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这一路人太多了,外界的各种动静完美掩盖了车厢内的谈话。
    “乌先生。”锡德虽然没见过此人,但此时此刻,他确信这位灰袍儒士的身份除了乌先生别无他选。
    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位南越谋士,苍老、瘦弱,长久的殚精竭虑耗空了他所有精神,发间参杂了不少银灰之色,似乎只要一场小风寒就能让他一命归西。
    就是这个人,异想天开般地首先提出南越与塔纳结盟计划。
    这种计划对两国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但乌先生偏偏以一己之力将局势推进到如今这一步,想法大胆的同时心思缜密,足以说明他相当危险。
    祝乌辞不在意锡德审视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只是一个和蔼的普通老者,“锡德大人安好。”
    “我还当你们南越反悔了。”锡德谨慎地撩开门帘看了一眼车外,确认环境安全后才说。
    他们到容都前就接到南越的消息,乌先生会在这里亲自与锡德谈判。除了乌先生以外,南越使团中任何人都不会与塔纳联系,以免引起梁朝人的怀疑。
    可直到今日使团将要离开容都,锡德都没见到“乌先生”这个人,以为南越最终还是迫于梁朝威势,放弃了结盟计划。
    即将离城的最后一刻,乌先生才姗姗来迟。但看他这游刃有余的样子,恐怕方才驿馆外的骚乱也在他意料之中,并且趁机混入了锡德的马车。
    祝乌辞摇摇头,算作对方才“反悔”的回应,“此乃两族千秋之计,一旦迈出第一步,绝无转圜的可能。”
    确实,中原人占据万万顷丰原良田数千年之久,数代王朝皆是庞然大物,周边所有小国就在这样的的压迫下苟延残喘,他们两族也是如此。
    到崇安帝末年,才找到瓜分这片沃土的一丝可能。
    这是杀人夺地的谋划,若是暴露,梁朝绝无继续容忍的可能,战争一触即发。
    南越人大多身形矮小,擅毒和山林潜行,但若是在普通地形上两军对垒,并不是大梁军队的对手。可他们野心勃勃,不止惦记越州,还有越州以北的丰饶五州土地。
    塔纳人是游牧民族,草原上虽然自在,但只能依靠老天过日子。若是遇上漫长严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燃料,他们甚至会冻死不少人。一夜大雪之后,白雪覆盖的僵毙牛马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需要稳定的居所和足够的粮食来养活自己的人民。
    在乌先生之前,两族都不曾想过,有一天敢去合谋瓜分中原领土。
    所有人都清楚,邻国中只有塔纳兵马有和梁朝的军队正面交战之力。所有人也都知道,塔纳人在寒冷缺粮的冬日会安静蛰伏,等待风雪过去后,来年春天再寻找水草、蓄养牲畜。
    现在已经十月中旬,容都人都马上要换更厚实的冬衣,远在更北端的塔纳草原上,已经枯黄一片,漫天飘雪。
    冬季是塔纳兵弱马瘦之时,加上塔纳今年还老老实实出使贺寿,这种情况下,梁朝人都会以为塔纳会再老实一年,即使有什么打算,也得等来年再议。
    崇安帝恐怕都已经在想如何庆祝这安稳的一年了。
    这就是乌先生想利用的地方——今年冬日,由南越给塔纳提供粮草,两方同时发动对梁朝的突袭。
    南越湿热,稻谷可一年三熟,他们不缺粮;同时,南越需要更勇猛的塔纳军队在北方牵制梁朝兵力,以防梁朝决定逐个击破,先捏软柿子,挥兵南下先掐断南越的野心。
    两方互补,这个计划的最大难点在于,如何将南越的粮草运送到塔纳。
    南越和塔纳之间隔着高耸的横连山脉,其上积雪数丈之深,终年风雪不断,环境极其恶劣,莫说人烟,连路都不曾有一条,这断绝了两族之间直接往来的可能。所以今年二月,塔纳和南越初次会面时,也只能潜入越州暗中联系。
    塔纳人若是想到南越去,得穿过大梁的烟州、留州、越州,整整三千里。
    要是想运粮,也得经由梁朝三州。
    在敌国的土地上偷运粮草,怎么看都是痴心妄想。
    “你的计划能成功吗?”事到如今,锡德还是要多问一句。
    祝乌辞但笑不语,从袖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紫檀双龙卷涛纹令牌,其上单刻一个“令”字。
    锡德认得这块紫檀令牌,以龙为饰,代表皇室,而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然到梁朝皇子的令牌。
    钟旸疯了吗?
