,进门先报告,“队长,受害人说……不和解,要追究刑事责任。” 此话一出,在场唯一不意外的,只有施予。 队长面色严肃,“你跟他把情况说清楚了吗,他这样只会把案情闹大。” “说了,受害人情绪挺激动的,坚持追究刑责。” 队长一伸手,“笔录拿来我看看!”快速浏览过笔录,他吩咐身旁警察继续去安抚施志远,认真看向施予询问,“受害人说你是无故持刀伤人,但你说你是因为他屡次纠缠你要钱,你能证明吗。” 施予情绪毫无起伏,他既不恼怒也早不会失望。因为看着心烦,他总将施志远的信息和通话记录删光。他想了想,说,“昨天他让人去我家讨债,伤了当时在家的我妹,xxx路派出所应该有我的报案记录。” 队长又挥走一人去确认报警记录,咬牙嘟囔一句,“没见过这样当爹的。” 约半小时后,询问施志远的警察推门进来,面上尴尬,“队长,受害人说……他说自己刚才还处于惊吓中,口述不实……他提出可以赔偿和解。” 闻言,队长气哼一声,“真当咱们这儿是他家客厅呢,他想追责就追责,想和解就和解?”他话这样说,但明显宽心了些,说罢便看向施予。 面对这个消息,施予依旧不意外,不难猜到,施志远是反过劲儿来了,要是自己真进去了,他就没人要钱了。 施予,“我不和解。” 队长眼睛一瞪,站起身看施予一阵,“你现在头脑根本不清醒,你听好了,刑事拘留一上报,什么都来不及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之后,施予一直坐到下午,中午的时候,队长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盒饭。施予不知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想了想,先敲门要回了手机,在警察在场的情况下,给于非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出了些事情,正在派出所,什么时候能回去还是未知,自己的去留随他安排。 询问室没有窗,手机被收回,施予也不知时间,期间,有警察进来问他想得怎么样,同时得知施志远还在外面等着。 施予没松口,他不是真想死犟下去,只是不想这么轻易让施志远得逞,就算只是让他心急片刻都好。他已经冲动过一次,既然能避免最坏结果的出现,他不会再做错第二次了。 又过一阵,询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另一名警察进来,示意施予,“跟我走。” 施予起身跟上,出了门,拐弯是另一间询问室,此时是空的,他一路跟着那位年轻警察,直跟到派出所大门口。 施予这才知道,外面天已经黑透。 “你可以走了。”警察说。 施予不禁诧异,按之前队长所说,就算双方和解不追责,他也会面临行政处罚。施予快速思考后,先问,“施志远在哪儿?” 警察板着脸,但神色有些古怪,“已经走了。”他轻咳一声,劝诫道,“以后遇事别这么冲动,别在门口站着了,快回家吧。” 说完,警察先回了派出所。 施予满腹疑问,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下台阶,走到转角树下,一辆车正从后面的停车场驶出,经过他身边,没有停留,驶入车道,短短几秒,汇入主路,消失在夜色中。 施予没看清车内的人,但对这辆每天停在酒吧正门的车很熟悉。 是穆成心的。 正文 第14章 好闻 一瞬间,施予的疑惑有了解答。 想必是于非接到自己的电话,转头就告知了穆成心,而穆成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接将他弄了出来。推测过后,他的心又忽得一沉,莫名的烦躁直冲心底。 他怕穆成心接触过了施志远。 掏出手机,他立刻给穆成心打去电话。前几个穆成心都没接,他怕人开车分心,过了半小时又试,穆成心接了起来。 对方的背景音很安静,听着已经不在开车了。 施予直言道,“我们见一面,行吗。” 穆成心短暂沉默,“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施予立刻说,“等你方便的时候,可以吗。” 穆成心又安静片刻,声音轻了很多,“如果你现在来的话,我可以等你。” 拿到地址,施予往穆成心所在的酒店赶。赶到酒店,进入宽广的大堂,他被拦在电梯外,去前台询问,前台似早被叮嘱,确认了他的名字,便带他进电梯,直奔顶楼。 施予从没进过这样的酒店,下了电梯,客房的工作人员带着他穿过冗长的走廊,后在一间客房前停下,示意他到了。 工作人员离开,施予按响门铃,约半分钟,双开门的左侧自内向外开启一道缝隙,不宽不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 门后,暖黄的灯光映出来,穆成心光着脚,站在柔软厚实的羊绒地毯上,穿一件大码的绸质衬衫,遮住一半大腿,没什么表情的,露出小半张脸,看着施予。 他没表情时,就显得无辜,饶是施予这样对男人不感兴趣的,看见此时画面,也管不住耳根发热。施予面上不显,话语放缓,“我能进去吗。” 穆成心眼睛垂下,稍稍点头,退后给施予让开了位置。等施予进来,他轻声关了门,然后看向施予。 进入到房间,属于穆成心的独特香味更为清晰。 施予嗓子眼儿发痒,但没了门的遮挡,他的目光最先落到穆成心脖颈处的淤痕上。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瞬时被打乱。 他不善言辞,说不出太好听的话,于是来时路上准备了一些。 除了要说的话,他也反思了很多。 他觉得自己确实混账,昨夜,他的道歉信息最终也没有发出,他觉得穆成心要什么有什么,他的道歉不必要,更不重要。 可事实上,对方觉得重不重要是一方面,是否意识到错误去道歉又是另一方面。 况且,如果不重要,穆成心怎么会因为一个电话,出现在派出所,为他解决一切。 不管作为何种感情,施予都觉得自己辜负他。 见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脖子,穆成心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先一步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施予回神儿,下意识吞咽,“我来,是要跟你道谢,还要道歉,昨天,多谢你帮了施晴,如果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还有……” “不用。”穆成心忽然出声打断他,“我不需要你跟我道歉。” 施予有些愕然。 被推出屋子那天,穆成心回来后独自生了好一会儿闷气。他让施晴感到安全了,他很少从他人那里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他还因此有些开心,结果施予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怎么会不委屈。 但想到,施予可能独自在餐厅等他很久,他又就觉得是自己的错了。 站得近了,施予发现穆成心脸上也有两处不太明显的淤青,他心底有些异样情绪,但当下难以分辨,只是问,“你的伤,还疼吗,上药了吗。” 穆成心摇头,“不疼。” 他细皮嫩肉,施予本以为他很会叫痛,他想了想,先询问了他最在意的事情,“你见过施志远,他提出可以出钱和解,对吗。”见人点头,他又说,“他要了多少,怎么给的。” 见施予神情严肃,穆成心如实回答,“两万,手机转账。” 事情不出所料,施予暗自叹气,盯着穆成心正色道,“钱我转给你,之后你很可能会受到他的骚扰,不管什么方式,一律拉黑,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或者他找你,你就告诉我,我来解决,明白吗。” 这件事情上,穆成心觉得自己没立场干涉,逐一点头。 施予也点头,随后垂眸又抬起,“今天的事情,也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即使给了他钱,我估计也要在里面待上十天半个月了,谢谢。” 穆成心等了片刻也不见施予再说话,忍不住道,“……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施予迟疑,“嗯。” 穆成心眼睛四处晃了下,“那你要走吗。” 施予自以为会意,礼貌点头,“就不打扰你休息……” “那你还是跟我道个歉吧。”不等施予说完,穆成心就快速说。他抿了抿唇,巴望着施予,“我想你多待一会儿,几句话的功夫也好。” 施予心神一怔,再次吞咽后,开始一板一眼地道歉,“对不起,你救了施晴,我不但没好好谢你,还那??么恶劣地跟你说话,是我做错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穆成心听着他道歉,后想起什么,嘴角又向下弯,向着施予靠近半步,可怜问道,“施予,你那天生气,是不是因为我晚餐失约……有这个原因吗。” 对上他的目光,施予没隐瞒,“有。” 穆成心小心去碰他的手,见施予没拒绝,就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对不起嘛,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吃晚餐,只是那天很不凑巧……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有回……” 除去没人能真正拒绝穆成心之后,施予再次萌生了,没人能真正责怪穆成心的念头,他下意识回碰了穆成心的手指,“没关系。” 穆成心忍不住靠得更近,问,“施予,你说会帮我任何忙,是不是真的。” 施予,“是。” 穆成心看着他,轻声说,“那你抱抱我。” 两人脸之间只隔着半臂距离,不算亲密,但足够暧昧。看着他的脸,施予的思绪在这一刻明显受限,他甚至觉得“抱抱他”不是穆成心的要求,而是自己心底本能。 他伸手,搂肩揽腰,略有僵硬地将人抱进怀里。 穆成心身上总有些凉,总是好闻,哭的时候好闻,笑得时候也好闻。 抱着穆成心,施予的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壁炉柜上,除了装饰花瓶,台面上还放着一捧花,看样子已经搁了一两日,不知是谁送给穆成心的。 穆成心或许不会偏执于打扮自己,但因为他是穆成心,他周围的一切都精致得很轻易,拥有望尘莫及的吸引力,即使只是一捧已经有些焦边的花。 但这一切也是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穆成心枕在施予肩上,嘀嘀咕咕地说话,“从你家离开到现在,我都没有睡过觉,我以为施晴和你解释后你就会找我,但你没有,我就等到早上,然后于哥给我打电话,我又怕你出事儿,更不敢睡……还好,你现在来了。” 施予负罪感更深,“去床上吧,好好睡一觉。” 穆成心环在他腰上的手立刻收紧,“你抱我吗?” 施予没说话,顿了顿,直接托着屁股将人抱起,穿过客厅,来到床边,单腿跪上床,轻轻把穆成心放下。 他想起身,穆成心抱着他脖子的手却不松,并试着商量,“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等施予躺下,他又开始讨价还价,“我能抱着你睡一会儿吗。” 施予点了头,穆成心便贴上去。 施予仰面躺着,穆成心为了能和他贴得近些,姿势摆得并不舒服。施予发现了,心中轻叹着侧身,揽住他的背,将人扣在怀里。 他们之间再无缝隙,施予稍稍低头,就能看见穆成心扬起的嘴角。 在一切得逞后,穆成心又开始展现贴心,“你这样陪着我会不会难受,我只睡一小会儿,不耽误你的工作,你要走的时候就叫醒我,好不好。” 他把话说得可怜极了,仿佛施予不表态,就会被踢出人籍,“我今天都没事儿,睡吧。” 穆成心什么都没说,但显而易见地开心,他在施予胸口趴了片刻,忽然又出声,“我们还能一起吃晚餐吗。” 不知是身下的大床太过柔软舒适,还是怀里的人实在无害讨喜,施予渐渐的,感受到这几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松泛和平静,对穆成心的戒心也不翼而飞,好像他的生活从来都是这样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花费时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凭心意。 施予沉声,“随时都可以。” 之后,穆成心又沉默一阵,犹豫问道,“施予,你和你爸的关系不太好,是吗。” 施予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就算不说,经过今天的事情,穆成心对他的家庭状况应该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答,“很差。” 穆成心,“如果给他找一份工作呢,会不会好一些?” 施予确实不想在此时提起施志远,但也不想敷衍穆成心,“不是工作的问题,他酗酒,还有赌瘾,不管多少钱到了他手上都会输得一干二净,改不掉的。”他稍稍垂头,下巴碰到了穆成心的额头,“他那人没有下限,就是个无赖,见过一面就可能缠上你,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提防他,知道吗。” 穆成心乖乖点头,“施予,你那么需要钱,是因为他吗。” 施予,“不全是。” 穆成心,“那是为……” 施予打断他,“还睡不睡觉了。” 察觉他不愿自己多问,穆成心便安静下来,但安静没多久,又为自己辩白,“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才忍不住想问很多,你别生气嘛。” 施予无奈,不知他是从哪个字听出自己生气的,于是只能将声音放缓和,“我没生气,睡吧。” 穆成心动了动,“困劲儿过了,好像有点儿睡不着。” 施予,“闭上眼睛,慢慢就睡着了。” 穆成心不接茬,用分享什么秘密似得的口吻说,“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就会来亲亲我,亲完,我立刻就会睡着,而且睡得很好。” 其实很多时候,施予都会忘记穆成心比自己还大几岁,他没计较这个幼稚的暗示是不是现编的,只是在今天,只有在今天,他会什么都依穆成心。 他靠近,吻落在穆成心额头。 穆成心没想到他真的会亲自己,怔愣后,仰起头,看向施予。他盯了施予眼睛两秒,目光缓缓下落,落在他唇上,但他靠近后,吻只贴上下巴。 施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本该点到为止的时刻,却想着礼尚往来。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慢,一切都变得无声,他手指抚过穆成心的耳朵,吻又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淤青处。 两人双唇隔着不足一指的距离,虚薄脆弱,一个呼吸的起伏,就能撞破轻纱。 穆成心小幅度地呼吸,感觉下一瞬,自己的睫毛就要碰到施予的鼻尖。他不想守着这恼人的间隔,唇又碰到施予的下巴,说,“施予,你不躲开的话。” 他后半句话没出口,已开始行动,唇缓缓上移,磨蹭试探,终于落在了施予的唇上。 施予没躲,穆成心也没有下一步,仅仅贴了几秒,就分开。他抱住施予,头埋在他颈间,说了他今天最想说的话,“施予,以后不要再做冲动的事情,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好吗。” 施予又说,“睡吧。” 穆成心轻轻吸气,又吐出,声音带笑,“我会做一个好梦。” 或许穆成心的暗示真的不是胡诌,之后,他很快睡着。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平稳,施予拉过薄毯,轻盖在他腰间。 施予也很疲惫,但因某些原因难以入睡。 睡着的穆成心更不真实,漂亮得几乎无暇。抱着他,施予的思绪一时走远,他想,如果拥有过穆成心,那一定会不甘失去,而未拥有的,就会因嫉妒和占有欲的侵蚀而疯狂。 他真心觉得,美貌根本算不上穆成心的优势,不管是谁,都会被他的外貌和家世轻易吸引,正因为如此,反而会忽略,他其实可能善良、坦诚热烈,知进退,又很会撒娇。 谁会不想拥有这样的人,谁会不对抱着他上瘾,谁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不会感恩戴德。 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念头,施予心中警铃大作。 在入睡前,施予又自我疏解,他该对穆成心好一些,不是作为感情的回应,只是他欠穆成心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迟到了!!感谢老婆们的赞赏和海星!!我爆冲!! 正文 第15章 狼来了 隔了一天,施予接到警方通知,上门讨债的男人抓到了。 之后他去学校接了施晴,作为证人,穆成心也跟去。他们的案件被定性为故意伤害、强奸未遂,因未构成实质伤害,刑罚力度并不会太大。但男人自作孽,在这之前还犯下过几起诈骗和勒索案件,数罪并罚,够关他个几年。 三人从派出所出来时快要四点,施予约好晚上带穆成心去吃饭,施晴得知也想跟着。 她已经耽误了几节课,施予不同意,把人扭送回了学校。 送完施晴,两人去吃饭。餐厅是穆成心选的,自认识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穆成心全程很开心,眼睛亮晶晶地说很多话,不停督促施予多吃东西。 吃完饭,天色刚透黑,离酒吧营业还有些时间,穆成心不想浪费和施予待在一起的时间,提议先回酒吧那边,再去对它对面的公园转转。 施予有些迟疑,最后也没说什么。 入夏后,公园迎来最热闹的时段,纳凉遛弯,练歌跳舞,每个角落,都有鲜活生活的人。 公园很大,穆成心走了一半已经累了,脚步不由慢下来。 施予和他隔着半米距离走在斜前方,察觉后不着痕迹扫他一眼,又几步后,停在人工湖前,找了处清闲的石廊坐下休息。 长石凳被阳光烘烤一天,还留有余温,两人面对着湖面休息,偶尔一阵风,拂动岸边的歪柳树,摇荡的嫩枝和湖面波光相映,吹来夏夜独有的舒适。 穆成心双手撑着石凳,身子前倾,很仔细地盯着湖里面的几对儿鸳鸯瞧,安静片刻,忽然侧头问施予,“你觉得骑摩托好玩儿吗。” 施予已经适应了他话题跳脱的聊天习惯,简略道,“还行。” 穆成心想了想,“那你教我骑吧,之前想要赔给你的摩托车还停在酒店车库呢。” “不教。”顿了片刻,施予又说,“不安全。” 穆成心很快认同,“也是,摔一下肯定很疼,那……你有空的时候,带我兜一圈儿,好不好。” 施予侧头看他一眼,没说好还是不好。 穆成心又问,“施予,你不喜欢那辆车吗。” 施予,“没有。” 穆成心了然,“那就是不喜欢我送你。” 不等施予说话,他们身后突然挤进一个声音,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跟他们问了声好。 回头,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外国人,棕色头发绿眼睛,背一个巨大的旅行包,手中举着一个黑屏的手机,面露局促地同两人解释,“不好意思,我刚刚和朋友走失了,手机也没电了,请问能借你们的手机联系我的朋友吗?” 穆成心很热心,解锁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道谢接过手机,那外国人边在屏幕上点着,边神态自然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接着,他不将手机放到耳边,反而转身拔腿就跑,短时间内就消失在灯光不明亮的公园小路间。 坐着的两人同时一愣,又对视一眼,施予先反应过来,起身跨过石凳,朝着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外国人人高腿长,又拼了全力跑,施予一直紧追,在人跑进树林想躲藏起来的时候,追上飞踹一脚,将人踹倒后按在了地上。 穆成心慢了几秒追上来,和施予一起把人按住,空出一手,抢回了自己的手机。 “要报警吧?”气喘匀了,穆成心问施予。 施予一阵无奈,他最近,生活中含警量明显过高。几分钟后,警察赶到,将三人一起带去了派出所。 这次的案情简单明了,施予和穆成心在里面待了不出半个小时,警察就通知他们可以走了。 临出门,还不忘提醒他们,“年轻人在外还是要提高警惕,最近这样的事情频发,这些外国人明显是一个团伙,而且格外喜欢挑小情侣下手,其一是利用自己外国人的身份,其二是利用情侣关系,国内多数对外国人比较友好,恋爱中的人又喜欢表现善心,所以一定吸取教训啊。” 出了门,往酒吧走的路上,施予看了穆成心两次,发现这人一直憋着什么乐似得,不由好奇,“怎么了。” “啊,没怎么。”穆成心抿了抿唇,将嘴角拉直,但不出一秒,弧度又忍不住扬起,他侧身探头看施予,“我们看着像情侣吗。” 施予一噎,“他不是在说我们。” 穆成心油盐不进,“可警察说他们都是挑情侣下手呀。” 施予不跟他犟,“不像。” 闻言,穆成心嘴一歪,用法语嘀咕了两句。施予没听清,听清了也听不懂,但听出来情感不算高兴。 九点,酒吧开始正式营业,客人陆陆续续进店,很快热闹起来。九点过半,今日预约三号卡座的客人也到了。 认识施予后,方秋朗就保持着一周两三次的光顾频率,他来时多数自己坐卡座,约不到就挑角落桌子。他一直一个人,今天倒特别,除了他,还有一男一女,都是大学生模样。 他摆明了冲着施予来的,施予劝过几次,见阻止不了,便随他去,除了工作必须,不多一句话。 帮上一桌点完单,施予来到三号卡座,弯身询问,语气同对其他客人没有任何不同,“你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方秋朗来一周,和施予都搭不上几句话,自然明白施予是故意疏远自己,他自己做不出什么改变,便想着借助朋友。 看到施予,方秋朗立刻扬起嘴角,“我还和之前一样,他们可以喝酒,你推荐一下吧。” 不光方秋朗,打从施予站过来,他两位朋友的眼睛也一直落在他身上,似是好奇,又像打量。 施予自然察觉到,但只稍稍点头,将手上的酒单递到那两人面前,“你好,有什么偏好吗。” 闻言,其中一人眼睛朝方秋朗的那边瞟了瞟,接过酒单,“稍等,我先看一下。”说罢,他便从第一页开始,分外仔细地翻阅。 找到了空隙,方秋朗立刻搭话,询问施予最近工作忙不忙,说起自己快期末了,暑假有很多空闲。 施予不冷不淡地回应,也瞧出这两人来的目的就是牵制自己,他等了一阵,见他们还在研究第二页,又平声开口,“你好,包间现在比较忙,可以选好再叫我,或者稍后换另一位服务生来为你们点单。” 翻菜单的手一顿,其中一人抬头瞪了施予一眼,“我们点名要你服务,不可以吗?” 施予面上不显,微微带笑,“可以。” 感觉到氛围不对,方秋朗尴尬地出声调和,“那不然你先忙,等我们选好再叫你……” 朋友打断他的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朗!你都来这么多次,为他花那么多钱了,他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不说,我们只是让他等一下点单,这很过分吗?” 闻言方秋朗脸上更慌乱,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样,酒吧消费算不到他身上……”他怕解释不清,又立刻看施予,“我我,我朋友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别……” 不等施予说什么,他的耳机先传出一道声音。 那头,穆成心装着威严,拉长音调,“施予,你在这桌停留的时间有点儿长哦,是不是工作效率太低下啦,检讨一下。” 听见他装模作样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施予的不耐瞬时消散,他甚至能想象到,办公室里,穆成心趴在桌上盯着电脑看监控的模样。 话音落下几秒,也不见施予动弹,屏幕后的穆成心又改变策略,听着很是公事公办,“施予,你左手边靠墙,好像有客人摔倒了,你去确认一下。” 施予沉默着,却已经有些想笑。 果然,不见他回应,穆成心那头又急吼吼喊叫起来,“施予施予!我办公室的门打不开了!我出不去了!救救我!” 施予不小心发出极轻的一声笑。 过后,穆成心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哼唧一声,“施予,狼来了,门真的坏了,把手扭不动……” 施予眉头皱了皱,也不跟面前三人多言,只道,“老板叫我,稍等找别人来点单。” 转身上楼,来到办公室前,施予发现门还真的坏了。接着他去而又返,找于非拿了备用钥匙,费了些功夫,才将门打开。 开了门,穆成心就在门口坐着。 施予低头看他,“锁芯有点儿问题,今天别关门了,明天找人来看看。” 穆成心站起身,“哦。” 施予,“还有什么事儿吗。” 穆成心侧身不看他,眼睛却悄悄地瞟,“没有,去工作吧,别再偷懒了,我看着呢,扣你工资。” 施予发觉他好像在闹别扭,却说,“好,我下去了。” 穆成心斜他一眼,瓮声瓮气,“嗯!” 施予转身下楼,走到二楼,又停下来。他不知穆成心为什么忽然闹别扭,只是想,人在闹别扭的时候,总希望有人哄一哄。他不是不可以哄哄穆成心。 办公室门口,穆成心就趴在门框上,一见施予返回,就快速道,“你在三号桌待着超过十分钟!跟我说话都不超过十秒!” 施予停住,手抄在兜儿里,仰头看穆成心,“我上去和你说十分钟的话,行不行。” 穆成心低低嗯一声,等到施予走上来,立刻往前凑着抱住他,“我想抱一会儿。” 或许之前,穆成心还会有所收敛,可当自己和他在酒店睡过一夜后,他的本性就暴露无遗,好像看准了,施予已经拿他没办法。 施予任他抱着,问,“你怎么了。” 穆成心不答,“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施予,“下面那么吵,你去做什么,整晚待在这儿不如早些回家睡觉,你自己是老板,还指望有人给你评先进吗。” 穆成心嘟囔,“我不下去盯着能行吗。” 施予,“盯什么。” 穆成心不说话,心想一周四个呢,你说盯什么。 施予待了一会儿,便下楼去继续工作。 正文 第16章 没礼貌 施予上楼后,方秋朗那桌点了不少酒,他的两个同学大概也不常喝酒,没一会儿就全都醉倒。方秋朗自己搬不动他们,只能拜托施予帮忙。 搀扶酒醉的客人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施予和方秋朗一人负责一个,将两人扶出大门。等了几分钟,网约车停到门口,把人搬上车,施予点了个头算招呼,转身回酒吧。 方秋朗快速和司机说了些什么,转头又追上来,“施予!” 脚步停下,施予稍稍回头。 方秋朗追到他面前,先弯着嘴角笑笑,才试探开口,“我过几天就要放暑假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改天一起吃顿饭看个电影吧。” 施予很直接,“我没有时间。” 被这样果断拒绝,方秋朗有些尴尬,理了理额前的发,再次尝试,“忙归忙,饭也是要吃的嘛……我随时都可以,这样吧,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你不忙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们酒吧有规定,员工不可以和客人交换联系方式。” 谈话被一道好听的声音打断,方秋朗下意识朝施予身后,声音的来源看去。 门内暗影中,一个欣长身影慢步走出,随着靠近,脸庞也渐渐清晰。 方秋朗记得来人,他第一次来酒吧时,曾和这个男生坐过邻座,这样的人,见过一次就很难忘掉。 穆成心走出来,微微一笑,只有他对面的方秋朗看到,同他温和口吻截然不同的,眼中冷冰冰的神色,“抱歉,规定如此,也是为了客人着想。” 不等方秋朗怀疑这项规定,穆成心已开始送客,“感谢经常光顾我们酒吧,今天比较忙,就不送了,欢迎下次光临。” 适时,司机等了太久,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方秋朗迟疑着又看向施予,后低头小声说了句不谢,转身跑上了车。 把人送走,穆成心回身,不轻不重瞪施予,“扣你工资!” 一直沉默的施予却忽然轻笑出声。 穆成心不悦,“笑什么!” 施予耸耸肩,“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想了想,找了个较为贴切的形容,“不太礼貌。” 穆成心一愣,更不高兴了,随即叫道,“我这个人就是没礼貌!” 他毫无预兆忽然就发脾气,施予也被弄懵了,然后看人转身下了台阶,直奔自己的车,开门上车踩油一气呵成,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施予头一次见他发脾气,估计他开车不会接电话,便随他去了。 另一边,穆成心跑了不出两公里就有些后悔,他不喜欢施予和别人亲近,而且想到这种行为在现阶段甚至不合理,就更憋闷。 他觉得掉头回去没面子,不回去又委屈,当下只能找他人疏解一下情绪。时间已经不早,付清执有门禁,左思右想,只有一个人选合适。 他亲爱的堂哥,穆炎。 大概在上小学那个阶段,穆成心开始有所察觉,家族里的众多兄弟姐妹,同他相处时都很拘谨,明明是最童真的年纪,对着他,却不是表现出畏惧,就是讨好。 再大一些,他渐渐明白了其中缘由,只觉得没劲,便鲜少同家族中的同辈交往。 除了穆炎。 穆炎他爸是穆成心的大伯,人比穆成心大五岁,主意正,脾气臭,看到不顺眼的就绝不客气,穆成心也一视同仁地被教训过很多次。不过,穆炎虽看着难相处,内里却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对穆成心也几乎有求必应,很是照顾,甚至胜过亲弟弟。 想起嘴硬心软的大哥,穆成心电话立刻打了过去。 在电话自动挂断前一秒,穆炎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轻,也不跟穆成心多啰嗦,“这么晚了什么事儿?” 穆成心先拐着三道弯儿叫了声哥,又甜甜地说,“想你呀,你干吗呢,我请你吃夜宵。” “不吃。”穆炎似乎换了个地方,音量也恢复正常,“有事没事儿,没事儿挂了。” 穆成心急道,“吃夜宵就是事儿啊!你在家吗,我去接你。” 穆炎啧一声,“穆成心你有没有礼貌,大半夜电话骚扰不算,还要上门骚扰啊?” 他尤记穆成心刚回国,他带着人去吃晚餐,结果这人三碗酒酿圆子下肚,愣是醉了,离开前还非得把人餐厅的壁灯拆下带回家。这种人,穆炎不想丢第二次。 接二连三被批评没礼貌,穆成心眉头一拧,不服气,“我怎么没礼貌了!” 穆炎压根不搭理他,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穆成心手机又响起来,施予打来的。 穆成心盯着手机屏看了一会儿,瘪瘪嘴,没接,等振动停下,给施予发了条消息。 「我回家了。」 之后,施予几天没见过穆成心,不见人也不见消息。有过前车之鉴,他对小少爷突然消失这件事儿已经不奇怪,这样的我行我素,他都有些羡慕。 这期间,施晴结束了期末考,开始了暑假,虽说是暑假,学校却不会真让准高三生过个悠闲舒坦的假期,补课行程穿插在假期中,让人叫苦不迭。 同样这期间,施志远没再出现过,不知是那两万够他挥霍一段儿时间了,还是施予那刀真的吓住了他。 施予没指望他就此销声匿迹,但能清净一天是一天。 周六这天,施予按时到酒吧上班,进门后他先留意了一下,还是不见穆成心的人影。 换完衣服,施予坐在休息室里翻了翻手机,他和穆成心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穆成心说自己回家了,他回了一个好。 他不觉得自己有能联系他的理由,这几天都没再联系过他。 施予来得不算早,来得早的换好工装都会聚到吧台吹牛胡侃。此时,休息室只他一个人,他不想出去,独自坐着翻看些新闻和医疗政策,等着正式开工。 直到离开工还有几分钟,施予正要出去,外面有人却先一步推门回来,进来后便一通翻找。 寻找无果,那同事开口询问,“哎小施,你见过医药箱吗。” “怎么了。”施予就站在矮柜前,顺手拉开最左边的柜门,露出里面的医药箱。 同事一喜,抱起箱子,回,“你没看见,老板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满腿血,脸儿都白了。” 听他这么说,施予不禁想,于非闲着没事儿爬梯子干吗,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老板是穆成心。 他下意识皱眉,跟着人快步出了休息室。 大厅里,朝西的墙边,此时正立着一架梯子,梯子旁围一群人。 施予刚一走近,就看到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穆成心,坐在地上,和旁人说笑。 只是他虽是笑着,却像在忍耐什么,然后他看到施予,笑就慢慢褪去,嘴角向下,完全变了一副情绪。 顺着穆成心的目光,众人也发现了施予,人们神色各异,后不知谁起了头,开始撺掇施予去扶穆成心,并自动让出了位置给他。 施予也无暇管他们怎么想,上前,单膝跪地,快速扫视了穆成心的腿,但光线太暗看不清伤势,于是又低头询问穆成心,“自己能站起来吗。” 穆成心歪歪嘴,不大高兴地盯着施予,摇摇头。 施予心里一沉,上手去搀他,“去那边灯底下坐着,我看看摔哪儿了。” 穆成心借力站起,大半力气都压在施予身上,几乎被拎着带到不远处的沙发椅坐下。为表现对领导的关心,身后人群也都跟着凑过来。 施予蹲在沙发前,问,“哪儿疼?” 穆成心不说话,伸出胳膊,又小幅度抬抬腿。 光线亮了,施予先检查了胳膊,只是有些擦伤,不严重,接着他就着灯光看穆成心的腿。他今天穿的短裤,只见他膝侧,一处猩红圆弧形磕伤,血已经止住,但血红的皮肉看着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施予抬头,快速说,“得去医院。” “……我不去。”穆成心终于开口,他想说什么,先扫了身后一群人,稍稍俯身,轻声跟施予嘟囔,“我想回办公室,你帮我上药。” 施予看他一阵,见人坚持,拿他没办法,又搀扶着人起身,拎上药箱,慢慢走去了楼梯口。 穆成心自己上了两阶楼梯,见后面没人了,立刻停下,摔伤的那条腿不着地,也不看施予,低头用可怜的语气道,“腿疼,走不了。” 施予发现自己确实开始了解穆成心了,于是故意说,“那既然这么疼,还是去医院吧。” 穆成心不受激,“你背我。” 施予无声叹气,背对着他矮身,然后背着人上楼,进了办公室。 进门时施予顺手开了灯,把穆成心放在沙发上,打开药箱先清理血迹,方便观察伤口。 擦干净血迹,施予按了按伤口附近的骨头,问,“疼吗。” 穆成心盯着他看,“没伤到骨头。” 施予稍稍点头,拆开棉签消毒,他目光一直落在穆成心伤处,又问他,“怎么会摔下来。” “我想挂副画上去,结果梯子不稳,摔下来正好磕在地灯上。” 施予听得无奈,“什么画?怎么不叫我去挂吗。” 应该是疼了,穆成心忍不住吸气,两手揪着衣服,缓了缓才道,“那天碰到我爸在线上拍卖,跟他蹭的画,要是让我自己买我肯定舍不得。我挺喜欢的,觉得挂酒吧墙上不错,但没挂上,可能是老天爷告诉我不合适。” 施予很难想象,一幅让穆成心不舍得的画价值会多高,毕竟他可以随手送百十万的摩托车给那时只算陌生人的自己。他没再说什么,低头仔细处理伤口,力道明显放轻很多。 穆成心也安静下来。 正文 第17章 备用钥匙 一时间,酒吧办公室里,只有不时的抽气和轻微的摩擦声。 穆成心一直盯着施予看,缓了片刻,轻声说,“谢谢。” 施予,“一会儿上药更疼,忍一下。” 穆成心点点头,又说,“好的,谢谢。” 听他一板一眼说话,施予忽然失笑,抬头,“怎么,几天不见,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是啊。”穆成心动了动腿,不大乐意地说。沉默一阵,他又说,“施予,就算我真的消失,你也不会主动找我的,是不是。” 施予扶住他的腿,不着痕迹地顿了下,又继续上药。他看着心无旁骛,片刻后却开口问,“你那天不高兴,为什么?” 说话时施予也专注在伤口上,并未看他。穆成心漂亮的瞳色忽明忽暗,口吻也不似方才,直言道,“我不喜欢方秋朗总来找你,不喜欢你和他说话,更不喜欢你和他靠得太近。” 施予抬眼,下意识接问,“为什么。” “你觉得呢。”穆成心垂眸一瞬,然后看向施予,“你不知道吗。” 施予喉结滑动,意识自己说了蠢话,于是说,“他只是客人。” 穆成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看着施予,半晌后不明显地扬扬嘴角,说,“施予,车祸那天,其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第一次见你,是在河边的便利店,你当时从白色货车上下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然后,我就非常想再见你一次。” 这些话让施予着实意外,因为这事儿胡编不来,他去那家便利店送货只有一次,替楼上扭了腰的大叔顶班。 穆成心仔细看着施予的各种神色变化,齿尖磨了磨下唇,目光垂到自己膝上,“我觉得有点儿疼。” 施予立刻回神儿,手在他膝盖上面一点的地方,试着轻按,“这里?” 穆成心摇头,“好像,再上面一点儿。” 再上面的区域光洁白皙,不见擦伤和淤痕,施予没多想,手依言上移,“这里?” 穆成心不摇头了,含糊道,“这里是有点儿疼,但上面更疼。” 施予掌着穆成心的腿,在他的引导下一路向上,毫无知觉,直到自己的手快要探进他的短裤里。 反应过来,施予耳尖飞快蹿红。在他要收手前,穆成心先一步压住了他的手。 穆成心稍稍歪头瞧着他,不带什么情色味道,但明目张胆地勾引,“施予,你摸摸我,我就不疼了。” 施予的手被压着,五指都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微凉,柔软,呼吸的起伏已像抚摸。 “……别闹,到底哪儿疼。”施予曾经和穆成心说的话,同现在相差无几,可也许他自己都未发觉,他对着穆成心,早不是从前的口吻语气。 “不知道呀,所以要你摸一摸嘛。”穆成心说着,手改压为牵着,他拉着施予的手抵在自己小腹,倾身靠近,他越靠越近,起初望着施予的眼睛,待两人双唇距离只剩不足十厘米时,目光就粘在了他的唇上。 他意图明显,施予有两秒钟的失神时间。眼前这双唇的触感和温度,他记得还很清楚,他像踏入了某个扰乱人神志的旖旎漩涡,那牵扯的力量微薄,却让人很难动弹。 穆成心的吻落下来之前,施予还自由的那只手,捏上了他的脸颊,将他的脑袋转去了一边,平静的几乎冷酷,“不亲。” 第一次的吻,施予或许还能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再次接吻,他明白不该发生。 被掐着脸转开,穆成心眼睛睁大,他立刻转回来,扯掉施予的手,“为什么不亲,你之前都亲过我了!” 施予静静盯着他,“那我跟你道歉,以后都不能亲,我们不是可以接吻的关系。” 见自己好不容易营造的氛围瞬间化为泡沫,穆成心心生委屈,却也知道此时和那时不同,若他执着追进,施予恐怕会就此摆起态度,彻底和他划分界限。 于是,穆成心松开施予的手,肩背都垮下来,可怜巴巴地嘟囔,“那抱一抱,可以吧。” 见施予没再拒绝,他立刻抱上去。抱了不过几秒,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门口,于非殷切的声音飘进来,“成心,哎哟宝贝儿,听说你从梯子上摔下来了,人没事儿吧……” 于非话没说完,已经推门跨进来,他目光向下,正看见施予和穆成心分开的瞬间,他一哽,眼睛快速向别处瞟,“成心啊,怎么样,没摔伤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穆成心心生不悦,回了于非一个礼貌微笑,“没事儿于哥,只是擦伤。” 于非恨不得打着滚儿离开,语速飞快,“哦哦,擦伤啊,行行,不幸中的万幸,小施,你好好陪着成心,有事儿就叫我。”他假笑着指指门外,“下面忙,我先下去帮忙。” 人走了,穆成心胳膊又环上施予,笑嘻嘻的,“于哥叫我宝贝儿。” 施予没什么表情,“嗯,显得跟你亲。” 穆成心用鼻尖去碰他鼻尖,“那我跟你亲。” 施予有些局促地挪开,又看他的伤,“今天别待这儿了,回去休息吧。” 闻言,穆成心眸光一转,慢慢夹起眉头,“可我一动就疼,开不了车了。” “我下去叫车。”施予说着要起身。 “不要。”穆成心立刻抢道,“车只能送我到酒店门口,我还要自己爬台阶,上电梯,很够呛……” 施予已隐约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定定看他一阵,有些好笑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听施予的口气,穆成心觉得这事儿有戏,他眨着眼控制窃喜,却藏不住声音中的期待,“我在这儿等你下班,然后你带我回家吧,我去你家借住一晚,我去哪里你都可以帮我嘛。” 之后是无声的沉默,就在穆成心怀疑自己的预感错了的时候,施予点了头。 接下来穆成心一直在办公室等到施予下班,被他背着下楼,坐上了他心心念念的摩托车。 施予怕穆成心会饿,回家前,在路边停下,打包了一份馄饨。 进了门,施予把人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整理屋子。 他没什么要忙的,却在屋里搬搬挪挪,一时没看穆成心。他看着是想空出些多余空间,其实是不知道如果自己看到穆成心也像那个助理一样难受得抽动鼻子,该怎么处理。 久不见人出声,施予目光扫向身后,发现穆成心正双脚悬空坐着。 施予张了张嘴,走过去,“把鞋脱了吧。” 依言脱掉鞋,穆成心的脚才落在地上,又乖乖把自己的鞋递给施予。 “别踩地上。”说着施予把他的鞋摆在门口,拿了自己的拖鞋过来,放在他脚边,“没有多余的拖鞋,等我再买一双。” 穆成心不在意,“我可以光着脚。” 施予知道他踩惯了柔软的地毯,只能说,“地上脏。” 穆成心只听见了自己想听的,“你要给我买拖鞋,是我以后还可以来的意思吗?” 他不说,施予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样的话,随后他坦然道,“可以。” 穆成心得到肯定答复,便要得寸进尺,“那这样好了,你平时那么忙,我自己去买,买完送过来,你给我一把备用钥匙。” 这话穆成心说的有玩笑成分,他倒是希望施予真给他一把钥匙,但也觉得不可能。他等着施予冷酷回绝自己,却见他转身走到窗下的矮柜前,在其中一个抽屉里,找了把钥匙,又走向自己,递了过来。 穆成心愣愣接过,还没说什么,又听施予问。 “饿不饿。” 穆成心应一声,又说,“我想先洗个澡。” 施予点头,“等我一会儿。” 说罢施予转身去烧水,然后翻出一个大容量的矿泉水瓶,用刀尖儿在上面扎了几排小孔。