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9章

    縣衙。
    “头儿, 你今天好早。”马旺打着哈欠,啃了口包子,同熊錦州一起进入縣衙。
    熊錦州倒是精神滿滿, 闻言便偏头瞧了他一遍, 奇怪道:“你昨晚去哪儿当夜猫子了?怎么这么困。”
    马旺哈欠连天,“我娘跟我爹在幹架, 把我房间给砸了。”
    熊錦州:“……”
    马旺的爹娘从来都是互殴, 但他们每次打,受伤最严重的永远是马旺这个儿子。
    想到这里, 熊錦州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好奇:“你这回没伤着?”
    马旺差点被包子噎死,他叹气:“我跑得快。”
    雖然屋子没了, 但家里有草垛,马旺在院子里睡了一晚,早上起来狠狠享受了一番爹娘滿含歉意的照顾。
    刚进来的捕快听到最后两句,扑哧就乐了出来,凑到近前故意犯贱,“马旺,你又被爹娘赶出房间了啊?”
    马旺把包子往嘴里一塞, 扑上去, 含糊怒骂:“你打得过我吗就敢嘲笑老子。”
    那捕快也不虚,立即反手,“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熊锦州瞧着他们这样, 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琢磨着其余人什么时候才能到,早点去巡逻,也省得这几个扎堆耍宝。
    人陆陆续续地到, 得知马旺昨儿的遭遇,笑声越发大了。
    院子里正热闹着,有守门的衙役过来找人,走入院中半步,瞧着滿院打闹的人茫然了瞬,见熊锦州就在旁边,而且没与人打闹说笑,便快步跑了过去,“捕头,外面有几个人说要找縣令大人,瞧着不像是寻常百姓。”
    “嗯?”
    熊锦州抬步隨他往外去,问道:“几个?”
    “五个。”
    他们很快来到侧门前,就见五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儿,还有闲心凑在一起闲聊,跟隨其后的一人,正是他堂兄熊才廉。
    熊锦州眼皮一跳,面上依旧镇定着,上前一拱手:“几位,不知找大人有什么事?”
    “熊捕头。”老者笑,“我们又见面了。”他温和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经过这里想瞧瞧老友,谁知道人家不见外客,我们此前也未约好,就只能转个弯到縣衙这儿来找了。”
    熊锦州:“……”
    雖然但是,他觉得这人在驴他。
    但不管怎样,瞧熊才廉那态度,这几个定然是他惹不起的,熊锦州便只当不知道,说道:“那我带几位去陈府?”
    “倒也不麻烦,能讓我们进去坐着等吗?”
    “自然可以。”
    听他们这么说,熊锦州便转身请人进入县衙。
    县衙内有专门用来待客的小院子,不算大,院子规格方面,只能夸一句收拾得很幹净。
    熊锦州将人带进院子后,立即找了在县衙里幹杂活的人,讓人幫忙上些茶水点心,再把卢主簿叫过来,好将他从这群身份不知的人身边解脱出去。
    毕竟……
    其余人熊锦州看不出来,但那位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一瞧便是常年混迹军伍的。
    而且,老者与他儿子,也像是军伍出身的人。
    另一人倒是和熊才廉一样,有种讀书人的感觉,一路走下来都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周围,偏偏存在感又低,给人感觉怪怪的。
    心里泛着嘀咕,等卢主簿一到,熊锦州便溜了。
    他倒也没不讲义气到讓人独自扛着,出来后同准备去巡逻的捕快们说了声,快步往陈府的方向而去。
    陈县令正在喝茶,听见有客来,茫然了下:“什么样的客人?”
    熊锦州琢磨了圈,没说自己那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猜测,只是道:“我堂哥熊才廉跟在那几位身后,瞧着很是恭敬。”
    听到这话,陈县令眼皮一跳。
    他召来侍者,讓人同吕天骄汇报一声后,便带着熊锦州到了县衙。
    刚一进入院子,瞧见那熟悉的几张脸,陈县令快步上前,一摆袖就行了个大礼,“臣,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听到这句话,熊锦州和卢主簿都是心头骤然跳动,卢主簿更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忙到陈县令身后同熊锦州一起拜见,却也不敢开口说话,怕扰了这几位交流。
    皇帝笑着喊了起,道:“见你一面也难,我到了门前都被拦下来了。”
    陈县令:“……”
    他憋气道:“您若是隨手给个玉佩,或者来一个字交给门房,我与天骄便直接迎出来了。”
    “哈哈哈哈,那多没意思啊。”
    皇帝心情极好,见人都站着,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同陈县令闲聊起来。
    当年一起打天下的那么多人中,皇帝如今最喜欢的就是陈县令了。心思纯正只钻营民生,虽然不会官场那些弯弯绕绕,却是个会说话的,也爱同民间来往,能给他说许多当皇帝后难得听闻到的事情。
    为了维护这点难得的真诚,皇帝在陈县令面前,也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人。
    不止皇帝,太子也如此。
    这两位都这般亲和,随行而来的武将与太监又如何会摆谱?
