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崇安帝的寿宴在一片喜庆祥和中结束了,并未出现什么变故。
    百官和诸位来使的马车依次驶离宫门,辉煌庄严的宫殿又恢复了往日肃穆,静静伫立于夜色中。
    方才的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也如宴上的烟花一般,随风消逝了。
    钟晰站在麟德殿外,似乎能闻到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硝火味。
    他身后殿中,钟旸还倚在自己的坐席上喝酒。
    黄金酒盅里,鎏金的液体醇厚迷人。
    钟旸今夜喝的不少,宫婢不敢催促大皇子,他的侍从竟也不上前劝解,任由主子自己寻醉伤身。
    崇安帝看完烟花后再回宴上就渐渐体力不支,提前回了寝殿。
    钟旸唯一要哄着说好话的人走了,他喝得更加肆无忌惮,并且边喝边用一种略显阴毒的目光打量与诸臣往来的太子,似乎在拿钟晰的头当下酒菜。
    这几个月来,容都那群墙头草一般的官员也好像已经看清了形势,不再在太子和大皇子之间摇摆不定。
    形势变化根本不由钟旸的意志为转移。有眼珠子的都看得出来,除非太子暴毙,否则他这储君之位绝无动摇的可能。
    于是今日这夜宴,皇帝一离席,众臣奉承的对象就成了太子。
    大皇子在太子下首坐了一夜,也只有寥寥几个官员来敬过酒。
    直到殿中只剩下等待收拾残局的宫婢,他还是在盯着钟晰喝酒。
    此刻,钟旸以一种毫无规矩的姿势半撑在桌上,伸长脖子去看殿外太子的背影。
    距离有点远,他喝得目光迷蒙,瞧不太清楚,但不妨碍他看这背影不顺眼。
    他最恨钟晰这副样子,似乎背影都透露出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和自信。
    许多官员对他敬酒,太子连个笑容都欠奉。
    因为他手上握着人人向往的权力,所有人都会主动应和他,为太子奉上他想要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差距怎么会变得这样大?钟旸想不明白。
    说到底,他是在嫉妒钟晰,恨权力不在自己手上。
    美酒也有饮尽的时候,钟旸干脆甩开了酒杯,摇摇晃晃往殿外走,宫婢想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了。
    殿外的钟晰正侧头听孔安小声汇报。
    塔纳的锡德等人与南越使臣在宫门外也很老实,马车驶出两条街,两方人马就相背而行,回到自己的驿馆,期间并无交流,也无接近对方的意思。
    今夜他们安静得过分,这与塔纳人几天前在南苑的所言所行大相径庭。
    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会不会就是乌先生的指示?
    但他们还未在城内发现祝乌辞三人行踪。
    城门处的检查十分严密,没有可疑人员入城。
    但考虑到乌先生等人离开城外客栈,到孔安率人前去确定身份,这之间有半天的时间差,祝乌辞可能已经提前入城藏匿。
    钟晰冷声道:“继续盯着那两边,有任何异动都要小心。”
    宴席结束许久,钟晰真正等的人终于到了。
    孔安退后一步,宫内禁军副统领赶来,向钟晰禀报。
    崇安帝寝殿外已经加强防护,整夜都会安排巡逻。
    只要使团和祝乌辞还没离开容都,崇安帝的安危就还是需要时刻警惕的第一要事。
    钟晰点点头,正准备离宫,他身后,钟旸两步绊一步地挪到了殿外。
    大皇子看见这夜色中的三个人冷嗤一声,丝毫不顾对应对太子展现尊重和礼仪。
    “一弟真是日理万机,这大半夜还要召见……”他眯了眯眼睛,认出来者,“郭副统领。”
    钟旸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能调动宫中半数禁军的副统领,他都已经投靠太子了吗?
    越过皇帝私动禁军,这是无上权柄,也最易得到皇帝猜忌。
    钟晰能猜到钟旸在想什么,但他既然敢做,就有应对之法。
    钟旸的确动了像父皇禀报此事的心思,太子夜半召禁军统领议事,这都不用他添油加醋,听起来已经够大逆不道的了。
    但更多占据他内心的情绪,是惊诧和震撼——钟晰权力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钟旸觉得头更晕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足以支撑和钟晰对峙,留下一个充满愤恨和阴险的眼神,冷哼一声,表达“我记住你们了”。
    但前面几步就是殿下台阶,钟旸的侍从可不敢任由大皇子随心所欲了,忙不迭追赶几步紧紧搀住了他,搞得拂袖而去的大皇子实在没什么气势。
    自己这好大哥本就不是多敏慧的人,。钟晰今夜已经够累,不想在分出心神理会醉鬼,拍拍衣袖,-
    三日后,太子府的人还是没在城内发现祝乌辞。
    他到底进没进城?负责统计容都内暗桩汇报消息的孔安都有些疑惑了。
    南越和北蛮两蝇都有记录,就是没见着陌生的活人。
    寿宴既过,万寿节结束,远道而来贺
    为了防止不同使者私联,团错开离容,今日上午,南越人已经安静地离去。
    而明日午时,塔纳人也会带着崇安帝的赏赐启程回到他们的草原。
    不同于太子府中应对任何突发情况都井然有序的模样,大皇子府内人心惶惶。
    大皇子自那日夜宴喝完酒回府,头痛了三天了,连请来的太医都发作了两位,仍是不见好转,府上的侍从和婢女都只好缩着脑袋过日子。
    与其说钟旸是头痛,不如说是他的心病。
    听闻崇安帝昨天知道了太子夜宴那晚对禁军的动作,但没说什么,起码表面上未做任何表示。
    得知此消息的钟旸迷茫、愤怒又焦虑,现在连父皇都偏心钟晰了吗?