这个时间已经没有热水,他自己可以凑合,但穆成心娇生惯养,洗了冷水澡,指不定就要感冒。 烧完水,施予将热水和凉水都倒进瓶子兑好,又拿了个小板凳,先送去公共浴室,才回来背穆成心。出门前,还不忘把馄饨打包袋打开,这样洗完回来,温度正好吃。 穆成心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公共浴室,好奇的目光到处瞟一圈儿后,在施予的辅助下,脱了个精光。 自穆成心脱完衣服,施予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别处,但余光躲无可躲。穆成心很白,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很漂亮,让人恍惚觉得,他不光在人间得到偏爱。 将水瓶倒挂在花洒上,温度适宜的细小水柱落下,穆成心快速洗了个澡,腿上的伤被保鲜膜挡着,没有沾湿一点。 洗完澡,穆成心擦干自己,套上施予的T恤,被他背回了屋里,又放回沙发床上。 馄饨的温度变得正好。 施予把小桌拖到穆成心跟前,又拿了个碗给他,“吃完早点儿休息。” 穆成心弯身靠近小桌,分了一半馄饨进碗里,眼神示意施予。 施予会意,“你吃吧,我不饿。” 穆成心伸手拉他,“一起吃。” 施予估计自己不坐下他还有别的说辞,干脆随他,坐到他旁边,端碗吃东西。 小桌平时他自己用倒不觉得,此时两个人,拥挤又不便。 穆成心头发有些长,弯身低头就垂下,挡在脸边,有些妨碍他吃东西。施予看见,下意识伸手,后拨头发,帮他别在耳后,问,“要不要扎一下,我这儿有施晴的头绳。” “不用。”穆成心端起碗,蜷起没受伤的那条腿,将碗放在膝上,“这样就不碍事儿了。” 吃完东西,施予收好桌子,跟穆成心说,“你腿不方便往上爬,凑合睡下面吧,给你换个床单。” 闻言,穆成心忽然自己站起,被施予背来抱去一整晚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就爬上了高架床,还坐在高处冲施予乐,“我想睡这里,我中学毕业后就没睡过高架床了。” 施予看着他,一阵无语,后一言不发,从柜子找了条干净床单,抛给穆成心。接着又找了件干净的T恤,关掉顶灯,留了盏小台灯,出门去冲凉水澡。 穆成心高高兴兴又笨拙地铺完床单,立刻躺下,没躺多久,门被推开,施予回来了。于是他转身趴在床边,探头看下面的施予。 施予知道穆成心在看他,但没看他,“我关灯了。” 穆成心不太习惯,“不开灯睡吗。” 施予,“不开。” “哦,好吧。”穆成心说,“关吧。” 施予擦着湿发,沉默几秒,说,“你先睡,我等会儿关。” 穆成心一直盯着施予看,当下,是他这几天以来心情最好的时刻,“施予,你应该知道的,我的腿只是磕到,不能走是说谎。”他看到施予动作一顿,忍不住扬起嘴角,“你为什么不戳穿我,还愿意照顾我,陪我胡闹。” 施予抬眼,对上穆成心的目光,平平道,“你也照顾过我。” 穆成心眸中笑意不褪,“只这样呀?” 施予不回答,只说,“睡吧。” 穆成心应一声,翻身躺好。 施予也躺下,嘱咐道,“我早上出门早,早饭放桌上,你醒了吃,走的时候扣上门就行。” “嗯。”穆成心又应。 之后,上面的人就没了声响,施予以为人睡了,正欲抬手关灯,就听穆成心叫了他的名字。抬头一看,人不声不响又趴在了床边,笑眯眯的,眼睛被灯光映亮。 “快睡觉。”施予说。 穆成心不说话,一条胳膊垂下来,手指无规律摆动,像是无聊时的消遣,没什么意义。他的手指漂亮,光在他的指甲上显现漂亮莹润的光,恍惚间像几条舞动的小白蛇。 但施予却会意,顿了顿,抬手抓住他的手指,然后又向上一些,牵着握了握,自己都没意识的,几乎是哄道,“快睡吧。” 穆成心满意了,“晚安。” 他翻身躺好,好半天,又像半梦半醒似得轻声说,“好喜欢你。” 正文 第18章 你想我吗 穆成心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小方桌上摆着早餐,施予已经出门了。 吃完早餐,他接到穆向明的电话。 自他回国,每天都会接到他爸的电话,内容简短单一,频率又高,穆成心属实有些无奈。 接起电话,他调动好情绪,一本正经先打招呼,“Bonjour,monpère。” 穆向明浑厚低沉的声音满含笑意,“刚起床?” 穆成心,“已经吃过早餐了。” “嗯,表现杰出。”穆向明又笑一声,说,“我刚和你妈妈决定了度假安排,我这边周三晚宴结束后出发,和她在希腊汇合,你呢,要不要一起。” 穆成心打哈哈,“暂时没有加入的计划。” 穆向明不强求,只强调,“那周三的晚宴,没有忘记吧?” 周三的晚宴,旨在提前宴请亲朋好友,为穆向明六十岁祝寿。穆向明很注意保养,少有白发,又在伊纳的督促下坚持锻炼,身材不输年轻人,看起来五十不到,在穆成心看来,离过寿还有些年纪。 但穆向明是个传统的人,对六十岁生日也很看重,此次更是在自家别墅设宴。而他会提前设宴,是为了生日那天和妻子一起度过。 穆成心信誓旦旦,“当然不会忘,我还准备一早到场帮你招待客人呢。” 穆向明显然不敢指望,失笑道,“你不迟到就好,到时有朋友介绍给你认识,多待在我身边,知道吗。” 他说什么穆成心都应好,“知道的。” 穆向明又问,“吃过饭别忘记吃药。” “知道。” 穆向明也怕他不耐烦,最后叮嘱,“最近天气不错,多出去走走,虽然现在是酒吧老板了工作很忙,也要多出去透透气,知道吗。” 穆成心明显听出他爸说酒吧老板时语气中的打趣,暗自歪歪嘴,回,“知道的。” 挂了电话,穆成心倒向沙发床,揪起身上施予的T恤,贴到鼻尖。 闻到他经常在施予身上闻到的味道,他心里不由嘀咕,施予那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时间和他出去。 这个时间,另一边的施予,已经跑了十几个单子。 骑在路上,他忽然接到一个备注为张哥的电话,接起来,那头开门见山,语速很快。 “哎小施啊,我这边有个急活儿,客户临时改了时间人手不够,现在有空吗?来搭把手?工时外再给你加三百,行的话尽快赶过来,位置我发你。” 张哥是一家小型搬家公司的老板,人手不够时,多会临时找人顶上。施予刚退学那阵子试过很多工作,就在那时认识了张哥。 也不光张哥,他手机里存着许多这样的老板,时常派些着急的苦差事,价格给得也高。只要挣钱,多苦施予都能干。 张哥话说完,施予立刻答复,“好,哥我手上还有三个单子,送完就过去。” 跑完单子,施予按定位找到地址,换了身衣服,开始跟搬家公司一起搬卸。 他们搬的是个别墅,一楼就近三百平,为了在客户规定时间内清空别墅,整个搬家公司老板加上员工,一起忙到天黑,午饭都没吃一口,才卡着点儿将别墅搬空。 结束作业,搬家公司可以休息,施予却还要去酒吧。结过工资,都来不及换下汗湿的衣服,施予领了份儿盒饭,骑上车,又往酒吧赶。到了酒吧,在休息室吃完午饭加晚饭,不出五分钟,酒吧开始营业。 穆成心以往会在这之前到,今天却没看到他人。 忙碌的间隙,施予看了眼手机,发现手机上有两通未接电话及几条消息,时间显示在下午四点左右,都来自穆成心。 那个时间他正在搬东西,没听到手机振动,忙完又直接往酒吧赶,根本没发现这些消息。 握着手机,施予转身快速出了酒吧,来到大门旁的暗角,先给穆成心回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声音没什么异样,只嘟囔着,“忙到现在才有时间回我啊?” 施予回,“没碰手机,就没看到消息。” 他说着话,就听穆成心旁边,有其他人的声音插进来问他在跟谁打电话。隔着手机,施予还是分辨出,那聒噪劲儿,只能是付清执。 之后,穆成心快速说,“我快到啦,先挂了,一会儿打给你。” 施予嗯一声,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点开穆成心发的消息,逐一浏览。 第一条,「晚上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张照片,草坪上停着艘蓝白配色的划艇,他接着附文道。 「报告,朋友突然放假,要我陪他去玩儿划艇,去两天。」 「我们晚上出发,你在干吗呢。」 「又不理我。」 「施予施予施予施予施予施予!」 最后一条,穆成心改发语音,口吻有些失落,“好嘛,我不骚扰你了,再忙也要记得吃晚饭哦,我要出发了。我周三下午回来,但晚上要去我爸那里吃饭,再见要周四了。” 看完穆成心发的消息,他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这次他旁边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声音,“我们到了,今晚先住营地,他们在卸车,我在小木屋后面给你电话。” 施予嗯了一声。 “这里空气不错。”穆成心吸了口气,很轻地哼了哼,“你在就好了。” 施予站在角落,默默抬眼看向远处灯影纷乱的街道,“只你和付清执吗。” 穆成心一向秉持不主动在施予面前提起付清执的原则,但不会隐瞒,“嗯,还有一个他的朋友。他爸说他最近表现不错,给他放了一周假,划艇是他送我的,出来玩儿是之前答应他的,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没办法,说话要算话。” 听着他源源不断,施予莫名听出一股委屈劲儿来,嘴角不由勾起,“那就好好玩儿吧。” 穆成心闷闷应一声,静了片刻说,“宝宝,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他这话说得嘴要张不开似得,却又一个音节也不落地往人耳朵里钻,使施予心脏狠狠一撞。他不确定,穆成心是习惯这样称呼他人,还是只这样称呼他。愣神儿间,他又听穆成心问。 “你想我吗。” 施予喉结滑动,不答只说,“你腿上的伤不能碰水,注意点儿。” “好,我会超级注意。”穆成心声音带笑,“那你想我吗。” 目光回落,施予沉默下来。 等了一阵,不见他回答,穆成心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叫我了,先挂了,拜拜。” 穆成心那边很静,静到可以听见虫鸣,静到可以肯定没有人叫他。 挂了电话,施予转身回酒吧。 然后他忙碌一夜,同平时一样,在结束工作的凌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推开家门进去,他顺手开了灯,昏黄的光亮起,目光无意识先扫过正对面的小窗。不知何时,本光秃秃的窄窗台上,多了支花瓶,里面插着几只含苞的百合。 看到实物,施予才意识到飘入鼻腔的轻微香气。 他想到什么,低头,果然看到脚旁的简易鞋架上多了双新拖鞋。随后,他接连有了其它发现。 那副穆成心拍来的价值颇高的画,挂在了沙发床紧贴的墙上,高架床下,多了一圈儿感应灯线,光线比地上的老旧台灯好太多。 而施予的临时衣柜里,还多出了几套衣服,都是穆成心的。从这些衣服上,他闻到和穆成心身上类似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施予稍有局促的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因几样东西,他的屋子好像就不再似从前。 洗漱完,施予躺上沙发床。搜了关于皮划艇的视频。 他只看了几分钟,就关掉灯,将手机按熄放到枕下,但望着暗下的房间,迟迟没有睡意。 施予后知后觉自己做错了。 面对和自己两个世界的穆成心,他不再果断,他欠他人情,于是一再心软让步,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如果时间推回十天前,他不会允许自己和穆成心多出任何一丝接触,看见忽然出现在自己家的东西,也会毫不犹豫打包扔出去。 可现在他已经做不到。 如果能回到十天前,他也绝不会给出自家的钥匙。施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根本无意接受穆成心,他的犹豫和退让,只会让人误会。这对谁都无益,不公平也不负责任。 他想,穆成心的时间就该用来享受自由。 他睡惯了柔软的大床,有干净的床上餐桌,他可以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用专属于他的浴室。而不是装点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在不符的场景添置花瓶,局促地休息,翻个身都怕从高处跌下来。 就算一次,也不应该。 正文 第19章 百合花开了 穆成心出门后隔了一天,施晴不知编了什么理由给陶君丽,又给施予发了条消息作为通知,一放学就背着书包跑来他这里。 施晴眼尖,进门便发现屋内的变化,她问施予怎么突然想起改装,没问出什么,就真心实意夸起床下的灯,方便又明亮。 因为施晴要来,施予调了一天晚班,当晚哪儿也没去。 吃过饭,他本打算带施晴出门看个电影,但施晴不想去,于是两人在手机上找了个电影,窝在沙发上一起看。 看到八点半,施晴继续写成摞的卷子。 施予坐在一旁,不打扰她,手机声音也没开,只心不在焉地握着来回划。 和穆成心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前天。 盯着和他的聊天界面,施予不知不觉打下一行字,「百合花开了。」 是时,施晴忽然叫了他一声,听见声音,施予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猛地回神儿,快速删了消息,按熄手机,迎上施晴的目光。 施晴似乎遇上了难题,手指在卷子上,“你帮我看看这题,我算了两遍,解出来的结果怎么这么离谱啊。” 施予扫了一眼,“早忘了。” 听他这么说,施晴干脆将卷子举到他面前,“你看看嘛,看看我哪步错了。” 施予很敷衍地看了一眼,“看不出来。” 见人始终不配合,施晴撇嘴拿回卷子,快速把后面的题都做完,抱上自己的盆子,先去洗澡了。 施予留了道门缝,在身后看着施晴走进公共浴室,才回屋。 看到桌上的卷子,他顿了下,然后坐过去,撕下张施晴的便签,开始读题解题。他解得挺快,结果和施晴一模一样。看着那个奇怪的数字,施予眨了眨眼,将便签揉成球,扔进厨台边的垃圾桶。 经过窗户,他再次看向瓶中的百合。 盛开后的百合,香气更悠长,带着一种馥郁的攻击性,在狭小的房间中无处可躲。 穆成心不像百合,百合却时时刻刻让人联想到穆成心。 很早之前施予便意识到,穆成心总易让人妥协,即使他只是静静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但施予不能动摇,他必须划清界限,他的生活就算按部就班都岌岌可危,更何况一个不稳定因素出现。 他的生活不能出现差错。 划清界限,施予想自己可以做得更委婉些,但又深知,委婉不是好方式。 周三晚上,施予收到穆成心几天来发的第一条消息,一张照片,七个字。 照片上,穆成心拎起左边裤角,露出脚腕和小腿,莹白的皮肤上,一片面积不小的擦痕,细密猩红,像雪地上掉落的一团红色毛线,刺目,却又让人挪不开目光。 「穿长裤磨得好疼。」穆成心说。 不知为何,他今天穿了正装,虽只一角,却已让人遐想。 看着他出现的新伤,施予顿了顿,眉头皱起,打字问,「怎么弄的?」 穆成心回,「河边石头上蹭的。」 施予无奈,「怎么什么都能伤着你。」 此时,穆成心正在家中别墅参加晚宴。他看着施予回过来的消息,抿唇忍下笑意,一板一眼打字,「这位先生,您的嘲讽并不利于伤者的伤情恢复,建议撤回。」 穆成心站在落地花窗旁,身边跟着絮絮叨叨没完的付清执。大厅内灯光璀璨,来往宾客皆盛装出席,穆家的宴会上,人景物无一不是上佳的,但穆成心就只盯着手上的一小块屏幕,不被任何其它吸引。 三两秒后,施予撤回了他的那条消息。 穆成心勾勾嘴角,抬头,目光无目的地飘向远处。这几天,他持续地很想施予,也很忽然的,不想等到周四再见他。 他只需要提前一些溜走,开两个小时的车,就可以在午夜前赶到酒吧,见到施予。 可这些天,施予一条消息都没有给他发过。穆成心有一些低落,也有些灰心。 他想,只要施予能说想他,他会立刻偷偷溜走。 于是,他又在对话框中打道,「想我了吗。」不等间隙,他很快又打下一条,「你在酒吧吗。」 片刻后,施予回,「嗯。」 穆成心心满意足地把那个单字当做第一条消息的回复,雀跃打道,「两小时后酒吧见。」 回完消息,穆成心给管家打电话,安排后厨准备一份餐点带走。 今晚的菌汤和甜点味道都很好,他想带给施予当夜宵。 收起手机,付清执的声音依旧像蜜蜂似得在耳边绕,穆成心留意去听,发现他是在嘲讽长桌旁的一个年轻男人。 穆成心往那边瞧了一眼,“那是谁?” 见他搭腔,付清执更来劲,“不就那个戚行盛吗,你忘了小时候,咱们哥儿几个在花园玩儿,这小子特没眼力见,一个劲儿往咱们跟前凑,我说不带他,他就哭得鼻涕直冒泡,气的一个人在那儿踢墙,鞋头都瘪了,后来他哥来了,才把人领走。” 瞧着故事主角,穆成心对此事依旧毫无印象。 付清执对戚行盛颇有微词,摸着下巴朝那边打量,“啧,这几年没怎么碰上了,这么一看还是草包一个,也就仗着他哥。”说着他脑袋一偏,又往穆成心耳边靠,“哎瞧见了吗,他身后跟人握手那个,那就是他哥戚至暄,这几年可谓是风生水起啊,他老子又跟着你爸,路走得不是一般得顺。” 穆成心对戚大也毫无印象,他拿了杯苹果汁,好奇问,“戚行盛惹到过你吗。” “那倒没有,暴发户做派,单纯看他不顺眼。”付清执喝了口杯里的酒,又扫过兄弟俩的方向,“不过他哥嘛,确实和他不一样,一表人才不说,能力也超群,而且我听说……” 付清执四下看了看,和穆成心面对面,低声说,“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法,说是你爸很欣赏他,他这几年之所以突飞猛进,是因为叔叔有意栽培,我听着有鼻子有眼的,这事儿真的假的啊。” 有意栽培这四个字,可轻可重,若是别有用心,单是这么个模棱两可的说法,都会成为某些人的开山剑。 对于接手穆向明的商业大厦,穆成心没半分兴趣,也确实不是那块料。穆家夫妇对此并不强求,外界虽不清楚,但付清执却了解穆成心。所以,穆向明选定其他辅助继承人,虽是无奈之举,却也在情理之中。 “没听说过。”穆成心耸耸肩,他不甚在意,但很轻易判定了此条小道消息不实。 他是无意继承,但穆家堂表兄妹众多,其中不乏出类拔萃能力卓绝者,若是他爸真想另择人选,那合适的人,光穆家内部两只手就数不过来,落到戚至暄头上,可能性微乎其微。 穆成心一句话,付清执就明白过来,嗤了一声,把话题调转去了别处。 穆成心心思不在这,一心想偷溜。期间,不停有人同他寒暄问好,穆成心在社交礼仪方面一直表现优良,礼貌亲和,又带些恰到好处的顽皮,让人瞧不出他只是为了一份餐点才暂时留在这里。 无论真心实意或虚情假意,站在这里,穆成心就只能听见千篇一律的美言,所以听或不听,于他已经没有区别。 穆成心不想再在应付他人上费精神,拉着付清执躲到侧边露台,叮嘱他,“一会儿我就撤,有人找我就说我去了洗手间,知道吗。” 付清执好奇,“你嘛去啊?” 穆成心不多说,“回酒吧。” 付清执更觉奇怪,“不是,就你那小酒吧,你还准备上出个全勤来啊?” 穆成心,“那你别管。” 付清执是管不了他,只是有些为难,“但……你亲爹的生日,你就这么跑了,不太好吧?” 穆成心自然也知道不好,作为独子,穆向明没要求他跟随交际已是很由着他了,晚宴还未结束,他人先跑了,总归失礼。 但他太想见施予。 “所以要你掩护啊,”穆成心撇撇嘴,继续策反付清执,“再说了,他不忙着呢吗,有那么多人等着和他说话,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的,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给他发消息,说我困了,先走了。” 付清执聪颖地点明漏洞,“你房间就在楼上,困了你往外跑什么?” 穆成心不管,“反正我要走。” 盯着他看一阵,付清执微微眯起眼睛,“心心,你跟我说实话,那酒吧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成天勾着你往那儿跑的?” 适时,穆成心的手机响起,管家提醒他餐点备好了。他着急走人,最后嘱咐了一遍付清执,接着就转身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迈步走出去。 ——“原来在这里,成心让我们好找啊。” 穆成心方走出两步,便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随着声音侧身,便看到以穆向明为首的几人,已站到了他身侧。而说话的人,正是戚至暄。 他出来得太急,未勘探好周遭形势,正撞在了枪口上。付清执随后跟出来,看清眼前情况,忍不住幸灾乐祸地一笑。 穆成心这下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穆向明笑呵呵上前,揽上穆成心,温声和他说,“整晚不见你人,来,这是你戚叔叔,打个招呼。” 穆成心便乖声问好。 穆向明又转向一旁的戚至暄,“这是戚叔叔的大儿子至暄,现在帮我管着两家分公司,能力出色,成绩也一流。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儿呢,记得吗?你这些年在国外交集少些,现在回来了,年轻人可以多接触。” 穆成心再次问好。 “穆叔叔太过奖了,哪有什么出色,不过是幸得您的指点,能力尚有不足,成绩更是不值一提,还望跟着您多学习。”话说到这里,戚至暄的目光来到穆成心身上,他露出温雅笑容,伸手,“虽几年不见,但成心还是很好认,依旧是最出挑的那位。” 穆成心回以礼貌笑容,伸手和他握了握。 穆向明满意点头,接着稍稍侧头对穆成心道,“我约了几位董事打牌,接下来都跟着我。”接着他用仅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就给你老爹点儿面子,行不行?” 闻言,穆成心嘴一瘪,他爸把话说成这样,他也不好再拒绝,无奈之下,只好又给施予发消息。 正文 第20章 绑住 「我不能去酒吧了。」 施予一直在忙,看到消息时,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简短的七个字他看了数秒,然后默默收起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忽视那稍纵即逝的失落,确实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本也没什么、不该期待的,施予想。 结束工作,施予从后门离开酒吧,期间他又看了一次手机,没再收到其它消息。 然后他骑车回家。 到家时三点刚过,厂房如常一片漆黑,整栋楼都已熟睡。也因这寂静的暗,让施予站在走廊便发现自家门内有光,它透过门缝,漏出一条窄细柔和的线。 施予确定自己早上没有开过灯,施晴也没有打过招呼要来。 意识到什么,他呼吸忽然一顿,几步上前,轻手轻脚开了门。进到家里,他第一时间看向高架床。 床上躺着的,正是几日不见的穆成心。 他不知何时来的,礼服脱下搭在床梯上,一条腿穿过护栏垂在床边,已经睡熟了。 确定是他,施予轻轻叹出一口气。他无声换下鞋,走近,立刻看到了穆成心垂下那条腿上,位于脚腕上方的擦伤。创面已经开始结痂,但有些感染的迹象。 施予不知他是否上过药,只觉得穆成心并不是一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 找出外伤喷剂,给穆成心上过药,施予忍不住握上他的脚腕细看。这几日天气反常,稍有凉爽后又闷热起来,天气热,穆成心触手的温度,终于不再是凉的。 施予只有一个床头风扇,穆成心上次来时就夹在床杆给他用,这次他自己来了,却不记得用。 施予先将穆成心的衣服整理挂好,爬上床梯,将风扇夹在床头打开,看到风轻轻拂动穆成心的发,站在床边,一时没再有动作。 穆成心睡得虽熟,但额角的发已微微浸湿,他穿着施予宽松的T恤,手里还抓着手机,自如安逸得好似这里就是他的家。 可即使这样,也忽略不了,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一个没有冷气的地方,昂贵的礼服因无处安置而压出褶皱,为了见一个没什么特别的穷小子。 怕他翻动时手机会掉落,施予先轻轻掰开他的手,拿出他的手机,放在了里侧。 穆成心的手,当下也是温热的。 施予抓着他的指尖,在仅他自己知道的时刻,感受到一阵异样的珍惜。 但同时,一个声音也在心底响起。 为什么是他呢。 施予无解,于是心底的声音出于他口,声音几近于无,“成心,为什么是我。” 他不会吵醒穆成心,自然就不会有回答。 施予其实一直都不明白,穆成心喜欢他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需要知道,他们都不会有后续。 退下床梯,施予去公共浴室简单洗漱,回来后他才注意到小桌上放着外带的食物,摸了摸,发现东西已经凉透,便放进了冰箱。 他所有动作都很轻,最后关灯,躺上了他的沙发床。 得以休息,巨大的疲惫顷刻袭来,长时间的工作后,肌肉得到放松,让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但仅松泛一瞬,疲惫又再次裹挟了他,日复一日,似乎永远难以消除。 闭上眼睛,施予思维和意识很快陷入黑暗,夜很静,只剩床头风扇的转动声响。 他想快些睡去,过了大概几分钟,他还未有睡意,头顶上方却又传来声响。 穆成心不知怎么醒了,他一翻动身体,床板便随着他发出轻微响动,然后他趴在床头,声音很小地叫了施予一声。 施予装作睡着没有理会,希望上铺的人最好也继续睡。 穆成心静静等了几秒,不见回应,又窸窸窣窣动作起来。 借着窗外月光,施予看到他轻手轻脚的身影爬下床梯,手里拎着他的薄毯,光脚踩上了地面。 施予这下想继续装睡也不能,撑起上半身,看他,“怎么了。” “我吵醒你了?”穆成心抓着毯子挪到沙发床边,起初蹲着,后觉得不舒服,又改跪着趴在边沿,说,“你回来怎么不叫醒我啊?” 施予垂眸,“你睡着了我叫你做什么。” 穆成心先将自己毯子的一个角往沙发床上放,“我想跟你一起睡。”然后不等施予同意,已欺身往上爬,占了窄窄一边。 施予下意识朝里挪,整个人变成侧躺,“太挤,上去睡。” 穆成心充耳不闻,钻进施予怀里,又调整了下姿势,紧紧贴着他,“不挤。” 施予,“不热吗。” 穆成心心满意足,“也不热。” 但施予觉得有些燥,“不是发了消息吗,怎么过来了。” 穆成心抬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颚,轻声说,“我发消息是说来不及去酒吧了,我来这里更近,想见你嘛。” 施予默然。 就在不久前,或许就是昨天,施予还认为,自己可以对穆成心好,仅仅是作为朋友,甚至是老板,他可以分得清。但事实上,面对的是穆成心,这实在很困难。 施予这些天都在想,他该做些什么,用以纠正近来和穆成心过于暧昧的状态。而当下,穆成心就在面前,正是合适的时机。 可他出现在这里,睡在自己的床上,他不能半夜三更将人赶走,于是默默的,将讲清楚这件事情推到早上醒来。 施予声音也很轻,“睡吧。” 穆成心嗯一声,说,“施予,我明早还想吃上次的包子,还有皮蛋瘦肉粥。” 施予,“好。” 两个人挤一张沙发床,确实挺热的,施予花了些时间睡着,又在四个小时后醒来。此时,穆成心已经睡在了里侧。他怕人滚下去,等人睡熟后把人抱进去的。 施予要起床,醒来后又躺了两分钟,动作前,他目光下意识下移,意外的,却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 本以为还睡着的穆成心,不知何时醒了。 施予一愣,“怎么醒了。” 穆成心眼巴巴盯着他,“我怕你醒了就自己走了不叫我,因为担心,一晚醒了好多次。” 施予无奈,“你又不用早起上班,叫你起来做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我现在去买。” 施予说着就要起来,穆成心快他一步,先探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早安吻。”穆成心说。 施予待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说,出门去买早饭。他回来时,穆成心已经洗漱好,站在水池边,哼着歌给百合换水,听见施予推门,立刻转身去接他手上的东西。 小桌摆好,两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他们认识几个月,但共同话题几乎没有,抛开性格和部分生活习惯,施予对穆成心了解甚少。他话本就少,更趋向一顿安静的早餐,但穆成心不同,只要能和施予说话,什么话题于他都好。 听着穆成心说东谈西,施予深知自己不该再拖下去,于是等穆成心吃得差不多,便直截了当开口,“钥匙,还给我吧。” 闻言穆成心明显怔了怔,他本已认定,钥匙可以长久地留着。他轻轻吸气,迟疑着问,“……怎么了。”施予不说话,他手指捏紧勺把,眨眨眼,“我留着吧。” 施予眼睛挪开一瞬,很快又看回穆成心,“给我吧。” 穆成心抿抿唇,目光无意识在屋中游走一圈儿,再开口,语气有些着急,“我,我没有跟你说就放了很多东西进来,让你不高兴了,是不是?” 施予缓缓咬住后牙,再开口才能保持平静,“东西放了,钥匙你留着也没什么用。” 穆成心像是没听见,“我只占很小一块地方,不给你添麻烦,以后要来的话,也会先跟你打招呼,好不好。” 施予不再看穆成心,又重复一遍,“给我吧。” 在他的坚持下,穆成心变得无措,呼吸都快了些,“这不公平,是你把钥匙给我的,你不能又这样随便要回去。” 在施予后知后觉的意识中,给出钥匙是十分暧昧的行为,这代表区别于旁人的亲密,甚至是同居的邀请。显然,在穆成心的认知里,给出钥匙有着同样的意味。 施予知道是自己做错了,这无可厚非,所以更该由他及时纠正。 他说,“穆成心,留着一把破屋子的钥匙,没什么用。” 穆成心像是个跟大人顶嘴的孩子,声音不大,却倔强坚持,“我有用。” 施予只能说得更明白,“成心,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闻言穆成心猛地抬头,几次想说话都忍下,看了施予良久后,只是说,“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没要求你做什么。” 施予不再说话,但缓缓伸出手掌,朝向穆成心,没有分毫退步的意思。 穆成心盯着他,在某个瞬间,眼尾闪过稍纵即逝的水光。接着他快速低头起身,从自己衣服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返回来坐下,不再看施予,将钥匙放在了桌上,发出清脆又沉寂的碰撞生。 施予收回手,拿起钥匙,顿了顿,“你慢慢吃。” 这之后,直到施予出门,穆成心都没再说一个字。 他人是坐在桌边捧着碗,实际什么都吃不下去了,独自坐着,迷茫又委屈。 拿到这把钥匙后,他时不时就摸出来看看,不知道有多开心。 但施予一句话,他的开心又没了。 将吃剩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穆成心找到自己的手机,发现手机上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虽是陌生号码,但收过几次消息,穆成心已经确定,对方是施志远。按施予所说,第一次接到电话时,他拉黑了施志远的号码,后来换了号码发来的消息,他从未回复过,但也没再拉黑。 垂目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穆成心眼睛轻眨。他面色是冷的,站了片刻,缓缓抬眸,扯出一个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温和的笑意,回拨了那个号码。 他很清楚施志远为什么联系自己。 他想到了一个可以绑住施予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成心要于本周五入v啦,当天老时间会有6k掉落,感谢宝贝们一路的支持~摸摸摸手儿~ 正文 第21章 我愿意为你花钱 电话打过去,穆成心只等了很短一瞬,那头便接起来。 他先问,“你好,请问你是?” “你好,你好……”记忆中的声音带着些讨好响起,无疑正是施志远,“小穆对吧,我是施予的父亲,我们见过的,在派出所,还记得吗?” 穆成心应,“哦,叔叔,记得的。” 那头憨笑两声,再开口听着有些为难,“是这样小穆,我……我这边有点急事儿想找施予,结果怎么都联系不上他,我就想着问问你,你们最近有联系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工作吗?” 穆成心忽略他的问句,附上适当的关切,“什么事儿啊,叔叔你先别急,我能帮上忙吗?” 施志远显然未料到他会接起这个话题,稍有停顿,立刻道,“哎哟,这事儿不敢不急呀,这……叔叔我吧,我的情况上次你也听说了,没什么大出息,又刚从里面出来,但就算这样也得养家糊口嘛,这些天呢我就踅摸了个店面,想着搞点儿小生意,施予是很支持我的,今天是签租房合同的日子,我得先交一部分押金,而且对方要现金,结果……结果施予钱没转给我,人也联系不上了你说说。” 穆成心的目光在他的话语间沉下,口吻尽量耐心,“他应该在忙吧,要是实在着急,我可以先把钱给你,事后我跟施予拿就行。” 听他这样说,施志远简直喜出望外,“好啊!太好了!小穆谢谢,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之后,穆成心主动提议见一面,时间临近中午,他把地点定在一个小餐厅。到地方时,施志远已经在等着,戴一顶黑色帽子,挑了个靠墙的座位,看得出急切,不停朝外张望。 于窗外默默看他一阵,穆成心才上前落座,先招呼,“叔叔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先点菜,吃完一起去银行。” 比之上次见面,施志远眼下乌青更甚,面庞泛着不正常的黄色,小动作也颇多,此时又一直陪着副笑,推让着穆成心随便点,眼睛却不时瞄着他,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 穆成心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但不在意,他点了几个菜,随手划了划自己的手机,放到一旁,冲施志远笑笑,“我也没联系上施予,估计在骑车,没听到。” 施志远附和着,“是是,骑车根本听不到。” 穆成心,“他每天工作那么久,挺累的。” 施志远愣了愣,偷摸瞄穆成心一眼,“是啊,施予……是个好孩子,懂事儿,很为家里着想。” 穆成心不再看他,目光落向窗外,“他这样,是为了施晴,对吗。” 施志远似有诧异,但很快就顺着说下去,“唉,我这人不走运,老天也不垂怜我的孩子,施晴的病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全家人都为了她,都是为了她。” 猜测被印证,穆成心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施予的隐忍沉默,仅偶尔浮现的淡薄笑意,都一一在脑海中回现。接着他又听施志远说。 “但施晴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二十二岁之前必须换掉心脏,就算不用换心脏,她每个月的药钱,也要把人拖垮了。”施志远话锋一转,眼睛试探地看向穆成心,“好在,今天签了合同,那店就成了,赚了钱,总能撑过去。” 穆成心也不想多和施志远废话,毕竟这人嘴中有几个字是真的都不确定。 间隙,菜一一上齐,穆成心冲施志远道,“先吃饭吧。” 穆成心不愿和施志远一桌吃饭,并不动筷,反观施志远,像是饿了几天,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穆成心幽幽看着施志远,忽然又说,“你需要多少钱。” 提到钱,施志远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噎了一下,先伸手比了个数字,咽下后忙道,“五万,五万一年。” 穆成心轻念,“五万,不多。” 施志远赔笑,“等能联系上施予了,我让他立刻还给你。” “不急。”穆成心双肘撑到桌上,双手叠放,下巴抵着手背,稍稍歪头,冲施志远勾勾嘴角,露出带着些顽皮和天真的笑意,“叔叔,你知道的吧,我很有钱。” 在施志远困惑的目光下,穆成心又道,“五万,可以是房租,也能买你一只耳朵。” 穆成心笑容不变,缓缓说着,“十万,是眼睛,二十万,就可以是一双手,你觉得,多少钱,能买你的命?” 见人忽然转变态度,施志远面色僵硬几秒。他本以为骗到了个傻子,心中正狂喜,谁知话不出三句,对方就换了张脸孔。 他心中有被戏耍的恼怒,更多的是被识破后的气急败坏,但很快,他又哼笑着摇起头来,舒展肩膀向后靠向椅背,“小穆,话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叔叔我年长几十岁,什么场面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想凭几句话就吓住我?怎么,施予那小子叫你来的?” 穆成心也不恼,“他很忙,没有时间管这些。” 施志远又哼笑一声,“行,话已至此,咱们多说无益,你就说这钱,你给还是不给,别浪费我的时间。”不等穆成心说话,他抢先说,“小穆,叔叔我是上了年纪,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玩儿的那一套,我儿子聪明能干,外貌也没得挑,你看上他了,对吧。” 穆成心坦然,“是,我很喜欢他。” 施志远得意一叹,“我儿有出息,不想认我这个爹,但他再不想,他也是我儿子,我是他老子,我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所以你自己掂量掂量,该对我什么态度。” “态度。”穆成心轻轻地笑,片刻后抬眼,悠然道,“我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所以我有多喜欢他,你就有多碍我的眼。不过你这张嘴倒是提醒我了,该先割掉你的舌头,省得整天吵得他心烦。” 施志远混活几十年,威胁的话听得不重样,尤其被追着要债那几年,又经历了牢狱之灾,什么吓人的话没听过,什么心狠手辣的人没见过。不光要他命的话听得多,要他全家命的话更是习以为常。 但看着面前二十出头的漂亮青年,看着他面上始终含笑的神情,慢慢的,施志远的得意情绪不由被压制,从而被盯得面部僵硬,后背甚至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想露怯,脑子转得飞快,扬起下巴看向穆成心,口吻也放缓,“小穆,话不能这么说,你仔细想想,你喜欢施予,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嘛,往后见面的日子就还多,里子先不说,面子还是要过得去,我如果横死街头,对施予肯定也没有好影响,你是个体面人,总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闻言,穆成心神色一晃,不是被施志远的话说动,而是忽生对自己的厌恶,为他接到施志远电话时,竟真有一瞬间,产生了靠这个人渣绑住施予的想法。 只要去填施志远这个无底洞,施予就永远欠他,自己就永远有理由抓着他。 穆成心是这样想过,却也知道,他这样做的话,只会将施予拉入更深的深渊。 施予本可以做很多,和同学朋友正常交往,读书玩闹,探索世界,做他喜欢的一切,享受最该生机蓬勃的青春。可因为施志远,他背负起不该属于他的压力,封闭起来,不认同自己,甚至已经孤注一掷,打算就此赔上自己的一生。 穆成心也向后靠去,神情冷下来,“我不在乎,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但我愿意为你花钱,你最好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施志远眯起眼,他也知借钱这事儿已没有转圜的余地,盯了穆成心一阵,干脆低头继续填肚子。他狼吞虎咽,用了两分钟,将面前的碗盘扫得狼藉一片。 吃饱喝足,他愤愤起身,将鸭舌帽下压挡住眼睛,转身就往外走。 穆成心在他和自己擦身时又出声,“出了这个门,我会找人盯着你,如果你再骚扰施予,我就当你给了我那个机会。” 施志远脚步顿了顿,后回头瞪穆成心一眼,灰溜溜走出餐厅,贴墙消失在街道。 随后,穆成心也出了餐厅。 坐上车,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或做什么。 回国几个月,他的生活都很单调,大多数时间围着施予转,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来回。仿佛一个简单的程序,没有任务的时间,就放空自己待着,想起施予,就开心一些,到了时间,就动作去找他。 发了会儿呆,穆成心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关于施予的信息,他感觉不太好,发动了车子,只能回酒店。 车开出去五分钟,穆成心的注意力都无法集中,他意识到自己当下的状态不适合开车,便在就近的街道边停下。 熄了火,他打开车窗,希望风吹进来,能让自己的状态平稳一些。 穿过车窗,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不想哭,泪却已经在眼眶堆积。在他都控制不住的间隙,泪成滴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胡乱擦掉泪,穆成心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下车,径直进了街对面的书店。 他急需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进了书店,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在书架前,一列列,一本本地去看书脊上的字。 他就这样看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有店员上前询问他在找什么书,没得到回复,又默默走开。 末了,穆成心选了两小箱书,在店员的帮忙下,全搬上了车。感觉自己状态稍好了些后,他才继续开车回酒店。 正文 第22章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那天之后,穆成心三四天没出过酒店房间,睡得浑浑噩噩,醒来就看买回的书,也不觉得饿,只让客房送过两次餐。 他持续这种状态直到周末的下午,突然响起的门铃打破几日来的沉寂。到访者按了几次门铃,见无人应答,干脆改为砸门。 人迟迟不走,穆成心不情不愿从被子里爬出来,开了门,看到门外的人,默默一怔,喃喃开口叫人,“哥。” 