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年年,别的事就算了,今天你怎么也一点也不上心啊?”
    张茹苦口婆心唠叨着:“前几天你发脾气那事,我和你爸爸都会原谅你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跟爸爸妈妈闹是没关系的,但今天可是你的重要日子,人家小江和青澜都要来,橙橙也来……”
    她絮絮叨叨讲着道理,可沙发上的女孩仍然素面朝天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机,仿佛将她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这让张茹忍不住有些生气了。
    她一把抓过沈嘉年手上的手机,想发怒却又极力忍耐着:“年年,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沈嘉年懒懒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从前往后抹了一把散落开的头发,全然袒露出那张惊绝的脸蛋来,即便素面朝天也丝毫不折损她的美貌。
    浅浅掀起眼皮看向张茹:“变成什么样?”
    “脸不洗,裙子不换,妆也不化,你是要气死我吗?”
    沈嘉年露出无辜的表情来,耸了耸肩:“为什么这些会气到你?”
    张茹回道:“你是我一手培养长大的,你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你有数不尽的珠宝钻石金银首饰,就该漂漂亮亮地站在人前……”
    “然后漂漂亮亮地嫁人是吗?”沈嘉年抿唇微笑,“您年纪也还不大,还能和爸爸再要一个,是吗?”
    “是吗?妈妈。”
    张茹握着手机的手垂下,眸光闪了闪,移开目光:“年年,妈妈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你瞎说些什么呢。”
    “以前我总是很奇怪,为什么爸爸帮我选的专业是音乐,为什么明明我是独生女,可是我对自己的家族企业经营情况却一概不知,从小只顾着培养我音乐舞蹈,您也是一直教我怎么爱护自己的脸和身材,皮肤管理,外貌管理,一个都不能落下。”
    “您说是因为怕我吃苦,所以要么找别人培养好的儿子,要么就找一个家世相当的,您和爸爸,想让我体面舒适地长大。”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这样的配置,只是玩家们成神路上的垫脚石,无论哪一个玩家和我在一起,他们都会继承我们沈家的一切,踏着我们家的鲜血,去走他们的阳光大道。”
    脑海中,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一遍又一遍,刺耳的警报声近得仿佛有人在耳边敲锣打鼓,令人头痛欲裂。
    可沈嘉年的表情仍然平静。
    张茹皱起眉:“你又在瞎说什么?”
    沈嘉年轻笑,这些都是上一辈子的事,可是张茹还是张茹,沈严还是沈严,玩家还是玩家,NPC也还是NPC啊。
    “我引以为傲的父母双亲,我生存唯一的支柱,我曾经千万分珍惜的独一无二的宠爱,原来也是会随着时间变淡的。”
    “当我在家里看到妈妈您怀孕的检查单时,我的心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是这辈子发生的事。
    张茹无法抵赖了,她的眼含着晶莹的泪花:“对不起,年年,曾经我和你爸爸都是坚持只要你一个女儿的……可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你总归是要嫁出去的……社会就是这样的……”
    眼眸一动,她又道:“就算以后你有了弟弟,你也还是我们的年年,也还是我和你爸爸的女儿,永远没有人会取代你在爸爸妈妈心目中的位置。”
    沈嘉年兀地扯着唇笑了,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妈妈,我为你感到高兴。”
    脑子里,耳边,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停止了,消失不见了。
    张茹握住了她的双手,泪水落下:“谢谢年年的理解。”
    沈嘉年抿唇微笑,再次摇摇头。
    妈妈,我为你感到悲哀。
    我为我们承受这清醒的痛楚。
    没关系的,反正,张茹和沈严,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短暂的重来一辈子,短暂的NPC生命,终于要在这游戏中结束了。
    B市的沈嘉年,依然还是要走上被攻略被系统撮合的路。
    被怪物杀害父母、身负巨额遗产的孤女,最无依无靠跌落深渊的时候,最容易对男人动心了。
    *
    “你也来了。”
    江慎在沈家别墅门前见到周青澜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仿佛他早就知晓,周青澜今天也会和他一样,出现在这里。
    主线任务砍怪里,有这个沈家别墅的地图,这里是他们的下一步要拿下的领地。
    乌云一般的黑气笼罩于这座建筑上空,怪物们已经在这周围蠢蠢欲动,任务栏里的时间线也显示今晚。
    如果只是,而这沈家别墅里,住着的是张茹和沈严,是沈嘉年的父母双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门,跳过对他们堪称冷淡的沈嘉年,,登门拜访。
    手里的花有点重量,江慎换了只手抱,看到周青澜手里同样的花束,他的眼尾下瞥,嘴角不屑一笑。
    ,整理了领口,按下了门铃。
    身后的江慎又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让顾安西也一块进来,之前谁也没玩过,这破剧情走向,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茹亲自来开门的,屋内已经摆好菜品,餐桌前沈严、沈嘉年以及甘橙已经落座,佣人接过了他们手里抱着快要盖过脸的华美花束。