    祝乌情绪反应,依旧微笑着,朝这位同盟继续解释:“路线已经敲定,,可行。”
    “交接点定在留州,西解递给锡德,示意他可以放心查验真伪。
    这趟偷渡粮草的行程分为两段,南越负责前半段,和塔纳人交接后,由他们自己运送后半段。
    西解县差不多正好在这段路程中央,乌先生算得相当好,对两方都算公平。
    两方交接就是这趟路线中最危险的一环,一个不小心就会引来大梁官方的注意和警觉。
    塔纳使团在容都折腾了半个多月,为的就是迷惑容都这群掌权者,让他们以为塔纳将会在容都有所行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世家权贵们的注意力留在容都,自然就没那么多时间关注容都千里之外的地界,这就便于乌先生的人先去西南三州探查运粮线路。
    锡德不得不再次感叹面前这个半百老人的谋划之缜密,西解县现任县令即为被贬的前兵部尚书,李清霖。这是大皇子的亲舅舅,有大皇子手令,在西解县办事会容易得多。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敲动钟旸的帮助,锡德默默想,将那块令牌交还给了乌先生。
    祝乌辞做的其实很简单,他在容都停留短短几日,就大概将朝上局势看得差不多了。
    太子钟晰集权聚势,钟旸看起来已经“回天乏术”,而这场皇子相争中势弱的一方就是最好的切入口,因为钟旸走投无路,想要抓住一切生机。
    祝乌辞自称南越贤王门客,倒也不算骗人。
    他对钟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称南越愿意帮助大殿下,要求的回报则是将越州边境三县开放作为通商口岸,不收关税。
    钟旸一个草包哪能听懂这些,只听完边境通商一年能赚的白银数额之巨,便觉得南越千里迢迢要来容都寻自己谋划也是情有可原。
    但钟旸随即又皱眉问道:“你怎么不去找钟晰?”两国通商之事,怎么看也是找储君更方便。
    乌先生正色肃然,“贵国朝堂上下皆以南越为附属国,若我们能助殿下成事,望殿下将我南越视为平国相对。”
    意思就是南越不想当小弟了,若梁朝不干预,他们也可以朝周边小国索取纳贡。
    这可是比通商还大的野心。
    随后他又笑眯眯地补充道:“贵国太子南巡至越州时,与我们王爷有些私仇。”
    钟旸也就聪明了那一瞬间,立刻认同了乌先生的理由。
    太子绝不会容忍南越和大梁平起平坐,虽然钟旸对这个要求也有些不满,但他同样不怎么把南越放在眼里,认为自己登基后把南越再打服就是了。
    至于与钟晰有仇?那太正常了。
    马车里,祝乌辞朝锡德做一揖礼,十分客气地问道:“锡德大人在容都停留这些时日,是否有值得注意的要点,能提点老朽一二呢?”
    两方结盟的基础便是情报交流,锡德不打算瞒着乌先生,但他颇有些看不惯这位老者的行为。
    明明是个南越人,装束、举动都是梁朝士子的模样,并且似乎习惯性将自己处于下位。
    这也是从梁朝学来的所谓谦卑?
    锡德敛下心绪,正色道:“有一人需要警惕,太子钟晰。”
    乌先生轻笑颔首,不知是表达对锡德这句话的认可,还是在说自己知道了。
    二月份他们和塔纳人在越州沧江县的会面败露后,借暗杀韩佑一事作为筹码联合塔纳的计划也就流产了。
    原本祝乌辞计划的是先与塔纳人合作杀掉韩佑,越州无将领坐镇,正方便南越北上;塔纳再于春夏之时动兵,两方同时行动,拖都能拖垮梁朝。
    但韩佑没死,倒是塔纳那两名暗探死了,这就导致乌先生计划的战争会被推迟将近一年,风险也大了不少。
    越州出现塔纳人这事,韩佑不可能不上报,再加上沧江县据点被发现那夜,他们的谈话不知被听见多少,南越和塔纳的合谋大概率也已经暴露。
    梁朝皇帝和臣子应该都已经清楚这场“失败”的暗盟。
    他们现在做的所一切都是在梁朝人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最要紧的一点便是让梁朝人认为两方合作不成,并且短时间内再无其他动作。
    目前看来,崇安帝是相信了,钟晰到底相不相信塔纳今年不会动兵,锡德无法判断。
    毕竟这位梁朝太子在南苑比试后,当众表达出了与崇安帝截然不同的应对态度。
    锡德这句话想提醒的是钟晰可能会十分关注塔纳的行动和风向,甚至可能会发现他们暗中的谋划。
    祝乌辞了解,他同样认为梁朝太子是他们现在最危险的敌人,所以才会对钟旸表达出南越的合作之意。
    既能方便己方在西解县形势,又能让钟旸制衡太子,可谓一石二鸟。
    所谓“愿意支持大皇子登位”,当然是因为蠢货比较好控制。
    崇安帝一日不死,钟晰就一日不能完全掌握大梁,自然还要考虑另一位适龄皇子,也就是钟旸的影响。
    若是梁朝拥有一位年轻、英明、善战的君主,对所有周边小国来说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灾难,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再次在中原的压迫下匍匐求生。
    即使梁朝看起来江河日下,军队实力日渐衰弱,但对比南越来说,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蚂蚁搏象,必得联合万众之心。”祝乌辞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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