    一时间,小院里其乐融融。
    昨天参加完熊家的喜宴之后,皇帝他们便进了县城,早已亲眼看过安和县的情况,这会儿又跟陈县令聊了聊工坊的事宜。
    皇帝听着,来了兴趣,说道:“我们能过去看看吗?”
    陈县令:“可以是可以……”
    听他语带迟疑,皇帝挑眉,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不方便的?直说便是。”
    “那我就直说了。”陈县令道,“工坊的宁先生是个胆儿小的,您几位过去可千万别说身份,回头把人给吓病了,我可没处再去找这么个全能先生回来。”
    几人闻言一噎,又去看熊锦州。
    面对皇帝太子,熊锦州说不紧张是假的,但陈县令都为竹哥儿这么考虑了,他自然是上前一步,诚恳道:“竹哥儿确实胆小,还请不要见怪。”
    “你倒是对你那夫郎好。”太子笑了声,对皇帝道:“阿爹,不如就瞒着吧?看人战战兢兢地也没意思。”
    “也行。”
    皇帝起身,“不过话说在前头,人家要是自己猜出来了,我可不管。”
    听他应下,陈县令高兴道:“猜出来了那是他的事。”
    ·
    从县衙到工坊不算远,但路上也能遇到好些百姓。
    瞧着这些百姓大胆观察的模样,皇帝心下满意,百姓是活得最小心的,但凡是个官都能吓得他们腿软,现在他们能有这反应,可见陈县令在安和县的形象有多亲和。
    边走,边聊。
    吕天骄得了消息,也匆匆来了。
    上前见过礼,吕天骄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太子与皇帝的另一侧,同随行而来的那位武将一起,充当两人的护卫。
    太子扭头瞧见,提醒了句:“吕将军还得放松些,我们得去工学堂瞧瞧呢,别吓着人了。”
    吕天骄顿了下,意识到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宁歸竹,便尽量放松下来。
    一行人很快进入工坊,来到工学堂内。
    工学堂很是安静,等进入学堂,順着熊锦州的引路来到专属宁歸竹的学堂时,先听见的是小孩讀书的声音:“……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
    太子惊奇,“你们这儿还交讀书呢?”
    陈县令道:“那是锦州大哥的几个孩子,跟着宁先生讀些书,为了宁先生方便就给他们在旁边屋子安排了位置。”
    “哦——”
    “读得还不错,这断句也挺好的。”
    越听,就越觉得宁歸竹不像是什么仆从出身——谁家仆从还会论语句读啊!
    陈县令只当听不出背后的含义,颔首:“是,宁先生很出色。”
    皇帝闻言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倒也没戳穿这老小子的想法,抬步往前,先到了休息室前。
    里面只有一个大人,读书的三个养得白白胖胖的,那小女孩头上还有朵头花,瞧着很是活泼可爱。旁边又另有三个孩子,黑瘦黑瘦的,手上不停地纺着线,与其形成鲜明的对比。
    皇帝看了眼陈县令,示意他解释。
    陈县令道:“那三个爹娘都没了,就一个十二岁的哥哥,受了不少苦,得了宁先生的幫助才能在这学点纺线手艺。”
    原来如此。
    他们这一大群人在这,屋里的人想不发现也难。
    奶娘将小熊塞回五福怀里,示意孩子们继续读书,出来见着这群人里有陈县令和吕天骄,便行了一礼。
    皇帝道:“我们就来看看,你该幹什么干什么去。”
    奶娘顿了下,想着陈县令对这人的态度,应是后回到室内。
    瞧过休息室内情况,他们来到了学堂外面。
    纺线学堂这回只招收了三十五名学生,偌大的学堂并未填满人,宁歸竹穿梭在其中,偶尔会停下来温声指点几句,若是人再弄不好,就会倾身,抓着对方的手帮助体验正确的手感与操作。
    他们一群人在这站着,好几个学生都抬头往这边瞧过,宁归竹却是从未留意这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教学上。