穆炎进门,面色低沉地端详他,“你这几天都在干吗,手机为什么关机?” 穆成心还懵懵的,指尖挠挠额头,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床边,在枕下找到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穆炎跟着进来,不由皱眉,“空调怎么调这么低?吃饭了吗?” 穆成心不想说话,给手机充上电,又钻回被子里,蜷缩着把自己盖严实,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垂着眼睛,像是想继续睡觉。 卧室床上铺满了书,还有一些压在被子里。穆炎环视一周,先说,“给大伯回个电话,他联系不到你很担心。” 闻言,穆成心似乎吸了吸鼻子,探出一只手,抓着手机一同缩进被子里。 手机开机后,他拨了电话,接通后闷闷叫了一声,“爸。” 穆向明语速不快,带着笑意,却掩不住焦急,“嗯,心心,这几天忙什么呢,也不知道给我们打电话,手机还关机了。” 穆成心声音又小了些,“哪里也没去,都在酒店,没电了,没看到。” 穆向明顿了一下,小心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穆成心没答,“你们在哪儿,没有打算回来吧。” 此时,因找不到穆成心,夫妇两人已赶到机场,准备乘坐最近的航班回国。穆向明却不敢说实话,笑笑道,“没有,就是联系不到你有点儿担心,我和你妈正准备去吃午餐呢。” 穆成心嗯一声,“哥在我这儿,你们好好玩儿,不用担心。” 之后穆向明还说了些叮嘱的话,挂了电话,穆成心又将手机推出被子,不怎么想看见它的样子。 穆炎自然发现他情绪低落,却不知什么原因。他挪开几本书,在床边坐下,小幅度扯了扯被子,将穆成心的脑袋都露出来,“也不怕闷着,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穆成心眼巴巴看穆炎一眼,又把被子拉回去,嘟囔,“我不想出去。” 穆炎耐下心来,“成,不出去,那你想吃什么,让他们送上来。” 半晌,穆成心才回,“我也不想吃。” “行,那就不吃。”穆炎无奈失笑,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在穆炎看来,穆成心众星捧月,能让他不高兴的事儿,按理说是不会出现的。 穆成心不说话,过了一阵,悄悄又将手机抓进了被子里。蒙着被子,他摸黑将关机期间的消息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半点儿施予的消息后,他心口一滞,掀开被子,看向穆炎,嘴都瘪了,“……是我惹别人不高兴了。” 穆炎看着他一副可怜样,问,“谁啊。” 穆成心心里难受,伸手抱住穆炎的腰,头也埋进去,闷着又不说话了。 穆炎拿他没辙,拍拍他后颈,哄着,“你不说话,我怎么给你拿主意,嗯?” 又在穆炎身上蹭了蹭,穆成心慢吞吞坐起来,盘着腿哭诉,“哥,我失恋了……” 穆炎眉尾一抬,“失恋?你什么时候恋爱了?” 穆成心便跟穆炎说起施予。 关于对方是个男人,穆炎多少意外,他对小朋友们的感情实在提不起兴趣,又不好太敷衍穆成心,只得耐着性子听。 就穆成心的讲述来看,对方对他不算没半点儿意思,感激有,对朋友的关心也有,再进一步,也可以说得暧昧一些。 虽没见过施予,但面对穆成心,对方不因他的背景条件起邪念,一直将界限划清,且不是假清高,穆炎对他的印象暂时不差。 眼见穆成心说得越多越失落,穆炎忍不住打断,“好了,所以说你小小年纪谈什么情情爱爱,搞得自己失魂落魄,饭也不好好吃,瘦得身上都没剩几斤肉。” 穆成心愣了愣,“哥,我都二十二了……” 穆炎也明显一愣,很多时候,他都还把穆成心当个小孩儿。他假咳一声,“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你还不起床不吃饭呢。” 穆成心不爱听,用脚轻踢了本书表达不满。 “按说你这都不叫失恋,恋都还没恋上呢,失个什么劲儿啊。”穆炎忍不住挖苦,语毕又看穆成心一阵,迟疑着问,“……真挺喜欢啊?” 穆成心耷拉着脑袋,半天才嘟囔,“不知道。” 穆炎过来人模样,“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说不定就是图一时新鲜呢,过几天就好了,连他姓什么都不会记得。” 穆成心抿了抿嘴,缓缓道,“我不想他再吃苦,只希望他能更好,希望我们在一起能更好……他开心,我就开心,他难过,我比他更难过。我总觉得为他做得不够,我看到什么,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好的,坏的……我不知道,哥,这不就是喜欢吗。” 饶是年长几岁,穆炎想,自己也是说不出比穆成心更贴切的喜欢的。他似被触动,看着穆成心,有怜爱,也无奈,过了一阵,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穆成心侧头瞥了瞥他,“主意呢,你不是要给我出主意吗。” 穆炎沉默少许时间,开导着,“你也说了,他有难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许不是不想,是他不能回应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虽出生望族,穆炎却早早见识过世间百态。这世上,幸运者如穆成心,天生自由,只要他喜欢,穆向明可以为他建造一座理想的、只属于他的城市,悲惨者如施予,苦难缠身,想要在密布高楼的城市透口气,都是奢侈。 普通人走入感情,尚且会顾虑条件的悬殊,何况对方是穆成心。 在许多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自尊,反而可能是施予仅剩的东西。这驱使着,他抗拒接受和穆成心间的不平等,也不愿自讨苦吃。 穆炎低头看穆成心的脸,“成心,你有资本,可以试错无数次,想要的永远就在眼前,但他的生活,不能出任何差错,他需要的东西不是一段感情,这对他来说甚至是负担,明白吗。” 其实,穆成心何尝不明白,他知道施予的顾虑,也照顾他的顾虑。他只是希望施予能向他敞开心扉,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要总是严严实实地将他关在门外。 穆炎见他变得更低落,又说,“当务之急,是解决他妹妹的问题。” 穆成心,“我明白。” 听出他言语中的踟蹰,穆炎问,“你怕他不接受?” 和施予初识,穆成心察觉到他很缺钱,但不知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却是从施志远嘴里得知。关于施晴的病情,施予对他只字不提,穆成心不想让他觉得被冒犯,哪怕一丝一毫。 穆成心不置可否,只说,“我想想吧。” 穆炎见不得他一直消沉,将人扭正,轻轻抱进怀里,像幼时那样,轻拍着他后背安慰,“好了,别皱着一张脸了。” 穆成心靠着他哥的肩膀,忽然说,“哥,我想他过得更好,别再受苦,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穆炎哼一声,“他不喜欢你,那是他瞎。” 穆成心勉强勾勾嘴角,抬头看穆炎,“那你喜不喜欢我?” 他话是这样说,倒更像是在逗穆炎,他挤出调皮的笑,反而看起来可怜。 穆炎最怕说些肉麻话,为了安慰穆成心,也只得硬着头皮说,“能不喜欢吗!不喜欢我陪你在这儿干聊天儿,进来半天水都没喝一口。” 穆成心弯起眼睛,“Mercibeaucoup!”(非常感谢!) 穆炎默默叹气,“成心,你要帮他没问题,这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你要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别提帮别人了,明白吗。” “我明白。”穆成心低声嘟囔。 穆炎胡乱在他头顶搓了搓,“明白就起来换身儿衣服,带你吃饭去。” 穆成心不动,“可我真的不想出去,哥,你留下陪我一会儿吧。” 之后,穆炎还是没能说动穆成心,两人叫了餐在房间吃。饭后,穆成心还拉着穆炎打游戏,他兴致勃勃提议,游戏进行中,却盯着投影屏幕频频出神儿,显然思绪不在这里。 正文 第23章 不后悔 近来,张哥的搬家公司蒸蒸日上,却没招到几个正式员工,施予这样的临时工,就多了不少机会。 又干完一单,收了张哥的转账,施予顺便看了眼时间,赶去酒吧时间很紧,来不及吃饭了。 昨晚下班回到家,他睡了还不到两个小时,接到张哥电话,二话不说爬起来,按定位找到搬家的地址,气儿都没喘匀,又开始投入工作。 从开工到现在,他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中途只中午吃了个盒饭,和其他员工一起在车上眯了半个钟头。 五点左右,施予感到胃部一阵钝痛,他以为是饿的,忍了一阵,不适感轻了些,就不再在意。 他一向如此。 他这些天都睡得很少,表面看着没事儿,内里已经疲乏到极点。大概真的视钱如命,他还是应下每一份工作。 骑车赶去酒吧的路上,施予甚至有一瞬晃神儿,意识到自己险些睡着,他一把掀起挡风镜,风吹到脸上,人就清醒了。 到了酒吧,多数员工已经就位,施予没时间再吃东西,拖着步子进员工休息室换衣服。他进了里间,不见休息室里有其他人,便没关门,快速换下衣服。 调整领结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有两人走了进来,站在外间的储物柜前找东西。 施予正要出门,却听其中一人开口。 “哎,最近都不见小老板来了,怎么说,这么快就甩手不干啦?” 另一人哼笑一声,懒洋洋回着,“是呗,人家有钱有闲,想当老板就买个酒吧玩玩儿,玩儿够了当然也有人善后,这说不准又上哪儿潇洒去了。” “啧,真是羡慕,要是我也这么有钱就好了,哪怕分我一半儿呢,不不,分个零头都成!” 两人的对话空白了两秒,另一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你还羡慕上了,你当他那钱哪儿来的?” 对话再次诡异地空白两秒。 “啊?什么意思,你是说小老板他……” “可不嘛!”另一人言之凿凿,“他跟于哥买酒吧那天站门口打电话来着,我当时就在门后边,你是没听见,小老板说话声调那叫一个嗲,小嘴儿真跟抹了蜜似得,我听了我都酥。然后你猜怎么着,不出半小时,来了俩人,酒吧拿下了,来那俩人,就是金主派来的呀!不然你以为,他那么年轻,怎么做到让于哥让出酒吧的,厉害的是他背后那位啊!” “是……你还真别说,小老板那张脸,啧,是挺勾人的,怎么长的呢,我一男的看了都心痒痒的。” “你以为那金主能是女的?那肯定也是个男的啊,少说得五六十岁了,保不齐还肚大秃顶,就小老板那样的,床上稍微吹吹枕边风,什么要求不能……” 他说得正在兴头,手伸进储物柜一时都忘了拿出来,只是他话没说完,就被他自己的惨叫截断。 在他的惨叫前,先出现的是“嘭”的一声巨响。 两人身后,施予不知何时站定,且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扣上柜门,将那人的手臂卡在金属门缝中,不断施力,脸色沉得吓人。 被夹着的人疼得忘了反抗,在场另一人反应过来,慌张地在两人间来回看,“施、施予,你干什么!你快放开!”他想上前,被施予一把挥开,有些发怯,“你他妈犯什么病,你等着!我去找于哥!” 人跑了,施予垂目看向被夹住手臂动弹不得那人,冷冷地沉声警告,“管好你的嘴,明白吗。” 那人表情扭曲,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挨打,刚想挣扎,就先被施予钳着脖子按在了储物柜上,又发出一声碰撞巨响。 他不服气,抻着脖子叫嚣,“嘴长在老子身上,老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戳着你痛处了?养着你的小老板是别人的小白脸儿,你讨好他,他转头还要去讨好别人,多有意思啊?” 施予双手擒着他,闻言,按着柜门的手稍稍松开,不等人抽出,又再次狠力压下,引来更凄惨的嚎叫。 “操你妈施予!老子手断了!有种你他妈别松开我,松开我老子弄死你!” 施予紧咬着牙,火气直蹿头顶,此刻恨不得将面前人的嘴直接撕碎。他压制不住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像是根导火索,将连日的情绪和疲乏一同引燃。 两次大力撞击下,对方手臂已疼得动不了,施予可以停下,却控制不住,猩红着眼睛,像失去了神志,一次又一次狠狠撞下柜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休息室回响了近一分钟,直到金属门边染上鲜血,施予才停下。 此时,那人已说不出嚣张的话,只剩断续地求饶,希望施予能放过自己,并保证会管好嘴巴。 放开他前,施予再次警告,“再有下次,夹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没了禁锢,那人顺着柜子滑下,瘫在地上缓了几秒,立刻捂着自己的胳膊往外跑,只是他疼得厉害,脚都软了,几次脚滑后才踉跄着挪到门口,正撞上了闻讯赶来的于非。 于非扫过当下情景,稍稍垂目,低声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带他出去,检查下伤。” 待人被搀走,于非又扫施予一眼,脸色微变,转身道,“跟我来。” 二楼临时办公室,于非在桌前坐下,他先没说话,调出了方才时段的监控来看。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后,他面色不易察觉地一僵,很快恢复,示意施予坐。 施予没坐,不知是不是刚才太生气,他觉得胃部又开始剧烈得疼,翻江倒海一般,让他手脚发软,额角和后背都浮起一层冷汗。 他虽疼得厉害,却已经冷静下来。 他的生活不能出现任何差错,于是长久以来,他循规蹈矩,不掺和任何麻烦与纷争,更是避开所有可能波及他正常生活的人事物。 酒吧的工作,对他格外重要,可现在,他却做了极有可能丢掉工作的事情。 但让他自己都恍惚的,冷静下来后,他也不觉得后悔。 于非移开电脑,盯了施予一阵,说,“再怎么样也不能直接动手,你可以先来找我。” 这件事情施予没什么好狡辩的,一切就是监控画面里的样子,对方报警,那就是证据,不管什么后果,他都认了。 见人不出声,于非简单盘算,沉声道,“这事儿我来解决,明天就让他们走人。” 施予意外,抬眼看向于非,但很快反应过来,于非是很忌惮穆成心的。 于非打量着施予,笑了笑,又说,“所以这事儿就翻篇儿吧,咱也甭跟成心提了,闲言碎语的,省得糟心。” 施予看出他的笑得有些故作轻松,点头。那样的话,他自然也不会说给穆成心听,只会脏了他的耳朵。 见他应允,于非默默松了口气,却没让施予走,思忖片刻又说,“小施,哥这也算帮了你一个忙,是吧。”知道施予话少,他自顾自继续,“哥也不跟你绕弯子,穆成心为了什么买下我的酒吧,你我都知道,最近得有一周不见他人了,估计是玩儿够了,哥这辈子就这么点儿身家,不瞒你,真想握在自己手里,现在,你说话又是最管用的,能明白吗。” 施予明白,于非是想通过自己,劝穆成心让出酒吧。酒吧易主,对于非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起因是自己,也无可厚非。 但施予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或以什么立场去说这些。 已经一周,他没有穆成心的任何消息,他心中的声音说这才应该是常态,却总在半夜归家后,不由自主望着手机发呆。 见他陷入沉默,于非坐正了些,“小施,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几句话而已,只要你提个头儿,结果如何,哥不强求,行吗?” 站在原地,施予觉得更难受了,不知为何,于非的声音在他耳中也开始缥缈。他一只手悄声扶住桌子,哑声说,“哥,我和他交情不深,这事儿……” 闻言,于非眉间一皱,似乎明白了穆成心为何会一周都不出现。事关自己,他不禁急了,不见了平时的做派,有些愤恼,“你说你!你怎么就这么轴呢,哄好穆成心,你要什么没有?他抓把沙子,指缝漏出来的都够你活一辈子。” 他扫了施予一眼,又恨铁不成钢道,“就非要把自己弄得,弄得……你别不听劝,穆成心就是你最好的出路,你找得着比他更好的出路吗?你不就觉得出卖自己丢人吗,你好好想想,脸面值几个钱?有多少人想卖但没机会?施予,你的自尊不比别人贵,你跟他一段儿时间解决眼下麻烦,这不好吗?他们这些人没有长情一说,又不是让你豁上一辈子。趁他对你有新鲜劲儿,让自己过得轻松点儿不好吗?” 施予知道,自尊没什么重要,更不值钱,只是,他和穆成心不是这样的,他也不想和穆成心是这样的。唯独穆成心。 穆成心就是穆成心,他可以是捧在丝绸上的珍珠,是深夜幽静的湖泊,是春日起伏的呼吸,但他不是于非口中的那些人,不是机会,更不是出路。 若非要如此,他宁愿自此不再和他相关,穆成心依旧自由自在,不会被任何脏污沾染,被理所应当地误解。 他只是单纯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却被污名化,施予觉得这完全不应该。 于非换了副口吻,试图动摇,“施予,你想,活在这世上,谁不是在卖自己,卖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我也在卖自己,卖体力卖脑力,不然我这酒吧天上掉的吗。” 凭于非说什么,施予都不再答话,他意识开始有些游离,持续的痛觉变得怪异,不断抽走他的气力,让不适的感觉都变得混沌。 于非瞧出他的异样,只以为他是不想听这些话。他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又盯向施予,“你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上穆成心了,是吧?” 临时办公室内无人应答。 良久的空白后,于非脑袋后靠上椅背,喃喃,“是啊,这世上有几个穆成心,谁能免俗啊。”他不再看施予,只是叹息,“行,哥也不逼你了,你自己有分寸,但还是劝你一句,他喜欢你和你喜欢他,是两码事儿,画不上等号,就算他是真的想和你谈个恋爱……权贵玩弄人心的戏码,在酒吧你也没少看,自己看着办……” 他话未说完,施予已经站不住。剧烈的疼痛伴着眩晕袭来,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异常,快要跳出胸口。 施予刚扶着桌边弯腰,腹部热意便涌上,一阵咳嗽后,他忽然吐出一大口暗褐色血块,接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到了桌下。 正文 第24章 落俗 施予被送上救护车时,于非叫了个人跟着。 同去的人和施予关系还算不错,住院办好前,一直跟着跑前跑后。 施予只昏迷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醒来后觉得没那么疼了,不想麻烦他人,道谢后让同事回去,对方却觉得在医院照顾人可比在酒吧轻松,拿到结果,陪着施予住进病房,才离开。 施予的检查结果是急性胃出血,因常年饮食不规律,他本就有胃炎,最近又连日劳累,或许也加之情绪影响,病症忽然爆发。 虽未严重到需要手术治疗,但在施予表示不想住院后,医生严肃告诫他要配合,好好休息。 施予入住的病房是三人间,他的位置靠墙。躺上床后,有护士来为他测了几项身体数值,挂上吊瓶放下药,又叮嘱过服用时间,便离开让他休息。 看着点滴滴落的频率,施予缓缓呼了口气,找到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 病房里有股干燥的味道,只施予这边亮着灯,旁边床的两人也没睡,一起在看电影频道。 躺在床上,烧灼般的痛觉还在,身体虽不适,但施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时间,可以不做什么,只是放空,纯粹地休息。 上一次这样,还是在酒店,在穆成心的床上。 施予记得,那一天,他睡了这些年最安稳的一觉,做了一个很和煦的梦,醒来不记得内容,却让他感觉到难得的充沛。 耳边电影的声音朦朦胧胧,他抓着手机,任由思绪走远,但不出片刻,手机屏幕忽然变亮,铃声也响起,在病房中显得突兀。 施予惊了一秒,回神儿立刻将手机调到静音,看着屏幕上久违的穆成心的名字,缓慢眨了下眼。 喉结滑动两下,施予接了起来。 穆成心那边很静,声音却有些闷,上来就问,“你在哪儿。” 施予猜他可能去了酒吧没见到自己,所以打来,也可能是于非打了电话给他。他不确定,只含糊说,“在外面,怎么了。” 穆成心,“哪个医院?” 确定是于非联系了他,施予默默吸了口气,“已经检查完了,要走了。” 穆成心那边静两秒,又说,“你不说,我可以问别人,到了医院就一层一层找,找不到就挨个房间问。” 施予知道他真能做出来,沉默一阵,在对峙中说了楼层和病房号。 穆成心来得很快,他随着飞快的脚步声出现在病房门口,在门口看到施予又突然停住,抿唇看他两秒,转身出去。 他找值班医生了解了状况,之后又私下咨询了熟识的医生,对施予的病况完全了解后,才再回病房。 这个时间,电视里播放的电影几经接近尾声。 一周不见,穆成心低头进门也不说话,旁边两位病号没有陪床,他推了一张空闲的折叠沙发椅到施予床边,拉上床帘,默不作声地展开。 他似赌着气,也不看施予。 施予一直看着他,看了一阵,声音很轻地叫他,“穆成心。” 穆成心不理,他便叫,“成心。” 手上动作一顿,穆成心又继续,将床体压平,直接和衣躺下,盯着天花板回应,“我今晚睡这里。” 施予对着他,始终没有确切的办法,“医生只要我休息,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不需要人陪着。” 穆成心不为所动,“我就要睡这里。” 许是真的难受,施予无力再争辩,躺回了床上。几分钟后,隔壁床关掉了电视,被床帘虚隔的灯光也消失了。 病房陷入黑暗没多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旁边床的两位进入了梦乡,睡得很好。 有两人睡得香甜,也有两人注定失眠。 穆成心躺在硬床上,起初动了两下,发现会发出很响的吱嘎声,便保持一个动作不动,不出十分钟,就被硌得皮肉疼。 他睡不着,抬眼往病床上看。暗中,他先看到施予的外轮廓,分辨两秒,才发现那人睁着眼,也在看自己。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施予隐声一叹,垂眸按下病床的护栏,冲低处的穆成心伸手,声音很轻地说,“上来睡吧。” 闻言,穆成心蜷在身前的手伸开,一顿,又攥回,没搭施予的手,只默不作声坐起来,爬上床,把护栏提回去,贴着护栏侧边躺好,闭上眼睛,又不动了。 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有人经过走廊,声控灯亮起片刻,才让施予更清晰地看到穆成心变尖的下巴。 声控灯灭掉的前一秒,穆成心忽然睁眼,看向了施予。 只一瞬,光亮消失,他的神色又变得不可察。但就那一瞬,已足够施予看懂他的情绪,抿着唇,湖泊一样的眸子里,盛着旁人不忍见的委屈和倔强。 旁人尚且不忍,又何况施予这个不知不觉落俗的。他的落俗早有迹可循,他自己不能理解、想不通的那些作为,其实都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暗中望着穆成心,“怎么瘦这么多。” 穆成心低着头,像是不想搭理施予,半晌后,才嘟囔,“换季吧,没胃口。” 他贴着护栏就没动过,施予抬起挂着点滴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腰,“床够宽,不用这么挤。” 穆成心腿确实有些麻了,他往中间挪了一点,两人间的空间减少,但还是有可观的缝隙。他不知道施予有没有发现自己想让他知道自己在生气,又坚持片刻,到了极限,忍不住问,“你疼不疼。” 施予很轻地回,“不疼。” 穆成心好像哼了一声,“骗人。” “真的。”施予很淡的笑转瞬即逝,他从不觉得生病需要人陪,但当真的有人为他而来时,他才发现,这种需求被满足的话,好得令人苦涩。于是他又对穆成心说,“但还是谢谢你来陪我。” 在今晚,穆成心每次回应前,都会停顿不短的时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任何时间都陪着你,但你不要。”不等施予说什么,他又说,“上次你向我伸手,是拿回钥匙。” 施予哑然。 初识时,施予认定穆成心只是心血来潮,三五天过去,就会失去兴趣。 但时间过去这么久,真是一时兴起的话,谁会愿意受这个累和委屈。明白穆成心真心后,施予又想,穆成心该明白的,他们俩一个天一个地,就算天崩地裂,也不会汇入同一条河流。 也不光他俩该明白,是谁都会这样认定。 在这样的认定下,他自觉自己分得清,他只给予穆成心应得的好,不做他想。他以为自己分得清,掰得开,其实混得稀里糊涂。 看似把话说清,其实是掐断自己的念想。 而在今天,从进门起,他就发现穆成心赌着气,他想醒着神儿,但挣扎只一瞬,又在暗中倒戈,默默在心中对自己说,只今晚,就最后一次。 施予的手指很轻地抚过穆成心的下巴,“还是多吃一点吧。” 一被他碰触,穆成心不再硬撑,气息也暴露,贴上施予,往他怀里钻,委屈不断上涌,“你烦死了,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你干吗要说那样的话。” 施予的手被挤开,落在穆成心背上,轻轻搭着,“不然容易生病。” 穆成心也知道施予总回避感情话题,没有非让他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回嘴,“你自己都没好好吃饭,还管别人。” 施予沉默片刻,又说,“你最近在做什么?” 此话一出,两人都有一瞬的怔愣,因为相识至今,施予从不过问穆成心的生活,就像从不好奇。 穆成心扯了扯嘴角,“我要是说都在想你,你是不是又要不说话了。” 施予对穆成心,之所以不问,不是不好奇,只是守着那条线,仿佛多问,就要破戒。 穆成心的温热的吐息呼在颈子间,施予甚至能感觉到他双唇在离自己皮肤毫厘外张合,他不敢吞咽,怕对方听到他的紧张,“你回国只是度假吗,不上学了吗。” “不算度假。”穆成心说,“我休学了。” “为什么?” 穆成心的回答含糊,“个人原因,快两年了,当时的状态不适合留在学校。”他抬头,发顶蹭过施予的下巴,“休学后我还去了其它几个国家,但没什么意思,然后在父母建议下回国,很幸运我回来了。” 施予不会问他为何觉得幸运,但意识到,或许即使是穆成心,生活上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问,“那之后,你会回学校继续学业吗。” “会吧,希望会,我还是很喜欢小提琴的。”穆成心停了片刻,有些勉强的又对施予说,“我在国立音乐学院念书,但我很久没碰过我的琴了。” 施予甚至不知道穆成心会拉小提琴,“为什么。” 穆成心声音变得有些低,“我没有带它回来。那是我外婆送给我的琴。” 施予察觉到穆成心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于是不算自然地换掉话题,“大学应该挺好的。” “是还不错,会认识很多有趣的人。”穆成心抿了抿唇,竟主动让施予别再说话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和穆成心相处以来,施予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不管哪种话题,穆成心总有话说,而关于他自己的,却像万般提不起兴趣。 之后穆成心便安静了,施予分辨不出他是否睡着了,只觉得他躺得不算安稳,不时皱皱眉,或动动腿。 一张病床睡两个男人,总归是挤的,到了后半夜,施予才艰难地睡着了。 正文 第25章 算我求你 穆成心未在施予面前提起,他很想带走施予,带回酒店,给他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悉心照顾。 他知道施予不会同意,便只悄悄联系了本院最好的专家,替换了施予的主治医生,并私下帮同病房的两人换成了单人病房,让施予自己住在三人间里。 看过昨晚的检查结果,医生给出的说法是留院观察两天保险。施予不想住院,在医生再三劝诫下,才妥协。他状况虽不过于严重,但还需观察及介入治疗,若是期间依旧有出血状况,也便于及时处理。 一上午的时间,施予被安排许多让他意外的检查,到了中午,确定已经不再出血,才被允许进食。 从头到尾,穆成心一直守在施予身边,跑前跑后,等待检查结果。施予劝不走他,心里有些不清晰的烦躁。 对于住院,穆成心察觉到,施予总是很难心安理得地休息,他一时无法改变这种心理,只默默安静许多,免得他更局促。 施予要吃得清淡,穆成心提前让人准备了病号餐,他知道施予是连一顿饭都要和他算清楚的性格,于是先斩后奏,在门口拿到保温袋,才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两人的午餐。 施予确实不愿麻烦穆成心,但见人拎着袋子,还要眼神询问自己的意见,只觉得自己矫情。 穆成心面朝着床头柜,两人一起拆袋时,他发现放在上面的施予的手机无声亮了起来,便出声提醒,“好像,有人给你打电话。” 施予回头,看见屏幕上施晴的名字,接起来。 接通后,那头先是沉默,后接连叫了施予两声,声线中压抑着焦急和不安,“哥,哥你能回来吗,他来了,他到家里胡乱翻了一通,还打了妈妈……你能回来吗,哥,我,我有点儿害怕。” 直到挂掉电话,施予都没说一个字。透过手机,穆成心却听完了大概。他猜到施晴口中的他是谁,看着施予一点点抓紧手机,面色沉下,不仅仅是愤怒和无力,更是一个失去生机的短暂过程。 他被拖拽,被磋磨,周而复始,几近麻木。 放下手机,施予依旧不言不语,只快速脱下病号服换衣服。 他似乎避着穆成心的目光,换完衣服,才目光半抬,盯着他的肩头说,“我要,出去一下。” 穆成心很担心,“我陪你一起。” “不。”施予略有失神地说。 “……你身体状况不好,我送你去,也快些。”穆成心坚持,说着便往外走。 施予快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肘,有些艰难地说,“不。” 看着施予的脸,穆成心说不出更多的话,“我和你一起去,我可以帮忙。” 施予的视线上移,依旧在对上穆成心的眼睛前停住,他慢慢松了手,“你别去,我不想让你看见,算我求你……” 穆成心呼吸一滞,胸口真切地闷疼起来。 在施予看来,他的家庭,就是他最不堪的标签,他可以示于众人,是因为无畏坦然面对不堪,但在穆成心面前,他只想自欺欺人的,给自己留一些已无遮掩的颜面。 顿了顿,穆成心让出门口的位置,看着施予消失在走廊转角。 和施志远离婚后,陶君丽更换过两次住所,现在住的地方施予只来过一次。那次施晴放假,他早早去校门口接人,给她买了零食和文具,然后送她回来,但他只走到楼下,并未上楼。因怕碰上陶君丽。 爬上四楼,施予看到其中一户的门开了条缝,便知道是这里。 推门进去,入目便是狼藉,施志远人已经跑了。施予还没来得及细看,靠墙沙发上,施晴闻声立刻站起来,见是他,几乎跳着上前,叫着他拉住他的衣袖,脸色还是惨白的。 施予手抚上她后脑,将人虚抱在怀里,安抚几句后先问,“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施晴自然不知道,她甚至不知施志远是何时出狱的。 她磕绊说着,“他,他忽然上门,妈不开,他就撬坏了门锁,进来后又要钱,我们不给他就到处乱翻,摔了东西还打妈,幸好我今天放假,不然,不然妈一个人在家……” ———“施晴!你在和谁说话?” 不等施晴说完,陶君丽的声音也由远及近,随着慌忙错乱的脚步,一个满是戒备的女人出现在两人身后。 她手里抓着一个陈旧的皮包,护在身前,看见施予,戒备忽然变成惊怒和惶恐,快步上前扯开施晴,上手推搡起施予,嗓音也变得尖利,“谁让你来的!出去!出去,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施予不愿违背她,轻易被推出了门,他使不上什么力气地劝诫,“我不进去了,但这里不能再待了。” 陶君丽情绪激烈,似是也不想听见施予的声音,抬手便打他的嘴,她几乎失去理智,手上也失了轻重,一声脆响后,楼梯道里暂时安静了。 “妈!”施晴最先反应过来,横到两人间,下意识推了陶君丽,大声冲她叫喊,眼泪已聚在眼眶,“你干什么!这是我哥!我哥啊!你干吗要打他?他做错什么了!” 陶君丽一时失语,打了施予的那只手不自然地悬在半空,弯起的手指都在颤抖。 施予稍稍偏着头,脸颊发麻,他握住施晴的胳膊,往楼下拽,示意她跟自己走。 下了楼,兄妹俩站在楼道拐角,施予觉得脚下发飘,不动声色扶住栏杆,先对施晴说,“这里不能待了,施志远知道了地方,一定隔三差五就来骚扰,这段儿时间不住校的时候也要联系我,我接送你。” 施晴低着头,泪再也忍不住,她不发出声音,泪却藏不住,多到掉在水泥地上。她用袖子去蹭,又对施予说,“哥,对不起。” 从始至终,施予都是理解陶君丽的,他很明白,在诸多不幸和恐惧下,她需要一个宣泄口,她的负面情绪那样多,若是不恨自己,或许真会崩溃。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施予抬手帮她擦泪,“没事儿,别多想,换个地方住,不麻烦,我来解决。” 施晴吸了口气,吞下哽咽,“他是不是去过学校,然后跟着我回来的。” 施予没说话,但目前看来,只有这一种可能。 施晴目光落在地上,难以理解,又茫然伤心,“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用为他费神,不值得。”施予扶住她双肩,想让她平静下来,“你现在上去,和……收拾东西,拿证件和重要的就行,这几天先去酒店住,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剩下的东西等我回来收,知道了吗。” 施晴抿紧嘴点头,擦干泪,往楼上跑。 随后,施予叫了个车,母女下来前,一直守在楼口,防止施志远没有走远,而是躲在哪里盯着他们。 这些年来,他们一家都被施志远害得疑神疑鬼,怕随便一个过路人都是来要债的,要债人凶神恶煞,但更可怕的,还是施志远本人。他就像有什么神通,永远能找到藏起的钱,以及躲他的人。 几分钟后,施晴挽着陶君丽,行装简单,一人一个背包,脚步匆忙地跑下了楼。最怕施志远又缠上来的当属陶君丽,即使施予不说,也会尽快离开这里。 她情绪很不好,嘴唇发青,看见施予,眼神不由闪避,又看见他叫的车,也没说话,低头坐进了车后座。 去酒店的路上,施予一直观察着后方车辆,确定没被跟着,才放心入住了订好的酒店。去房间时,他走在后面,看着母女两人进了门,便停了下来。 门被陶君丽关上,门后随即传来模糊的争吵声,一两分钟后,施晴跑出来。 她眼圈儿又是红的,半低垂着头,不时看看施予,说不出话来。 施予都明白,便先说了,“我晚些把行李送来,来时给你发消息,你开门拿。你跟她说,帮你们搬完家我就不再出现的。明早六点,我在楼下等你,送你回学校。” 施晴快速摇头,“我自己可以。” “不行。”施予微皱眉头,“别争了,先进去,吃饭先定外卖吧。” 施晴不动,叫了声哥,“我真的可以,我今天,今天也不该叫你来的。” “不叫我,是准备跟我划清界限?”施予玩笑一句,见气氛完全没有转变,他抬手搁在施晴头顶压了压,温声安慰,“没事儿的,我来解决,不用担心。” 正文 第26章 再也不回来了 走出宾馆大门,施予已濒临虚脱,他一直咬牙坚持,坚持到独处,面上才敢显露痛楚。 胃密密麻麻的疼让他眼前隐约失焦,出门右拐,他走进停车场,走了大半圈儿,又忽然停下,闭了闭眼睛,无力地挪了几步,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 他头脑已经混沌,下意识往停车场走,却忘记摩托车还在酒吧。一瞬间,他竟也想不起自己接下来本该干什么,似乎突然脱离了这世界,和什么都不再相关,只感到一阵虚假的放空和松泛。 他就这样什么都想不起地坐了一阵。 直到有车驶离,引擎声哄响,击碎了意识假象。 施予被那声响拽回现实,眼前的一切又清晰起来,像打破了面前的一扇毛玻璃,不得不再次面对眼前的所有。 他忍受着疼痛,尽自己所能开始思考。 当下他最该做的,是带着施晴和陶君丽离开。去另一个城市,去一个连施志远名字都挤不进来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苦和累都无所谓,只要是新的、安全的生活。 但是,施晴马上就要高考,只剩半年,她就将经历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此时换一个城市生活,对她会是很大的影响…… 施予知道,施晴不说,却也隐忍很多,他不能再让她受到影响。 只剩半年,只要她考上大学,他们就可以离开。 所以,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有在这半年内控制住施志远,他可以给钱,只需稳住他半年,离开后,他们就可以永远摆脱他。 离开…… 这个想法之后,下一瞬,穆成心就出现在他脑海。 施予手握成拳抵在胃部,意识到这种时候自己还在想穆成心,快速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后手压在眼睛上,想将酸涩的感觉压回去。 想到穆成心,他的心无法抑制地乱起来。 他急需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于是决定先联系施志远,稳住他,不要再去骚扰母女二人。 摸出手机,他先看到折叠在一起的未接来电,都来自一人。他的手机还在静音状态,所以一个都没有听到。 看着屏幕发呆两秒钟的空隙,穆成心的电话又打过来。 施予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对面,穆成心担忧的声音立刻传来,“施予,你在哪儿,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太累,我去接你好吗。” “……成心。”只两个字,施予声线都抖得厉害,他沉默良久,才又出声,“谢谢你。” 穆成心很敏锐,稍一顿,重复问道,“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施予觉得浑身发冷,身体轻得像片儿纸,又重得让他抬不起头。此时此刻,他不想承认也不行,在穆成心面前,他的自卑犹如一张网,来势汹汹地裹挟,自尊在缝隙中挣扎,可笑也可悲。 自卑会作祟,让人装腔作势,实则畏手畏脚。 施予,“你回去吧。” 穆成心充耳不闻一般,“医生要你尽快回来输液,午餐我放回袋子里了,你回来的时候还会是热的,我们一起吃……” “成心。”施予打断他,艰涩道,“我们,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吧。” 沉默良久,穆成心的声音也变了,又轻又飘,“施予,你不可以这样,我也会生气的。” 巨大的情绪在同一时间迸发,演变成生理上的疼痛,使胃部的疼痛都能被忽视。施予只觉自己被什么巨大的重物碾过,喘不过气,直不起腰,下意识直接挂掉了电话。 等到有力气了,施予先回了陶君丽她们的住处,整理好她们原就不多的行李,又回了酒店一趟,将行李交给施晴。 回医院缴费时,天已经黑了。 住院押金是于非交的,施予径直去了护士站,说明自己要出院。 护士找了他整个下午,又听他要出院,语气不由急躁,但任凭如何说理劝告,施予始终坚持拿药出院,护士劝不住,便让他先回病房去等着。 施予住院什么都没带,当下只剩扔在床上的一套病号服。走到病房门前,里面漆黑一片,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 走进门,施予目光自主看向窗外,隔着明净的玻璃,城市的街道已亮起灯光,以迎接夜晚的忙碌。 各色的光点在他眼中逐渐模糊,施予缓缓吸了口气,侧垂过头,伸手去摸开关。 手刚碰上墙,他忽然一怔,目光稍移,这才发现,床边还坐了个人。 穆成心一直在等他。没有离开。 不知为什么,施予想要开灯的手又垂下,视线适应了昏暗,床边的人的五官也清晰起来。 相对无言良久,穆成心先开口。暗中,他的眼睫缓慢眨动,问,“你说不再联系,是以后都不再见面了吗。” 施予点头,半晌,话语才跟上。真的面对穆成心,比在通话中难得多,“对。” “为什么。”穆成心问,“我又哪里惹到你。” 即使在暗中,施予也不盯着他久看,“把酒吧还给于非吧。” “你想让我这么做?” “是。” “可以。”穆成心似乎笑了一声,他压抑着叹息,站起身,走得很慢,但还是和施予擦身,“施予,这次走了,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嗯。”施予知道。 穆成心走出病房,脚步声消失得很快,施予站在门口,都没听到多少。 病房真的只剩他一人,施予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卫生间。没有窗外灯光的映衬,狭小的卫生间里是完全黑的。 起初,施予还能站立,当靠上墙壁,冰冷坚硬给了他一些支撑,他忽然就失去力气,顺着墙壁滑下,在角落蜷缩起自己,抱着头,什么也不想看,不想听,黑暗让他觉得安全,让泪水苦涩,但不至于暴露。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声音,一场无声隐忍的哭泣,已是他能给与自己最大极限的宣泄。 当天晚上,施予收到一笔转账,数目足以支撑施晴的手术费用。 施予看着转账信息无神良久,待屏幕自动熄灭,又陷入无法挣脱的精神疲惫。 在这世上,穆成心,大概是施予最不想欠下钱的人。 这将他的无能和窘迫,直白剖视,他最不想穆成心看见这些。 他不知穆成心是否知道他拼命挣钱的原因,但穆成心想知道的事情,大概都会知道。 然后他给穆成心发了条消息。 「谢谢,我会尽早还给你。」 穆成心没有回复。 留下这笔钱,比退回要费更多的力气。为了施晴,他自己没什么重要的。 之后,他又联系了陶君丽,说明想在高考结束后,带施晴去医院重新做评估,开始排队等待供体,尽早手术。 陶君丽也没有回复。 只隔了一天,施予就恢复了工作。 晚上来到酒吧,刚换好制服,于非就通过耳机叫他上楼。二楼的临时办公室没找到人,上了三楼一看,才发现于非已经搬回来。 施予整个人一顿,立刻明白过来。 办公桌后,于非心情显然很不错,手边放一杯酒,先招呼施予坐下,又关心起他的身体。 施予心思不集中,答得也含糊,于非倒不在意,关心完,拉开左边一道抽屉,拿了什么,起身走到施予坐的沙发边,像是欣慰,又有些别的。 