    他指尖颤抖,若是失去父皇,那他还剩下什么?他还可以拿什么来和钟晰争?
    钟旸突兀地抓起周边茶盏就砸向地面,瓷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浇在地面,但没人敢上前劝说,生怕祸及自己。
    傍晚,大皇子砸了三日来的第九套茶盏碗碟,晚膳都未曾用。
    钟旸的贴身太监到处寻法子,不知从底下人从何处找到了一个越州女医,说是能治大皇子的头痛症。
    本来掌事太监是要忽略此事的,别人不知,他清楚得很,大殿下的头痛症九成九是被太子殿下给气的。除非是天仙,否则哪儿来的女医都不管用。
    可一个时辰后,底下人再次递上了那个女医送来的一张药方——“治犀方”。
    掌事太监从没听过这方子,好奇地略扫一眼。
    这很明显是硬凑出来的药方,其上用材一十余味,其中名称中有与当今太子名讳同音字的药材过半。
    从药方名字都能看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是想要给大殿下现今的困境出谋划策的投名状。
    管事太监牙一咬、心一横,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叫人把那越州女医带到了大皇子府。
    但来的人有两个,一个腕上套着数枚银镯的越州“女子”,和一个年过半百的朴素士人。
    验过这来者身上未携带利器和毒物后,管事太监将两人带到了大皇子面前。
    他们和大皇子说了什么,早早被支开的掌事太监不知晓,只晓得那两人当夜离去后,大殿下辗转难眠。
    人若是认为已经失去一切,就会觉得自己像溺水者,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第一日一早,掌事太监再次得到钟旸吩咐,寻来了昨日的越州女医和年迈士人。
    两人临走前,钟旸命令自己给他们拿了一枚大皇子的手令。
    有此手令,即可说明他们是大皇子麾下-
    午时,塔纳人的驿馆外一片忙碌。
    塔纳使团足足百余人,人来的这样多,贺寿的礼也不可轻便。若不是他们后面在容都整出那么多幺蛾子,大梁人还真要以为塔纳礼重心诚。
    不论塔纳人做了什么,大梁自诩大国,重文重礼,又是东道主,一贯要给邻国回更重的礼的,于是驿馆外的马车和其他运货车架足足排了半条街。
    这也是他们中午才能出发的原因,早晨根本来不及装载和清点。
    好些百姓出来看热闹,站得里北蛮人的马车不过两步远。
    值得一提的是,在鸿胪寺给塔纳人准备回礼时,后者主动提出想要一些精美的绫罗绸缎。
    塔纳领地除了草原就是荒漠,不事蚕桑,大梁的织造工艺的确是他们两百年都赶不上的。这要求不算过分,又有理有据,崇安帝自然允可。
    路边一些百姓间错交谈,说起这群蛮子只要布料时,发出压抑的嘲笑声:“确实是小国寡民。”
    阿伦特在驿馆门口主持事宜,听到路边百姓的笑声,怒目而视,毫不掩饰眼中杀意,把那几人吓得立刻噤声。
    切娜倚靠在一张步辇上被抬了出来,她的伤没那么快好,平日根本无法行动,于是到镇国侯府登门道歉一事也不了了之。
    路人可是听说过这位北蛮少女的“光辉历史”,加上刚才被阿伦特威胁瞪视的反弹,一时间,路边的讥笑声更加明显了。
    阿伦特本想去扶着切娜上马车,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奚落和嘲笑,难掩怒意,抓起刀就向人群走去。
    鸿胪寺还有几个小官在场,当即快步上前要拦,阿伦特人高马大,路人们又仗着自己人多,也是丝毫不肯让步。
    塔纳人、鸿胪寺的人、驿馆的人、还有路人们,吵的吵,嚷的嚷,你推我一把,我锤你一圈,推推搡搡,口水横飞,比菜市场还热闹。
    最后还是主使锡德出来平定了这场风波。
    但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凶横的北蛮人今日显得有些焦急,时不时看一眼四周路人,似乎想尽快确认什么。
    鸿胪寺猜测他可能是想尽早启程,但告知锡德可以出发时,他皱着眉说再检查一遍,又让人觉得他还不想这么快离开驿站。
    直到查无可查,锡德才震慑般扫了一圈四周,登上了马车。
    使团离程时,在容都城内都得乘马车,出了城才可换马。除了切娜,她得一路坐着马车回塔纳。
    鸿胪寺准备的马车对这几个塔纳人来说实在有些“小巧”,锡德掀开马车门帘钻进去,好半晌没有动静。
    一名官员靠近他的马车边小声催促:“锡德使者?”
    然后车里才响起锡德浑厚的男性嗓音:“启程!”
    驾车甩鞭声、马蹄声、路人议论声不绝于耳,蜿蜒的车队吵吵闹闹地同时出发。
    锡德的车厢内,祝乌辞带着和蔼笑意,安静地看向这位塔纳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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