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权柄

    八十二次……这个数字让斯莉尔感到有些耳熟。
    她努力回忆了一番,没能寻找到这感觉的由来。
    对方的话语明显存在着矛盾。既是初次见面,又何来八十二次?
    在她的记忆中,暂时搜罗不到眼前人的相关内容。
    她并不认识对方,但对方的语气熟稔,就好像在和老朋友叙旧一般。
    或许,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斯莉尔将视线投向眼前的人,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试图解读和捕捉出所有线索。
    红发女人的背后是辉煌的祭台,其上的篝火熊熊燃烧,火光却没有照及这人分毫。
    阴影覆盖着女人,将她的面目半隐着,只望得见那醒目的一双眼睛。
    那双毫无生气的玻璃珠眼睛,似是仅作装饰的义眼,无法转动,直直的望着前方。
    她的装束奇异粗糙,是斯莉尔从不曾见过的款式。布料粗陋,剪裁混乱,其上还有行路过久留下的风尘仆仆的痕迹。
    早在二人对话时,斯莉尔就调出在外的神识朝她试探着接近。
    在神识触及对方的刹那,一股剧痛袭来,像一个棒槌狠狠敲了斯莉尔一棍子。
    但对方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斯莉尔暗中的试探。
    而斯莉尔操纵的神识也没有受到追击,就好像只是触发了某种被动的反馈。
    脑海中震荡的意识慢慢平息,斯莉尔方后知后觉,那大概是属于强大卜者周遭自带的因果。
    如此恐怖的因果,威力堪比她身上紧缚的命运丝织。
    这人定是个实力惊人的卜者。
    斯莉尔的右手在腰间握住剑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面上轻松地开口道:
    “这位女士,按照初次见面礼仪的标准,应当要有自我介绍吧?”
    “为了你我考虑,我想您还是不要记得我的名字为好。”
    对方说话带着一种无比轻佻的口吻,用语却非常礼貌。
    得不到回答,斯莉尔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常后,问出第二个问题。
    “这张卡牌,是你让希帕蒂亚老师给我的么?”
    斯莉尔说这句话,用的虽是疑问句式,语气却偏于肯定。
    听到斯莉尔的问题,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戏谑的似笑非笑,是某种不带恶意的嘲弄。
    她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嘘,祂醒了。”
    “自诩神明,同一个弱小的女孩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还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实在有些丢脸了。”
    她那双义眼十分僵硬地朝下转动,聚焦在地上的温格身上。
    “您说对吧,【灾厄】大人?”
    从地上坐起,“温格”不语,只用眼神冷冷地看了女人一眼。
    是厄里斯,斯莉尔顿时了然。怪不得以温格的速度,能追上她,一定是这个老东西在控制。
    厄里斯面色不虞,这是习青第一次明面上忤逆他。
    他带着蛇一般黏腻恶寒的眼神,扫了退至安全距离外的斯莉尔一眼,冷笑一声:
    “原来是你。”
    他扭头看向习青,以一种掌控所有的姿态,意有所指道:
    “你难道以为,你们拙劣的把戏,和你做小伏低的伪装很有效果么?”
    随着他低沉沙哑的笑声响起,彻底覆盖温格本身的声线,祭台上的火光如同被狂风席卷,悉数熄灭。
    若隐若现的身形在温格身后显现,是厄里斯的本来面目。
    斯莉尔能感受到,他的力量似在以极快的速度增幅着。
    “你机关算尽,也不过成就了我。做那愚昧无知的潘多拉,放出了魔盒里的灾厄。”
    奥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屈膝伏地:
    “恭喜大人,即将复生。”
    ……
    警铃持续地作响,一众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操作着阵法。
    希里娅正要联系施工的精灵族,却听到那警告戛然而止。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的操作成功结束了试炼。
    “校长,选手们出来了,正在清点人数。”
    希里娅刚要松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魔杖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胸口佩戴的那枚大魔法师的徽章也莹莹发亮。
    那是……对所有大魔法师的召集令。
    大魔法师的称号,既是对实力的嘉许,亦是被授予荣光的女巫给灯塔的许诺,有召必归。
    但学校
    ,女巫速集。”
    ,有人推开门,不请自来。
    了个招呼,手上拿着效力可比灯塔的授权令。
    “请吧,希里娅校长。学院这里,放心有我在。”
    交给你才不放心……希里娅维持着职场礼仪,没把这话说出口。
    好在,校内还有图书馆布置的强大阵法,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她与赶到的赫斯诺对视一眼,与学院内一众大魔法师一同驱动了徽章上的空间魔法。
    ……
    怎么会?