    直到又过去半个时辰左右,宁归竹才放松下来,抬步往门这边走,大概是想去隔壁瞧瞧另外六个小的。
    没走两步,看见了在外面守着的人。
    宁归竹愣了一下,下意识加快了步伐,走出学堂之后,他忍不住看了两眼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人,先与陈县令和吕天骄打招呼:“伯父,伯母。”
    又去看熊锦州。
    熊锦州不敢吭声,他还记着当初宁归竹第一次见陈县令时有多紧张呢,可不敢贸然暗示他这几位的身份。
    没得到他的回应,宁归竹心下疑惑,暂且收回视线。
    陈县令介绍:“这几位是我们多年的好友,准备在县里住上两日,就带他们来你这儿瞧瞧。”
    宁归竹便按着陈县令这边的辈分,随年纪唤了遍伯父阿爷。
    皇帝神情慈祥,“他们俩没孩子,我也没想到要准备见面礼,回头阿爷再补给你。”
    宁归竹昨天还猜他们是什么大官呢,这会儿就道:“不必破费,您愿意应小子一声阿爷,已经是赏脸了。”
    皇帝闻言挑眉,随意道:“本就是老陈的子侄,有什么应不得的。”
    听出皇帝话头间的和善,陈县令放下心来,笑着对宁归竹道:“你这能不能暂时放下?咱们走累了,正好去你家歇歇脚。”
    宁归竹不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听陈县令这话就应下了。
    他很快将纺线的事情,交给了学得最快最好的安和,然后又交代了熊家三个孩子几句,让他们好好读书不能分心,再将五福留给奶娘照看,几人从侧门出去。
    郁郁葱葱的竹林看得人心旷神怡,猫狗在林子里迅速穿梭而过,看见有人类过来,又警惕地退了回来,然后才看见跟在一侧的宁归竹与熊锦州,于是凶相便瞬间转换成了憨样儿。
    “这狗养得不错。”皇帝夸了句,“猫也可以。”
    不说本领,至少瞧着膘肥体壮的。
    ·
    穿过竹林,从正门进入院子。
    屋子里还没有收拾过,宁归竹不好意思地道:“先前住在村里,今早才回来,东西有些乱。”
    “挺整齐的。”
    皇帝昨儿在县里溜达了一圈,与其他人家对比,他们这确实算得上规整。
    宁归竹也不知道人是瞧在陈县令的份上客气还是怎么的,只好笑笑不说话,往熊锦州的方向看了眼,示意他招待客人,然后自己进入厨房准备茶水。
    家里什么都没有,宁归竹烧了锅水,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出一罐学生送的茶叶来。
    这茶叶是人自己做的,瞧着很是粗糙,但香味还算浓郁,宁归竹便抓了些出来放到茶壶里面,开始琢磨给人备点什么零嘴。
    家里啥都没有,临时做也要不少时间,宁归竹正琢磨着,熊锦州从外面进来了,“竹哥儿,你出去跟他们聊天吧。”
    听见这话,宁归竹顿时苦了张脸。
    他是真不想跟当官的打交道,外面这几个能让陈县令和吕天骄陪着,官位肯定不小,要是说错了话惹恼了人,回头陈县令夫妻都保不住他们该怎么办?
    熊锦州倒是想替宁归竹去跟人闲聊,可惜人家对他没什么兴趣,话里话外都是要跟宁归竹聊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宁归竹很快调整好心情,拍拍熊锦州说道:“那我先去了,茶壶里我已经放了茶叶,你一会儿把水添进去,然后出去买点点心零嘴过来。”
    “好。”熊锦州点头,又道:“家里还有点咸干花生,给他们备上。”
    宁归竹想说人家当大官的,估计瞧不上这东西,但话到嘴边又道:“我给端出去吧。”
    管那些人瞧不瞧得上呢,这咸干花生做起来也是费了番力气的,还往里放了好些食盐,对他们家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零嘴吃食了。
    一行人就在前院小池边坐着,中间摆了张矮桌,各自坐的也是寻常矮椅,说笑闲聊着,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寻常百姓的模样。
    瞧见宁归竹出来,坐在老者身边的中年人便招手道:“来这儿坐,你手上端的什么?”
