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刘安行被架上马车带回了太子府,路上已经听梁兴与他说了大概情况,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抱着自己的药箱缩在角落消化这惊天消息。
    横五已经得知小姐的计划,先一步回府调集太子亲卫,他们会一路护送小姐和刘太医去烟州。
    事情紧急,羡予恨不得一个时辰内能做完两个时辰的事,飞速和横五定下了去烟州的路线,以及和梁兴商议完了府中剩余事项的处理策略。
    太子府内灯火通明,往来侍从惊醒了原本安眠的项颍。他正值月末旬休,这才从国子监回了府中。自从他向太子提供乌先生情报后,殿下特许他住在太子府中,反正也不缺他这一口饭,项颍也乐得省下房租钱。
    刘安行一下马车就冲进了太子府药房,事态严重程度已经远超他想象,早知道就该把整个御药房都搜空一并扛去烟州。
    刘太医又从药房搬出了一箱药物,马匹、亲卫、药材都已准备好了,羡予作为太子府如今的话事人,她决意要亲自去烟州,其他人想拦也拦不住。
    羡予已经换了一身简便的骑装,她会骑马,只是不常骑行,但现在第一要务是抓紧时间赶路,自然顾不得乘着马车慢悠悠出发了。
    羡予跨出一道院门,正和身侧的梁兴快速交代着其他事宜,就见刘安行站在已被装上马背的药材箱旁边碎碎念一些药名,而项颍在一旁探头探脑地一脸担忧。
    看到施小姐出门,项颍赶忙迎了上去,关切问道:“施小姐,您身体有恙吗?”
    他是个知恩图报是好孩子,事关羡予健康,也不拌嘴不顶杠了,言语满是认真敬重。太子府深夜又是搬药又是找人,这么大的阵仗,项颍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施小姐出了什么事。
    还不等羡予回他,项颍叭叭地就开始自己想办法了:“咱们书院去岁有一位新生,从前是南地有名的游医,有合州扁鹊的美誉,要不我传信给书院叫他上容都来替小姐诊治?”
    毕竟项颍只是个年轻学子,不认识什么太医,也不清楚凭太子府的能力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只是单纯地想出自己的一份力帮助施小姐。
    羡予没想到自己办的书院还能招到这样的人才,这绝对算是意外之喜。得项颍一句夸赞可不容易,他能称一句“合州扁鹊”,说明这位游医绝对有真材实料。
    她眼神一闪,偏头去问刘安行:“你对南地医学了解多少?”
    刘安行慎重回答:“游医和我们体系不同,若是涉及合州越州当地医患,臣不敢担保自己能胜过这位游医。”
    太医院只能搬出来一个人,羡予不愿意放过这点可能的希望,当机立断道:“那就把他也带过去。”
    “青竹,你随项颍去书院,把那个游医带去烟州。横五呢?调二十人随行护卫,务必把那人安全带到我面前。”
    项颍满脸迷茫,“啊?什么烟州?”
    羡予没空和他解释,何况这种等级的情报,项颍还是不知道为好。她只来得及给后者再交代一句:“你告诉那位游医,若能治好我的伤患,只要我给得起,他要什么都行。”-
    子时过半,整座容都城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更夫孤零零地穿过街巷。
    一队人马疾步踏过黑夜到了正阳门,城门值守接到了对方远远抛过来的太子府令牌,忙不迭开了城门,疑惑地望着那群人头也不回地赶往城外的夜色里。
    一出城门,羡予和青竹她们就兵分两路,她和刘安行、延桂等立刻赶往烟州,青竹则带着项颍回到四海书院,随后与那名叫庞回舟的游医一道前去北地。
    五月三十日早晨,镇国侯府,施庭柏和孟锦芝见到秘密登门拜访的梁兴时,羡予一行人离开容都已有百余里。
    梁兴非常隐晦地告诉了侯爷和夫人关于小姐的去向和目的,孟锦芝只晓得侄女连夜出城,要赶四千多里的路,想起侄女那瘦弱的身子骨,当即流下了眼泪。
    六月初六,羡予一行人已经穿过顺州,只差不到半日的路程就可进入烟州境内。
    年初时,太子带着十万大军走这一段路花了将近一个月,羡予把这段时间压缩到了七天。
    这一路上她们都不敢停歇,每日最多都只能休息一个时辰不到,这还包括了用餐的时间,其余都在马背上度过。
    她们,频率高的时候一天换两次,因为没有神驹能连续坚持这样长的路程,而
    羡马,但接连三日连夜赶路后,她体力不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后来就变成了延桂和她共乘一匹,
    多亏她俩身量都不重,一匹马完全担得住。马累了就去下一个城镇换一批,人累了只能咬牙挺住,幸好这一行有刘太医在,他给众人调配了提神药剂,这才让大家以日行五百余里的速度坚持了七八天。
    这一路羡予原本不曾对自己的容貌做掩饰,因为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她们除了必要的换马和购置干粮不会进城耽搁,她又被亲卫们护在最中间,别人根本看不清马上的人是男是女。
    但了个简易的面纱,以阻挡迎面而来的风沙。
    要干裂,嘴唇更是特别容易出血,原本清悦的嗓音也几近沙哑。
    羡予根本不在意面容上的一点损伤,比起这些,更让她难受的是腰背和大腿。接连七日的骑行下来,她浑身酸痛,全身筋骨都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回去的。
    她的双腿已经快被马鞍磨得失去了知觉,握着缰绳的手早就长满水泡,被延桂拿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
    但她从没说过一句痛,目光依然坚定而镇静,一往无前地朝着落日的方向。
    六月初九,又经过三日昼夜不歇的赶路后,羡予终于到达了烟州天慈县,这里作为镇北军曾经的大本营,更便于调动全州资源。
    昏迷的钟晰早就被转移到天慈县,历任镇北军主将在这里都有固定的府邸,这些天来,进入将军府的大夫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五,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有把握能让太子殿下安全醒来。
    六月本该是烟州最暖和的时节,但这里的气氛却比太子带来支援前的十二月还要冷,空气都仿佛凝滞。
    钟晰受伤的消息在这里并不是秘密,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殿下是中毒,以为是伤势很重才导致人昏迷未醒。
    羡予傍晚时到了将军府门口,满身风霜,发丝被风吹的凌乱,连蒙面的素纱都显得有几分潦草,下马时还差点腿一软被绊倒,早就收到消息候在门口的孔安赶紧冲上来扶住了小姐。
    但羡予并未展露疲态,眼神沉静而稳定,撑着孔安的手臂站稳了,立刻指挥亲卫把那三大箱名贵药材搬入府中,然后走到刘安行面前问:“刘太医需要休整片刻么?还是立即便去诊治?”