他将手中的信封塞进施予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施,哥谢你,这事儿是你帮了我,这下子总算踏实了。” 施予下意识抽出信封,感觉到厚度,估计不会少于两万。他的下意识依旧是拒绝和退回,抓着信封过了两秒,只说,“谢谢于哥。” 他没什么立场清高,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离开办公室,酒吧也开始营业,侍应生的工作一向闲不下来,施予整晚脚步都未停过,唯一喘了口气的间隙,是送喝醉的客人上车。 返回时,他在门口顿了顿,思绪稍不留神就跑远。 这酒吧里,穆成心像是从未出现过。没剩下他丝毫痕迹。 过了不知几天,方秋朗突然又出现在酒吧,依旧坐施予负责的卡座。 起初,施予并没注意,来到桌前才发现是他。看见方秋朗,施予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经过之前的拒绝,这人已知难而退,不知怎么又会跑来。 站在桌旁,施予依旧如常,躬身询问,客气得不带感情,“先生你好,需要些什么。” 方秋朗看他一阵,嘴角苦涩地动了动,“你都不问我最近怎么不来吗,哪怕说声好久不见呢……” 施予语气不变,“先生需要些什么。” 方秋朗眼神落寞地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又抬头,扯出一个笑,“为庆祝康复,我今天想喝酒。”他不见施予表情有动摇,自顾自说,“我暑假的时候摔断了腿,昨天刚换了轻便的支具,能慢慢走路了。” 施予看到他从桌下伸出的腿,也没有说什么。 方秋朗看他不为所动,先是大失所望,调整情绪后,小心又期盼道,“你不能跟我说些什么吗。” 施予看他一眼,客气道,“早日康复。” 刚亮起的眸色又黯下,方秋朗目光落在施予腰上,不由委屈,“我,我也没做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吧,你干吗总是这样……” 施予还是没说话。 方秋朗觉得难堪,抿紧唇低头,“我要点单。” 施予,“我找其他人来帮你点单。” “我!”见他要走,方秋朗立刻出声,接着呼吸的起伏猛然一顿,手指也攥紧,半晌后,才又颤声道,“你要是走了,我就,我要投诉你。” 施予没停留,找了其他同事来服务。 他虽不想见到方秋朗,却也知道他涉世未深,离开后还是稍微留意了那桌,知道他点了瓶酒在自己喝。 临近午夜,有同事在耳机中叫他,说三号桌的客人喝多了,点名要他送去外面打车。 施予没理,约莫二十分钟后,同事无奈的声音又传来。 “小施,刚我说那客人现在抱着路灯不撒手,又哭又闹的,门口人多,这样闹下去也不好看,你还是过来搭把手吧!” 对于方秋朗,施予的态度一直明确坚定,听见人在门口闹开,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曾经说的那些话绝然不够。 他需一次把话说到尽头,才能省去之后的麻烦。 大门口,方秋朗坐在地上,因醉意哭得厉害,不远处有几人正站着看热闹。 见施予来了,同事当即闪人。方秋朗靠着路灯,看到施予,哭声变低,但还是忍不住哽咽。 施予站了片刻,等地上人情绪稳定了,才在他身前蹲下,直接道,“找你朋友来接你。” 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方秋朗的委屈再次上涌。他回想这几个月以来自己为见施予做出的种种,除去委屈,还有不甘和愤怨,“我只是喜欢你,想跟你多接触一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要告诉,告诉我哥你欺负我!” 施予不为所动,“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不喜欢你,你每次出现对我来说都是麻烦,已经困扰我的生活,希望你能听懂,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闻言,方秋朗失神良久,却也清醒了一些。他看了施予一阵,眼睛慢慢垂下。低头的那瞬间,眼泪也快速接连地落下,洇在衣服上,落在掏出的手机上。 他紧抿着唇,努力忍着,像在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默不作声地划手机,不再抬头,像是开始隔绝施予一般。 见状,施予没有停留,他进了酒吧,在方秋朗看不见的位置站着,直到看到他的朋友接到他。 凌晨下班,施予从后门离开,发现外面正在下雨。通过斜对面的路灯灯光,看得出雨势不大不小。 初冬的光景,算不上太冷,但猛地吸一口气,还是透心得凉。后街的灯逐一熄灭,加上雨,靠在门口,恍惚让施予觉得像要走进一个湿冷的梦。 雨虽不大,但骑上车,不用几分钟外套还是会湿透,在这种温度下弄湿,总归是件恼人的事儿。 施予决定等等。看雨会不会停下。 靠在门边站了近二十分钟,他看到雨点变大,聚焦去看,才发现,雨变成了雪,细小零星,飘散落地,不出一秒,就融成水,再无踪影。 B市不常见大雪,下下来的雪花总不大,就连今年的初雪,也悄无声息,落在深夜。 施予仰头望向半空,呵出一团白气,因为有雪,今夜没有穆成心那夜看的月亮。 正文 第27章 领不领情 下午三点左右,付清执给酒店打了个电话,确定穆成心没外出,便往餐厅赶去。 他现在找穆成心,直接联系酒店各处,比打他的手机找人还方便些。 来到餐厅,顺着大厅望过去,付清执一眼看到了他人。 此时餐厅人不多,靠窗的桌边,穆成心正在吃他的不知早餐还是午餐,带着卫衣的帽子,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偶尔看向窗外,慢慢嚼嘴里的食物。 付清执风风火火落座,打了个响指唤回穆成心的注意力,“干吗呢,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准备隐居啊。” 穆成心转过头,看付清执一眼,插盘子里的蓝莓,“下来吃饭,没拿手机。” 其实有一点他没说,最近他隔三差五总收到戚至暄的信息,约他吃饭或看展。 穆成心觉得自己和他没那份交情,礼貌回绝两次后就不再回复,对方倒很坚持,见邀约不成,信息便变成日常问候。 穆成心认为这和骚扰无异,但不好直接将人拉黑,于是更不愿看手机。 闻言付清执歪歪嘴,端过穆成心的气泡水喝了一大口,懒懒往椅背上一靠,“行吧,也没别的事儿,就来跟你说一声,我爹派我出差,去找我哥跟个项目,可能得去一个月。” 穆成心细嚼慢咽了嘴里的东西,问,“要帮忙吗。” 付清执害一声,摆摆手,“那项目我哥管着,我就是去游学,咱甭费精神。” 点点头,穆成心没再说什么。 付清执悄悄打量着他,他前段儿时间就发觉穆成心近来情绪都不太好,问过几次原因,没问出来就作罢,只能想着法儿逗他开心。 他咧开嘴,“哎,我新请的那法国大厨怎么样,合胃口吗,那位可是重量级,别提多难请了,一周只来我这儿待两天,专门为你服务。” “嗯,挺不错的。”穆成心很轻地笑一下,提醒,“我不挑的。” 付清执双手搁在桌上,看着穆成心乐,“知道你不挑,就想让你吃得舒坦点儿。” 简短的话题结束,付清执安静陪着穆成心吃饭,时不时在他盘子里摸颗蓝莓吃。 穆成心没什么胃口,索性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于是付清执得寸进尺,连穆成心手上的叉子都一并拿过来,插起一串儿往嘴里塞,“我晚上才走呢,下午玩点儿什么去?” 穆成心想着别的事儿,也没听进去,目光在桌面停留几秒,忽然说,“我想给一个朋友介绍份轻松的工作,赚得要多一些,你有什么建议吗。” “哪个朋友?”付清执随口道,“扔你家随便哪个公司不就行了?要是想避嫌,跟着我也成,开多少工资你定。” 穆成心扯扯袖子,手都缩进卫衣袖口里,“不想让他知道是我安排的。” 付清执眼珠稍转,哦一声,问,“哪个学校的?什么学历?什么专业?” 穆成心唇动了动,没说话。 付清执眉尾一挑,又问,“那有什么专长吗?” 穆成心先摇头,后补充,“会骑摩托车,人也很聪明。” 付清执面露不屑,“会骑摩托顶什么用啊,我还会蹬三轮呢。”话音落下,他转念一想,又说,“不行砸点儿钱进车队吧,跟着去比赛,闯出点儿名头了再一包装,钱肯定能挣着。” 穆成心立即否决,“危险,不行。” 付清执琢磨着穆成心的神情,又问,“那长得怎么样啊,嘴甜吗,会来事儿会说话吗” 穆成心做了些修饰,“不太会说话。” 付清执一拍桌,“一无是处吗这不是!” 穆成心听不得这话,瞥他一眼,“这就没主意了?” “你干脆直说得了,想给施予找个什么工作,既不让他知道还得挣得多,他一半文盲能干什么啊?”付清执哼哼两声,扔下叉子,见穆成心目光挪开,歪着嘴嘟囔,“傻子都听得出来是谁,你跟我还藏什么。” 穆成心别着脸没出声。 付清执当然也不是想下穆成心面子,他认真想了想,又说,“那小子形象是不错,只比我差一小点点,我有朋友投资娱乐公司,可以介绍他进圈子里拍拍广告杂志什么的,自己人,酬劳都好说。不过我看他那人轴得很,还假清高,有机会也不一定能……” 后半句付清执没说完,对上穆成心的目光,又默默咽了回去。他不是没发现,穆成心莫名其妙很护着施予。 一旁,穆成心听罢陷入思考。他之前也多少听说过娱乐圈薪酬不算透明,施予不曾接触过这些,大概也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借此蒙混过去确实可行。 而且等施予入圈儿工作一段时间后,他可以匿名投资拍个短剧或电影,邀施予做主角,一劳永逸让他赚到足够的钱,之后他再把版权买断,谁也不给看。 穆成心很清楚,拿到钱给施晴治病后,并不会让施予觉得轻松,相反,他会再接再厉地压榨自己,尽他所能最快将钱还回来。 如此决定后,穆成心拿了付清执的手机,自己和他的朋友沟通了这件事儿。他希望对方安排得自然,太顺利或夸张都不好。 他不怕麻烦,只想施予过得轻松些,不要再因他生出额外的负担。 他打了很久的电话,付清执一直在旁边听着,待他挂了电话,忍不住又嘟囔,“你为他这么费心思,人家领不领情还不知道呢。” 解决了一桩烦恼,穆成心稍稍纾解一些,但依旧打不起精神,他挤出个笑,“你去的地方好玩儿吗。” 聊到这个付清执也没精打采的,老实道,“我爹肯定叮嘱我哥盯着我,哪里也不许去,好玩儿也变不好玩儿了。” 穆成心一手托上腮,手指在脸上点了点,“我跟你一起去吧,待在这儿没什么意思。” “……啊?”付清执立刻乐起来,“好啊,可太好了!你要是跟着我去,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招待好你,咱们干什么都没人管了,爽!” “嗯。”穆成心笑意慢慢褪去,再次看向窗外,“我也想换换心情。” 正文 第28章 四位数 周六的时候,施予只跑了半天外卖,收工后按着于非给的地址,找到B市中心的一座大楼。 施予和金姐只是打过几次照面,并不相熟,所以当于非告诉他酒吧这位大客户想要给他介绍兼职时,施予有些疑惑,也有些犹豫。 他不喜欢拍照,更没当过模特,但于非倒莫名坚持,几次劝说,又表明试试而已不会让对方有损失,施予才下定决心试试。 进了大门,他上不去电梯,便打给附在地址后面的号码。挂了电话几分钟,一个挂了两条工作牌的工作人员下来接他。 施予跟着她来到三十几层,出了电梯,眼前景象忽然忙碌起来。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通道,或脚步不停地打着电话,或拖着不同型号的设备箱赶往别的地方。 工作人员的脚步同样很快,施予紧跟着她,穿过两条通道,又上了半层楼梯后,进入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巨大空间。 摄影棚内可同时供多组拍摄,可能是工作不多,今天只有一组工作人员在忙。 施予的目光朝那边看去,顶棚的光很亮,伴着不停响起的闪光灯,衬得白天都失色。白色背景前,模特不时更换动作,表现得游刃有余。 看到真实场景,施予还是不由为自己捏把汗。专业的设备和搭景,轻易将人带入另一个世界,但他从未涉足过,难免心虚。 工作人员带着施予停在摄影区圈儿外,左右张望似在找人,后按着对讲机说话,“姐,人我接到了,先带去化妆室吗?” 很快,那头有了回复,工作人员向施予转述,“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们主编一会儿就回来。” 施予点头道谢,看着人走开,又观察起周遭。 离得近了,拍摄区的灯光也更刺眼。施予向后退了退,找了个相对遮光的角度。他看着拍摄的模特,隐约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被十几个人围着,却毫不怯场,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 只是让人觉得有些怪异的,拍摄区人不少,但格外安静,除了相机快门和设备声响,不见任何人声,围着的人也离摄影师五米开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模样。 施予站在圈儿外看了几分钟,快门声忽然也停下,似乎是拍完了。 人圈儿内,只见摄影师眉头一皱,二话不说,转身凝视起相机屏幕。身后两位打光师僵在原地,其中一个悄悄瞄了眼模特,脸上神情逐渐茫然。 今天拍摄的模特是最近一炮而红的偶像,长相出众,身材比例优越,这外型配置,不红都难。只是当下,好像却不合摄影师的意。 小明星也瞧出情况不对,起身先从助理手中接过外套披上,才慢慢走到摄影师面前,笑眯眯道,“老师,拍摄有什么问题吗。” 摄影师头也不抬,手上不停删着照片,语气不掩烦躁,“你不在状态,今天就到这里。” 闻言小明星嘴角动了动,又提起笑意,“状态可以调整,您觉得哪里不好,我接受建议。” 摄影师抬起头,“你从头到尾,都很差劲。” “老师!邢老师!”此话一出,明星的经纪人连忙迎上来,挡下暗暗握拳的小明星,笑着讨好,“邢老师,小唐初出茅庐,拍摄经验尚浅,您先消消气,这样……拍摄时间还宽裕,不如先休息一下,休息室给您备了午餐和茶点,等您休息好了,小唐一定能调整好。” 关于邢格,圈内人都知他性格古怪,凡事以自己为准,嘴上也不饶人,奈何审美独到,威望颇高又炙手可热。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牵线,又等了许久才约到两个小时的拍摄档期,当下,他手里的孩子正需要这样一套拿得出手的时尚硬照,说什么也不能让机会跑了。 邢格丝毫不领情,“不必,以后不用再联系我的助理,我没时间拍这种无聊东西。” 一旁,邢格的助理很懂眼色的,立刻上前接过相机,转身开始整理装备。 出道至今,小唐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挣到经纪人身前,哼笑出声,“邢老师倒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你不愿意拍我,不介意给我一个理由吧?” 邢格充耳不闻,直接无视质问,抬脚就往人群外走。 见自己被轻视,小唐不甘又恼怒,同样追上去,不想罢休,“你说我不在状态,却说不出我哪里不在状态,我看不在状态的是你自己吧!有名气就了不起吗,你真该学学什么叫尊重别……” 他话没说完,发现邢格忽然停了下来,两人险些撞上。 邢格目光望向不远处,上下扫视一番后,挥手招呼他的助理,“等等。”说着他又看向几米开外的人,冲他招手,“你来一下。” 施予站在圈儿外,模糊听完了全程,邢格一出声,十几双眼睛纷纷朝他望过来。他不知对方叫他做什么,出于礼貌,还是上前。 几步路的时间,邢格已经拿回相机,施予一靠近便推他往背景板走,“你坐那儿去,我给你拍几张。” 位子被占,小唐更羞愤,想要争辩,被经纪人叫助理拉开。 施予刚要解释,又被邢格快速打断。他一手举着相机,一手划着圈儿比划,“站着也行,再往后一点儿,右边打光。” 稀里糊涂被架到这个位置,施予虽局促,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只是挪了不到十米的距离,灯光视线就全部聚集到他身上,让他手脚忽然都变得僵硬。 忽见一张让他满意的面孔,邢格又重拾方才被那位毫无表现力小明星浇熄的职业热情,他快速试拍了几张,见镜头里的人动作死板,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懵了懵,火气蹭得又冒出来。 “你哪个公司的?”邢格直接将相机甩给了助理,指着鼻子训骂,“一点儿基本素养都没有,现在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影棚了?” 被轰下来,施予低头走出人群。这时,他右手边风风火火走来一位女士,黑长发,穿着干练精致,她在人群中巡视一遍,精准找到唯一一张生面孔。 “小施?来这边。”主编冲施予招手,等人站定,又利落地打量,“外型条件很不错嘛。” 邢格发了大脾气,工作人员避之不及,生怕多待一秒就被波及,影棚短时间内只剩下零星几人。 邢格一扭头看见主编在和施予说话,立刻大声质疑,“这是你手底下的模特?” 主编疑惑地看施予一眼,走到邢格身边,上下玩笑地打量他,“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找人给你泡杯菊花茶?” 邢格软硬不吃,执着问,“是不是你的模特?” 主编不说话,神色很细微地变了变,微微含笑看着邢格。 两人是多年好友,默契不错,邢格会意,眼神不含欣赏地瞥施予一眼,嘟囔,“我说呢,扫兴。” 主编抱着手臂斜他,“为了不影响你创作,我可是特意清了场的,别人在我这儿从来没这种待遇,你要是不出套照片说不过去吧。” 邢格背起自己的相机包,意指施予,“这人我不跟你计较,那小明星你另请高明。” 没能留住人,主编无奈耸肩,回身时已恢复正常状态,再次打量施予,说着,“确实不错嘛,跟我来。” 之后,两人穿过长廊,来到化妆室,主编将施予交给在场的其中一人,嘱咐了几句又离开。 施予人生中第一次化妆,端正坐着,更显局促。 化妆师三十岁上下,说话声音很温柔,看出施予紧张,主动和他聊天,“你鼻子长得真好,拍照会很好看。” 施予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然后询问起关于拍摄的经验,比如怎样才能保证在闪光灯下不闭眼。 化妆师知无不言,施予的妆造简洁,但也花了近两个小时。换了衣服,他按照指引进到一个拍摄用房间,没用外面的摄影棚。 不同于邢格,给施予拍照的摄影师性格也很好,耐心指导拍照的动作和表情,并不吝夸赞,听得他耳朵发麻。 顺利完成拍摄,助理已在外等着,准备送施予下楼。 施予换回衣服,先问最纠结的问题,“今天的拍摄可以吗?” 闻言助理愣了愣,随即笑道,“嗯,我和摄影师沟通过了,应该没问题。” 施予松了口气,随着助理往外走,接着又听她说,“你之前填写的资料已经留档,如果后续有工作会再联系你,这次的报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 能顺利结束施予已经很满意,他不知能拿多少钱,但当真不觉得做模特比其它工作轻松。 转天,没用三个工作日,施予收到一笔转账。 看着四位数的报酬,他陷入沉思。 正文 第29章 我不怕他 作为模特的工作,施予能接到的不多不少,一周两到三次拍摄。经过历练,他比之前自如很多,也更好地适应了闪光灯。 虽说适应起来不容易,但这毕竟是份美差,能得到这样一份工作,施予总觉得心虚。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会用到哪里,但从来不问,以免让他人觉得麻烦。 多了份了额外的收入,施予却不敢放松片刻。 被施志远找到后,本以为解脱的陶君丽大病一场,丢了商场的工作不说,日日过得疑神疑鬼,精神再次逼近崩溃。 常住酒店不是办法,上个周末趁施晴放假,施予替母女俩找了房子搬出来,位置偏了些,不太方便,但隐蔽更重要。 施予想按计划稳住施志远,可自那人骚扰陶君丽至今半个月,他都没能联系到他人,几个用过的号码打过去全变成了空号。去出租屋找人,他睡过得床也换了租客,不留一丝痕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 比之源源不断的骚扰,无从知晓他的行踪更让施予觉得不安。没人知道他又会从哪儿钻出来,像颗随机抛向空中的定时炸弹,一直悬在施予心上。 因此,不管多忙,施晴放假他都一定接送。 这周施晴不休假,施予担心陶君丽,又怕自己出现只会让她情绪更差,几次转钱让施晴转交都被拒收,无奈,他借给施晴送饭为由,直接取了现金,塞在饭盒袋子底下。 中午下课铃响后,兄妹俩照常在学校对面的树下碰头。 只几天不见,施晴像又瘦了一圈儿,宽松校服下几乎不见身形。 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施晴的开朗反而更让施予心疼,他安慰妹妹不用烦恼担忧,自己会解决一切,自己却都不能安心。 看见施晴对着自己笑,施予无奈,“你如果再不好好吃饭,我就天天送来盯着你吃。” 施晴笑眯眼睛,“我吃很多啊,只是脑力消耗掉了。” 施予无声叹气,顿了片刻问,“……家里,怎么样。” “好多了。”施晴笑容淡下去,“妈已经重新出去找工作了,去饭店当服务员,试用一个月。” 施予看着她慢慢垂下眼睛,立刻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果断出声,“别瞎想,安心读你的书。” 施晴不自觉抓住衣袖,“可我,我觉得自己这样非常自私,我不想你和妈这么累,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象牙塔……” 施予放轻声音,“所以呢,你也退学去打工,高中文凭都没有,能做什么工作。想要改变当下,考大学是一定要的,你明白的对不对。” “……我明白,但去改变当下的,也可以是你啊。” “你我之间,读书对你来说意义更大,而且我也不会放弃,只要时机合适了,我随时都可以复学。” 施晴拉着嘴角嘟囔,“你每次都这样说,不懂你什么才算时机合适。” “快了。”施予拍拍她头顶,顿了一下说,“等你放寒假,再去医院复查一下。” 施晴沉默一小会儿,“没事的,就是最近学习比较累,身体没事的。” 施予嗯一声,不想给她别的压力,他转身拿过摩托车上的袋子,“趁热快回去吧,都吃掉。” 施晴点头,下意识伸出右手,手掌刚露出袖子,她又飞快收回,换左手伸出,手背朝上去接东西。 施予觉得不对,“手怎么了?” 施晴摇头不吭声,接过东西就想走,立刻被拉住。 施予眉头皱着,沉声说,“手,伸出来我看。” 知道躲不掉,施晴自我斗争片刻,默默伸出一只手。 施予低头去看,只见她大半个手掌上都是猩红擦伤,他立刻查看她另一只手,伤况甚至更重,有几处还未愈合。 施晴见他哥表情沉得吓人,抢先解释,“我,昨天跑操,不小心摔的。” “那你躲什么。”施予抬眼直视她,“你是不用跑操的。” 施晴往后缩回手,“最,最近老师连下课时间都压榨,老坐在教室里不舒服,我想出去透透气嘛,只跟着跑了半圈儿,没事的。” 她手上的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塑胶操场上摔出来的,一瞬间,施予的不安像被印证。 他暗暗咬牙,心脏开始狂跳,“到底怎么弄的,你不说,我可以去问你班主任。” “……那你,你去呗。”施晴强撑着说完,就被施予盯得抬不起头。几秒钟后,终是放弃掩盖,磕绊道,“他……施志远来过。” 听见简短的几个字,施予眼前几乎一黑。 如施志远自己所说,走投无路后,他当真站在校门口拉了横幅。他选了人流量最大的中午放学时间,横幅上用最大字体写着施晴的姓名和班级,痛骂她嫌贫爱富,弃生父于不顾,与校外人员保持不正当关系,对父亲的劝告置若罔闻,是为人女之耻。 施晴不知他在校门口站了多久,还是同学支支吾吾拉她去看,她才知道。 她到时,门卫已在和施志远交涉并准备报警,施志远似被激怒,大喊大叫着重复横幅上的内容。 那个当下,看着往来的师生同学,施晴大脑一片空白,很快视线也变模糊。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中间做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想去抢横幅,争抢间被施志远用力推开,她扑倒在地,滚下校门口的小斜坡,双手蹭了满掌血。 施志远疯魔了一样,不留余地,也不剩丝毫为人父的最后人性。 听着这些,施予双手攥得关节泛白,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冲,但看着施晴,他眼眶又阵阵发烫,痛恨和懊悔充斥,让他除了道歉,说不出其它。 他恨自己当时没一刀捅死施志远,恨天不长眼,不让施志远醉死在阴沟被老鼠啃食。 施予双手搭上妹妹的肩膀,无力又怜惜,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然后说,“是我没做好。” 除了些许的难过,施晴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脆弱。她吸吸鼻子,出口的话也很坚定,“哥,错的是他,他不是人。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要我害怕,我害怕了,就一定会找你,他想利用我要挟你,我知道,所以我不怕他,一点儿都不怕。” “他想要我跟你哭诉,我偏不如他意,我根本就不怕他。”施晴挤出个笑,用力眨了眨眼,露出一些茫然,“……我,我只是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一个人,他怎么,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施予不想她再因施志远耗费任何精力,他要做的,是把施志远揪出来,哪怕多花些钱,把人送去戒酒中心强制关上半年都好,也绝不能让施晴再受半点影响。 甚至,可以趁此机会,现在就带着施晴和陶君丽离开,去别的城市,转到别的学校,总比身边藏着颗定时炸弹好。 施予试着询问,“学校里……” 施晴像是早预备好回答,“我已经跟班主任解释过了,班主任也跟门卫打过招呼,施志远再出现的话立刻报警,其它的……我不在意,再说了,大家都忙着学习,谁有那个时间关注我,我身边的朋友……也不需要我解释。” 施予,“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换个学校,去别的城市生活。” 施晴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想法,她思忖着,后慢慢说,“可是,妈她现在的状态……” 施予沉默下来。在施晴的认知里,她的心脏只是不如常人健康,寿命短暂一些,只要吃药维持,也可以过几十年正常人生。但施予不同,他要提前计划安排好所有,b市的医疗资源在国内数一数二,既已有足够的钱做手术,那b市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思考过后,施予还是决定先稳住施志远,“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报警了,还是让他跑了?” 他问的施晴也觉得奇怪,“报警了的,但没等警察来,就有人把他架走了。” “什么人?” 施晴摇头,兄妹俩相对无言。 施予觉得奇怪,施志远来找施晴无非为了威胁自己,可这之后,却依旧不见他联系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反应太冷硬,施志远觉得要钱无望,骚扰施晴,实际是冲着陶君丽去的。 可陶君丽身体状况不好,每月工资要支撑两人花销,能存下的钱寥寥无几,能被他吸血的只有施予,施志远再蠢,也不该这都想不到。 诸多可怕的想法冒出来,施予叮嘱施晴,“你回去问问,看施志远是不是联系了……如果是要钱,先别急,一定要说当面给,到时候我去处理。” 施晴急道,“可是哥,你不能再给他钱了。” 施予安抚,“不给,把他送去戒酒中心,跑不出来,谁也骚扰不了。” 施予看时间不早了,催促施晴回教室吃饭。施晴担心施予,走得一步三回头。 看着施晴进学校后,施予又在树下待了一阵。在对付施志远上,他一直都是被动的,有了将人关起来的想法后,他不想再坐以待毙,只要把人找出来。 正文 第30章 清净了 从施晴那里,施予得知,拉过横幅后,施志远确实联系了陶君丽要钱,后者胆战心惊地换了号码,就又没了施志远的消息。 施予迟迟没等到他来要挟自己,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将目标转向挤不出油水的陶君丽。但施志远不主动出现,人真没有那么好找,寻找几天都无果后,他拜托了于哥找有门路的朋友帮忙留意,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消息。 施予暗自希望那人是实在混不下去,躲避债主或仇人,孤身逃离,然后悄无声息死在荒野。 几天后,B市迎来今年最后的夜晚。 新年最后一天,酒吧酒水全免,也不再限流,两层楼都挤满了人。人群浸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摇摆狂欢,尽情欢呼,等待不久后的新年倒计时。 自工作以来,施予还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人群嵌得严丝合缝,摁铃提醒从未间断。尝试几次挤进人群都没成功,他索性放弃,站在墙边看不幸处于圈内,想挤也挤不出来的同事忙得晕头转向。 酒吧里熙熙攘攘,施予却难得无所事事,但他实在不喜欢让自己闲下来。 离零点还剩十分钟时,酒吧内的热烈氛围被推至顶点,巨大的音乐声掩埋了人群欢快的尖叫。璀璨的灯光中,每一个人都被新起点的兴奋充斥。 或许因为情感难以融入,看着眼前情景,施予胸腔阵阵发紧,转身去了后门。 今天的气温极低,凌晨的光景,更是冻得人脸颊生疼。可宁愿吹着寒风,施予也不想进去。在门口站了九分多钟,身后狂烈的音乐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众人齐声高喊的倒计时。 施予不知自己掏出手机来干吗,只在热闹的孤独中,坦诚一瞬。 只要闲下来,他就很想穆成心。 他低头看向手机,目光过了两秒才完全聚焦,然后他看到四个未接来电,连续打来的,都在一个小时前。 那是个陌生号码,看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施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施志远。该来得总会来,也省去自己找他的麻烦。默默吸了口气,施予将电话拨了回去。 手机很快接通,接着,陌生男人的声音率先传来,“你好,是施志远的家属吗?” 听对方的措辞和口气,施予隐隐皱起眉头,他对这种情况已再熟悉不过,估计是那人又犯了什么事儿。他压下不耐,低低应了一声。 接着对方空了一秒,说,“我们是交警大队的,x阳路立交桥,尽快过来一下。” 听对方是交警,施予疑惑,“出什么事儿了吗。” 对面又顿了片刻,只说,“家属尽快过来吧。” 往那边赶的路上,街道很空,不时有零星烟花炸开。用了一个半小时,施予骑车找到了指定位置。他在立交桥对面的路边停下,看到不远处停着的警车。 两名警察注意到他,立刻上前询问,“施志远家属?” 脱掉头盔,施予点头,“是。” 其中一名交警隐隐叹息,面目严肃地递给施予一个白色信封,“我们理解,这样的事情很难接受,但对我接下来要说的,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施予还是懵的,目光从信封上挪开,看向身前两人。 “于昨晚十点四十六分,施志远因醉酒睡倒在路边不省人事,于十点五十二分时,被经过的工程卡车碾压,当场死亡。”警察侧过身,指了个方向,“事发地点在那里,我们调出了当时的监控视频,你要看一下吗。” 施予下意识朝警察指着的方向看去,立交桥的桥洞下,偶尔还有车经过。 这里地处郊区,人流稀少,时常有重型卡车及罐式车往来。此时,桥洞下方的地面是干净的,完全看不出曾有事故发生。 只是有些湿。 然后,施予在交警的手机上看完了视频。 看过视频,施予大脑依旧一片空白,盯着视频的最后一帧,组织不出语言,“那他……” 不需他人的陈述,施予也该明白,被一米多宽的双车轮迎面压上,除了肉块,什么都剩不下。 天色太暗,对于车轮碾了人,就像人踏过行路的蚂蚁,卡车司机毫无知觉,被交警电话截停时,人已经快开到临市,他奔驰一路,经警察勘查,只发现了几块卡在轮胎里的碎骨头。 因现场实在惨烈骇人,交警紧急封路后,先联系殡仪馆来收了遗体,又因迟迟联系不到施予,怕引起恐慌或事故,交警大队先一步处理现场,清洗马路,恢复了交通。 给施予的信封里,是施志远留下唯一完整的东西,一串木质佛珠,被他的汗垢染得油腻腻的,散发一股变质的味道。 交警见惯了各种交通事故,简单安慰后,又提醒道,“你父亲的遗体已经停放在殡仪馆,尸体和事故处理是不同程序,不影响后续的判处,可以尽快火化。” 施予喉间干涩,顿了片刻,才点头道谢。 之后交警又说了些什么,施予都没太听明白,好像被强制停止了思考,直到两位交警离开。 剩施予一人站在街头,望着高架桥下方的马路,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聚集,它不断上升,哽在喉间,然后寒意四散,引起一阵颤栗。 施予不知这阵颤栗从何而来,因为其实他感觉不到太多悲伤。 只是,他想走到桥下看一看。 郊区的路灯稀疏,把马路映得斑斑驳驳,施予慢慢往桥下走,目光盯着地面还湿着的那处。 没有人行线的马路,车辆飞快经过,施予感觉到一阵阵风擦身而过,但没停下,耳朵也像泡在水里,被隔绝了声音。在这个当下,好像连危险都意识不到了。 忽然,他猛地一定,腰被一双胳膊用力环住。 比之听觉,施予先反应过来的感官是嗅觉,冰冷的空气中,他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那味道,他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 随后,变调拉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个字后,穆成心的声线才渐渐明了,听起来很着急。 “你过马路怎么不看车啊!吓死我了……” 辨认出来人,施予一个激灵,猛地侧头,对上了身后人的眼睛。 看清人,施予的呼吸快了一瞬,立刻回神儿,转头拉着人往栅栏边加速走去。 穆成心磕绊着跟着,站到安全位置,又关切追问,“这么晚了,你跑来这里干吗?” 面对好久不见的人,施予有些恍惚和不真实感,但他的手腕就在自己手中,触感不是假的。 意识到自己在施力,施予很快地松开,但目光却无意识地离不开,“施志远,”他嗓音是哑的,停顿片刻,眨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真的灵魂出窍了一阵,是穆成心拉他回来。然后他继续说,“死了,车祸。” 闻言穆成心眼睛睁大,缓了缓,问施予,“你还好吗。” 施予平声道,“嗯,清静了。” 施予不想让气氛沉重,再见穆成心,也不想说这些。他想了想,先问,“你去了酒吧,然后跟着我来的?” 穆成心一顿,点点头。施予骑得太快,最后一个红绿灯他都没跟上,绕了几圈儿好不容易找到人,就看到他丢了魂儿一样在马路中间晃荡。 施予喉结滑动,“没看到你。” 穆成心,“我待在大门口。” 施予,“出门也没看到你。” 穆成心眼睛下瞥,嘟囔,“换了辆车,怕你看到我,要敲窗收我停车费。” 施予提了提嘴角,“是吗,那我确实挺讨厌的。” 穆成心没看他,“也不算太讨厌吧。” 看着他,施予的肩背缓缓松下,他最后望了一眼桥下的路面,忍回叹息。两人间静默少许,他才又说话,“挺冷的,先回去吧。” 穆成心眼珠转转,双手插进口袋,“我很困,不想开车了。” 施予点头,“我送你回去。” 穆成心看他,“那去你那里吧,更近一点。”他的歪歪头,肩膀塌下来,似乎真的很累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等,挨上枕头就能着。” 施予迟疑,不为别的,他的出租屋没有交暖气费,冷得像个冰窖。他看穆成心就那样看着自己,磕巴着又尝试劝阻,“我那里很冷。” 穆成心答得很快,“我不怕冷。” 最终,穆成心还是坐上了施予的摩托车。脸和身体都抵在施予后背,穿梭在寒风中,回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而那个白色信封,被施予无声扔进了第一个看到的垃圾桶里。 正文 第31章 神明 快到家时,施予在便利店前停下,进去买了些东西,才继续带穆成心回家。 穆成心嘴上说不怕冷,进门还是被屋内的寒气震慑,手下意识缩进袖子,甚至觉得屋内比外面还阴冷。 施予进门先烧水,之后边拆便利店买来的电热毯边说,“太冷了不能洗澡,简单洗漱一下,我铺个电热毯就能睡。” 见施予拆完袋子想往上床爬,穆成心叫住他,“我想睡下面,你铺起来也方便。” 施予嗯一声,退下床梯,把电热毯铺到床下。水烧开后,他先给穆成心灌了个暖水袋抱着,剩下的水给他洗漱。 用热水洗漱完,又抱着暖水袋,穆成心脱了衣服钻进被子,电热毯也已温热,整个人再感觉不到寒冷。 他用光了一壶水,施予站在水池边等另一壶,背对着穆成心,没有开启话题的意思。 之后,穆成心安静看着他洗漱,又看着他走到衣柜边,拿出一件外套抛到上铺。 施予没有多余的被子,想就这样凑合一晚。 “施予。”在施予往床上爬时,穆成心叫他,小声说,“我还是觉得冷。” “热水袋凉了吗。”闻言,施予就跳下来,去看电热毯的档位,“时间太短了,一会儿会热起来。” 穆成心轻轻嗯一声,去探摸他的手腕,“你和我一起睡吧,两个人更暖和一些。” 施予不看他,挪开手,去掖他脚下的被角,“很快就暖和了。” “如果知道会让你没被子,我不会来的。” 听见穆成心声线的变化,施予立刻看向他。 穆成心垂着头,眼睛都快埋进被子里。他在被子里动了动,忽然坐起来,光裸的双腿伸到床外,立刻就要站起来,“我回去了。” 他皮肤上飞快立起寒毛,施予一惊,扯过被子快速把人包住,忍不住低声训他,“会感冒。” 穆成心看他,“你那样睡也会感冒。” “不会……”施予没说完,就感觉到穆成心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并慢慢往被子里拉。 穆成心的温度是暖的,虽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却像破开冰层的春溪,轻柔缓慢,但也无法抵抗更转。 谁都是趋暖的。 穆成心又用他擅长的撒娇语气,“一起睡吧。” 顿了顿,施予把被子压下,“嗯。” 一张沙发床,穆成心依旧睡在里侧。他的腿贴着施予的腿,没有乱动,只是偶尔晃一晃。 施予知道他没闭眼,低头看他,“不是困了吗。” 穆成心不接茬,只问,“屋里这么冷,你之前为什么不买电热毯?” “不算太冷。”施予说。 其实他这样说也不准确,不是不太冷,而是冷的时间不算太长。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能待在这个屋子里的时间不会超过六小时,回来也只是睡觉,一个热水袋,就能撑过一夜。 暖气没必要,电热毯也没必要。 “不是。”穆成心很慢地否定他,“你只是对自己不上心。” 听到他这样说,施予忽然难受了一刹,但也只一瞬就习惯性压下,“我可以关灯了吗。” 穆成心在他肩膀旁点头,施予伸手触碰床头,关掉了灯。 房间暗下,穆成心也安静了。 施予听着他慢慢均匀的呼吸,却难有睡意。他觉得心里空着一块,没那么难受,却也货真价实地悬着,他什么都不想去想,脑袋里却乱成一片,几方势力哄闹着想都想彰显自己,结果就变得更混乱。 恍惚间,施予感觉到自己又在慢慢失神,同在立交桥下穿梭时一般,被拉着脱离这个世界,失去所有感官…… ———“施予。” 忽然,穆成心的声音响起,像幻境中的一声清脆摇铃。 施予震了一下,立刻清醒,某些瞬间,他都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再次被穆成心拉回,轻声回应,“还没睡。” 穆成心,“我想确定你真的还好。” 施予无知觉地皱皱眉,“其实,应该很好。” “你不好。”穆成心很轻地动作,抱住了施予,“施予,不要为自己的任何情绪困扰,那是组成你的一部分,是你与他人不同的原因。” 从来如此,施予讨厌,甚至害怕被人看穿,看穿对他意味着可以掌控,他剩得不多,唯有伪装能安置少许安全感。 可此时此刻,被穆成心看穿,施予却隐约有些庆幸。他不用独自撑过这个寒夜。 即使是差的,烂的,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不会有的了。 施志远死了,作为人,施予难过,然后很快,他抗拒自己的难过,甚至羞愧自己的难过。不过一个人渣,何必为他伤神。 可是,当一个人真的死亡后,恨似乎也跟着消失了,在他身上,所有的恶都变得笼统,少许的好却变得具体。 匪夷所思。 施予慢慢吸了口气,“我……一直有一段记忆,有余晖的院子里,施志远在修一张矮桌,很认真,修好后,他拎起在一旁玩儿的我进屋吃饭,我亲妈在摆碗筷,家里的灯光,比夕阳还暖,直到现在我都不确定,这段儿记忆是不是我自己编造的。” 说着,施予轻轻笑了一声,像在嘲笑自己似的。 “我十六岁的时候,施志远忽然挣到一笔钱,几万块,他很高兴,拿着那笔钱给我买了现在的摩托车,给施晴买了新手机,给陶君丽买了金项链。” “他是这样,有钱的时候很舍得给我们花。可谁都经不住,因为有和没有的差别太大了,他大概以为自己撞了大运,可那几万块之后,就再也没有正常过,自然的,项链和手机也都被他偷偷卖掉抵债,只剩摩托车,辗转几次没有找到买主。” 穆成心一直静静听着。 施予沉默片刻,又说,“明天,我会去殡仪馆处理遗体,我不会留他的骨灰,不会给他立碑,今晚之后,也不会再想起他。” “我会告诉陶君丽他死了,让她真的放心和解脱,施晴也不需要再为他费神。” 穆成心听着施予渐渐平稳的声线,心中却一阵阵揪疼,“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施予摇头,“你不用去做那种事儿,我自己去。” 穆成心想了想,嗯了一声作答。 施予很快从情绪中彻底挣脱,稍稍垂头,就碰到穆成心的额头。身上贴着他的体温,施予觉得有了着落,思绪回到当下,他重新思考稀里糊涂又睡到一张床上的他们。 施予的生活,如果有人问他累吗,他会说还好,问他能坚持吗,他会说可以。 可即使还好,即使可以,就不需要支撑和陪伴吗。施予没有妄求过这些,但穆成心,在每每他有这样苗头的时候,一直都在。 几乎像一位神明,施予还未信奉,便给予馈赠。 这甚至让施予疑惑和震惊,他为什么还愿意来到自己身边。 “穆成心。”施予轻声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穆成心顿了顿,问,“谢什么。” 