    斯莉尔感受着周围渐盛的气息,仅是一缕残魂就已经拥有恐怖的力量。
    可剧情节点分明还没有到来……斯莉尔凝神去看光幕,却发现脑海中,那曾经囚禁她的文字正在散落成碎屑。
    光幕的碎裂,厄里斯的复苏,不安的预感……斯莉尔紧紧握住剑柄,连指甲嵌入肉里都恍然不觉。
    “不必缅怀它的碎裂。”
    一个女声轻柔地在斯莉尔的脑海中浮现。
    斯莉尔猛的一惊,面上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不变。
    她朝着在场对峙的二人看去,并没有什么反应。
    ——你是谁?
    她在脑海中问道。
    那人声没有回答。
    真是奇怪,今日遇到的陌生人都不肯透露她们的姓名。
    那女声缓缓道:
    “光幕,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未来造就出来的过去,是如若我们失败就会迎来的终局。”
    声音如同石子落入湖中的回波,慢慢沉寂。
    斯莉尔还在思索着这话的意思,今日的风波是在太多,令她应接不暇。
    新的纷乱就在这时来临。
    凌冽的魔法落下,照亮因火焰熄灭而寂静的祭坛。
    斯莉尔转头,望见那即将消失的黑洞入口中,掠进来一道身影。
    来者披着斗篷,发丝有些凌乱,在下颌处露出几缕灰蓝色的头发,似是匆匆赶来。
    不等在场的人有所反应,入场之人接连吟诵咒语,魔法的光芒直直的朝着厄里斯打去。
    斯莉尔握剑的手被自己强行按住,忍住上前的冲动。
    ——理智告诉她,哪怕魔法攻击也许会波及温格,致使她重伤,但那能被当今的治疗魔法解决。
    而倘若厄里斯成功复苏,恐怕他控制温格的手段就更难反制了。
    然而那魔法只是穿过温格和其身后正在变得越发凝实的厄里斯,将祭坛的阶梯和来不及躲闪的奥西劈了个七零八落。
    显然入场之人也未曾料到这般情形,握着魔杖的手滞在身前。
    “卡俄斯,你不惜违背大魔法师的诺言,拒绝前往边境解决巨龙苏醒的骚乱。”
    厄里斯嘲弄道: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追踪本尊的残魂便能找到关窍了么?”
    他轻嗤一声,欣赏着对方的怒容。
    “或许你留在学校,对本尊来说还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幸好你自作聪明,跑来这里。”
    他的本体正于另一处苏醒。除了灯塔,没有人知道,灾厄的封印竟然就在学院之中。
    这具残魂很快就会被本体吸收。欣赏够了在场之人的绝望,厄里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多谢你们的计划,否则……”
    “我还没法这么快找到另一半权柄。”
    厄里斯的话音未落,攻击就已朝着斯莉尔袭来。
    知晓边境出事,来不及沉湎悲伤。斯莉尔强迫自己不去深究方才有关骚乱的话,全力应付起厄里斯的攻击来。
    似是低估了斯莉尔的实力,厄里斯自大地想要留活口的捉拿式攻击,给她提供了充足的发挥空间。
    虽然紧系她身上的命运丝织在这时妨碍她的行动,但经过在解命法中数次锤炼,她已习得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对付它们的技巧。
    哪怕只能保证基础的行动,加上卡俄斯从旁协助,这边够了。
    一时场面形成了僵局。
    这片空间容不下他本体的力量,厄里斯的身影凝实到了一定程度便不再变化。
    时间所剩不多,他的耐心告罄。
    只要解决这片空间的维系者,到了外面,他的本体有的是手段解决这两人。
    他将杀招一转,猝不及防,冲着另一边的习青全力打去。
    斯莉尔抹去唇边的血迹,她知晓自己没法帮忙抵挡这一招。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操作着神识抵挡着越发强力的命运丝织,斯莉尔在脑中快速思考着目前的线索。
    红发女人,不知姓名,应该就是将她引至此地的主导者。
    卡俄斯,是希帕蒂亚的老师。按厄里斯所言,她似乎一直在追踪此事。可她似乎知晓的并不多。