    她考虑到了医者赶路也会疲惫,但刘安行可不敢耽搁,当即抹了一把脸,视线从羡予转向孔安道:“臣即刻便去,请带路吧。”
    孔安连忙把人往府内引,他并不敢完全松懈下来,但今天,是他经历了这噩梦般十天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流动的风。
    小姐给他们带来了容都春夏的风,和希望。
    将军府内并无太重的药味,因为殿下身上的毒素至今也未查明,军医和烟州当地的大夫都不敢随意用药,担心一不小心药性毒性相冲,更快把殿下送走了。
    羡予随着孔安一路进到正房寝间,终于见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但他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短短几日的昏迷就让他迅速消瘦下去,双眼紧闭,面容带着一种不祥的灰白之色,不会再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不会再牵她的手,也不会再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刘安行已经净完手上前搭上了殿下的脉,羡予不能和太医抢床边的位置,便隔着两步距离,不远不近地看着那个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人。
    砰砰,砰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如擂鼓,可床上那人连呼吸带起的胸腔起伏几乎都看不见。
    一息之后,羡予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场景,转头快步离开了室内。
    她捂着嘴小步跑到了廊下,单手撑着柱子才能让自己站稳。
    殿下毫无血色的面容对她的心理产生了巨大冲击,她从收到殿下中毒的消息以来就一直保持着镇静,指挥、安抚、下令,全都有条不紊,可直到亲眼看见方才的场景,她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坚强。
    她完全不能接受钟晰要离她而去。
    眼泪如珠般砸在了地上,她死死捂住了嘴,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别人发觉。
    孔安追了出来,看到廊下小姐单薄的背影,她正低着头,肩膀似乎有些颤抖。
    他故意发出了一点声音,羡予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即直起身来,幸好天色渐晚,她发红的眼眶并不明显,但说话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鼻音。
    她努力摆出一点笑容,道:“和我说一下这边的情况吧。”
    羡予回到了侧间,端着数日来喝上的第一口热茶,听孔安慢慢讲完了殿下中毒后发生的事情。
    孔安捡回了锡德刺伤殿下的那把刀,可军医和民间大夫对着上面残存的毒剂研究数日,全都毫无头绪。
    副将甘鸿现今替殿下守在凤回关,数日前,他还带着人又往北蛮王城内搜了一遍,目的是寻到那些漏网的北蛮重臣,试图让他们供出锡德所用毒剂的解药。
    锡德意图毒杀钟晰的计划确实告知了北蛮王室和部分高官贵族,但钟晰领兵攻破北蛮王城那夜,手下的军士大多激愤难抑,后果便是有点杀过头了。
    锡德的计划只有高位者知道,不巧的是,镇北军也是挑着敌国的高位者杀的。
    北蛮贵族中的知情者大多已死于镇北军的刀口,他们的大王早就亡于殿前混战,王后虽然还活着,但精神已经失常,不管见到谁都只会回以咒骂,问不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正说到此处,屋外有个军士快步来寻孔安,激动地高声喊道:“甘将军从凤回关外传来了新消息!”
    那名军士迈进屋子,见到上首坐着一位天仙似的陌生女子,风尘仆仆也难掩她灼灼光华,更另他在意的是,孔安在烟州地位已和副将甘鸿不相上下,但他正立于堂间朝这名不明身份的女子禀报着什么,神色恭谨。
    军士不敢再细看,单膝跪下,等待领导发话。
    孔安直接道:“甘将军有什么新消息?直接说吧,小姐是为殿下来的。”
    “是!”那军士头也不抬地回禀甘鸿传回的好消息。
    原来甘鸿这段时间内,每隔一日就带兵去北蛮王城搜一圈,北蛮军队主力要么被歼要么被俘,现在已经完全不成气候,甘鸿坚持了十余日,终于抓到了大战那夜逃出城外的一名北蛮贵族。
    这名年迈又怯懦的贵族本以为战事已休才敢回城,没想到直接撞上了来抓人的甘鸿,都用不上镇北军来逼供,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全交代了。
    镇北军的军医和烟州的大夫对锡德所用毒剂毫无头绪实乃情有可原,是因为这根本不是北地的毒。
    它来自一个被叫做“乌先生”的南越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