施予说,“我没想到你会出现,甚至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穆成心在暗中抬头,目光描摹着施予不算清晰的轮廓,慢慢说,“施予,不谈其它,再看到我,你开心吗。” 施予坦诚,“嗯,不止开心。” 听他这样说,穆成心语气却变得有些严肃,“可我很生气,你赶我走,说不再见面,我很生气。” 施予哑然,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当下唯一能想到的话只有道歉,“对不起。” “但是,”穆成心吸了口气,“我待在酒吧门口,一看到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不自觉跟着你,自己都气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你。” 和付清执吃完饭的那个下午,穆成心确实收了行李,准备跟他去别的城市待一个月。但车开到机场,只付清执一人下车,穆成心原路返回,在车上独自一人,静静地想施予想到发疯。 穆成心没等施予出声,又说,“我不用你回答什么,起码今天不用。” 暗中,两人距离极近,互相望着对方眼中星点的光亮。 他们之间,常隔着这样暧昧的距离,一掌的距离,是施予的顾虑和拒绝,是穆成心的试探和等待。这之前,施予从未主动缩短过这段距离。 当下,施予慢慢靠近穆成心耳边,认真说,“成心,新年快乐,希望你一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频率太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糟心的事集中爆发,不想草草更新又觉得对不起等更的大家,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的。 感谢还在看文的大家,非常感谢。 正文 第32章 机会 早上醒来,时间还很早,但穆成心身边不意外是空的。 被子里很暖,穆成心鼻尖儿暴露在空气中,变得有些凉,他动了动,将被子上拉盖住大半张脸,又把鼻子捂热。 窸窣声落下,施予的声音突然在床尾响起。 “要起床吗,不起的话我先把早餐放到保温桶里。” 穆成心惊了一下,没想到人还在,立刻伸出脑袋往床外看,眼睛转瞬又变笑,“现在就起。” 施予稍稍点头,“衣服放在被子里了。” 依言,穆成心摸到自己的衣服,此时它们被捂的和被子里一个温度,穿上不会冷。他坐起身,边套衣服边问施予,“我们吃什么呀?” 间隙,施予已经把小桌拖到床前,“你喜欢的那家包子,粥,蛋饼,还有炸糕。” 话音刚落,施予手机响起来,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他猜可能是殡仪馆或交警那边打来的,接起来,对面是个很年轻的声音。 “喂您好,请问是施予吗?”对方声音听着带笑,“之前我们在影棚见过,我们老师给你拍过几张照片,还记得吗?我跟宋主编拿了你的联系方式。” 施予想了想,迟疑道,“邢老师吗?” 对方立刻回答,“对的,我是邢老师的助理,叫我小象就行。今天联系你是想问一下,上午十点半你的时间是否合适,我们有个室外拍摄缺一位模特。” 施予回想那天的状况,不由迟疑,“我吗?” 听他的语气,小象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上次的事情你别在意啊,我们老师是这样的,说话总不留情面,你呢……基本素质是不太过关,但外型条件确实很好,给你拍的那几张照片虽然是废片了,但老师还是留下看过。” 闻言施予思索片刻,问,“拍摄有什么要求吗?” 小象回,“没有的,只是今天有一个模特临时有事儿来不了,我就想到了你。”他安慰道,“酬劳你不用担心,即使没完成拍摄,也会按工时给你的。” 有工作,施予没理由拒绝,想了想,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转头,沙发床上穆成心已经穿好衣服,乖乖坐着在等他一起吃饭。 施予看了眼时间,去殡仪馆路程要一个多小时,他是想一切从简,但具体还是要看殡仪馆的流程,处理完事情再往回赶,时间会很紧张,不想迟到的话,他是挤不出时间吃早饭的。 他伸手拿了外套,有些抱歉地对穆成心说,“我有工作得先走,你好好吃饭。” 屋子里静,方才的电话穆成心听了全程,听着听着就不由暗自撇嘴。 他最初给施予安排工作是为了让他能轻松赚钱,结果这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放松,在之前的基础上变成同时打三份工,把自己压榨得更狠了。 穆成心想开车送施予,但施予不想他踏进殡仪馆,穆成心从来拗不过他,只得眼疾手快地把包子装好塞进施予外套口袋,叮嘱他必须要吃掉。 施予开门,正要走,又被穆成心叫住。 穆成心眼睛直直看着他,说,“我今晚去酒吧。” 施予目光挪开一瞬,“嗯。” 穆成心又道,“不是去喝可乐,也不是打发时间,是去找你。” 施予点头,“嗯。” 穆成心轻轻皱眉,语气加重一些,“我不要嗯。” 施予默默看他一阵,嘴角浮出些笑意,说,“好,我等你。” 施予在殡仪馆没花多少时间。 因为施志远几乎是被铲上了殡仪馆的车,没剩下什么零件,焚烧起来也很快。 施予站在焚化间外,面无表情看着监控屏幕里施志远被推进火炉,随后用一个玻璃罐将残灰装走,离开殡仪馆时,又将罐子扔进了有害垃圾箱。 抽空,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陶君丽。 小象发给施予的位置在一个度假别墅区,施予按时赶到,找到门牌走进去,便看见三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高挑纤瘦,多半也是模特。 进入一楼,施予一眼看到站在设备旁的小象,正低头忙着回复消息。 施予上前打了个招呼,看见他,小象目光一亮,笑着打了招呼,又很友好地关心来时路难不难找。 施予发自内心觉得,要和邢老师一起工作的,必须是小象这样性格绝佳的人,不然可真经受不住那古怪的脾气。 和小象简单交谈,施予得知,这里是邢格的私人住所,平时加上他和另一个助理住在这儿。虽住人,这里却按着摄影工作室装修,三楼甚至建了一个小型的相机博物馆。 之后,施予被工作人员领去二楼尽头的房间,做了个极其简单的装造后,又被领到后院。 别墅的院子不小,搭建了几处场景,方便拍摄。 施予在墙边等了不出十分钟,邢格便拿着相机,默不作声走过来,身后跟着另一位助理。 看见他人,施予立刻有些紧张,第一次接触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虽不解对方为何还会找他来,但也不想再出岔子,隔着老远先欠身问好。 没有任何招呼和寒暄,邢格走到施予身前,定定看了他两秒,轻扬下巴,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坐吧,顺着椅子的方向。” 施予依言坐下,拍了几张,又按照邢格说的换了把椅子。邢格拍得很快,全程不超过十分钟。从表情上,施予看不出他是否不悦,只是结束拍摄见邢格又一言不发走开,让他肯定自己的表现依旧没让他满意。 回到屋里,施予看看时间,结束意外得快,他甚至还能送几个小时的外卖再去酒吧。 他正想找小象问一下是否还有别的工作,那人先一步从后面走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问他拍得怎么样。 施予如实回答。 对他们老师的古怪行径,小象自然习以为常,他没有过多评价,只说,“老师现在去暗房了,大概四十分钟处理完,二楼的休息室有咖啡和零食,你可以先去那里休息一下。” 施予疑惑,“还有其它拍摄吗?” 小象左右晃了晃,拉长声调,“现在还不确定,要等老师出来看他安排,等待也算在这次的工作内容中,没问题吧?” 施予自然没什么问题。 在休息室,施予吃掉了变凉的包子,又等了近一个小时,小象才抱着平板推门进来。 他依旧笑嘻嘻在施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闲聊两句后忽然问道,“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上学吧,做模特是兼职吗?” 施予不知他为什么问,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得知他有多份兼职,小象沉吟少顷,问道,“……是生活上有压力吗?”见施予不置可否,他立刻改问,“那有没有考虑以模特作为主职呢?” “是这样。”小象坐直了些,继续说,“如果你有这个想法的话,是否想签约到我们工作室呢?既然你现阶段是休学状态,我觉得签约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并不是说一定能赚到大钱,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施予听得意外,见面两次,邢格对他显然都是不满意的。 发觉他的疑惑,小象坦诚道,“你的外型很有前景,所以老师有意向培养你,当然了,你不必马上答复,可以先了解一下签约的后续。我们工作室签约周期是三年,但前两年,你不可以私自接工作,工作室会安排工作并按月发工资。这两年间,还会给你安排系统的专业课程,当然,费用也是工作室负责,两年期后,工作室就不再干预你的工作安排。” 小象滔滔不绝,施予听是听着,却有些走神儿,他想这是因为自己实在不感兴趣。 “虽然我们不是大型娱乐公司,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签,签在我们工作室,接受最好的培训只是其次,可以接触到最顶级的资源才是关键。”说着小象拿过放在一旁的平板,翻给施予看,“这里是我们工作室签约过的艺人,很多人你也有所耳闻吧,不管是否续签,老师依旧会提供帮助和资源,老师看着不好相处,其实是个很心软又念旧的人。” 凭邢格在圈儿内地位,想要捧红一个模特,确实易如反掌,在他人看来,这几乎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可施予想的,却是签下后,能否快速挣到钱还给穆成心。 他想,如果保持现状,五年内想还清钱都是难事,若有这样一个机会,再加上一些运气,或许就能实现。 趁着年纪不算太大,他还是可以回去上学的。 小象瞧不出他是否动心,又鼓动道,“我们工作室已经近一年没签过新人了,老师眼光高,每个月不知道刷掉多少人,你有资本,加上工作室栽培,会有很好的发展,不需靠他人,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呀。” 闻言施予愣了愣,随后意识到这个靠他人可能在说金姐。他思忖片刻,点头道谢,“我回去考虑一下,尽快给老师答复。” 小象弯起嘴角,真诚道,“没问题,很期待能和你共事。”在施予起身前,他又摸出手机,“还有这次的酬劳,不走工作室财务了,我直接转给你吧。” 随后施予收到小象的转账,六百块钱。 这笔钱比施予工作一天得来的还多,但只是平时拍摄工作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看着那个数字,施予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能咬定。 他一直认为,有机会做这样轻松赚钱的兼职,是艰涩生活中少见的运气,但当下,经过和小象的谈话,一些念头忽然冒出来,让他已不确定。 离开别墅区,施予给宋主编的助理发了条消息,半真半假地询问自己拍过的照片有没有选用的,如果有,他想发给家人看看。 过了一阵,助理回了长语音过来,“当然有选用的啦,但没那么快刊登,还有一些电子刊,我现在有点儿忙,等之后有消息了发给你。对了小施,我这儿有个短剧在招演员,下个礼拜试镜,确定后我把地址给你,你的外型和男主很适配,选中的机会很大,一定要去试试呀。” 听完语音,施予将手机塞回兜儿里,目光无意识望远,默默叹气。 正文 第33章 怎么赔偿 当天晚上,穆成心高高兴兴来了酒吧。 他心情是好,却吓坏了于非,悄声将施予叫去办公室,在对方再三保证那小祖宗不会再要他的酒吧后,才稍稍放心。 借着谈话的空隙,施予找了个理由问起金姐,“好久不见金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我能拿到这份工作多亏了她,想当面谢她。” 于非面上不动,稍稍点头,但言辞含糊,“她前几天刚出国,谈生意,要是来了兴致,说不准还要在那边多待几个月,我记着了,她回来我告诉你。” 施予垂眸,心里不意外,点头示意,出了办公室。 楼下,穆成心依旧坐在吧台前,看见施予朝自己望过来,立刻送上笑容,然后看着他走远继续工作,不打扰。 在吧台坐到九点,可乐喝了三杯,穆成心开始过于无聊,刚要跳下高脚凳,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叫住他,音色有些许耳熟。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随声侧头,声音的主人也刚好在他身旁坐下,暗光中,穆成心分辨了一下,认出来人。 “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你,走近一瞧还真是。”戚至暄眼含笑意,点点桌子,跟酒保要了杯酒,又看向穆成心,“自上次见快两个月了,最近忙什么呢。” 穆成心小幅度提提嘴角算作礼貌,“没什么。” 戚至暄一直盯着穆成心,眼神渐渐发紧,“叔叔说你买了个酒吧来经营,看来就是这里了,真是巧。” 对于这种眼神,穆成心倒是习以为常,应答的也敷衍,“是啊,挺巧。” 戚至暄不知是没察觉,还是不介意穆成心冷淡的态度。适时,酒杯被推到他面前,他举杯抿了一口,感叹般又道,“前几天和叔叔一起打球,又聊到我们小时候,那时候多好啊,只可惜我们没相处几年,你就去了国外。” 戚至暄的目光在穆成心脸周游移,举杯的手都未放下,“我们还说起你,叔叔怕你不适应国内生活,担心你总闷着自己不爱出门,这不,就吩咐我多带你到处转转呢。”他笑一声,“领导的指示我可一定要完成,最近空闲吗,有没有感兴趣的地方?哪里都可以,我来安排。” 他只字不提过去这段时间不间断的信息邀约,好似穆成心的无视和拒绝都不存在。 穆成心暗暗勾起嘴角,转头看他,“既然是领导,只叫叔叔不太合适吧。” 闻言戚至暄面色一滞,又在人不易察觉的间隙松缓,笑着颔首示意,“是,应该是穆董。” 穆成心觉得没劲,推开手中的杯子侧身,满场寻找起施予的身影,一边酝酿着理由想要人早些下班。 戚至暄探究的目光隐在暗中,见穆成心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稍稍迫近,引回了他的目光,又道,“地方倒也不着急,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有几个朋友在二楼包间,都是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一起上去坐坐吧。” 戚至暄身后方向,穆成心一眼看到了施予,搬着酒箱,应该是要去后门。找到空隙,穆成心全然顾不上面前人在说什么,直接跳下椅子,快步朝施予去了。 人一走近,施予便发现了穆成心。 穆成心想帮他搬一个酒箱,被施予制止,就跟着他走出后门,看他放下箱子,立刻先斩后奏,“施予,我有些事情自己搞不定,想要你帮忙,我已经跟于哥请过假了,他同意你提前下班。” 见人外套都没穿,施予把穆成心拉进门在走廊站着,先问,“什么事儿?” 穆成心支吾,“说不清楚。” “随便请假不……” 知道他要说什么,穆成心抢先道,“我知道我知道,就这一次嘛,仅此一次,以后都先跟你商量。” 施予稍稍低头,看穆成心巴望着自己,根本说不出其它。他没去求证,于非忌惮穆成心,可能正巴不得放自己假,让他把这小祖宗带走。 见他默许,穆成心开心拉着人往休息室走。经过楼梯转角,不料又碰上了戚至暄。 这人显然在找他,见了穆成心,立刻迎上来,依旧一副笑口吻,“怎么说着话突然跑了,什么事儿这么着急?”说话间,戚至暄目光快速向下一瞟,看到穆成心正牵着一人的手腕。 目光上移,戚至暄看向另一人,看清他的脸后,他眉间不由轻轻皱起。随后,目光又落到那人胸前的的名牌上。 读过名字,戚至暄便记起了来人。他再次看向施予,通过眼神确认,这人同样认出了自己。 穆成心不知两人曾有交集,只想和施予快些离开,少见地不耐烦,“没什么,借过。” 谁知,他刚想绕开,戚至暄又迈步挡于他们身前,“成心,要是不急的话还是上楼坐坐吧,大家聊聊天,认识一下。” 穆成心已觉不悦,直言道,“我不空。” 戚至暄静默一秒,似乎在忍耐什么,接着他话头转向一旁的施予,“客人们说话,没有你站在这里的道理,先去忙吧。” 短暂对视,施予清晰看到他眼中的轻蔑和鄙夷,第二次见面,傲慢不改。 方才认出这人,施予生出的第一种情绪是心虚,它的出现让腿上的某处隐隐发烫,仿佛那袋钱还压在他腿上,压着他整个人,连带着脖子都伸不直。 闻言,穆成心不由眯起眼来,刚想发作,便感觉到施予的手腕脱离了自己的手掌。 下一瞬,施予拉着穆成心大步绕开戚至暄,朝大门走去。 穆成心察觉施予情绪有异样,快步跟着,心中却恼怒,回头,见戚至暄转身向他们望过来,抬手朝他定定一指,很快放下,是怒斥也是警告。 原地,戚至暄因那一指面色僵冷,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尽是阴鸷之色。 施予不说,穆成心也没问,回酒店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穆成心说是找施予帮忙,其实根本找不出什么忙,费尽脑筋后,带着施予去了酒店的贵宾停车场。 停车场中,除了穆成心常用的两辆车,还停着初识时,他想赔给施予的那辆摩托车。 穆成心走到摩托旁,拿下一直挂在把手上的钥匙,“我还是想学一下怎么骑,你教我。” 经过一路沉淀,施予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无异。他目光在摩托车来回一遭,说,“不安全,想开出去还是正规去学。” 穆成心眼珠转转,“那不开出去,只是试试,你先教我启动。” 迟疑少许,施予上前,长腿跨过车身,插上钥匙,摸索几下,启动了摩托车。声浪袭来,他身心都随之一震,心中不由暗叹,这辆车确实非同一般。 看见施予表情微动,穆成心也眼睛发亮,“你跑一下给我看看嘛。” 停车场足够大,施予确实喜欢摩托,当下也有些心痒,挂档给油,顺畅地跑了几圈儿。 看他自在的模样,穆成心也开心,等施予停下,立马要求,“我也想骑,你带我。” 施予颔首,往后挪了一些,单手扶车,帮穆成心跨上车。 在场内绕了两圈儿,穆成心更觉得畅快,忍不住又要求,“我自己来一圈儿!” “不行。”施予严肃回绝。 穆成心不放弃,“可以的,我自己可以,我慢慢的,你先下去。” 他说着话,身体也往后面靠,试图将人挤下去。 当后背抵上前胸,屁股贴在夸下,施予小腹一热,脑子突然就崩了弦儿,动作快于思维,几乎是弹下了车,喉结几次滑动,才压下突如其来的失措。 虽下了车,施予也按着把手维持稳定,“这车少说三百斤重,你跑起来,万一摔倒我扶不住你。” 穆成心目视前方,信誓旦旦,“不会摔倒。” 施予耐心说,“摩托不是自行车,快摔倒脚撑住就没事儿,摩托失去平衡撑不住的。” 起初,穆成心是想自己试试,被施予一劝,已经悄悄打消念头,还坚持不放,主要是为了拖延时间,把时间拖得越晚越好。 于是,他开始狡辩,“你怎么知道我会失去平衡,我平衡能力很好的,我就要试试。” “听话。”施予不知穆成心今天怎么固执起来,放轻声音,手握上他的手臂,按了熄火,“先下来。” 穆成心瘪着嘴,满不乐意地下车,还故意脚软下滑,被施予稳稳捞住。 施予毫无察觉,“下车都下不稳,还要自己骑。” 穆成心挣出胳膊,偏过脑袋,目光也落地,语调掺进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知道,你觉得我笨嘛,骑不了的。” “不是。”施予对面前人的小伎俩依旧无知无觉,倒怕他不高兴了而有些急道,“你第一次骑,没有防护措施,摔得轻擦破皮肉,重些断胳膊断腿,不怕吗?” 穆成心眼睫缓慢眨动,在勾住施予手指时,抬眸对上他的眼睛,“你摔过很多次吗。” 施予一顿,“不多。” “好吧,那我不骑了。”说着,穆成心话锋一转,“可我本打算整晚都用来骑车,现在不能骑了,也没有别的事要做,很无聊,你得赔偿我。” 施予终于有些察觉,默默看着面前人,选择配合,“怎么赔偿?” 穆成心,“你要陪我看夜景。” 正文 第34章 干枯的花 停车场的电梯直通穆成心的套房,再次进入他的房间,施予还是因房间内的奢华感到拘谨。 进了门,穆成心便将鞋子随意脱下,光脚跑了进去。 施予左右没找到拖鞋,只能也和穆成心一样,光着脚踩上柔软的地毯,跟进屋里。 经过壁炉时,施予看到一束干枯的花,应该是经过了一些处理,外形保持完整,颜色也没什么变化。 自上次看到它,已经过去几个月,穆成心都没有丢掉它。 不知是谁送的,留了这么久。 穆成心回头见施予停下来,伸手拉着人继续往里走,没发觉他短暂的走神儿。 随后两人走进一间有落地窗的房间。房间很大,施予看到放在窗边的一张大床,床上放着矮桌,看屋内摆设,床应该是后来挪过去,专门用来看窗外景色的。 随后,客房送来两盅甜汤。两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霓虹灯光和车流,静静喝汤,没人说话。 直到喝完汤,穆成心才喟叹一声,“B市的夜景很漂亮,但总让人觉得心悸,对吧?” 施予盯着窗外,看得时间久了,灯光开始在眼前晕染,他思索了穆成心的话,后如实说,“之前没留意过。” 从前,他们还有自己的房子时,住得低,不算大的窗后是另一排窗不算大的居民楼,能看到的夜景只有楼下光秃秃的昏暗路灯和斑驳不一的万家灯火。 后来,他开始不分昼夜地穿梭于城市的光影间,忙碌竭力,抽不出时间去感受半刻,更何况是心悸这种情绪。 听到他的回答,穆成心心中好奇,夜晚每天都来,为什么会没留意过呢,又一个瞬间,他便明白过来。 在认识施予前,他极少认为上天是不公平的。 穆成心产生一瞬对自己的厌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继续推进今晚的主要目的,慢慢和施予说,“很晚了,外面也很冷,今晚住在这里吧,房间随你挑。” 穆成心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有些天真的担忧。 施予看他一阵,说,“好。” 他自然没什么挑剔,直接选择睡在这个房间。 之后,穆成心光着脚跑来跑去,给施予拿来浴袍和睡衣,接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澡。 浴室配套齐全,施予洗了个温暖舒适的澡,洗完刚躺进柔软的被子没多久,房门又被敲响。不等他应,穆成心已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拎着自己的枕头和一本书,冲着施予一乐,推门走进来,自然而然爬上床钻进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施予身边。 施予感觉到他身上微弱的水汽,还有沐浴后清淡的香气,他觉得有些好笑,问,“你让我挑房间的意义是什么。” 穆成心很有理由,“你挑你喜欢的,我来有你的,我们都睡自己喜欢的房间。”说罢就自顾自地翻开书看起来。 施予微微动了动嘴角,抬手将台灯扭亮,没再说话。一整晚,他的思绪都有些游离,或是说心不在焉。 房间很静,施予没关窗帘,片刻后,他没忍住问穆成心,“在酒吧碰见的人,是你朋友?” 穆成心似乎不太想提起他,懒懒回,“勉强算认识吧,我爸公司的职员。” 自认识以来,除了强买下酒吧,穆成心的言行都区别于其他富家子弟,他没有娇奢的习惯,不对人颐指气使,更不会依仗权势,玩弄人心。 但即便如此,即便穆成心不愿施予感觉到落差,那巨大的阶级差距依旧实实在在钉在他们之间。 这些施予一直明白,只是今晚,戚至暄出现后,那差距打破无形的概念,在现实的面前完全清晰呈现。 他努力工作一月,抵不上穆成心一日的房费,对穆成心来说微不足道的人,却是施予难以消融的羞耻印记。 不见施予说话,穆成心抬头悄悄看他一眼,“我爸老觉得我国内没什么朋友,就找些莫名其妙的人来帮助我适应国内生活,是他太夸张了,我跟那个人根本没什么好聊的,也做不成朋友,今晚更变成讨厌他,他非常非常没礼貌。” 施予很浅地提提嘴角,还是没说什么。 穆成心自然发现施予总在走神儿,他稍稍动弹,枕到施予肩上,想要他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我念书给你听,好吗。”翻了一页书,他轻缓地念出声,“‘他趴在床上,胳膊伸过头顶,指尖抵住墙壁,她跨在他的腰间,跪在床垫上,皮裤凉凉地贴在他的肌肤上……’” 慢了一拍,施予意识到他在读什么内容,耳朵忽然发热,想出声说些什么打断,发现喉咙也是干热的。 穆成心认真研究学问似得读,“‘他用手肘撑起身体,翻过身,将她拉下来……她包围住他慢慢滑下,他不由自主地拱起背脊……他的高朝蓝莹莹的,闪烁在一片如同网络般永恒的虚空之中……’” “成心。”施予喉结滚动,目光无处安放地落在斜对面的门上,叫他一声。 书扣到身旁,穆成心坐起来,嘴里念叨着,“他们怎么做到的……”在施予还没反应过来前,他掀走被子,将睡袍往上拎起一些,分腿跨坐到了施予身上,还是那副研究口吻,“是这个姿势吗?” 他坐的位置过于要害,施予躲不开,下腹一紧,忍不住闷闷出声。接着又听穆成心道。 “你应该往下躺一点儿。” 穆成心睡袍的面料很滑,因跨坐的姿势,柔软地堆在腿根,施予的目光不自觉落下,很快又抬起。他看到穆成心露出的腹股沟,隐隐约约,稍稍动作,或许会遮住,但更可能完全暴露。 施予猜穆成心没穿内裤。毕竟同床多次,他知道这人没有裸睡的习惯。 只能是故意的。 施予盯着人没动,穆成心稍有不满,牵他的手摸自己的腰。施予两只手掌住他,不是不想动,是真的被完全吸引,看着穆成心的脸,恍恍惚惚,忘掉所有。 但穆成心想要回应。他倾身压近,鼻尖碰上施予的,小幅度地磨蹭,很轻地叫他的名字。 两双唇贴在一起时,施予才稍稍回神儿,他们身体靠在一起,试探着去吻,试探很短,契合又很快。穆成心的温度和气息,因这个吻有了实质。施予觉得热,只有吻,又让他很躁。 当吻气喘吁吁地结束,施予的手已经在穆成心的睡袍里。 穆成心的唇看着比方才更软了,感觉到施予的反应,他环着施予的脖子看他,目光渐渐氤氲,又贴着他耳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施予。”他气息压得很低,黏黏糊糊的,一字一句却让人高昂,“我可以,让你干。” 在穆成心的唇要贴上他的耳朵时,施予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抓着穆成心的肩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穆成心情绪正投入,被猛地一晃,心神皆一怔,顿了两秒,眼神又由疑惑变得不可置信。 意识到自己过激,施予手松了松,他看到穆成心眸中的不解和委屈,又在穆成心脸上看到难过和稍纵即逝的怨。 他有些慌了,立刻说,“对不起成心,我是……” 穆成心没等他说完,果断垂下目光,挣开他的手臂,迈腿下床,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施予静默少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跳下床跟了过去。穆成心关门的声音很响,接着是落锁。施予抬手敲门,里面的人不出声,他又断断续续道歉。 在穆成心门外站了半个小时,始终不见回应,施予开始给他打电话,提示音响起,里面人不挂断也不接通,打了几个没回应,施予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太伤人自尊,不解风情破坏氛围不说,还惹穆成心难过。施予也不想,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继续。 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 正文 第35章 算了 早上的时候,穆成心隐隐听见了敲门和说话声,他蒙着被子,迷迷糊糊,过了两秒,意识到门外的人是谁后,将被子裹得更紧,还是不想理会。 他昨晚睡得很不好,等门外的声音消失,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穆成心一直睡到下午,出了卧室,只剩他一人,施予已经离开。 想起昨晚的事,穆成心依旧止不住委屈。他心心念念和施予独处,自以为两人已达成共识,只差一层窗户纸就可以确定关系,谁知他全心全意凑上去,依旧是一盆熟悉的冷水泼下来。 光着脚在房间走来走去,穆成心做什么都没心情,他极需找个人分散注意力,或者倾听或者安慰,付清执不在,穆炎成了最好人选。 这时,他才想起找自己的手机,左右找不到,干脆下楼去前台借电话。 晚上,按穆炎定的时间,两人约在一家偏远小酒馆。 一见穆成心,穆炎便看出他状态不对,都不需费工夫问,就套出他求欢被拒的窝囊事儿来。 听罢,穆炎眉尾稍抬,心思暗转,当务之急,他先安慰了穆成心几句,接着话锋一转,痛斥起施予。 穆炎气面目严肃,言语冷沉,忍着滔天怒气似得,“这事儿哥给你解决,你只说,怎么收拾他?” 穆成心没有这个诉求,抬眼不解地小声道,“为什么要收拾他?” 穆炎啧一声,“就这么个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臭小子,不收拾他还留着过年?之前我以为他是有原则,算我看走眼,你看得上他是抬举他,仗着你喜欢就这么拿乔,说不准图什么呢,反正你别管,哥一定给你出气。” “他没有……”穆成心眉头越听越皱,“他,他就是要考虑很多……” 穆炎斜眼瞥他,“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穆成心低声说,“我就是知道嘛。” 穆炎哦一声,靠向椅背,“既然你肯定他没所图,那就是实在为难。”说着他默叹一声,“成心,如果是为难,你们就不会有一个好开始,你能体谅他,那又何必强人所难,我说过,你的喜欢你的感情,对他来说,可能都只是负担和压力。” “我知道。”穆成心轻声说。 本来,穆成心想找人倾诉只是因为委屈,有些伤自尊,但再次听到穆炎提起负担,他不自觉开始陷入无力的循环。 从始至终,穆成心都只是希望施予能更好而已。如果连他自己都成为施予的负担,他会讨厌自己。 因为吃药,自回国,穆成心都滴酒不沾,今晚却忘了似得,穆炎不知情,看着他不停喝酒,只当让他发泄。 穆成心酒量不算好,在酒馆待到午夜,人已经醉了。穆炎看他难过,一直耐心陪着,穆成心人醉了,话也碎了,但话题来来回回还是围绕着施予。 穆炎也不忍心,也不知穆成心当下听不听得进去,只温声道,“我之前就说过,先照顾好自己,先周全自己才能周全他人,你自己都照顾不好,什么都白搭。” 穆成心双手握着杯子,在认真思考一般,片刻后说,“哥,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我忍住……不再去找他了,这样能行吗?” 穆炎默然看着他。 穆成心眨巴眨巴眼,眼睛没有聚焦,“他,他拼命工作是为了还我钱……那我回法国吧,找人告诉他我消失了,他就还不了钱,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这样能行吗?” 看他这模样,穆炎真切地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穆成心的头。 穆成心顺势蹭上他的手,脸贴在掌心,眼角的水光就快要掉下来。然后他慢慢说,“但我,但我突然消失,他会不会觉得奇怪啊,我,我跟他说一声吧。” 闻言,穆炎无奈轻笑。他实在,也一直拿穆成心没辙。 穆成心就那样看着穆炎又问,“哥,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穆炎心中又叹一声,轻拍了拍他的脸,还是应,“好。” 临近午夜的酒吧,热闹依旧。而施予,整整一天都心不在焉。 早上他离开时穆成心没醒,估摸着等到人该醒了,他又打去电话联系,打了几个也没人接,便趁中午回了酒店一趟,只是敲门依旧没人理,问了前台也不确定人是否出门。 他怕穆成心一时半会儿还不想见自己,便又改打电话,一天下来打了近十个电话,直到快到酒吧上班时间,于非给他打电话,说穆成心的手机在他手上。 施予去拿手机时,于非顺嘴说明,是今天酒吧开门,工作人员打扫发现了有客人遗失手机,想放去前台登记,于非正好看到,一眼认出是穆成心的手机。 拿着穆成心被打到快没电的手机,施予陷入沉思。 快到午夜,他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意外传来穆成心迷迷糊糊的声音。 施予快步走到相对安静的后门,就听穆成心磕巴道。 “施予,我在,我在门口,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穆成心轻轻吸鼻子,补充,“正门。” 听他的声音,施予猜他是喝了酒,他不由担心,转身穿过酒吧,快步赶去正门。 出了大门刚踏上台阶,施予便看到侧身站在马路牙子上的人,穿得不算暖和,身子微微摇晃。 施予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下意识抓住穆成心小臂,“外面冷,怎么不进去。” 见了施予,穆成心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下弯,又将胳膊扯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进去,我来,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他声音含糊,施予往前,他就脚步虚浮地往后挪,固执地隔着一臂的距离。 “好,你说。”施予怕他摔着,一时没再靠近,只盯紧人,好随时反应。 来的路上,大概是酒精晃匀了,穆成心思绪也晃乱了,眼前发花脚下发虚,得不停拉扯着脑子里那根弦儿,才能勉强记住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就,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别想着还我钱了!我,我明天就走,马上走。”说着,穆成心拧眉干笑两声,“我回法国了,你找不到我……” 闻言施予猛地一怔,开口声音都变了,“为什么突然要回去?” 穆成心无意义地摇头,后半闭着眼睛,微微挑起下巴,强迫自己说话似的,神情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委屈,撂下他对施予能说出的最狠的话,“我,我不当你的负担……我爸我妈我哥都喜欢我,你不喜欢我就算了!” 施予当即又是一愣。 穆成心真的醉了,囫囵站在施予面前说这些话已经是极限,他有些支撑不住,穆炎还在路边等他,他想回去,又不舍得。闭了闭眼,脑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施予一直盯着他,见人脚下发飘,立刻上前将人接住。 穆成心不再有力气固执地保持距离,施予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搂肩,让人依靠在他身上时更舒适。因感受到穆成心的重量全部交付给自己,他又不由轻轻叹息。 而穆成心,碰到了施予,便忍不住回抱,脸埋在他颈间,发出无意识的轻哼,听起来是在发泄委屈。 短时间内,两人都没说话,耳畔有轻微的风声,车流不密不疏地经过,昏暗路灯拉长两人安静的影子。 半晌,穆成心又气哼一声,施予听见,无奈失笑,然后轻声问他,“真的算了?” 他出声,穆成心脑子里的弦儿立刻断了,他发出不甘的哼唧,“……不算!谁说算了。” 一口气,施予压抑着,分了几次才呼出来。他抱紧穆成心,怕他冷,想带他进去,穆成心不想动,他就轻拍着背哄人。 两人在路边站了几分钟,穆成心慢慢变得安静,力气好像也全部消失,甚至可能已经睡着了。 施予抱着他肩膀的手上移,拢在穆成心后脑,脸侧到他耳边,认真说道,“成心,你不是负担,你救了我。” 马路对面,穆炎的车停在路边,降下一半车窗,斜睨着酒吧前的情况,面色不太好看。 穆炎没那个闲工夫当红娘,更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儿,只不过碍于穆成心,才不得不掺和小朋友们的感情问题。 他对施予了解不多,今天更是第一次见,但印象还不错。 桌上他不留余力地撺掇穆成心放弃,又不嫌麻烦地把人带来,都只是为了推施予一把,好让他明白,穆成心也不是一直都会等着。 他这么做的前提是施予还没开窍,或者没认清自己的感情,他来加把火,兴许能成全他这多少苦情的弟弟。 可当下,瞧着施予抱着穆成心又拍又晃,摆明了是当宝贝疙瘩哄,他真觉得自己这一趟白来。 浪费他的宝贵时间。 正文 第36章 我还有没有机会 穆成心第二天醒来在酒店,房间里只他一人。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他猜测自己应该是在酒吧对面的酒店。 他昨天确实喝得不少,但没到断片儿的程度,说了做了什么都记得八成,回忆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又闭上眼,羞恼地在被子里直蹬腿儿。 他也不知道,碰上施予,自己怎么就那么没出息。本来很生他的气,狠话想了一路,转头看见他人,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成心不想起床,没躺多久,忽然听到开门声,知道除了施予不会有别人,他干脆闷上被子,选择消极抵抗。 施予看见他的动作,无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拍拍被子叫他,“难受吗,饿不饿。” 穆成心语速很快,“不饿不难受。” “已经中午了,不起吗。” 穆成心适时找到了说狠话的空隙,把自己缩得更紧凑,隔着被子放话,“不用你管。” 施予沉默片刻,“总要起床吧。” “说了不用你管。”穆成心含糊嘟囔,“我现在也不想看到你。” 这次,施予的沉默长了些,但声音更近了。 “谈谈也不行吗。”他说。 穆成心持续很横,“不谈,没什么好谈的。” 施予明白,他这样拒绝沟通,是还在生气。穆成心这辈子,大概还从未被人那样推开过,饶是他对施予再无限包容,也会有触底的时候。 施予杵在原地,他自知不会哄人,还是努力尝试,“先起床吃点儿东西,等你想谈了,想看见我了,就叫我,好吗,我就在门外。” 谁知,听他这么说,穆成心反而抱着被子往另一边挪,“不想见就是不想见,今天都不想见到你!” 施予下意识问,“真的?” 闻言被子下顿了一下,不出声了。 施予绕到床的另一侧,轻轻抓住被角,顿了一瞬,没有掀开,只是伸了一只手进去。 被子里是暖的,他先碰到穆成心的衣服,手很快被推开,他没有退出来,又慢慢摸到穆成心的脸,感觉被子里的人没再攻击,就用拇指抚了抚他的脸。 “成心,对不起,别生气了好吗。” 从始至终,穆成心想听的都不是来自施予的道歉,他想施予可能不明白。 施予手指抚着他的脸颊,等他回应。但口头的回应没等到,手倒被拉下,被狠狠咬了一口。 施予还是没躲,喉结滑动,手指轻轻摩挲穆成心的嘴唇,“别生气。” 穆成心想,如果施予现在掀开被子亲亲他,他哪里还会生气,但施予永远不会这么做,只会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底线。 施予手臂伸进的地方,缝隙透进光,穆成心望着那处,闷声道,“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你不要在门外。” 言外之意,就是要施予去忙自己的。 沉默片刻,施予手指又抚回穆成心的脸颊,叮嘱,“那记得起床吃东西,愿意见我时给我打电话,行吗。” 穆成心没说话,抱着被子转身,施予的手落空,默默抽了出来。 离开酒店,施予在外面跑了几个小时,他时刻留意手机,但没收到穆成心的消息,晚上又按时到酒吧上班。 非周末,酒吧不算太忙。快十点时,有同事找他,说二楼包厢有客人点名他来服务。施予虽没有其它业务,但偶尔也会碰到这种情况,他不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 上了二楼,找到包厢推门进去,看见等着的人,施予稍稍一怔,又很快了然。 黑色真皮沙发上,戚至暄西装革履,背靠沙发坐着,听见声响,自若地望过来,气定神闲地审视施予两秒,指一旁的沙发示意,“施先生,坐。” 不等施予说话,他又自顾自微微一笑,“抱歉,我忘了,你还在工作,坐下大概不合规矩。” 施予一时没说话,直直盯着戚至暄,等他说出找自己来的目的。 而戚至暄也选择开门见山,“你的工作应该很忙,我长话短说,以免耽误你的工作时间。” 戚至暄微眯了眯眼,说道,“成心,穆成心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父亲,属意我作为他未来的伴侣,这是前提。” 就算已有心里准备,听他这样说,施予还是心头一沉。 戚至暄继续着,“介于我们已有过一次交易,我想你不会拒绝第二次,上次金额的十倍,这是我的诚意。从此以后,消失在穆成心,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这是条件,如何?” 施予似笑非笑,“不如我给你两百万,你消失如何。” 闻言,戚至暄的温和面容渐渐褪去,神色冷下来,“我明白,你视穆成心为一步登天的机会,这样的机遇在眼前,任谁都不会轻易放手。再翻一倍,怎么样。” 四百万,可以治好施晴的病,也可以给她们母女稳定的生活。施予向来现实,能拿到的钱不拿,他会觉得自己很蠢。可那条件涉及穆成心,不管多少钱,在施予看来都是侮辱。 施予不想跟他费口舌,轻轻一笑,“如果没其它的话,我要去忙了。” “施先生。”戚至暄坐正叫住他,脸上的笑有些奇怪,“我想你根本不了解穆成心,也并不了解穆家,不管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想借他平步青云,你都没有能力。趁一切还不晚,全身而退是明智选择,不然,我现在和你谈的是条件,明天,就没这么客气了。” 对于他的威胁,施予不置可否,转身离开。 关于他和穆成心,在他人看来,穆成心喜欢他,是一时兴起,是施予的运气,他喜欢穆成心,那便是痴心妄想,是有所图谋。 总归,都不是纯粹的一份感情。 施予最清楚,是他配不上穆成心。 下了楼梯,施予走向逐渐热闹的舞池,不经意抬眼,他立刻捕捉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十几米外,穆成心没看到他,背对着他朝大门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施予快步追上去,跟到大门口,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穆成心。 