    还有方才陌生的女声,碎裂的光幕,一切都指向一个词。
    命运。
    几乎是下一刻,斯莉尔听见耳边传来书页纷飞的声音。
    习青抬起头,对袭来的厄里斯缓缓绽开了一个微笑。
    是《解命法》。
    斯莉尔看着这本书如同当时将她撞到在地一般,冲向被厄里斯控制下的温格。
    书页一张张地落下,温格艰难地睁开眼睛,竭力吟诵出了斯莉尔曾教过她的召唤咒语。
    咒语吟诵结束,书页也如同斯莉尔脑海中的光幕,纷纷扬扬碎裂一地。温格也力竭一般朝后倒去。
    这一次,温格召唤出的不是那只名为铁锅的大鹅。
    或者说,是那只大鹅换了个形态,变作一位形容狼狈的女人。
    似是在某处潮湿地带常年久居,她的衣裳褴褛,衣角带着水流侵蚀的形状,面容消瘦。
    然而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一丝决绝的坚定。
    这人的身形也是半隐半实的形态,显然也是魂体一类的存在。
    斯莉尔看到,那人朝着这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而后便朝着厄里斯飘去。
    她听见卡俄斯近乎痛呼的一句低语。
    “……托法娜?”
    不及等到这声呼唤的回应。在厄里斯的惨叫声中,那抹灵魂在顷刻间化作灼烧的火焰。
    就好似……蛰伏了百年,只为了今日彻底消亡换来的这一击。
    “哈哈哈哈哈……”厄里斯在焚烧中恶狠狠地望向众人,那双蛇眼中满是狠厉。
    “你们倾尽一切,也不过是折了我的一缕残魂……”
    一直巍然不动的习青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我是打开魔盒的潘多拉。”
    “但你知道,打开魔盒之后,一切绝望和痛苦都跑到人间之后,盒子里还有什么?”
    “是希望。”
    她站起身,露出脚下已然成形的阵法。一步步朝着正在消失的厄里斯残魂走去。
    “想要窃取权柄的灾厄,你知道什么是母神的权柄吗?”
    “不是个体凌驾一切的力量,而是解放所有的自由。”
    “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便永远无法结束我们的反抗。”
    厄里斯缓缓抬头,金色妖冶的眼眸闪烁着异常的光亮。
    带着盛怒的威压在最后时分袭击了众人,只为让她们狼狈倒地。
    这攻击恰恰说明了,红发女人的这番话确实激怒了他。
    似乎一切暂时告一段落,斯莉尔支着且慢,感觉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要被榨干。
    在最后一刻,厄里斯带走了昏迷的温格。
    接下来要做的还有很多,她该想出后续营救的计划,以及如何对付已然复活的厄里斯。
    或许她应该与那位神秘的红发女人交换一下情报。
    斯莉尔如此想着,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能看见红色妖冶的发丝,在狂风之中遮蔽着她的视线,其余的一切都是如此模糊地迅速消解。
    那人燃烧了自己的性命,发动了她难以抵挡的一击,捏碎了她的金丹。
    为什么?
    在黑暗吞并她的视野之前,斯莉尔甚至抓不住那一刻一闪而逝的面容,唯有肌肉和骨骼在刹那间消融形成的风暴留在脑中。
    诧异之余,她感到一阵由本能带来的无法解释的情绪。
    ……是错觉吗?这难以言喻的悲伤。
    在金丹被捏碎的瞬间,剧痛席卷斯莉尔,几乎淹没她所有感官。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意识模糊的那刻,她听见婴孩啼哭的声音。
    祭坛在刹那间转为了破败的模样,只余卡俄斯和她手中攥不住的尘埃。
    斯莉尔的身体也如习青一般,在狂风中消解。
    与她的身体一同消失的,是紧缚在她身躯之上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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