    宁归竹将花生放到桌上,順手抓了几颗到手里说道:“才回来,家里就一些阿娘先前做的咸干花生,几位不要嫌弃。”
    “咸干花生好啊,这个下酒闲聊都不错。”
    中年人说着,便抓了一把,先塞老者手里,然后才招呼其他人动手拿。
    坐在皇帝另一边的太监眼皮疯狂跳动,很想从这两位手里将花生给夺过来,先以身试了毒才好。
    他眼皮都快跳抽筋了,始终没抬眼与这些人对视的宁归竹也没发现,他捏着一颗花生,指尖用力,轻轻将其捏开后取出花生粒送到嘴里,全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架不住大家都在看他。
    瞧他这小心翼翼,但还敢吃的样儿,皇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轻咳两声压住笑意,见宁归竹下意识朝这边微微抬头,便介绍道:“我姓王,这是我儿子,你叫王叔就行,这是你李伯,他是你刘伯。”
    王……
    宁归竹感觉自己是小说电视剧看多了,第一反应居然是面前这父子俩是什么王爷世子。
    他把这不靠谱,并且不愿意相信的推测打飞,又正式地自我介绍了回。
    “老陈同我说过你许多次哈哈。”皇帝笑呵呵的,一副邻家爷爷样儿,“说是你会得可多,人性子也好,帮了他许多忙呢。”
    宁归竹轻咳,“是伯父谬赞了。”
    他明显满身写着尴尬,皇帝就去瞧陈县令,陈县令想了想,说道:“他这次也是听说了咱们县的变化,特意来瞧瞧,想看看能不能把工匠捎远些,也教教其他地方的人。”
    从工学堂里出来的人,对手艺抓得没那么严,这事确实可行。
    话题又进入了舒适区,宁归竹逐渐便放松下来,与人畅聊。
    皇帝越聊越满意。
    这哥儿的来历虽然有些不对劲,性子却简单得很。老陈干这些事还想搏个千古留名呢,这小哥儿倒好,满脑子都是想让人吃饱穿暖,老陈每月给那点银子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了。
    问他缺不缺什么就只摇头说不缺,追问得多了,才道:“平日里能时常吃上肉,冬天有棉衣穿,我们还有两个院子住,真不缺了。”
    在场的全是老油条,哪里看不出他这话是真心实意?但也正是因为他说得真心实意,几人才哑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太子问道:“你们就没想过聘用几个奴仆,让人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宁归竹诚恳:“不自在,不喜欢。”
    “……你夫君也这么想?”
    宁归竹:“他更不乐意家里有外人。”那样不方便亲亲抱抱。
    “……”
    天家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太监‘林伯’便接话道:“听说你家是个小哥儿,不准备为他多备点嫁妆吗?”
    宁归竹纠结了下。
    在撒谎搪塞和老实交代之间,选择了后者:“我们会教五福读书练武,至于嫁人,我没想过。”顿了顿,又道:“如今的世道下,男子若是有心算计,再多嫁妆也是他人的,只有多些本事才能立足。”
    皇帝闻言蹙了蹙眉,旋即又散开:“这个理也不算错。”
    地里出身的泥腿子,对男女哥儿的判断就是:能干活和没那么能干活,有本事的人总归能在他这得到些优待。
    ·
    熊锦州将刚买回来的点心放到桌上,顺手给人续了碗茶水,刚在宁归竹身边坐下,就见天家父子偏头看过来,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太子笑道:“听老陈说你是个没志向的,就想在家陪着你夫郎?”
    “是啊。”
    熊锦州回答得很顺,神情上还有点摸不着头脑。陈县令都这么同这几位说了,怎么还要多嘴又问一回?
    太子:“……”
    这夫夫俩每次理直气壮的点,都有些让人无语心塞。
    天底下多的是无欲无求的人,但若是遇着足够强大的权势,也会在三言两语间改变志向。
    宁归竹不知道他们身份也就罢了,怎么这捕快也是如此?
    熊锦州的本领虽然不错,但还没到让他们刮目相看的地步,被这么噎了一下,太子不太想搭理他了,又换了话题与宁归竹闲聊。
    宁归竹心里沉沉叹气,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可聊的。
    时间一下子便来到中午。
    宁归竹便道:“时间不早了,几位要不留下来吃顿饭?”
    聊得太久,那根害怕紧张的神经早就放松了,左右已经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地招待。
    皇帝想了下:“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都是我习惯了的事。”宁归竹说完,又对熊锦州道:“锦州你去买点菜回来。对了,肉要五花的。”
    “好。”
    眼见人起身,就要出门,宁归竹又追加了句:“买完菜记得把孩子们接回来,还有安和也别忘了。”
    “知道了。”
    目送熊锦州离开,宁归竹又同几人说道:“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厨房了。”
    熊才廉抓住机会起身,“我同你一起。”
    他方才一直在人群里面当鹌鹑,这会儿一看周围,官职最低的就是他了,正好顺理成章地换个地方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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