他刚点起一支烟,橘红色的星火抬起又落下。昨天,也是这个位置,穆成心摇摇晃晃,不甘心的,跟施予说算了。 穆成心很快看到施予,他盯着施予走向自己,看了两秒,不作声地偏开脸,继续抽烟。烟在空中散开,像在他们之间隔了一片虚妄的雾。 走到他面前,施予先开口,“又不穿外套。”穆成心不应声,他又说,“还不想见我?” 吐出一口烟,穆成心转回头来,隔着烟雾看施予。烟很快消散,他看到施予轻轻皱了眉头,持烟的手垂下,他用另一只手去捂施予的口鼻,“嫌呛啊?” 施予摇头,顺势握住穆成心的手腕,就那样看着他。 穆成心眼睛晃了晃,小声嘟囔,“松手,我灭掉。” 施予扯下穆成心的手,但不松开,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倾身向前,吻住了穆成心。 他猛然靠近,穆成心一下子愣在原地,眼睛都忘了闭,指间的烟快要燃尽,但谁都分不出神管。 简单的吻分开,施予依旧靠得很近地问,“穆成心,你还想要我当你男朋友吗。” 穆成心懵着,“什么。” 施予拉着他贴近自己,“我是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当你的男朋友。” “为什么。” 施予看着他,有些无奈地笑,好似穆成心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然后他捧上穆成心的脸,仔细看着他,目光小幅度在他脸周晃动,认真作答,“因为喜欢你,因为我很喜欢你。” 穆成心愣愣眨眼,口吻倒很理智,“我要,考虑一下。” “好。”施予点头,“谢谢你。” 忽然,轻微的说话声自施予的耳机里传来,有同事在找他。施予站直,垂眸看穆成心,眼神询问他要不要进去。 在随身烟盒中灭了烟,穆成心跟着施予回了酒吧。晚上下班,穆成心又一言不发地跟着施予回家。 进了家门,施予回身,慢慢把跟在后面的穆成心压到门上,问他,“还亲吗。” 一起回酒吧后,施予几次注意到穆成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嘴巴上,自己经过他坐着的吧台时是,叫他下班时是,坐上他的摩托车前是,到家后脱掉头盔时也是。 穆成心不说话,双手抬起,环过施予的脖子,自己就贴了上去。他的舌尖掠过施予的唇,施予即刻反客为主,一手掌住后脑,将吻加深,也是第一次放肆。 穆成心的鼻息很快变得不稳定,身体酥得发痒。热息浸绕着他们,施予从未有过这种体验,某种本能在体内挣扎苏醒,是与他的克制截然相反的。 穆成心慢慢失去力气,在间隙含糊叫人,“施予,我站不住。” 施予,“我抱着你。” “我还要。” “嗯。” 这个吻很长,待两人都有些窒息,施予才稍稍分开,额头抵着穆成心,看他被亲红的唇,分不了神。 “施予。”穆成心手臂也发软,滑下来,抓住施予的衣襟,说,“我还想要。” 施予轻轻“嗯?”一声,拇指轻蹭他的唇,“红了。” “笨。”穆成心仰脸又亲他一口,“我说我还想要。” 施予张了张嘴,意识到什么。 穆成心弯起眼睛,灰蓝色的眼睛盛满纯粹的喜欢,“我还想要你当我男朋友。” 施予当然知道,他配不上穆成心。或许他们可以有过程,可以一起经历,却不会有结果。但他想要的也很简单,他想穆成心开心,即使不能全身而退,粉身碎骨又怎么样呢。 穆成心值得。 转天醒来,穆成心才察觉到屋子里很暖和,一点儿都不冷。他问施予,施予说是他补交了暖气费。 只用两秒,穆成心就想通他为什么会去补交费用,偷偷勾勾嘴角,起床吃早餐。 吃饭间,施予注意到穆成心的目光总往窗下的矮柜那边瞟,被他发现后,变成光明正大地盯着一处看。 施予随着他的方向去看,发现他是在看矮柜,更准确说是矮柜的抽屉。施予不知一个老旧的抽屉有什么可看的,里面装的不过一些证件和票据。 回忆着其中的东西,施予忽然灵光一动,看看穆成心,接着起身走到窗下,拉开抽屉,找到家门钥匙,回到桌边,递给了穆成心。 拿回钥匙的目标达成,穆成心心满意足将钥匙放进口袋,继续吃早餐。 今天周六,施予不用去酒吧上班,在平时,他已经出门工作一阵了,但现在,他想可以和穆成心一起去哪里逛逛,用一整天也没关系。他们认识这么久,却没一起做过什么。 问过穆成心意见后,对方倒是沉默片刻,说自己有安排了。 施予没多想,吃过饭,两人一起出门,各自去忙自己的。在外面跑了近一个小时,他接到主编助理的电话。 对方言简意赅,“小施,上次跟你说的短剧试镜,现在方便过来吗?” 这几天事情多,施予已经忘了这事儿,他想了想,先随便找了个借口试探,“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有时间。” 那边支吾一阵,转而又道,“那明天也可以的,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吧,这个机会很难得的,又这么适合你,错过多可惜呀。” 听见这个回答,施予几乎已百分百确定,自己是被格外关照了。他笑自己迟钝,还真以为触底反弹,走了运。 刚挂掉电话,另一个号码又紧跟着打进来。抛开其它不谈,算是个好消息。 消化掉消息,施予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给穆成心发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来做。」 过了近一小时,穆成心才回过来,「好呀,我很快就回家。」 施予盯着‘回家’两字看了看,尽快结束了手上的订单,骑车去了超市买食材。他到家时刚过四点,天色不算黑,但门缝内有光。 穆成心已经回来了。 看着缝隙中的光,施予的脚步慢下来,感到一阵陌生的期待和满足。 推门进去,听见声响,躺在床上的穆成心立刻坐起身,“你回来啦。” 放下东西走到床边,施予单手扶着床架,低头看他,“累了?” 穆成心轻点头,“有一点。” “那睡一会儿,饭做好了叫你。” 因怕吵到穆成心,施予洗菜切菜都在外面弄好。出门二十分钟回来,穆成心已经睡熟了,被子下缩成一团,微微皱着眉,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 施予直觉他状态不太对,到床前一摸,温度明显高于正常体温。睡梦被打扰,穆成心含糊不清哼了一声,也没有醒来。 施予看了眼穆成心脱下的外套,估计人是穿得太少着凉了。出门上楼,他找认识的邻居先借了退烧药,又回来叫醒了穆成心。 穆成心对自己发烧浑然不知,迷迷糊糊吞了药又继续睡。 人病了,施予直接改了晚饭菜单,清淡为主。 药慢慢生效后,穆成心看着没那么难受,等到七点,施予把桌子和青菜瘦肉粥搬到床前,将人叫起来吃东西。 穆成心对自己生病很不满,闷声吃光了粥,盯着施予收拾的间隙,嘟囔,“我本来还想晚上和你一起看看电影,散散步的。” 施予先没说话,擦干了手,过来又摸了摸穆成心的额头,随后说,“等你好了,那些随时都可以。” 穆成心直直看着他,“我想要抱。” 施予依言躺到床上,张开手臂,等穆成心在自己身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抱住他的肩膀,“烧现在是退了,如果一会儿又难受,还是去医院打针。” “不去医院。”穆成心靠着施予,“去医院你就不会抱着我了。” “也抱。” “嗯?”穆成心拉长音调,“真的?” “真的。” 穆成心嘶一声,“哇施予,你有点儿腻啊,原来你恋爱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施予觉得有些好笑,还是正经八百道,“嗯,是的。”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见穆成心没有睡意,施予侧头看了看他,决定还是坦白说开最好,“你知道,我最近接了一些拍摄工作,收入很不错。今天又有人联系我去试镜,试镜一个短剧的男一号。” 穆成心未察觉,开心道,“那很好啊,你这么好看又上镜,这个工作很适合你,要你去试镜的那个人很有眼光嘛。” 施予轻轻笑,低头对上穆成心的眼睛,“夸你自己呢?” 闻言,穆成心愣了下,下意识转开目光,“什么……” 施予紧紧抱了抱他,慢慢说道,“我知道是你,除了你,不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帮我做什么。” 穆成心不知自己是哪一步露馅的,但已暴露,蹩脚遮掩是无用的,他立刻捧住施予的脸,急切撒娇,“你别生气,别生气好吗。” 因他的态度,施予的目光短暂一惊,随后,心沉下来也软下来,“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只是想帮我,我明白的。”说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别再继续了,行吗。” 穆成心抬眼看他。 施予很轻地提提嘴角,逗他,“省得拍了上千张照片,都没有一张选用。” “谁说的。”穆成心反驳道,“我都选用啦,做了很厚一本相册翻来看。” “那如果我真的去拍了短剧,是不是也不会播出来?”施予问。 “是。”穆成心丝毫不掩饰私心,挪动脑袋,压上施予的肩膀,想了想又说,“我生病了,可不可以有优待?” 施予,“什么优待。” “接下来我说什么都不生气。” 施予眼神示意他继续。 穆成心下意识坐起来些,半趴在施予身上,眼睛望着他认真道,“施予,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是伴侣,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我不想要你还钱,或者,不需要还太快,施晴是你的妹妹,我很喜欢她也很在意她,我愿意为她付出,也希望能和你分担,好吗。” 施予定定看他一阵,目光在暗中也显得柔和,“我正想和你说。”他抱住穆成心的肩膀,让人躺回自己身上,很轻地叹,“今天刚接到保险公司的电话,施志远的赔偿金确定了,比我以为的多很多,足够支付施晴的手术费,最迟半年,就能拿到。” 穆成心顿了顿,“那……” 施予再次道谢,“谢谢你成心,你的钱我用不到了,我会辞掉酒吧的工作,然后回学校,如果顺利,我可以和施晴一起考大学。” 穆成心听着,忽然感到一阵鼻酸,并伴着异常的失落,他默默吸了口气,说,“你该回学校,那很好,非常好。” 转天,施予给了小象回复。 虽然觉得惋惜,但小象也恭喜他可以重回学校。 正文 第37章 没给你丢人吧 拿回钥匙的第三天,穆成心搬来了施予的小屋子。因空间实在有限,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几套衣服,几本书和游戏机。 施予的冰箱很小,放不下太多东西,不过穆成心有很多时间,对如何往冰箱里塞更多东西产生了浓厚兴趣并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辞掉酒吧工作后,施予的作息终于正常起来。对于他的离开,于非没有太多不舍,尤其在得知他是为了继续读书,更多是欣慰,还发了大红包祝贺。 或许其中还有感谢他带走穆成心这尊大佛的成分在。 不需再昼夜不分地工作,施予有了更多时间和穆成心相处,也久违地感到生活是活络的。 他很开心,却总下意识拎着一根弦儿,像走散就被赶回的羊群,只是皮鞭在他自己手中。 久不见穆成心,伊纳实在想念。这天,她没有提前告知就来了b市,还有二十多天就是春节,她特意休了长假,可以留在国内和父子俩一起过年。 收到伊纳的落地信息,穆成心很高兴,换了漂亮衣服准备去接机。施予原已定好今天去处理学籍问题,两人出门后分开,去忙各自的。 复学问题并不麻烦,只是学校方面需要审核。 施予先去学校提交了复学申请,离开办公楼后在学校隐蔽地转了转,等到施晴下课,兄妹俩待了一个课间。 得知他要回学校,施晴格外兴奋。 一周不见,施予只觉得她又瘦了,脸色也不算好。要说施志远的死对她没有丝毫影响,那确实不可能。施予例行询问过她最近的身体情况,是否按时吃药,得到肯定答复,才稍稍放心。 离开时,施予又碰到了曾经的老师。老师对他休学的原因了解不多,但隐约也有猜测,很是唏嘘,毕竟施予在校时成绩很好。 对于复学,施予更倾向于继续读,那么,他大概率会被编回原班级,面对曾经的同学和朋友。 对此老师的建议是重读一年,一年的时间,他落下其他人太多进度,跟着原班级大概率会吃不消,结果应该不会太理想。 施予有自己的想法,老师劝解过后还是很坚持。 出了学校,施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靠在摩托车上搜索起法国留学。他看了很多内容,但无疑,关于出国留学,每条都会提起的就是花费。 比起临近国,法国的费用更高很多。 放下手机,目光朝前方望远,施予不得不正视现实,他现在的能力,远远支持不了这些。 他离穆成心太远了。 呆呆放空片刻,施予重新解锁手机,搜索了国内有法国交换名额的大学。网络给出的信息冗杂,他看了一阵,思绪忽然被来电打断。 接通,穆成心愉悦的声音立刻传来,“你猜我碰到了谁?” 除了他妈妈,施予猜不出别人。 “我大学的朋友们!”穆成心身边有模糊的交谈声,他应该是对旁边人笑了一声,又继续和施予说,“他们要去别的城市演出,到b市转机,结果凑巧和我妈一班飞机,下飞机就直接碰见了!” 施予听出他的情绪,嘴角不由也提起,“确实很巧。” 穆成心没再说话,也不挂,过了几秒,他周围的人声消失了,只剩一个温柔的成年女声,轻声提醒他注意车门。 环境安静了,穆成心的声音又清晰传来,“他们会在这里待一晚,我约了他们一起吃晚餐,你呢,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施予如实答,“在学校附近,申请已经交上去了,一会儿回家整理下教科书,我差了些书和资料,下午去趟书店。” 穆成心,“好,那晚上一起吃晚餐吗?” 施予下意识垂目扫了自己一眼,想了想,“你和朋友好久不见,多聊聊吧,我就不去了。” 穆成心不无失望地应一声,又慢慢拉长语调,“我们,已经有三个小时没见了……” “嗯。” 穆成心问,“有没有想我?” “嗯。”施予惯性回完,反应过来,又很快补充道,“想你的。” 穆成心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那你要多想一会儿喽,我要很晚才能回家呢。” 施予忍不住轻笑,“好的。” 挂下电话,施予回家,翻出搁置了一年多的各科教科书。他对照着施晴偷偷用手机发来的现阶段高三在用的书目和资料,发现自己之前的书多半已经是过去式,这些已足够说明,他被甩开很远。 之后,整个下午,施予都在学校附近的几个教材书店穿梭,买到了需预定外的大部分用书。 再次回到家,施予简单吃了些东西,没有停歇的,开始重拾书本。他的记忆和学习能力都不错,但近一年的搁置,想快速进入主题还是有些棘手。 为了不浪费时间,他干脆直接着手整理各科目的知识区块,一边辅助回忆,一边查漏补缺,让自己在最快时间内梳理好一切,明确努力目标。 一忙起来,施予已经忘了时间,等再接到穆成心电话时,才发现已经九点多。 出租屋本就狭小,几本书就铺满了沙发床。接起电话,施予偏头将手机夹在肩膀,顺手摞起几本书。 接通后,对面迟迟不说话,他先叫了一声,“成心?” “宝宝~”穆成心有些模糊的声音传来,笑音轻得像一层纱,“施予,我的宝宝。” 隔着手机,那层纱倒像撩过了施予的耳朵,他下意识坐直,抓住手机,身体都麻了半边,声音却沉下去,“结束了吗?你在哪儿?” 穆成心懒懒的,“嗯,结束啦,我喝了酒,不过只一杯,你能来接我吗。” “好,给我地址。”施予立刻说。 穆成心顿了顿,“有点儿远哦,骑车要一个多小时呢。” 施予,“到了给你打电话,不要提前出来等,知道吗。” 结束通话,施予立刻出门,想起穆成心今早出门的穿着,又给他带了件厚外套。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路程,施予只用了一小时,是去接穆成心,他也并不觉得远。 穆成心和朋友吃饭的地方在一个酒店高层,还未靠近酒店,施予在广场外就被安保拦下,他的摩托车不能入内。找地方停了车,来到酒店楼下,因没有预约,他又被拦在酒店门外。 无奈,施予只能给穆成心打电话,说自己到广场的喷泉旁边等他。 几分钟后,施予听到有人叫他,不远处,穆成心蹦跳着向他跑来。 看着他向自己跑来的方向,施予才意识到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而让他意外的,向他而来的不止穆成心一人,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外国人,显然便是他的朋友们。 施予本以为他们已经离开,没想到会陪着穆成心等他来。 跑到施予跟前,穆成心立刻挽住他,“又见面啦。” 冷空气中,施予闻到不太明显的酒气,拎着衣服给穆成心穿上,身后三人也来到他们面前。 转过身,穆成心先向三人说了句什么,后面坠着施予的名字,接着又向施予介绍,“我的朋友们,这两位是路易和奥黛丽,龙凤胎兄妹,乐团里的长笛手,这位是埃德蒙,是我们的学长,非常优秀的大提琴演奏家。” 施予礼貌微笑,跟三人打了个招呼,埃德蒙用简单的中文回复问好,又跟他握了握手,两兄妹则笑看着施予,跟穆成心说了些什么。 穆成心也看向施予,弯起眼睛翻译,“他们很惊讶我会恋爱,并且对象是这样一位潇洒英俊又稳重的男士。” 施予怀疑他的翻译有严重的偏私倾向,只是笑笑。 三人接下来要回酒店,一行人就此分开,施予和穆成心慢慢往门口走,去找摩托车。 今夜的温度很低,好在没风,两人并肩走着,穆成心的食指轻轻勾住施予的手,很快又因走路的幅度分开。 施予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稳稳抓住他的手牵好,然后塞进自己的口袋,“冷吗,另一只手也放兜儿里。” 穆成心听话地抄好手,答,“有外套当然不会冷啦。” 施予提提嘴角,“晚餐聊得开心吗。” 穆成心点头,“开心呀,我不在这期间学校发生很多事儿,路易和奥黛丽今年六月就要毕业了,我还答应他们去参加毕业典礼呢。” 施予问,“你和他们一级吗。” 穆成心又点点头。 施予想,如果没有休学,穆成心本也该在今年夏天毕业。施予觉得这些问题没什么好逃避的,继续问,“你有计划回学校吗,想回去吗?” 穆成心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 施予,“哪里不知道?” 回答不出,穆成心干脆改为肯定回答,“不想。” 施予,“为什么。” 穆成心停住,侧头看施予,“你会和我去法国吗,我不想和你分开太久。” 他话中的含义是很确定的,施予不会跟他去法国,所以他就留下。 就此,两人都沉默下来,穆成心率先打破可能形成的僵局,带着些撒娇的语气说,“我会好好计划,在我想回去的时候,只是现在我更想多跟你在一起。” 因穆成心的话,施予才恍然,一年不算太久。只需一年,穆成心就可以完成他的学业,加上假期,他们都不需分开一年,但为了这不算很漫长的一年,他已经下意识将遥不可及的路途归入前列,只要那路途是走向穆成心的。 下意识的东西不会骗人,也真的让施予茫然失措。 攥着穆成心的手,施予点点头,慢慢继续往外走。 穆成心不再讲学校的话题,转而聊起他的朋友。 施予对他朋友们的印象很好,友善又有礼。若以小见大,他们有良好的教养,丰富的见闻,殷实的家世,学习一门昂贵的乐器培养良好的气质和前途,然后付出努力,达到常人努力也达不到的高度。 施予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方才简短的交谈中,也未感到任何不适,可不知为何,他就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连他自己都诧异的话,像是玩笑般的。 “刚才没给你丢人吧。”施予说。 说完他感觉到突然拉不动穆成心,回头,便看见人定在原地愣愣看着自己。 “……什么。”穆成心声音有些哑。 施予愣住,因为看到穆成心的表情,同时也慌了,他立刻解释,“我没想到你朋友们还在,穿得很随便就过来,也不知道和他们聊什……” 他话未说完,穆成心的泪已经猝不及防落下来。 他让施予认识到,泪接二连三落得太快,真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看到他的泪,施予快速抱住他,顺着背安抚,少见地磕巴,“怎么了,我,我说错话了?不哭,不哭,我错了。” 穆成心抽噎几下,挡开施予的胳膊不要他抱,鼻音很重地控诉,“我想向他们炫耀我有了你,你来接我我本来很开心的!” 施予忍不住皱眉,看着穆成心的泪,心里难受得厉害,不住用手指抹掉他脸颊上的泪水,“那为什么要哭?” “我难过!”穆成心哭得更凶,鼻尖红起来,委屈挡都挡不住,“我难过你明明这么好,还会那样想……” 施予心腔像被什么狠狠撞过,他一阵失神,立刻又抱住穆成心,亲他的眼睛和额头,一遍遍轻声道歉,“是我不好,别哭,别哭了,脸会吹干的。” 穆成心埋在他颈窝呜咽,还是很不满,“你不许再那么想!你烦死了……” 施予抚着他的背,“好,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和穆成心在一起后,这个问题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施予脑海。 穆成心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他哪里值得。 正文 第38章 很公平 两人回到出租屋时,热水供应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拿上换洗衣服,施予牵着穆成心一起去了公共浴室。 更衣室里,穆成心穿得不多,衣服脱起来倒慢条斯理得慢很多的。 施予先穆成心脱完衣服,不太自然地在腰间围了条毛巾,转身看到穆成心面朝储物柜脱掉裤子,露出两条白晃晃的腿,顿了一瞬,忽然说,“你等会儿进,我去看一眼。” 这个时间,多数晚下班的人赶着最后的热水洗澡。施予进去后一直走到最里面,浴室尽头,有两排淋浴,用马赛克砖墙砌出间隔,虽不完全封闭,也比外面光溜溜毫无遮挡的几排淋浴私密性好。 确定里面空着几个位置,施予才去叫穆成心。进浴室时,他一路挡着穆成心,直到把他拉进同一个隔间,才放开。 穆成心看到外面也空着很多位置,好奇探头,“为什么不在那边洗呢,这样我们可以并排,我帮你擦背。” 施予把人挡回去,随口说,“怕你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 穆成心心想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他转身去摸开关,想到什么,又转回来,说着就要往外走,“那我去习惯一下。” 果然,施予再次把人拦回来,盯着他,无奈地说不出什么。 想法被印证,穆成心眼睛转了小半圈,仰头贴近施予,有些得意地问,“施予,你不想别人看我啊?” 施予默默看着他,很快承认,“不想。” 穆成心靠得更近,用鼻尖碰施予的下巴,“洗澡还围着浴巾,这么小气呀?” 穆成心光得坦坦荡荡,倒显得施予矫情。他扯掉毛巾,扔到架子上,往里走了半步,伸手拨开开关。 穆成心没准备,快速被水淋湿了头发,他将头发都拢到脑后,将施予拉到水下,看他,“一起洗。” 温热的水淋下,热气也缓缓蒸上来。 施予忍不住扶上穆成心的腰,靠近,肌肤间再无隔挡,一切都碰到一起。 被水湿过,穆成心的脸更漂亮得让人失神。他没有被困住,却心甘情愿站在不算洁净的隔间角落,像个一生仅做一次的梦,因可能转瞬即逝,让人心悸又心惊。 施予挡住水柱,让水温和地落在穆成心身上,然后稍稍低头盯着他,问,“你住的酒店壁炉上,放着一束花,是谁送你的吗。” 它从盛开到干枯,放了很久,像是穆成心不舍得扔掉的。 穆成心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唇色因热气变得更红,他本想逗逗施予,开口,却只剩坦诚,“我们第一次约会,记得吗,那是我要送你的。” 穆成心解释,“我本来只是喜欢那种向日葵的颜色,后来我查过它的花语——” 施予忽然低头吻上穆成心,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施予箍着穆成心的腰,吻得有些失控,他吮着穆成心柔软的嘴唇,尽力压着鼻息,可还是乱的,舌尖探入,心中有一个念头疯狂想要更多。 水声和交谈声成了两人完美的遮掩,只有施予自己听到,穆成心因无法换气而发出的带着颤栗的喘息。 分开后,水雾像浸到了穆成心眸中,沉迷中藏着恰到好处的失神。他微微张着唇平复两秒,又抿唇回味了那个吻,随后抱住施予的脖子,张开嘴,慢慢探出一小截舌尖,看着施予,等着施予。 施予早不剩什么定力,低头又吻上穆成心。 两人接了很长的吻,直到身体的反应再也不能忽略。穆成心从吻中脱离,平复着呼吸,低头抵在施予肩膀,先向下瞄了一眼,暗暗压下心慌,又长久地盯着瞧。 施予被他看得更窝火,一阵阵电流似得刺激往下腹蹿,他扳起穆成心的下巴,有些粗暴地又去吻他。 “施予……你那里在抖。”穆成心的语气听着像是懵懂,其实不尽然,他伸手,不无试探地掌住施予,依旧用那种口吻,贴近他耳边问,“如果我又做些什么,还推开我吗。” 穆成心动了两下,声音混着湿气,送到耳边,变成钻心的痒。 施予倒吸一口气,本能朝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他覆上穆成心的手,带着无意识的笑音,却几乎咬着牙说话,“胆子这么大。” 施予看出穆成心也不好受,握着他一起,在水下解决了问题。 两人一起洗手时,施予听到人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热水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之后,他和穆成心快速洗了个澡,擦干穿上衣服,为了躲避寒气,跑着回了房间。 穆成心总觉得差点儿什么,心里痒得不上不下,进了门就往施予身上跳,被人抱住,便蹭着撒娇,“抱我去床上嘛。” 施予依言将人抱到沙发床上,然后让人坐在自己身上,慢慢给他擦头发。 穆成心分着腿,安静了没半分钟,下身又去蹭施予。刚有过一次,施予面上平静,喉结处的吞咽却难以控制。 穆成心藏着笑,拿走他手中的毛巾,将人扑倒在床上,“不擦头发。” 施予感觉他的手又开始乱摸,立刻捉住,把人按在自己身上动弹不得,温声说,“没准备东西……而且第一次,可能会很疼。” 穆成心抬头看他,好奇,“谁说的。” 施予也不隐瞒,“我,学习了一下。” 闻言穆成心忽然挣扎起来,“学习?怎么学的?从哪儿学的?” 施予无奈,抱着穆成心坐起来,翻手机里的网页给他看。比起其它不知所谓的,他收藏的这个教学性确实更高。视频里的受方也是第一次,攻方经验很足,开始进行却还是困难,即使存在表演成分,受方的难受也掩盖不住,虽然习惯后呻吟的声调完全变了个样子。 穆成心看着视频,也跟着皱眉头,退堂鼓敲得不响,但确实有些退缩了。跳着看完视频,他删掉网页记录,转转眼睛,靠着施予的膝盖问,“那用腿呢。” 施予无奈,“你会不舒服。” “可我想要你舒服。”说着穆成心就跪起,一边盯着施予,一边拉下了自己的短睡裤。 施予看到他又没穿内裤。 还没缓过来的呼吸又热上去。 穆成心踢掉裤子,坐到施予身上,抓着他的肩膀催促他,“试一下。” 看着面前的人,施予眼睛挪不开分毫,几乎失着神志,顺着穆成心的力气压住他,吻住他。 两人都不熟练,穆成心起初并着腿,后来蜷起来,又被施予按着侧过去,他小腿搭在施予侧腰,姿势有些别扭,但没觉得不舒服。 施予一直盯着穆成心。 穆成心不知为何被挤出一些轻喘,看到施予的表情,心跳又跳得很重,只是用腿,也起了反应。 最后,两人的舒服得很公平,穆成心算是满意。 正文 第39章 视觉和生理 自上次见面之后,施予一直在担心施晴的身体。 高三生的寒假短得可怜,要到春节前两天才放假,不用连轴上班,他有了更多时间照顾施晴,起码能保证她吃得更好一些。 早上醒来,施予轻手轻脚出门,没有吵醒穆成心。出门买了食材和穆成心喜欢吃的东西,回来又放轻声音进门,本以为还睡着的人,却已经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听见声响,穆成心转过脑袋,嘴角向下,醒来不久的声音还带着轻微鼻音,嘟囔,“你怎么又不说一声就走了。” 闻言施予稍稍一愣,回想到之前几次早上的情形,才意识到穆成心大概是很不喜欢这种行为的。他单手搁下东西,身体立刻探过床杆,手指蹭了蹭穆成心的脸颊,“想你多睡一会儿才没叫你。” 看穆成心伸出手臂,施予立刻倾身抱住他,“睡得好吗,饿不饿。” 抱了一阵也不见人说话,施予想看看他的表情,穆成心却不松手,只是跪起来,完全贴在施予身上。 施予勾勾嘴角,直接将人抱起来,转了个身自己坐下,让穆成心坐在他身上,低头去看他的脸,温声保证,“以后都会跟你说一声再出门,好吗。” 穆成心光脚踩着铁质床柱,觉得凉,又默默收回来,闷闷嗯一声。 施予不再说话,伸手握住穆成心的脚,给他穿上袜子。 得知施予要去给施晴送午饭,穆成心也想跟着去,起床穿好衣服跑去公共浴室洗漱,和施予一起吃了早饭,便围着人转,准备趁机帮忙。 施予这里连厨台都没有,做饭工具也是最简略的,小小的角落站一个人都显得局促,施予确实找不出什么能让穆成心帮忙的,为了不泯灭他的参与感,决定麻烦他等午饭做好放进保温盒。 施予手脚麻利,穆成心坐在一旁默默等待自己的工序。看了几页书,施予放在他身旁的手机响起来。 穆成心歪头看了一眼,显示的名字是“小象”,他跳下床,接起电话按了免提,递到施予旁边。 一接通,小象的声音立刻传来,“施予,在忙吗?” 他的声音不似平时愉悦,施予应,“还好,你说。” 小象那边笑了一下,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支吾道,“你之前的回复我已经了解了,但,但是我这边没有同步好,我本打算今天和老师说的,刚才看了同事的时间表,发现老师提前安排了你的时间,我……如果十一点你能抽出时间的话,可以再来拍摄一次吗,这是我的失误,但老师非常讨厌时间被浪费掉,如果他知道我出了这种纰漏,会发大脾气,而且非常非常难哄好的。” 施予看向手里正在腌制的牛肉,迟疑着。 小象几乎没留空隙,又急忙说,“你放心,不会耽误你太久,最多四个小时,酬劳我按最高标准自己补给你。”他听起来真的很忧愁,几近哀求,“能麻烦你来一趟吗,就当帮帮忙,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穆成心在旁边听着,十一点赶到拍摄场地,施予就来不及去学校找施晴。他想了想,探头看施予,小声说,“你去忙,我去学校。” 施予侧头看着穆成心,小象在那头又哀求起来。 除去穆成心的安排,邢格是唯一给了自己真实工作的,而小象作为助理,对他又一直友善热情。虽接触不多,施予也已经见识过邢格的古怪脾气,若能帮小象解决麻烦,他是不介意多跑一趟。 斟酌少顷,施予应下来,也没要额外的酬劳。 做完施晴的午饭,施予收拾了一下便出门。时间还早,穆成心将食物精心地装进保温盒,正想着要不要再给施晴买些甜点,他的手机也响起来。 来电显示的是一个多月不见的付清执。 看见他的名字,穆成心忽然想起来,付清执昨天给自己发过消息,说是今天会回来。他昨天太忙,忘了回消息。 付清执不在的日子,穆成心没少收到他的诉苦信息。 被他哥看着,付清执每天过着早睡早起的日子,周末也不得放松,不是陪侄子侄女去游乐园就是逛科技馆。他一玩儿心旺盛的纨绔青年,数着日子过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熬到他爸发话可以回家了,立刻定了最早班的飞机,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电话接通,那头立刻心心、宝贝儿地叫起来。听着心情大好,“哥哥回来喽,中午一起吃饭给我接风啊?你哪儿呢,干脆来接我得了,我这回来太早,家里都没人搭理我。” 穆成心看了看时间,现在出发,去机场接上付清执再去学校,时间正好,于是挂了电话便出门接人。 一个多月不见,付清执的话格外多,翻来覆去地对着穆成心大倒苦水。穆成心早已习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路都找不到机会说几句话,就到了学校。 他把车停在路边,让付清执在车上等着,对他的好奇和疑问置之不理,自己拎着东西去兄妹约定的老地方等施晴。 他来得很是时候,刚刚站定,便看到施晴穿过马路,朝他走来。 比之上次见面,穆成心发觉施晴是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国内高中生压力大,高三更不用说,他突然很理解施予为何那么担心,看到这样状态的施晴,谁都会心疼担忧。 施晴走近,笑着跟穆成心打招呼,“我哥呢,我还以为你俩一起来呢。” 穆成心也笑起来,“他临时有工作,我就自己来啦。” 施晴接过东西先道谢,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块糖,摊在掌心,“给,我同桌分我的,里面的草莓夹心很好吃。” 穆成心弯着眼睛收下糖,也道谢,然后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儿或者需要帮忙的,施予走不开你尽管找我,把我也当成哥哥就行,不要客气。” 闻言,施晴看他一眼,眸中有少许的意外,但还是点点头。不等她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轻轻叫了穆成心一声。 听见声音,穆成心回头,正看见离他们不远,愣愣站着的付清执,手上拎着甜品店的袋子。是他买给施晴,放在后座忘了拿下来的。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穆成心冲施晴笑笑,伸手要接袋子,付清执却不知在发什么愣。 顿了两秒,付清执才回过神儿来似得,假咳一声掩饰失态,几步上前,递上了袋子,目光的方向却没变。 穆成心觉得他不太对劲儿,顺着他的目光看,才发现人是看着施晴发愣。他最后瞥了付清执一眼,把袋子交给施晴,简单介绍,“我朋友。” 施晴冲付清执笑着点点头,和穆成心玩笑道,“你好看就算了,你的朋友也这么好看呀。” 穆成心看见付清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又上下瞟他一眼,没说什么,先嘱咐事情快回去好好吃饭。 目送施晴进校门,穆成心转头往车那边走。 付清执慢了两拍才跟上,坐上车立刻问,“心心,刚才那女孩儿是谁啊?” 穆成心斜他一眼,“怎么了。” “她说我好看嘿。”向来对自己样貌很自知的付清执莫名看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耳朵,压不住笑意似得,“就,就你干吗给她送东西啊,什么人呀?” 穆成心确定了这人确实不对劲儿,转头,认真道,“施予的妹妹,怎么了。” “施予?”付清执笑容一凝,疑问也解释得通了,他眼珠转了转,先质问,“不是,你俩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给他妹妹送东西,为什么啊?” 八字已成,穆成心觉得当下公布很合适,于是说,“我们感情一直很好,现在又在恋爱,当然更好了。” 付清执慢慢张大嘴,一张脸皱成了高低眉,好半天,才发出聒噪的声音,“恋爱?你和他谈恋爱?!” 穆成心瞥他一样,“有这么惊讶吗,你之前没有察觉我喜欢他?” 付清执歪歪嘴,嘟囔,“察觉自然是察觉到了,但我没想到施予真有胆儿跟你谈啊,好小子啊,还真没看出来……” 听他这样说,穆成心正色道,“付清执,这话我最后说一次,以后对施予客气点儿,你要是让他不痛快,就是想让我不痛快。” 付清执偷偷“嘁”一声,继续嘟囔,“客气就客气呗,再说我也没怎么他啊,车祸那是意外,我看不上他是他能力有限,他看不上我是他带着有色眼镜,我倒是想友好交流啊,他不给我机会不是吗。” 穆成心,“反正以后要是碰面,你说话都注意点儿。” 用了不到半分钟,付清执就接受了他们的关系,并自认为抓住了关键逻辑,“心心,既然这样的话,施予的妹妹就是你妹妹,那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啊!咱妹妹叫什么名儿啊?” 穆成心微微眯起眼睛,“你到底要干嘛?” 付清执被他问得心虚,“不干嘛啊,问问都不行吗……”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施晴的好奇,穆成心也不管是不是错怪他了,直接严肃道,“她才十七岁,而且马上高考,跟你圈子里的那些人不一样,你少打歪主意。” 付清执往窗外望了一眼,也不知看什么呢,片刻后小声道,“我当然知道她不一样,我怎么就打歪主意了。” 作为朋友,穆成心很了解付清执本性不坏,只是在纨绔子弟的圈子里待得久了,沾染了实为不靠谱却美其名曰潇洒风流的??毛病。 据穆成心所知,付清执换女友虽不比别人慢,但好歹算洁身自好,没搞出过伦理和情感纠葛的幺蛾子。 但对方是施晴,没幺蛾子也不行。 所以穆成心只管打消他的念头,“我不管你在想什么,反正你不许打扰她,甚至就当今天从没见过她,知不知道?” 面对穆成心的质问,付清执也不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只含糊点头。 两人一起吃完饭,付清执便被他爸召回了家。 施予还没忙完,穆成心回忆了一下冰箱的储备,先去超市采买了一番。 现阶段,施予不再工作,精力多半放在复习上,学习方面穆成心帮不了太多,想着做些小事帮他节省时间也是好的。 从超市出来,穆成心拎着两大包东西,开着车往家走。 走到半路,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橘色招牌,看清上面的字后,穆成心眼睛一转,默默在路边车位停下,往回走了几百米,进了那家成人用品店。 此时,全自助的店内空无一人,两边排列着货架和自动售货机。 目光略略扫了一圈儿,穆成心已经觉得面皮发紧。店里的商品五颜六色,虽没有过于露骨的包装,但氛围上还是暧昧不清。 他眼睛溜了溜,最后落到了斜对面的科普图例上。 图例男女都有,详细解说了不同性别的生理构造及激活方法。 穆成心自觉都懂,默默走到售货机前研究起商品。光看不明白,他连续点了几个,掉落后拿出来逐一研究。 其中一个粉紫色的小盒子,在产品功能上写道——激发您的爱侣,在每一个冰冷无力的夜,助燃热情。 穆成心就此陷入思考。 他和施予现阶段的问题,是施予对他太客气。穆成心进来,本意是想在自己身上下功夫,给施予一些视觉刺激,当下拿着这小盒子,他又觉得直接给施予一些生理刺激更好。 打定主意,穆成心在手机上挨着个查起药物成分,最后挑了成分健康对身体没有副作用的一盒,又去买安全套。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默默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圈,然后拿了两盒最大号结账。 正文 第40章 果汁 穆成心回到家时,施予还没回来。他把东西拎到冰箱旁,整理东西前,先有些做贼心虚的,把那盒药塞进了冰箱的角落。 施予下午回来,看了会儿书便去做饭。穆成心心里藏着事儿,话就变少,趁着人做饭的空隙,佯装在冰箱里找冰淇淋吃,偷偷拧开一瓶果汁,拆了两颗药扔进去。 吃饭前,穆成心早早将果汁倒进杯子,想了想,觉得两个人中还是有一个保持镇定的好,吃饭时便没有喝,然后没吃几口,趁施予还没吃完,就跑去洗澡。 出门后他悄悄将门留了条缝,透过缝隙看到施予举起杯子喝果汁,才放心地去了公共浴室。 穆成心很快又很认真地洗了澡,轻快回来时,施予已经收完桌子洗了碗,坐在沙发前翻动自己的书。 平静如常到分不清今晚谁才是镇定的那个人。 穆成心看了眼时间,心想可能是生效没那么快,于是坐到施予身边去,贴着他,问他要看多久的书。 为了一会儿方便,穆成心穿着宽大的T恤就跑回来。施予侧头看见,立刻皱起眉,同时拉过被子将人裹住,忍不住训人,“穆成心,你是小孩儿吗,是谁前几天刚发烧?” 穆成心充耳不闻,也不想再等了,探身在枕下摸出他提前放好的小盒子,眼睛发亮地举着给施予看,并没有半点过渡地说道,“我买了这个,你要不要试一下大小合不合适?” 施予目光稍稍下移,看到他手中的安全套,眉尾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穆成心这话说的,就好像他手里的只是件普通衣服或裤子,试一试,也是非常随手的事儿。 施予看了他一阵,喉结不由滑动,再开口,嗓音有些低哑,“你想我试?” 穆成心探头亲了他一口,“想。” 施予的眸色沉下来,只是盯着穆成心,又没了动作。 他目光深长,看得穆成心想闪躲,可见人不为所动,他又升起一丝委屈。不需饮料,他对施予也有充沛的热情,可想要施予动一动,却要等药效。 穆成心忍不住撇了下嘴角,手垂下,有些丧气地将小盒子放在床上。他想赶走这种不积极情绪,下一秒,他人就被施予握着胳膊扯了过去。 两人贴上,施予握住穆成心的腰,低头和他接吻,舌尖顶开唇缝,看似缓慢隐忍却没留空隙地压制。 吃药的是施予,不知为什么,穆成心却觉得热得异常的是自己,他跪起来继续和施予接吻,被亲出咽不下的轻哼,脑袋里什么也不能思考。 感觉到穆成心又化了骨头,施予一手扯下他的内裤,一手探进T恤,手指顺着腰线上移,抚过脊背,扣住脖颈,将人压在身下。 因怕弄伤他,放松穆成心的过程,施予用了十足的耐心,小心仔细,像在对待一块嫩豆腐,花掉的时间长到让穆成心怀疑药的剂量是否太小。 但很快,他就怀疑是太多了。 施予握着穆成心的腿施力,让他的腰都是悬空的。 穆成心全身都软下来,失去力气。度过前期的莽撞,施予同他截然相反,有劲儿也不用,像手指压在棉花上,不按到底,只反复试探,磨着人找触底的那条线。 穆成心很快受不住,晃晃悠悠想得全是那杯果汁,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蠢,于是断续问施予,“那杯……那杯果汁,果汁你喝了多少?” 施予像是没听清,压低身体,侧脸耳朵凑到他唇边,收住气息,问,“什么?” 穆成心又觉得自己就是杯快要被晃洒的果汁,呜咽着不想再说话,但片刻后,又忍不住小声叫施予停下来。 这次施予听清了,好像很贴心地问,“累了,还是不舒服。” “……累。” 施予很轻地勾勾嘴角,转瞬又变得严肃,“那坚持一下吧。” 最后,穆成心把枕头哭湿了一小片。 帮他清理完,施予俯身亲他的眼睛,逗他,“大小很合适,谢谢。” 穆成心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丢脸,还是小声回,“不客气。” 趴在床上,他累得翻身都不想,体验过药效,心里不禁担忧,药效那样强烈,会不会对施予身体有什么影响。琢磨一小会儿,他忍不住还是问,“那杯果汁……你都喝了吗?” 方才施予就听见他问果汁,本以为是听错了,当下反应过来,就如实答,“我没喝。”看穆成心愣了愣,他解释,“我很少喝甜的东西,一会儿喝掉,不浪费。” 穆成心心中暗惊,缓过来后,闷闷道,“……那还是别喝了。” 施予看他像是不太高兴,俯身又亲他一下,“现在就去喝。”结果刚起身,就被穆成心拉住。 穆成心抓着他的手指,支吾两声,“不喝了。” 施予很快看出这其中有问题,坐回来,垂眸看着穆成心,等着他说。 施予目光平静,却浸着无形的压力,被他看着,穆成心更心虚,后实在顶不住,一五一十说了经过。他虽不占理,但有说辞,趁机批评了施予的推三阻四,倾诉了自己的委屈,让他偷偷加药的事情变得有半分合理。 施予默默听着,始终没插话,直到穆成心说完,都是一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末了,才发表看法,“让你觉得我需要进补,肯定是我的错。” “以后就别费心了。”施予声音还带着些沙哑,低头碰穆成心的唇,两人很快又亲到一起。 穆成心迷迷糊糊间感觉施予的手又抓住了他的大腿,接着他人被向下一拽,抵到了施予腰上。 施予压低身体,“我已经知道怎么让你舒服了,再来一次,麻烦验收。” 这次施予很务实,没再磨人了。 之后,穆成心到后半夜才睡下,见他呼吸平稳,施予轻轻松开他的手,放轻声音打开小夜灯,掀开一点被子,露出穆成心的腿。 穆成心皮肤光滑莹润,净透得好似无暇白玉,正因此,也让他身上轻微伤痕都变得显眼。方才抓着他的腿时,施予清楚看到他大腿上的疤痕。平时被衣物遮挡,应该也被仔细治疗过,疤痕平整没有太大色差,很难察觉,但在特定的光下,在极亲密的距离,它会泛起另外的光泽,证明这里蹭被伤害过。 这样的疤痕在他腿上不止一条,细长狭窄,像是划伤。 昏暗光下,施予细细看着那些疤痕,手指若有似无地拂过,心也被一点点揪起。人类皮肉脆弱,磕碰又难免,身上留下疤痕是平常事,但穆成心这样的伤痕,只有可能是他自己留下的。 关了灯,施予因那些疤痕难以入眠。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忽然动了动,发出很轻微的叹息。 穆成心不知道施予醒着,显然怕吵醒他,醒了也不再动弹。 施予仿佛听见他眨眼的声音,也怕突然出声吓着他,先动了一下,才伸手抱住他的腰,轻声问,“怎么醒了。” 顺着他的力气,穆成心侧身,又干脆爬到他身上趴躺着,半晌说,“我饿了。” 晚饭的时候,他吃了不到半碗就跑去洗澡,不饿才怪。施予抚着他的背,问,“想吃什么。” 穆成心顿了一下,“冰箱里有面包。” 施予,“想吃的呢?” 穆成心侧头,脸颊贴在施予锁骨,“想吃面。” 施予,“好,我去煮。” 穆成心抱住他,“好麻烦的。” 施予,“不麻烦。” 凌晨三点多,施予起床,去给穆成心煮面。他先在冰箱里找了蔬菜和鸡蛋,要关门时看到一个突兀的小纸盒,拿起来一看,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施予拿着盒子沉默片刻,再次忍不住有点儿气笑了,然后故意回身,拿着盒子朝穆成心晃了晃,问,“成心,这个你还要吗?” 穆成心以为他真的在问什么,裹着被子探头一看,迅速又躺回去,“不要了!” 煮好面,施予搬来小桌,看着穆成心吃完,又给他倒水漱口。 吃饱了,穆成心很快又泛上睡意。他挨着施予,意识逐渐朦胧,就要睡着前,迷迷糊糊说,“施予,好喜欢你。” 施予轻抚他的头发,“嗯,我也是。” 因困意,穆成心反应和语速都变慢,“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施予低头,唇碰到他的额头,没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心中已下意识应答。 正文 第41章 几分真心? 伊纳回来几天,穆成心只陪她吃过两顿饭,他自觉不好,准备接下来回父母那边住两天,万般不舍地和施予分开。 穆成心不在,施予的生活更简单,早起开始看书做题,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做饭,中午送去给施晴。 兄妹俩依旧在老地方碰头,看见施予,施晴总忍不住跑起来,看到施予下意识皱起的眉头又停下,一步一步乖乖走过来。 比之上次见面,施予觉得她气色多少好了些,等人走到面前,他先说,“手,我看一下。” 施晴听话伸出手,手掌向上给他看,一边不停歇地说,“哥,再过几天就放假了,我跟妈说要去你那里住几天,平时我都不敢说的,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反对,我觉得就是同意啦!我能感觉到妈她是心疼你的,只是转不过弯儿来,现在态度缓和是好预兆呀,我再多劝劝她,说不定我们今年可以一起过年呢。” 施予边听着,边低头看她的手。施晴手上的擦伤愈合得不错,大部分都已结痂脱落,再过一周,疤痕也会变浅。 而对于陶君丽,施予实在不想再勉强,陶君丽的生活少他一人不少,多他一人却极有可能难受。他认为现在这样也好,只是总让施晴忧心。 不见施予应答,也看不出他什么情绪,施晴扯扯他袖子,又问,“那我放假直接去你那儿啦。” 施予想了想,说,“看情况吧,穆成心现在住我那儿。” 施晴“嗯?”了一声,反应片刻,又“嗯?”了一声。 施予干脆地解答她疑惑,“我们在交往。” 施晴微微张开嘴,完全愣住的样子,好半天才发问,“哥,你,你是gay吗?” 这个问题施予也简单地思考过,他喜欢穆成心千真万确,可人生的前十九年里,他没对第二个男性产生过兴趣,穆成心是不一样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喜欢穆成心,那是同性恋也没什么所谓。 “应该吧。”施予说。 “那你,可是你们……”施晴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只是笑起来说,“反正,我也喜欢成心,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啊。” 施予点头,“会的。” 施晴笑容不变,认真看着施予,“哥,我真的很开心。” 施予愣了愣,还没说话,又听施晴雀跃道。 “以后你就会获得两份爱,我希望除了我还有别人爱你,有很多人爱你。” 之后,施予目送施晴进了学校,往自己的摩托车处走去。他来时,车旁的位置是空的,当下停了辆黑色轿车,施予完全没注意,刚摸出钥匙,却听见有人出声。 闻声侧头,黑色车门已打开,一个高挑的西装男人站定在车前,和他隔着三两米的距离,微微含笑询问,“你好,施先生吗?” 施予稍稍打量了对方,颔首,“你是?” 男人上前,递上一张名片,“我们老板想请你喝茶,不会耽误你太久。”见施予接过名片,他又礼貌一笑,“我们老板姓穆。” 坐上不知前往哪里的车,施予面上一如往常,心中却有些忐忑,说忐忑或许不够准确,他变得消极和烦躁。他预料不到事情将要发生的走向,即使他心中默认总会有那样一天,也不希望它到来的这么迅速。 车子一直驶入内环,施予从不知高楼林立的内环,还有如此僻静的一处所在,隐蔽安静,鲜有人至。下了车,他跟着男人走进小楼,内里,园林考究,随着院中水声渐渐显露,他被带到一间茶室。 茶室内,施予一眼看到坐于桌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几丝不显年纪反衬气度的银发,穿休闲的羊绒衫,面前摆放着茶具,正闲适品茶。 一见穆向明,施予便觉得眼熟,并非因为他和穆成心是父子。后续他才记起,穆向明是位公众人物,作为商业传奇,采访报导总是头版,就算像他这样不主动留意的人,也会对其有印象。 穆向明也注意到门口的施予,摆手遣走了身边的人,微扬下巴冲施予笑了笑,“小施对吧。”他抬手向自己对面示意,“来,坐。” 施予上前落座,斟酌一瞬,开口问好,“穆先生,你好。” 穆向明的目光直直落在施予身上,他嘴角含笑,打量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温和,锐利直白。片刻后才道,“不必这么客气,叫我穆叔叔就行。” 施予垂眸没应声。 说着,穆向明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施予前面,开门见山道,“成心现在和他妈妈在一起,我才有时间单独见你,希望没有耽误你的时间。” 施予点点头,等男人继续。 再开口前,穆向明不着痕迹地叹息,面上还是微微笑意,“成心最近很开心,和我们说他恋爱了,对方是个特别好的人,作为父母,爱子心切,所以我们不得不对你好奇,于是我了解了一下你们的事情,通过我自己的方式。”说着,他的手指像是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还是带着笑意,声音却慢慢沉下,“成心追着你跑了小半年。” 施予不置可否,但被对面的男人盯着,脊背竟一阵发毛。 穆向明目光一转,望向长窗之外,“我们夫妻俩只有成心一个孩子,他想要的东西,无论什么,从来伸手就能拿到。他喜欢你,有的是办法让你妥协,但他没有。” 穆向明慢慢说着,“成心有很多不理解的事情,因为他不需要费神理解,没有人能伤害到我的儿子,他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开心,为了让他开心,我也会让你开心。” 他的话并不在施予的预想中,但也没让人好受多少。 “那么我问你。”穆向明转回头来,盯着施予,“施予,你对成心有几分真心,又想和他在一起多久?” 施予哑然,不是不能答,只是能感觉到,自己的任何回答,在穆向明面前都没有可信度。他不知道对方对自己了解到什么程度,但不管拎出哪方面,他的真心在他人,尤其穆向明眼里都会显得可笑。 “施予,你现在正是读书的年纪,我会帮你完成学业,不光学业,你的家人、未来,任何你能想到的要求,我都会满足,相应的,我只有一个条件。”穆向明口吻沉下,不容置喙的,“你要全心全意对待成心,不能在他之前提出分手。” 施予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是谁,都会在他和穆成心的感情里添加那么多揣测和前提。 仅片刻后,施予又问自己,真的不明白吗,其实是明白的。这就是他和穆成心之间的距离。 “我不需要什么,也没有要求。”施予很想证明些什么,话出口,却也觉得徒然。 果然,穆向明只是笑笑,“那么,你是真的喜欢成心吗。” 施予直直看着他,“没人会不喜欢穆成心。” 闻言,穆向明的笑意在几个眨眼间慢慢褪去,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施予的这句话,不由叹息出声,“但他不喜欢他自己……”他说完这话立刻去看施予,看到自己意料中的表情后,又说,“我猜他就不会告诉你。”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会发现不了他生病了吗。”穆向明紧接着说。 他的一字一句犹如心中惊雷,施予立刻想起穆成心身上的疤痕,心猛烈地跟着颤动起来,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穆向明的口吻渐渐有些咄咄逼人,“成心在两年前确诊抑郁症,现阶段已经基本稳定,但要按医嘱每天吃药,一周见两次心理医生,这些,你从没发现吗。” 施予下意识吞咽,脑海开始空白。是的,他通通没有发现。在他面前,穆成心总是开心快乐的模样,虽然有时会哭,却也是鲜活的,在施予看来,他是一个离抑郁那么远的人,一个半分都不沾边儿的人。 施予沉默良久,后艰难地组织起语言,“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因为,因为生病吗。” “是。”穆向明言简意赅。 “但他,为什么会生病……” 穆向明小幅度摇头,唇抿紧一阵,似乎为接下来的话感到悲痛,“他的二十岁,如果可以,我愿付出一切,代他承受。” 从穆向明的叙述中,施予得知,穆成心二十岁那年,接连失去了外婆、朋友和老师,他们在半年内相继去世,因病、自杀和车祸。 恰巧,每一个人离开时,穆成心都第一时间在场,他被迫一次次亲眼目睹他们的离开。在穆向明看来,更为不幸的是,穆成心没有救下割腕自杀的朋友,和老师约定见面却又发生车祸,凭谁看,这都是两起意外事件,可穆成心不那样想。 经历过那些,穆成心起初只是长时间低落,不知何时起,他的情况急转直下,开始伤害自己。 经过几次发病,夫妻俩意识到,穆成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将他们的离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他痛苦又自责,当得知自己生病后,他又开始愧疚。 他自知众星捧月,拥有一切,他知道这世上的苦难远比他经历过的多得多,而那些正经历苦难的人都还在努力生活,他又为什么会生病?这样的想法产生,又为他缠上一道锁链,他对自己的认知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甚至开始讨厌自己。 一个只会带来麻烦,帮不到任何人,又懦弱无用的自己。 听到这里,施予已觉心口发闷,他不由皱紧了眉头,心中除了心疼,便是无限怜惜。他后悔每一件对穆成心做的事,那些坏的他不该做,好的本可以做得更好。 他自觉站到穆成心身边花费了全身力气,却没想过,面对曾经的自己,穆成心也是熬过诸多负面情绪,才一次次来到自己面前。 穆向明盯着施予,“这些话或许有一天他会自己跟你说,但不知要多久,而我会说,是要你今后每一天都好好对他,不要让他伤心,哪怕一丝一毫。” 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见面,但施予还是感谢穆向明和他说了这些。他没有表态,只是点点头,便想起身离开。 穆向明却将人叫住,“还有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成心跟我大吵一架。”见施予停住,他又说,“戚至暄你应该还记得,我很希望成心能多结交朋友,但他却会错意,这样的人我不会再留。” 施予不在意旁人,再次点头,离开。 正文 第42章 证明 回到家时,施予刚好收到穆成心的消息,说他妈要他在家里多住几天,他无奈妥协了。 两人聊了几句,穆成心要陪他妈看展,末了发了一条,「不要太想我哦。」 看着那横平竖直的一行字,施予却能想象出穆成心此时的小动作和表情,他忍不住扬扬嘴角,打道,「好的。」发送前,他又添上,「但还是很想你。」 放下手机,施予简单吃了饭,又坐到桌前看书做题。不意外的,他的精神很难集中,总持续忍不住地想,他必须要做得更好。 拿过手机,施予搜索了抑郁症。 之后他翻看了很多案例和文献,直到眼睛酸痛,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而穆成心已隔了七个小时没给他发消息。 施予闭了十几秒眼睛休息,随后给穆成心发消息,「吃饭了吗。」 穆成心过了几分钟才回,「吃过了。」 施予,「在做什么。」 穆成心好像没什么精神,「没什么,走了一天很累,想去睡了。」 施予本想着,要是他已经回家,他们可以视频一会儿,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已经开始想念穆成心。 「好,休息吧,晚安。」施予回。 穆成心没再回过来,施予靠向床头,手机扣在小腹,慢慢有些出神儿。见过穆向明回来后,他想了很多,但关于穆成心,他无法做到像平时一样客观,所有重心都只围绕一点。 关于抑郁症,施予曾经只是一知半解,主动了解后,他对这种病??症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通过文字,那些曾远离他的,那些患者的无力和痛苦都逐渐映射到穆成心身上,变成施予心腔如有实质的伤,随着呼吸起伏隐痛。 他甚至会想,自己是否也是影响穆成心病情的一个因素。 穆向明说穆成心或许有一天会自己告诉他这些事情,那会是什么时候,施予也不知道。 他想,穆成心之所以不说,大概是因为自己还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还不是一个完美的、可以任他依靠的男朋友。 时间过了十二点,施予依旧在翻看不同的资料,他感觉到了疲乏,却没有睡意。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一些。 不知第几次感到视线模糊时,手机忽然振动起来,眼前通篇的字变成了来电显示页面,显示着穆成心自己改过的备注——心心宝贝。 施予怔了一下,立刻接起来,他“喂”了一声,对面没有回应,他又说,“怎么醒了?” 又是不短的沉默,穆成心闷闷叫了声施予的名字。 施予很温柔地回应,“做噩梦了?” 穆成心那边很静,能听到他轻缓的呼吸,然后施予听到他有些委屈又不满的声音。 “他突然跑去找你很没礼貌,我和他吵了一架。” 施予默然。 接着,穆成心又小声说,“不经过我同意就和你讲我的事情,也不尊重我。” 至此,施予明白过来,这就是穆成心今晚会“早睡”的原因,因为自己和穆向明见了面,被告知了穆成心的隐私。 穆成心句句都是控诉,施予却听出其中的不安。 施予问,“所以你一直没睡吗。” “睡不着。”穆成心声音夹进一丝颤,“太想你了,想见你。” “嗯。”施予没有停顿地说,“给我地址。” 这次,穆成心那边的沉默明显拉长,轻微的窸窣声后,他犹豫着说,“很晚了,而且……很远的。” 施予轻轻笑,“那你想不想见我。” “嗯。” 对方似乎扣紧了手机,声音变得更近。施予歪头夹着手机起身,找来衣服,“我也想见你,很快。” 挂了电话,穆成心掀开被子跑下床,来到窗前。 他从小住的这座别墅地处郊区,白天看是生态绝佳,但入夜后,路灯稀疏,周围仅有的庄园也是常年空置的状态,路很不好认。 比之上次去餐厅接他,到这里的路程远得多。当听到施予要地址时,他就已经后悔自己的任性,他有车,去见施予更方便,可那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很想施予来找自己,那跟自己去找他是不一样的。 望了望窗外昏暗的夜色,穆成心又跑下楼,今天回来时他的车停在花园,施予进来需要通过门卫,穆成心可以通知大门放行,但只想自己去门口等着接他。 正要推门出去,他想了想又折回,找了件外套穿上。如果见面看到他只穿睡衣,施予大概又会皱着眉训人。施予虽然什么样子都很好看,但穆成心不喜欢看他皱眉。 来回跑动一次,穆成心不小心惊动了还未睡下的管家,见人要出门,连忙询问缘由,得知缘由后,说什么也不让穆成心自己开车,将司机叫来接他去门口。 到了门口,穆成心在车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车内暖气充足,他什么也没做的专心等着,一直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因为他听到了熟悉的引擎轰鸣,还很微弱,但在不断靠近。 穆成心无意识露出笑容,立刻拉开车门往大门跑去。向外张望几秒,一辆摩托车出现在他的视野。 施予停在门口,刚迈腿下车,就被人扑了满怀。他抱住穆成心,吹了一路的寒风,拐错的几个岔口,在看到怀里人的一瞬间,都成了名曲前奏。 穆成心牵着施予,上了车也没松手。行驶的车上,他笑眯眯看着施予,间隙又几次看向驾驶室,忍下想接吻的念头,只觉得几分钟的车程变得很漫长。 回到别墅,管家还等在门口,见了施予也不询问什么,只微微鞠躬问好,看穆成心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又露出了然的微笑。 上楼时,穆成心看到二楼转角的立钟,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他拉着施予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立刻捧上他的脸,唇也贴上去。 穆成心的味道随着热息越发浓烈,像一种慰藉或奖励。施予随着意志抱紧他的腰,皮肤的热度隔着薄睡衣透出,融到一起,彼此都很舒服。 两人接了很长的吻,直到穆成心腿软了,嘴唇红着,眼睛微瞌的要施予抱。 时间已经不早,施予抱着穆成心回到床上,他们一起躺下,面对面靠得很近。穆成心一直笑眯眯的,很开心。 施予摸摸他的脸,先让他闭眼早些睡,穆成心不听,他又问,“你爸妈一般几点出门?” 穆成心会意,“没关系的,你是我男朋友,来找我很正常啊,碰上也没关系。” 这点施予很难认同,尤其在下午刚见过穆向明的情况下,转头就登堂入室睡到他儿子床上,看起来实在有些挑衅意味。 见他沉默,穆成心挪到他身前,开始找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好吧,明天我们睡到自然醒,我下楼打个招呼说要出门,然后回来一起坐电梯去车库,没人会看到的。” 施予等着穆成心找到满意的姿势才动,抱住他,下巴挨着他的发顶,轻声说,“睡吧。” 穆成心静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你想的话,这个周六等你看完书,中午的时候和我妈妈一起吃个饭好吗,她很想见见你。”没等施予说话,他又补充,“不带穆向明,只是简单吃个饭,我妈很健谈,但不会问奇怪问题,只是想见见你。” 他恨不得排除所有施予可能拒绝的选项,语气也是试探。在某些事上,他从来包容迁就,不想让施予感到半分不适。 这样的小心维护,施予自然能感受到,他回答,“当然好。” 穆成心在他怀中点点头,又安静了。 施予没什么睡意,感觉到穆成心的气息渐渐平稳,依旧睁着眼睛,暗中看着穆成心的房间。房间里摆设简单,物品也不多,该是不常住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施予怀中突然发出很轻的声音,提醒施予他还没有睡着。 穆成心很慢地说,“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施予静默几秒,他确实有很多想说的。 他想说自己以前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以后会改,又想说自己没有发现他生病,觉得愧疚,更想骂从前的自己冷漠,总让他伤心。但转而想到看过的文献上患者的心理活动和状态,又怕这些话都会成为穆成心的负担。 于是,施予说,“提前一天见到你,很开心。” 施予听到穆成心吸了长长的一口气,又带些颤抖地呼出。 穆成心含着半片下唇,牙齿纠结地磨,片刻后放开唇,对施予说,“我不是有意瞒你,也不是瞒,就是觉得……”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好,于是又重新说,“我病情控制得很好,生活和常人无异,我,我就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和你说……谁知道我爸他……” 施予,“我也没有觉得你是瞒着我。” 穆成心缩在施予怀里没有抬头,“对不起施予,我,我不想你因为我生病去迁就我,或者可怜我,或者……” 施予轻轻笑了笑,“我都快二十岁了,户口本上的学历还是初中,爹不疼妈不爱,这个月之前还欠着一屁股债,谁可怜谁呢。再说,我不是你男朋友吗,不迁就你迁就谁。” 穆成心支吾,“反正我不想你……” “知道。”施予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抚他的后背,“我不会区别对待,但你要按时吃药,看医生,能做到吗。” 感觉到怀里人动了动,施予低头去看他,“你最近没有都没去看医生,对不对。” 穆成心心虚,跳过这个话题,双手环上施予的脖子,唇贴到他耳朵上,“施予,我爱你,我爱你的。” 施予耳朵猛地热起来,有什么在心中燃烧,他喉结滑动,郑重回复,“我也爱你。” 从施予口中,说出喜欢都是难得的,穆成心听到他说爱,竟有一瞬的鼻酸。他将人抱得更紧,唇慢慢滑动,蹭过下巴,贴在唇角,几个呼吸间,他的音色就变了,尾音勾着人似得绕进耳朵里,“宝宝,我想做。” 此时此刻,穆成心也不是真的想要性,而是急切地想和施予靠得更近,想要融入骨血的、同生共息的,能让他知道,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证明。 恰好,施予完全理解了他的所思所想,他紧紧将穆成心抱住,让他感觉到有些疼也没关系,几乎包裹,这是极有安全感的拥抱,给予无声的证明。 正文 第43章 精神失常 临近下班时间的办公室里,付清执正摆弄着一支铂金钢笔,左右看了几遍,不禁觉得有些俗气,后将外盒吧嗒一声关上,随手丢进了办公桌的抽屉中。 靠在椅背上,他忍不住在心中抱怨,明明在订购目录上看的时候还挺顺眼的,实物一到手,还是差点儿意思。 下班后,付清执不幸被他老子逮到,被迫同车回家一起吃饭。席间没外人,加上刚从外地回来的他哥和嫂子,全是自家人。 他近来总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家人吃饭更是。简单吃了两口就说饱了,离开餐桌径直去了他妈的衣帽间,想着参考学习一下。 只是看了一圈儿下来,漂亮昂贵的东西不少,但没什么特别的,更没有适合送年轻女孩儿的,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饭后,一家人围坐喝茶闲谈,付清执依旧提不起兴趣,随便编了个借口离开,让司机把他送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付清执洗了个澡,他不累,却什么都不想做,爬上床,又开始他最近唯一的爱好——购物。 他在各大购物网站和大牌官网浏览,看到喜欢的合适的就买,毫不犹豫,不过一周的时间,就快堆满他的储物间。而所有这些礼物,他都想送给同一个人。 施晴。 付清执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疯了。 除了名字和学校,他对施晴一无所知,就只因为那匆匆一面,他每天会想起她无数遍,甚至开始幻想。 他幻想和施晴再次相遇,幻想和她的以后,幻想能和她交往,在对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简直像是重度精神失常。 为了避免真的是精神失常,付清执尝试剖析自己。 他想自己可能就是个色胚,见色起意于是蠢蠢欲动。但仔细一想,混迹在他们这个圈层,永远不会缺少美人,并且付清执平心而论,他可不是那种靠身下那二两肉思考的纨绔子弟,虽算不上正经,但好歹也说得上正直。 从小到大,他追的追他的人就没断过,他可从没为谁这样。 然后他又想,或者自己其实潜意识里是个妹控,因没有亲妹堂妹及表妹,于是便眼馋别人的妹妹。对待妹妹嘛,当然是什么事儿都想着她,有什么好的都给她,正常。 可是。付清执又不是第一次见别人有妹妹。 几经循环,他无法剖析出自己精神失常的原因,只想再见施晴一次。 隔天,借着他爸外出的空隙,付清执惯例出门放风,结果鬼使神差就跑到了施晴的学校门口。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前两次他编着理由经过,但仅仅是经过,火都没熄就走了,先不说能不能见到施晴,他怕真碰上了,施晴也会觉得他是变态神经病。 这次不一样,付清执停下车熄了火,寒冬腊月裹紧衣服,站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漫无目的地等了起来。 他来时临近中午放学,是个遇到施晴几率极大的时段。可惜,等到下午的上课铃响起,都没有半点施晴的影子。他没气馁,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些东西,又回来继续等。 付清执站的时间太久,引起了门卫的注意。他可不想真被当成变态,索性上前递烟,跟门卫大爷聊起来。这一聊,他也摸清了学校的时间和规定,高三生的时间分秒必争,住宿生若是还留在食堂吃饭,那可能好几天都不会出校门。 付清执心中失望,也不禁感慨高三生确实辛苦,溜溜达达又走回树下站着继续等。 大概因为施晴在这里,没什么特点的教学楼在付清执眼里愣是顺眼起来,等着的时间也不那么无聊,只是忍不住的,思绪又跑远。 久不见他人,他爸的电话断续来了几个,付清执不敢接,打了静音当没听见。他跟魔怔了似得一直等着,脚都冻得失去知觉,直到快要跟身后的树变成兄弟,他才等到晚上的下课铃。 那一瞬他简直如耳闻仙乐,立刻来了精神,目光炯炯望向校门。 天色暗下,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两成群从校门内走出,面庞模糊在昏暗的光中。因看不清晰,付清执看得分外仔细认真。 忽然,因看到某个身影,他的瞳孔蓦地一缩,下意识想出声,却发现嗓子哑了,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遏制,就那么突然失声了。 付清执心下着急,看着施晴出了校门拐弯走上街道,他立刻跑过马路,间隙不停吞咽口水,试图恢复声音。等他有意放慢脚步跑到施晴身后时,才终于能发出声音来。 付清执轻咳一声,整理了下衣服,开口叫施晴,“……嗨,嗨,这么巧。” 闻声施晴回头,就着不算明亮的路灯灯光,看清来人。她花了两秒搜寻,才将面前的人对上号,笑意随即浮现在她脸上,“是你呀,是挺巧的,你怎么在这儿?” 付清执下意识挠挠头,耳朵已经开始泛红,“我,我跟朋友吃饭,吃多了,就想着到处溜溜消消食,结果正好看见你,就,就过来打个招呼,你吃饭了吗?” 施晴笑,“老师拖了会儿堂,食堂已经挤不进去了,我们等回去再吃。” 听她说我们,付清执才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一个女生,他连着哦几声,“你们要去哪儿啊?” 施晴,“我朋友的涂卡笔丢了,要去一下前面的文具店。” 付清执立刻说,“那一起吧,我最近正练字呢,正好去挑几个本子。” 随后,三人同行来到文具店,付清执随便拿了几个根本用不上的本子,看施晴站在一旁等朋友,忍不住说,“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见施晴摇头,他又说,“不如在外面吃个饭吧,我请你们,也不会花太长时间。” 闻言施晴面露难色,“不用了,谢谢。” 看她表情,付清执后知后觉自己唐突,在施晴看来,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简短碰面,她又没有像自己似的精神失常,每天把她想无数遍。其实不光施晴,在任何人看来,他们都只是简短见过两次的陌生人,一起吃饭,总归没什么理由,也不正常。 甚至危险。 为消除尴尬,付清执十分机智地将话题朝施予身上引导,“那等你放假吧,叫上你哥,我跟他也好久没见了,也不知他最近忙不忙。” 他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和施予是熟识好友,但他不脸红,毕竟他和穆成心的关系够铁,铁瓷的男朋友,那就是他的……好朋友。想起穆成心,付清执还是有些心虚,之后没再多话,送两个女孩一起回学校。 路上,付清执几乎抓紧每一秒看施晴,只是回学校的路就那么长,转瞬即逝。 到了校门口,付清执想起自己下午买的东西,立刻说,“我车上有小蛋糕和奶茶,你等一分钟我去拿,你拿回学校和同学分着吃……” “不用的。”施晴很有分寸地拒绝,“谢啦。” 付清执干巴巴哦一声,低头看到施晴有些发白的脸色,猜她可能是冷了,“那你快回去吧,多吃点儿饭,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是我,我和你哥跟穆成心都熟,他俩要是没时间,你就找我。” 付清执想顺势跟施晴交换下联系方式,刚摸出手机,就见人已经边走边摆手跟他道别。施晴脸上依旧是可爱的笑意,几步后转身,消失在学校门后。 正文 第44章 接吻吗 周五的下午,施晴开始正式放寒假。 施予和穆成心一起来接她,看见两人,倒是施晴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适应,偷偷的还有点儿开心,多了位格外漂亮的嫂子。 临近晚饭时间,三人先去吃饭。餐厅环境清净,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刚点完餐,一道熟悉的声音便隔空传来。 ———“害,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呢。” 穆成心率先看到付清执,表情微微一变,盯着人一路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勾勾嘴角,“是呀,这么巧,你自己来吃饭?” 付清执含含糊糊点头,避开和穆成心的目光接触,没有坐施晴旁边的空位置,从旁边桌拉了一张椅子,在桌子边坐下才说,“不介意吧。” 介于穆成心,施予没说什么。 见付清执目光闪躲,穆成心微微眯起眼睛,“怎么,一起吃?” 付清执打着哈哈,“我这坐都坐下了,当然一起吃啊,点菜了吗,别客气,今儿我请。” 店内人不多,菜上得很快,四人心思各异,话题总不同统一,最后以付清执闭嘴,剩下三人聊学校的事以达成平衡。 说到学校,聊得多是作业,分数和压力。施晴跟施予汇报这次期末的成绩,怕自己忘了,先从书包抽出一叠空白试卷,她特意跟老师要来给施予的。 施予哭笑不得,在施晴的叮嘱下再三保证自己会做,做完拿给她判分。 施晴迫切想知道施予现在能答出多少分,这样才能看他们能否考一所大学,她定下的几所目标大学都在B市,只要正常发挥,报考问题都不大。其中H大分数最高,也是她最喜欢的。 听她说起H大,安静好一阵的付清执眼睛忽然一亮,“你想考H大?” 闻言,穆成心歪歪嘴,忍不住斜付清执。当H大从施晴口中说出来时,他就已预料到这对话。 施晴点头,“是呀,H大有我想学的专业,我上网搜过,学校环境也很好,有一条路春夏秋冬都特别好看。” 付清执简直藏不住笑,“我知道你说的哪条路了,我们学校确实挺不错的,我平时也经常走那条路。” 施晴一惊,“你是H大的?” 要是旁人一副震惊表情,付清执肯定不乐意,但这表情出现在施晴脸上,他只觉得可爱,“是啊,不像吗。” 一旁穆成心看着他,只觉无语,仿佛已经看到一条翘到天上的尾巴。 付清执来了劲头,“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带你进学校转转,亲自看一下感受更好……其实明天就不错,怎么样?” 施晴顿了下,“现在学校已经放假了吧,而且H大不是刷脸才能进吗。” 付清执笑起来,“我有同学留校读研呢,跟他说一声就能带我们进去。那就明天上午怎么样,转完我们还能在学校食堂吃顿饭,我也好久没回学校了。” 施晴明显感兴趣,她先看施予,“哥,咱们一起去看看吧,好不好?” 两人说话时,施予一直在留意付清执,很难不发现这人对着施晴的时候像变了个人,友善礼貌,好像曾经把自己撞飞的跋扈富二代不是他。 施予不想施晴和他多接触,先说,“我明天中午有事儿,之后再找时间再……” 谁知,施晴话都没听完,转头就跟付清执应下来,“那就不带他了,我们去!” 施予口中的事情是和伊纳一起吃饭,这是定下的,不好更改,他下意识看了穆成心一眼,想了想,跟施晴说,“那看完学校给我打电话。” 吃过饭,穆成心借口把付清执叫住。两人单独站在餐厅廊下,不等穆成心开口,付清执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态度诚恳道,“心心,我你还不知道吗,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开玩笑,我就只是想带施晴去看看她喜欢的学校,绝对不会乱来,真的,你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呢。” 穆成心看他一阵,“跟着我们来餐厅这事儿我先不追究,明天你必须好好照顾施晴,不许说奇怪的话,半个小时跟我汇报一次,你要是敢惹她不开心……”说着他贴近付清执,直直盯着他,“你知道后果的。” “哎哎,我知道我知道……”付清执连忙后退,“我不敢,真不敢!我更希望她好,怎么敢惹她不开心!” 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施予面前,穆成心没少美化付清执,倒不需要施予多喜欢他,只是以后见面,至少可以和气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今天一起吃饭是偶然,但气氛还好,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穆成心已经算是满意。 过后,付清执很有眼色的提前离开。两人带施晴在外面又玩儿了一会儿,晚上九点多,送她回了家。 转天中午,施予和穆成心同伊纳一起吃饭。 地方是穆成心选的,一个环境很好的花园餐厅。两人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伊纳却已经在等着。见了施予,女人很自然地拥抱问好,亲切又友好,让人完全感受不到长辈的压力。 见到他的母亲,施予更清楚了穆成心的美貌遗传自谁,两人一同出现几乎像是姐弟,只是穆成心是深发,眼眶轮廓浅一些,揉和了部分东方气质,神秘也可爱。 如穆成心所说,伊纳确实对施予很好奇,也很感兴趣,朋友似得和他聊了很多。 施予全程表现的都有些紧张,穆成心看出来了,趁伊纳去卫生间,故意捏他微红的耳朵。 施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拉下他的手握着,“你妈妈人真好。” “她喜欢你。”见施予眉尾动了动,不等他问,穆成心便扬起下巴,“我看出来了。” 这时,施予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施晴发来的报备消息。 她和付清执逛完了学校,准备在学校附近吃个午饭就回家。一上午的时间,施晴给他发了不下二十条消息,零零碎碎的逛到哪发到哪儿,言语中难掩兴奋,全是对H大的喜欢和向往,经过这次参观,该是更笃定了报考的想法。 施予挑了几条回,最后叮嘱回家时再跟他说一声。 吃完饭后,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伊纳下午还有安排,再次拥抱施予后,三人在餐厅门口分手。 回到车上,穆成心收到付清执的消息,报备他和施晴也吃完了饭,接下来准备送人回家。 这一上午,施予的消息不断,穆成心也没闲着,为打消他的顾虑,付清执隔半个小时就汇报一次,力图证明自己把施晴照顾得很好,并且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儿。 收起手机,穆成心看坐在副驾驶的施予,口吻有些故意,“下午还要学习吗。”施予还没说话,他已经靠过去,“不学习的话,陪陪我吗。” 闻言施予不由失笑,现阶段他们真的不怎么分开,但他实在喜欢穆成心这些小心思,于是答,“好,陪你,想做什么。” “没想好。”穆成心歪头好像想了想,目光又回到施予身上,他抿着唇偷笑,按着施予的肩膀借力,转身跨坐到他身上,问,“你说我们做什么好。” 施予喉结滑动,手搭上他的腰,“接吻吗。” 穆成心立刻去亲他,亲得满意了,又贴着他的唇问,“还有呢。” 施予没答,他怕穆成心坐得不舒服,将座椅调到最后,空间大了,他人也稍稍后靠,双腿向上发力将穆成心抬起来。穆成心刚吸了口气,接着就因自身重力前滑,坐到了施予腰腹上,和他轻撞到一起,发出轻微的惊呼。 穆成心手撑着施予的胸膛,相贴的地方,隐约正在变化。他含过的下唇变得水润,凑近了施予说话,“要不要,这样试一下。” 施予已经,脸上还一本正经,没说话。 穆成心歪头,“试不试吗。” “我可以啊。”施予平静道,言外之意大概是有的人不可以。 穆成心不太服气地哼哼,二话不说手伸向施予裤子。 他们还身处停车场,人车往来不断,施予按住他的手,“回家。” 穆成心又不满地哼哼,泄了气似得趴到施予身上,“那也要先收定金。” 他每一声每一哼,都拐着弯儿钻进施予耳中,酥酥麻麻,汇聚充血。虽然他们的经验还不多,但一些微小的细节和直觉让施予发现,在床上的时候,穆成心会更喜欢自己强势粗暴一些。 他双手拢住穆成心纤细的脖子,按着他和自己接吻。他不让穆成心动,蹭着他,很用力地亲,有些蛮横地探入,吮着咬,只给一点点的疼,让他感觉到又躲不开。 不知亲了多久,穆成心被亲软了,完全化在施予身上,唇贴着他的下巴小声呼吸,“施予,我想你压着我……掰开我的??腿,现在就想,怎么办。” 他再多说一句话,施予的理智也该崩弦儿,他生怕自己等不到回家,蓄力忍着。 两人的呼吸熏热冬日的车厢,寂静的热潮下,突然响起突兀的铃声,伴着震动,发出有些刺耳的响。 穆成心的手机放在扶手箱上,此时正随着震动慢慢移动。两人都无暇理会,振动却较劲儿似的不停歇,直到滑下扶手箱,掉到车座底下。 安静不到三秒,振动再次沉闷地响起。穆成心有点儿不耐烦了,施予吻了吻他的耳朵,伸手在车坐下摸了摸,摸到他的手机拿过来。 穆成心定睛一看,付清执打来的。 正文 第45章 我想陪着你 付清执这个时间打电话来,穆成心猜他是已经把施晴送回了家,又打来报备的。 他趴在施予身上,稍稍有些不悦,还是按下接听。 手机那头,付清执似乎没第一时间意识到打通了,话筒里没有传来他的声音,反而是些杂音,仔细分辨,像是脚步混着交谈声。 穆成心试探着“喂”了一声,那头才恍然惊醒般,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成,成心,我,我在医院,施晴进医院了,我们,我们……” 车厢安静,两人靠得又近,施予清楚听到了付清执的话,瞳孔猛地缩紧,同穆成心一同坐了起来。 “成心,成心怎么办,施晴晕倒了……”付清执语无伦次,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唯有语调的颤抖,揭露了对面此时的慌乱,“我要送她回家,回家,回家然后……她忽然就晕倒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我就……” 穆成心脑海瞬时空白,他快速坐回驾驶座,又下意识看向施予,不由攥紧手机,强压下心慌,“你镇定一点,哪个医院,我们现在过去。” 路上,穆成心一秒都不敢耽误,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急速下坠,忽然袭来的恐惧让他无助,他想去握施予的手,看到对方惨白僵硬的脸色,咬紧下唇没有动。 最后,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穿过或急或缓的人流,来到施晴所在的急救室外。 门口走廊,付清执双手抱头蹲在墙角,萎靡,却又保持着某种紧绷,活像尊动一下就会碎裂的雕塑,不见半点平时飞扬跋扈的样子。 听见匆匆靠近的脚步声,他茫然抬头,等眼神渐渐聚焦辨认出来人后,他立刻站起身,双目通红的逼近他们身前,上去就狠狠推了施予一把。 施予不设防,被推得踉跄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墙。 “操!”付清执像找到了宣泄口,忽然被点燃,不管不顾地揪住施予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大声叫嚷,“施予你个傻逼!施晴的心脏有问题你知不知道!啊?你他妈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给她治!她需要换心脏!你为什么不给她换心脏!” 施予面上毫无血色,甩开付清执钳着他的手,冷冷扫过他,接着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紧闭的急救大门上。 意识游离了三秒,施予掏出手机,仅剩的思绪告诉他,他需要先联系陶君丽。 他是这样想,可刚解锁屏幕,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脑袋一片空白,眼前发黑,手指都在颤,控制不住地颤。 付清执一直目眦欲裂地瞪着施予,不见他回应,上手就打掉他的手机,言语刻薄起来,“没钱是吧?没钱你不会借?是我拿不出钱还是穆成心拿不出?你就眼睁睁看着施晴遭罪?要脸要自尊是吧?你他妈自尊值几个钱……” 待穆成心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些话已经覆水难收,他倒吸一口气,冲上前推开付清执,声音因情绪不由自主变得尖利,“付清执,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说一个字,从此朋友没得做。” 付清执像是魔怔了,胡乱挥了几下手,大喊,“不做就不做!我他妈不管!我要给施晴换心脏,我能给她最好的医疗条件!找到最快的供体!我要她好起来!” “付清执!”穆成心想制止,耳中的嗡鸣却如影随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已经不太对,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喃喃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付清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胸口起伏得还很厉害,片刻后,他四下环视少顷,又沉默着蹲回墙角,自言自语似的不停重复,“我不管,我要给她换心脏,我什么都他妈不管了……” 约半小时后,陶君丽仓皇赶来,消瘦的身形因噩耗更显枯槁。看见施予,她只是张张嘴,眼神游离地转开后,默不作声地立到了急救室外,盯着门不再动弹。 急救室外的几平空间,似乎完全隔绝了医院,他们之外的所有声响都是虚幻的。门外四人几乎寂静无声,等待的时间漫长且难捱。 过了不知多久,施予开始不自主出神儿。 他觉得恐惧,无法掩藏的恐惧,太多事情他无法想象,他自觉为施晴安排好了一切,却未料到她会突然发病,若事情走到最坏的地步,他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会永远在愧疚中度过。 意识到自己正在设想最坏的结局,他立刻拉回自己的思绪,然后便觉出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牵住自己。 因穆成心的触碰和安慰,施予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侧头,冲穆成心提了提嘴角。但只一瞬,他勉强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穆成心虽牵着他,注意力却明显不在他身上。 他身旁,穆成心面向着墙面,不时抿唇吞咽,一口气要分好多次呼出,而他的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摆,力气大得好像关节即将挣破皮肤。 施予怔怔眨眼,目光缓缓向下,这才发觉,穆成心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猛地揪紧,下一秒,他抓稳穆成心的手,大步将人带离了走廊,找了处安静的楼梯转角。 在只有他们俩的角落,穆成心的异样更明显,他的呼吸和神情,都在透露着他的隐忍。 施予仔细端详着穆成心,心痛掺杂着懊悔,他气自己才发现穆成心状态不好,就任他以这样的状态站在门外一起等着,熬着。 施予手覆上他的脸,声音轻得只剩气音,“成心,难受,是吗。” 穆成心此时带着一种极力忍受痛苦时的局促和不安,听到施予这样问,却还是挤出一丝笑意,才摇头。 “我……”施予失语,即便他看过再多资料和案例,在这个当下,也都失去作用。他不知该怎么帮穆成心,这样的无力几乎击溃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可以崩溃,他尽力思考,“我……送你回家,好吗。” 无窗的步梯间,穆成心灰蓝色的眼眸变暗,他依旧摇头,开始控制不住流泪,磕绊说,“我想,陪着你。” 施予眼中尽是不忍和疼惜,他几次吞咽防止自己也情绪失控,然后轻轻掀开穆成心衣摆一角,果不其然看到被他自己抓到深红的侧腰。 施予感觉到快速袭来的窒息,心被揪起又碾压,他压下几次濒临崩溃的情绪,抱住穆成心,控制着力度尽量稳声说,“施晴不会有事儿的,放心,不会有事儿的,你现在只需要回家睡一觉,等你醒来,施晴也一定醒了,好吗。” 穆成心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困难,耳鸣让他眩晕,失落拖拽着他,走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要施予反过来安慰自己。他狠狠咬了自己的下唇,抓住施予的后背,“我会,我会找人来接我,你留在这里……施晴需要你。” 这对施予来说太艰难,已完全超出了抉择的范畴。他闭了闭眼,颤声说,“好。” 施予不敢懈怠半分,将穆成心送上来接他的车,才又返回急救室。 走廊外,陶君丽依旧那个姿势站着,仿佛连最后的生机都被抽空了。而付清执,也还待在原位,但时不时朝施予望过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正文预计十七万字左右,很快就会完结啦。 正文 第46章 让我走吧 穆成心离开三两个小时后,施晴从急救出来了,但人还没醒,暂时转进特护病房。 三人一同跟着来到病房外,陶君丽跟进去,施予便很自觉地留在门口,远远望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施晴,思绪很难集中。 离着施予不远,付清执贴墙站着,他和施晴非亲非故,自知没理由出现在病房里,但又实在想看着她醒过来。 过了方才那股劲头,他人也清醒过来,后知后觉自己过分,但伤人的话已经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冷静了细想,施予有施予的难处,让平常人家去负担一颗心脏的费用都不是易事,何况施予这种情况。 他现在是能想明白,但当时攒着一股火没处发,也是真的被吓着了,原本欢蹦乱跳的人,忽然就在他眼前栽倒,那一瞬间,天都要崩了似得。 可话说回来,他再怎么样有情绪,也没资格质问施予什么,就算他在意施晴,这也是别人的家事,轮不到他在这里张牙舞爪。 大概站了几分钟,施予忽然从混沌中挣醒,开始频频看向手机。 穆成心离开后,他陆续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想知道他有没有回酒店,状态有没有好一些,但没有一条回复。 他焦急难安,心被剖成两半,哪边都放不下,现下施晴已稍稍稳定,又等了十几分钟,他实在难以忍受心底的煎熬,无声回头,看向身后的付清执。 感受到视线,不知低头正琢磨什么的付清执抬起头,错愕地对上施予的目光,顿了顿,忍不住先开口,气息都是虚的,“怎,怎么了?” 施予几步走到他跟前,面无表情直接道,“我担心成心,想去看看。” 付清执不知穆成心为什么突然离开,正纳闷,听施予这样说,愣了愣,挺不自在地挠挠额角,说,“行……那你去。”说着他忽然反应过来施予这是在托付他,来不及诧异,先立刻表态,“施晴这儿你放心交给我,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这,这事儿我百分百上心,我什么都能处理好,阿姨,阿姨我也会照顾好,你放心去。” 说罢,付清执又把通身的口袋摸了一遍,摸出一张卡递给施予,“这个你拿着,方便一些,能直接上电梯刷房门……”他的表情带些闪躲,之后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了。 施予知道让眼前这位小少爷表示下歉意都难于登天,他没指望也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他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酒店,上楼找到穆成心的房间,刷开门,然后轻声推门进去。 怕吓到穆成心,施予来前给他发了消息,同样没有回复,进门后,他先叫了穆成心一声,没人应答。来到穆成心常待的房间外,他敲了敲门,又叫了一声,也没有应答。 推门进去,施予便找到了人。 入目所及,整个房间被窗帘封得不见一丝光,仿佛巨物下的一片阴影,连空气都被压住因推开了门,才看到床上起伏的轮廓。穆成心蜷缩在床上,用被子包裹着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望着他的方向,施予呼吸一顿,缓缓上前,试探着又叫他一声。 穆成心似乎这才听见他的声音,动了一下又僵住,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将自己暴露出来。 那一瞬间,施予看到他从未见过的穆成心,当下的错愕覆在他持续着的脆弱和煎熬上,布着泪痕的脸苍白失色,像被打磨掉光泽的珍珠,跌落湖底,只剩无声延续的痛苦。 施予被那一瞬间攥住,心脏剧烈地抽痛,他几乎无意识上前,紧紧抱住了穆成心。 穆成心失神地怔了一会儿,忽然挣扎起来,颤着声音想从施予的怀抱中挣脱,“你,你为什么会来……施予,不要,不要……” 他的情绪激动,施予几乎抱不住他,他稍稍分开,垂头紧紧盯着这样的穆成心,嘴唇翕动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想不到任何办法帮助穆成心。 找到空隙,穆成心推开施予跳下床,在施予都未反应过来时,将人拽起,用上全部力气把人往门口推,嘴上近乎机械地念叨,“你不能在这里,你去医院,你回医院……施晴需要你……你回医院去……” 一个恍惚,施予被推到门口,在被推出门之前,他反应过来伸手按住门框,“成心……” 对上穆成心的目光,他的话猛然截住,接着他又听穆成心说。 “……让我自己待着吧,求你了。”穆成心的泪从未停下,将他的情绪也浸湿,“你走吧。” 看着他脆弱的脸,施予说不出任何拒绝或违逆的话来,沉默过后,只能艰涩道,“好,我走……我就在附近,你需要我,我很快就到,好吗。” “不要!”穆成心声音掺入不正常的颤抖,他双眼通红,看了施予一眼就立即躲开,“你回医院去,不要留在这里,让我自己一个人,施晴需要你……” 后续,施予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如何离开的房间,只记得穆成心一手抓着自己的胳膊,刺目的红痕又出现在皮肤上,然后他闭着眼关上了房门,不让施予靠近半步。 施予自然不放心走开,他在门外待了很久。隔音极好的酒店墙壁外听不到穆成心的丝毫声响,他感到难熬的焦灼,却束手无策。 穆成心不让看不让抱,甚至不要他留下,施予找不到任何办法帮他,让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蠢事情。 之后他去了大厅,立在璀璨的灯光下,忽然且短暂地进入了停滞状态,不能思考,也忘了动弹。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后来他在工作人员的询问声中回神儿,在双目都难以聚焦的状态下,打了电话给伊纳。 接到电话伊纳沉默良久,之后只是很温和地同施予道谢,感谢他知会自己穆成心状态不好,末了还反过来安慰了施予几句,安抚他接下来她会照顾好穆成心。 她交代施予暂时不要联系穆成心,怕这会增加他的压力,并表示如果有任何状况,自己会第一时间联系他。 施予不敢再打扰穆成心,却也走不出酒店。在酒店守到深夜,他收到陶君丽的信息,告诉他施晴醒了,除了感到疲惫虚弱,身体状况一切正常。 施予能料想到,这条消息该是施晴催着陶君丽发的,施晴那样的状态,陶君丽自然会顺着她。 最终,施予又给穆成心发了条消息,离开酒店回了医院。 等施晴再次入睡,病房只剩施予自己,他让陶君丽回去休息,同时也让一直守在病房外的付清执离开。 他持续焦心不安,不需要睡眠也根本睡不着,握着手机等了一夜,没有穆成心的任何回复。 转天,施予浑浑噩噩在医院待了大半天,水都喝不进一口。因一直没有穆成心的消息,他忍不住给伊纳打了通电话,但没人接。他实在压制不了担心和思念,想着就算见不到穆成心,离他近些待一会儿也是好的。 在他准备出发去酒店时,意外的,先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接起来,是付清执的声音。 他听起来很是着急,上来就问施予在哪儿,得知他在医院后,立刻又说,“我之前老找不到成心他人,嘱咐过前台留意他的动向,刚才酒店员工跟我说,看到成心神色很不好地往外走,我怕是有什么事儿,就让工作人员把他截住了,结果没问两句他就说要退房……” 施予几乎没有思考,“为什么退房?” “就是说嘛!他在我那儿住得好好的,又不愿意回家住,我觉得不对劲儿就托我朋友查了一下,他晚上的航班回法国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后续付清执絮絮叨叨还说了许多,在听到“法国”两字儿时,施予就已再听不进其它。 只一个声音不停在脑海盘旋,穆成心要走,他要回法国,没有告诉他。 施予下意识喃喃出声,“为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啊。”付清执听起来挺震惊的,“他要回法国这事儿也没告诉你吗?我让前台拖着他呢但肯定拖不了多久,你快去看看吧!用不用我派车接你去啊……” 挂了电话,施予失神两秒,然后忽然反过劲儿来,快步冲向电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停车场,中间他给穆成心打电话,但已经关机了。 找到自己的车,他一路疾驶,最后在心肺都快超负荷之前赶到了酒店。 看到酒店的建筑,他更不敢停歇,经过大门前的高大雕像时,他鬼使神差松了松油,蓦地回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单薄,又走得很慢,像水中波纹般消失在雕像的另一侧。 施予瞳孔紧缩,猛地刹停,匆忙扔下车,一边脱掉头盔,一边绕过雕像朝穆成心快步跑去,“成心!穆成心!” 听见他的声音,背对着他的人身形一顿,后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但倔强地没有转身。 施予心腔响得像是机车引擎,他一步步走到穆成心身后,又放轻声音叫他。他看到穆成心慢慢攥起的手,心跟着一点点沉下,“……手机,手机怎么关机了,也没回我消息。” 穆成心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施予一时竟不敢去触碰他,他僵硬地望着穆成心的背影,恐惧和不安慢慢侵蚀他。他唇动了动,再开口近乎央求,“成心,看看我好吗……” 话音落下,他身前的穆成心明显地一僵。而后,十分涩缓地转过身来。 施予知道他状态不好,脑海中已下意识预想过会看见怎样一张脆弱的脸,可真的面对穆成心时,他还是倒吸一口冷气,心疼如狂潮一般涌上来,顷刻覆盖他所有的情绪。 穆成心目光落在施予肩膀的位置,左手又习惯性抓上了右臂。 施予和他保持着当下的距离,用尽量轻松的口吻问,“是要,去哪里吗。”他几次吞咽,才又继续,“怎么,没跟我说,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施予,我要回法国了。”穆成心错着目光,忽然打断他。 施予沉默一阵,“……为什么。” 穆成心偏过头,又不再说话,但手上却在不断施力,青筋都凸显出来,就这样持续和自己抗争。 施予见不得他这样,瞬时忘了保持距离,只是他刚碰上穆成心的手,就被他快速甩开。 穆成心神色闪躲,朝后连退两步,小声道,“我该走了。” 施予愣了愣,不由自主跟近,“你会回来吗,那我能去法国看你吗,或许不太容易……” “不要!”不知是哪个词儿,穆成心情绪又忽然激动起来,“不要!不要找我,让我走……让我走吧。” “成心……”施予下意识又靠近他。 “不要靠近我!”一个呼吸间,穆成心的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下来,接二连三的,不会再停下似得,他声音变得嘶哑又无助,“别再靠近我了……对不起,施予对不起,我不想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施晴,是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碰到付清执,如果付清执没有带她去学校……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施予怔愕于原地。 他强制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以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去理解,去分析。他想起穆向明的话,明白了穆成心又将这些归咎于自己。当他理解了,疼痛的窒息也随之而来。 施予猜穆成心可能根本没看他发的那些消息,立刻说,“施晴已经醒过来了,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只要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付清执帮忙找了最好的医生,高考后施晴就可以等待安排手术。” 他太想拥抱穆成心,却怕他再次应激,只能放轻声音,“成心,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错,它只是个意外,反而,是你,是你帮了我们。” 即使听他这样说,穆成心的痛苦也只增不减,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外壳剥不开也敲不碎,密封着自己,直到最后一丝气力也湮灭。 他摇头不断后退,重复着,“不,不是,你会恨我的,让我走吧……” 望着他的泪,施予双目通红。他知道,他们现在每僵持一秒,都会增加穆成心的痛苦,不会改变。此时此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希望穆成心不再痛苦,哪怕下一秒他就会离开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逐渐变空,像松动的流沙,掉到了肚子里。他慢慢松开紧咬的牙,颤声吐出一个很快就被风吹散的字。 “好。” 正文 第47章 他一定可以到达 穆成心醒来时,家中只他一人,一直照顾他的阿姨已经离开了。 窗帘紧闭的房间,他用毯子裹紧自己,不想起床也不想动。今天是他回到法国的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穆成心有些分不清了。 其实他不光分不清,他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来的。零碎的记忆中只有晃动的人群背影,昏暗的机舱,潮湿的皮肤,和一抹刺目到想让人躲避的阳光。 等他耳边的溺水声再次消失,睁开眼睛,他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中,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要清醒一些时间,才分得清哪些是真实和幻想。 当下,抓着毛毯,穆成心什么都不想思考,忽然响起的音乐声却强制拉回他的思绪和精神。 历史悠久的童谣在外面的房间响起,大有不停不休的架势。穆成心蒙着被子躲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忽略掉,索性包着毯子下床,在餐厅的移动小桌上找到了依旧兢兢业业提醒他的小闹钟。 他按停闹钟,拿起压在它下面的字条。 字条是玛琳阿姨留的,表示她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再来,并叮嘱穆成心一定要吃掉桌上的东西。 说是住家保姆,其实玛琳阿姨在穆成心看来更像一位长辈和亲人,伊纳从小由她照顾,穆成心生病后,她放心不下,又自请来照顾她心爱女孩儿的儿子。她耐心又很聪明,和生了病的穆成心也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放下字条,穆成心看了看桌上的食物,每样都是他喜欢吃的。 自回来后,他都没好好吃过东西,浪费了玛琳阿姨一餐又一餐,他觉得抱歉却实在没有胃口。当下,他看着桌上精致的食物又有些难受,拖着餐桌走到床边,坐下后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 吃掉一块面包后,穆成心就吃不下更多。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浏览了自己的书架,翻了几本书抱着,走到阳台去。 他住着的这间公寓临近河边,二楼,不算大,但离学校很近,唯一的缺点是阳台太小,穆成心来回只能走两步,平时他想看书,甚至放不下一张躺椅。 回到熟悉的环境,望着不远处的河景,冬季傍晚的光景,依旧有一道橘光柔和地在河面上散开,幽幽荡漾,平静又舒缓。 暮色降临,穆成心也看不了书了,他随手将书放在柱子旁,靠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再做,看往来的路人,听自行车车铃,吹河上飘来的晚风。 他这样一直待到晚上,回到屋里洗了个澡,又窝回到床上躺着。 床上的毛毯又大又柔软,用它们包裹起自己,让他觉得安全很多。 因白天睡得太多,穆成心此时没有丝毫睡意,离开阳台时他将窗帘留了一小道缝隙,此时银白的月光落进来,映在地板上,他便盯着那银白的色块看。 几天过去,比之离开B市时完全崩溃的状态,穆成心当下已经趋于平静,虽然情绪持续低落,但病情影响减小后,他已经可以正常思考。 回来后,他才将施予之前几天发给他的消息一一看过。那些失去时效的信息一条条还原了那时施予的状态,他焦急不安,叙述着思念和担忧,第一时间向他传达了施晴的状态,希望自己能放心,但他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那时,他因过往的恐惧只想远离,他怕自己又将苦难带给施予,怕因为自己伤害到他身边的人,如果那样的事真的发生,他会更厌恨自己。 他被这种想法裹挟,远离,成了他唯一喘息的机会。 平缓下来后,他也知道那只是自己的过激想法,但他依旧无法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和施予分开前的画面,和对施予说过的话。 他觉得自己很过分,也很伤人。 回到法国,他持续地很想念施予。想念他,会让穆成心觉得心腔憋闷,但不想他,心脏又像一只永远漂浮的气球,再也无法落地。 他迫切地想听听施予的声音,但他不敢,也不知道该怎样联系施予。他就那样扔下施予落荒而逃,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施予会怎么想,难过,失望,甚至就此讨厌他。 穆成心不知道。 他想,施予要处理回学校的事情,又要照顾施晴,一定忙得不可开交,自己不该再给他添麻烦。他要做的,是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回去找施予。 想起这些,穆成心忍??不住又找到自己的手机。它被调到静音,此时多了些消息和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中有一个陌生号码,在不同时段来打过好几次,最近的一次,是在三十分钟前。 穆成心想不起这个号码,他先查看了那些信息,多半来自他爸妈,之后他又将手机点到施予的聊天页面,习惯性地翻看起来。 这几天都没有新的消息。 翻着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看了没几条,他眼眶又开始发热,他不知道怎么办,干脆将手机关机不再看。 转天,穆成心按时出门去看心理医生。他很清楚,若是他不主动走出去,医生就会上门。 得知他要回法国,伊纳和他隔了一个航班也飞回,但住在别处,给穆成心留出充足的空间。 待穆成心看完医生,母子俩一起吃了个安静的晚餐。为了让穆成心多透透气,饭后伊纳又带他去超市买些日用品和食材。 伊纳自己几乎不开火,穆成心的食材又都由玛琳阿姨决定,最终两人的购物车里也只多了几罐酸奶。 全程穆成心都没说过几句话,伊纳已经习惯他这种状态,并不会多说什么,分开时也只是简单叮嘱他要保持手机畅通,别让他们找不到他。 晚上回到家,穆成心洗了澡又爬回床上用毯子包起自己,慢慢翻看几本上学时期很喜欢的画册。他感觉不到困,只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躺下,让自己的作息尽量健康。 床头灯的光很暖,穆成心侧躺好,将手机放在小桌上,刚要收回手,就留意到手机亮了一下,有电话打了进来。 他不知这个时间谁会打来,拿起手机看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 穆成心迟疑两秒,接了起来。 接通后,对面空了好一阵,似乎是没料到会打通,又或是并未想好要说什么。 穆成心用法语问了声好,接着就听到对面一声压低又隐忍的叹息。 然后,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慢慢响起在他耳边,“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啊。” 穆成心猛地一怔,心腔像忽然被注入一股热流,只是听见施予的声音,鼻子又开始发酸。他下意识坐起来些,张张嘴,抓紧手机却说不出话来。 默然几秒,施予又道,“在做什么呢。” 穆成心算了一下,现在国内应该是凌晨,施予这么早醒来,他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下意识就问,“施晴还好吗……” 施予回答,“她很好,已经出院回家了。” 穆成心松了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摩挲着画册的边缘,明明想念到心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隔着电话,却也只问,“那你在做什么。” 施予答,“没做什么,只是在窗边站着给你打电话。” 穆成心抿了抿唇,“你怎么醒这么早。” 那头施予似乎轻轻笑了,“我还没有睡着呢。” 穆成心心口一悸,同样的对话,不同的心境和变化,想起他们的初识,想到施予的笑,穆成心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泪。 不见穆成心说话,施予又说,“这么晚不睡,是又在看月亮吗,今晚的月色不错。” 穆成心也不知该怎么办,对着施予,委屈总压也压不住,“没有。” “成心。”施予的口吻变得小心又郑重,“想看到我了吗。” 穆成心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在开口前,他忽然一个激灵望向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可见高悬的一抹亮银色。 国内正值清晨。 同样不眠的夜,没有时差的月色,不同时段重复打来的本地号码。 穆成心气自己反应迟钝,吸了长长一口气,时间在一瞬间变慢,他下意识抓紧手边的毛毯,问,“施予,你在哪里。” 施予沉默片刻,放轻声音说,“你学校旁边的一个小旅馆,好像有些历史了,摆设都很有趣,电梯每次只能容纳两个人。穆成心,你去阳台吹风的时候又没穿外套。” 他的话云淡风轻,但穆成心明白,对施予来说出现在这里有多困难。他感到脊背蹿过密密麻麻的电流,让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掀开毯子,快速跑到窗边,推开门来到阳台。 斜对面的小旅馆此时还亮着几盏灯,但他不知哪扇窗后是施予。他目光在不同的窗户来回,没有找到施予的身影,压着鼻音问,“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是第二天。”施予说。 往后的很多年很多次,穆向明都想给施予提供些便利或帮助,施予都拒绝了。唯有一次例外,那就是帮他快速来到穆成心身边。 从小到大,施予从没用全力去抓住过什么,在他的自我认知里,没有什么该属于他,或一定是他的。 但穆成心不一样,他可以为穆成心付出一切。 听到他的回答,穆成心先是窝心,后又抿着唇笑起来。 酒店到别墅,别墅到法国,这每一段行程他都怕施予会觉得远,但一次又一次,施予都在用行动告诉他,如果终点有穆成心,这些距离都不远,他一定可以到达。 用最快的速度。 望着对面小旅馆的灯光,泪不自知划过脸颊,穆成心几次酝酿,开口只剩最简略的,最想说的,“施予,我好想你,我想见你。” “嗯。”施予应了一声。 穆成心使劲朝那边看,看不出哪扇窗有动静,“你在哪间,我去找你。” 施予说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透过手机,穆成心听到轻微的重合音,另一个声音自下而上,施予的声音真实的好似就在他身边。 然后他听到施予说,“穆成心,低头。” 楼下,石板路有些潮湿,被月光映出无数个月亮。施予站在楼下,仰头望着穆成心,嘴角眉眼中都是尽力隐忍,也藏不住的爱意。 他一定可以到达。 正文 第48章 演奏 这晚,穆成心睡了很好的一觉。 转天醒来,感受到身旁平稳的呼吸,他心也变得平静。默默躺了片刻,他悄声抬头想去看施予的脸,才发现人已经醒了,也在看着自己。 只是对视,穆成心的委屈不自觉又涌上来,他瘪瘪嘴,看施予一阵,又笑起来。施予在身边,他觉得自己可以克服一切。 没什么需要委屈,也没什么需要恐惧。 起床后,玛琳阿姨拎着大包小包上门。穆成心很认真地介绍施予给她认识。 中午时,伊纳打电话来询问穆成心的安排,随后穆成心便发现,对于施予的出现,他妈似乎也不意外,并在知道施予出现后,不在过问他的安排,显然是早已得知施予的到来。 晚上,两人和伊纳一起吃饭。 单独相处时,伊纳表示很感谢施予,为他从未责怪过穆成心并坚定来到他身边,即使他发病时的行为像极了落荒而逃。 她称赞施予是一个无私又包容的年轻人,希望他能多在这里待几天,能够玩得开心。 施予要顾及学业和施晴,不会久待,穆成心的状态在渐渐恢复,他最终一定会和施予回B市,也想趁着这几天带施予看看他生活的地方。 他的外婆去世后,外公独自一人搬回了南法的小镇,在庄园中重新酿酒养羊,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那里曾承载了穆成心少年的许多时光,他想念外公,却因心结却总止步,久而久之,想要跨越愈发困难。 潜意识中,他一直觉得自己该回去看看。 只是对此穆成心依旧迟疑,前两天仅是带施予看了他的学校,和他一起在河边散步,逛他喜欢的小店,直到他们在餐厅吃饭时,他再次听到小提琴演奏的他外婆最喜欢的曲子。 冥冥之中,有施予陪伴,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转天,穆成心就和施予踏上探望外公的旅程。他们一路经过许多漂亮的小镇,看过碎石海岸和断桥遗址,入夜时,到达了记忆中的庄园。 外公知道他们要来,早早在院中等待,见到穆成心立刻张开双臂拥抱,开心得快要合不拢嘴。晚上,外公盛情款待,三人在壁炉旁吃晚餐,老人对施予很和蔼,语言不通,但热情地请他尝自己酿的酒。 因为伊纳仔细讲述过穆成心外婆的事情,到了庄园后,施予格外留意穆成心的情绪,很轻易发觉他有些局促不在状态。 外公上了年纪睡得早,两人便也早早休息。 转天,施予醒来,身边却不见穆成心。他一下慌了神儿,卫生间不见人,穿好衣服快速跑下楼,在院中的树下找到了穆成心。 此时,他稍稍歪头安静站着,施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他孤零零的身影,心已被攥住。 但找到了人,他先暗暗松了口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穆成心,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前方,才问,“站这儿干什么呢。” 穆成心被他抱着左右摇了摇,转头用鼻尖先蹭蹭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每年夏天来临前,我外婆都会种不同的花,我外公好像不太会照顾花草。” 冬季的花园总会萧条些,不等施予说什么,穆成心转过身来,“我带你去看看我外婆的收藏吧!” 说罢,他便拉着施予走回房子里,两人来到三楼的一间房间。进门前,穆成心有短暂的停留,后抿了抿唇,下定某种决心似得,拧动把手走了进去。 施予跟着他,进入一个很宽敞的房间,房间内只有一扇很小的窗,被打扫一尘不染,四周的墙壁挂满了定制的玻璃壁柜,其中放着不同样子的小提琴。 施予并不懂乐器,只觉得它们每一把都很漂亮,只是静静待在这里,都像有生命似得,沉静又耀眼,显然是在好好保养的。 穆成心目光缓缓环视一圈儿,冲施予笑笑,拉着他走到左手边,向他介绍,“你看,这把是我妈妈的琴,我外公说她其实很有天赋,但她实在不喜欢这些,看到琴谱就头疼,大学后就不再碰小提琴了。” “这把是我舅舅用过的,因为他半年内弄坏了它三次,我外婆觉得这把琴太可怜,就让它提前退休了。” “还有这把,这把是我小时候用过的练习琴,我还被它撞破过鼻子呢。” 穆成心逐一向前,经过一个玻璃柜时,语速不由慢下来,“这把,这把是我外婆最喜欢的琴,每隔一段儿时间她都会拿出来演奏一曲,这两年,应该没人碰过它了……” 挂在墙上的十几把琴中,有价值不菲的传家宝,也有意义非凡的纪念品,施予听着穆成心一一介绍,看他逐渐陷入回忆,心间又被揪起。 伊纳同他说过,穆成心的老师意外去世时,他的演奏便出了问题,外婆离世后,他又因情绪失控,失手摔坏了外婆留给他的琴,自此他更是碰也不再碰小提琴,就连提起,都会让他情绪波动得很厉害。 施予从未亲眼见过穆成心演奏的样子,只通过伊纳提供的视频看到那时的他。 视频中的他或是参赛或是表演,他立于台上,无论灯光场景如何璀璨华丽,他都是最夺目的,优雅又游刃有余,让人挪不开眼睛。 穆成心是那样适合演奏小提琴,他有天赋有灵气,演奏的样子那样迷人。 从小到大,小提琴几乎是嵌入他灵魂的一部分,那样血淋淋地被剥离后该是何种痛苦,施予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却也足以想象。 施予不想穆成心又因想起这些难受,下意识想引开话题,“外公应该醒了,我们要不要先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去散步了,要早餐时间才回来,而且他早餐吃得很晚。”穆成心说着又看向身前的柜子,有些勉强地提了提嘴角,对施予说,“你都没有见过我拉小提琴的样子吧,我拉给你听。” 穆成心转身走到另一面墙前,上面挂着房间内唯一一个扁木柜,打开,里面收放着每个玻璃柜的钥匙。他找到对应的钥匙,打开玻璃柜,小心,又有些紧张地拿出了外婆最喜欢的琴。 施予看到他碰到琴身的那瞬间指尖的轻颤,心也下意识跟着一颤,眼睛默默紧随着他。 穆成心侧对着施予,左手持琴,微微歪头贴上腮托,然后不由自主地抿起唇。 他紧张时,总会这样。 这样的动作保持了两秒,他深吸一口气,尝试抬起右手的琴弓,几次酝酿,琴弓才成功落到琴弦之上,但仅仅一瞬,又快速抬起,拿着琴弓的手垂了下去。 穆成心吸气吐气,心中像有什么在抓挠,他想平复一下自己再继续,下一秒,手中的琴就被轻轻接过。 施予靠过来,接过他手上的琴,先吻了穆成心的额角。 穆成心垂着眼睛,似乎有些气恼,但更多是失落,“我,我可能还没准备好。” 施予仔细收好琴,转身抱着他轻声安慰,“我们有很多时间。” 待外公散步回来后,三人一起吃了早餐。今天是周末,外公要参加小镇的社区活动,他提议可以同行,正好让穆成心带施予去小镇上转转。 穆成心没有拒绝,但一路话都很少。 到了地方,施予牵着穆成心,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走看看。他想着法儿的想让穆成心开心些,穆成心自然察觉,默默的,又觉得自己很差劲。 最后,两人走到一个小广场停下,靠在喷泉池边休息。 冬季的小镇广场不算热闹,偶有行人经过,斜对面的面包店支了起一个小摊子,出售刚出炉的面包。他们身后的喷泉没开,能清楚看到池中明晃晃的大小硬币,安静的小镇,一切都是闲适的。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走过来兜售鲜花,施予听不懂他说什么,在他举起小桶的时候就开始摸口袋找钱。 他买下一支玫瑰,递给身边的穆成心。 接过玫瑰,穆成心低着头一直瞧它,后抚了抚花瓣,不解又无奈地说,“对不起,我总是……很麻烦。” 施予暗暗叹息,他知道这会是很漫长的一段旅程,穆成心的病情会反复,状态总是未知,或许“麻烦”真的是麻烦,但他并不觉得怎样,他会陪着穆成心,一步一步地走。 他侧头吻住穆成心,温柔又耐心地说爱他。 送花的时候穆成心的眼睛很红,被吻的时候也红,他忍住想哭的冲动,仔细望着施予,“宝宝,如果我又害怕得想跑掉,你还来找我好不好。” 施予再次吻了他,“我曾有过顾虑,但我真的爱你,我不会再瞻前顾后,想要的我会努力达到,我不怕将来发生的任何事,只要你需要,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就像我需要时你在我身边一样。我会一次又一次,找到你。” 穆成心还是没忍住泪,泪水落在玫瑰上,落在施予的衣服上,他知道,他也会永远需要施予。 几天后,穆成心和施予一起回了B市。 付清执自告奋勇去接机。 车上,穆成心想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去看施晴,他给施晴和陶君丽带了许多礼物,想第一时间送给他。 听见两人聊施晴,付清执的耳朵红了又红,但很克制地没有插话。 自从施予“托付”他照顾施晴后,他身上更多了一层责任感,尽心尽力地照顾在医院的母女俩,他秉持着不要过分殷勤惹人讨厌的理念,自认为很绅士地出入医院。 可天天见到施晴,他那魔怔了心绪怎么都压制不住,就在施晴出院的前一天,他一个激动,当着陶君丽的面,涨红着一张脸把白给告了。 听到他表白的施晴先是怔愣,后是尴尬,后尴尬又不是礼貌地婉拒了他。 付清执后续回忆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简直是精神失常,施晴没有当场报警,真是人间小菩萨。也因此,他才想明白自己的举动多唐突,短时间内他是没脸再出现在施晴面前了。 几天后,迎来除夕。 施晴邀请施予一起过年,但被施予拒绝了。 他知道陶君丽会同意一起过年,一定是施晴软磨硬泡的结果,陶君丽虽然松口,但不代表她真的希望自己出现。经过许多事,施予对此更没什么所谓,只要施晴和陶君丽过得好,他不是必须要参与。 中午的时候,施予和穆成心同他父母一起吃了午餐,晚上,两人回到出租屋,一起过只属于他们的除夕。 寒假过去,施予重新回到学校。高三的课业压力很大,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赶上大家的进度,好在,他聪明也足够努力,和自己的预期差得并不多。 有空余的时候,他会陪穆成心去看医生,几个月下来,穆成心看医生的频率在不断减少,状态也趋于稳定。 五月末的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施予没有告知穆成心,只等突然回家给他一个惊喜。他虽不住校,但几个月来都埋头学习,每天早出晚归,能陪着穆成心的时间少之又少,他知道熬过这个时期就会好很多,但心里依旧愧疚。 回家前,经过穆成心喜欢的店,施予买了他喜欢的甜点,想着穆成心见他突然出现时会有的表情,用最快速度赶回了家。 进到小楼里,施予特意放轻了脚步,他穿过走廊,慢慢走近他们的小屋,但不等走到门口,他便听到从门内传来的悠扬琴声。 小屋的隔音并不好,待施予走到门边,屋内的琴声已清晰入耳。 那是首施予没听过的曲子,但很好听,曲调悠扬美妙,每一个音符都像有生命,连接融合,如不息流水,轻然入心。 施予停在门边,听得几乎失神,缓缓回神儿后,他忍不住轻声去碰门,指尖将门推开一小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到立于屋内的穆成心。 他背对施予站着,左手执琴,微微歪着头,右手带动琴弓,舒展又优雅。他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晃动,此时此刻,他仿佛忘了世间所有,只沉醉于旋律与演奏之中。 施予不知穆成心何时拿回了自己的琴,也不知他是从何时开始重新演奏,只是看到他再次握住自己的小提琴,施予感受到巨大的雀跃和欣慰。 他想,他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夏天。 很好的四季。 和很好的未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过程有些磕绊,但《成心》也顺利完结啦~ 很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大家的每一个点击每一条评论都是我写作的动力~爱你们~~ 接下来的路还长,我们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