    “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我随便准备了点,你们就把这当作自己家就好。”张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张姨说笑了,这已经非常丰盛了。”周青澜微笑着回复。
    他本来想坐到沈嘉年的身边,但被江慎抢先了一步,他只能坐到了江慎身边。
    这个自己从前最趾高气昂的兄弟,现在连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连表面的平和都不装了,突然大步向前直接越过他,明晃晃地抢坐在他的前面。
    “伯母的手艺可以去五星级酒店当大厨了。”江慎也笑,一个久违的开朗笑容,一如当年。
    张茹喜上眉梢,推让了几句,沈严和甘橙又寒喧了几句,便开饭了。
    江慎手里的筷子刚刚拿起,还没夹一道菜,暗暗观察了一晚上沈嘉年的脸色,总觉得她哪里变了,容颜依旧,就是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不过这不重要,他的眼睛没说几句话就已经粘在了她身上,刚才从进门忍了这么久都没和她说一个字,他现在早已抓心挠肝。
    “年年,最近还好吗?”他压着嗓子,春风和煦又小心温吞,“我去你们学校找你,校长都说你不在。”
    一直保持沉默的沈嘉年浅浅掀起眼皮,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脸上。
    张茹急忙解释道:“年年啊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我让她在家里休息呢。”
    她的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心疼的复杂模样:“你们也知道的,年年这孩子,从小对待什么事都认真负责,有什么病有什么痛也不和我和她爸说,我们就怕她闷在心里闷出毛病。”
    “她从小就听话懂事,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什么事都自己做,会自己安排,能自己完成的事绝对不麻烦我和她爸爸。”
    “当老师始终是她毕业以来的第一份工作,她之前还怕教不好躲在被子里哭呢。”
    说着说着,她不经为自己能培养出这么完美的女儿而感到自豪。
    周青澜:“老师的工作很辛苦,如果年年想换工作的话,我可以帮忙。”
    “还是青澜成熟稳重。”沈严笑道,“那麻烦青澜了,年年以后会记得你的好的。”
    甘橙也调皮地笑:“天呐,这么好?那也帮我弄一份好工作吧,我在家都无聊死了。”
    “当然可以。”周青澜微笑着回答,姿态从容。
    他的眸子微动,用余光扫了一眼一旁二人的动静。
    沈严坐在主位,对面坐着张茹和甘橙,而他、江慎、沈嘉年三个坐一排。
    他只看到,江慎那个蠢货一直勾着脑袋凑近一言不发的沈嘉年,问东问西。
    “年年,难怪看你脸色不好……”
    “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医院啊?”
    “生病了就别去上班了……要多穿点衣服,你这衣服太薄了……”
    周青澜冷不丁打断了他,插嘴谈及:“我听说年年最近很喜欢去A市的一家医院,身体不舒服还是选近一些的医院吧,来回跑也耗费精力,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私人医生。”
    他从外衣内里掏出一张名片,伸长手臂越过坐在中间的江慎,放到了沈嘉年的手边。
    沈嘉年放下了筷子。
    坐在她身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也停住手上的动作。
    不同于往日她每时每刻都优雅端庄,特别是有外人在场时,现在的她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披散,坐姿慵懒随意。
    环视一圈在座的人们后,她缓缓看向身边的江慎和周青澜,露出了第一个除面无表情和冷漠之外的第一个表情。
    沈嘉年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我家的目的,我也知道你们对我的心意。”
    餐桌之上,鸦雀无声。
    未施粉黛的面容清雅美丽,有种清新脱俗的干净,无辜的眼尾微微下垂,黑褐圆润的眼瞳慢条斯理地抬起,语气委屈抱歉:
    “对不起,我实在是选择不出来。”
    “因为,我好像都喜欢你们。”
    “你们在我心中的分量一样沉重,我到现在都没办法舍弃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真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们。”
    “啪嗒。”张茹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面,发出了唯一听得见的一小声浅淡声响,但此时此刻无人在意,屏住的呼吸和空气一起沉寂。
    “我可真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啊。”
    她用手撑着脸,泪中带笑,明明衣着朴素素面朝天,却依然优雅平静,甚至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她的身上有莫名吸引人的光芒在照耀,令人挪不开眼。
    当听到沈嘉年说特别喜欢他们的时候。
    周青澜心底冒出一个词:
    ——骗子。
    江慎望着她的眼眸一动不动:
    ——骗子。
    多么甜蜜的情话,多么反常的拒绝话语。
    如果不是知晓后台操作面板上的任务进度仍然为明晃晃的0,他们都要被这措不及防的震惊倾轧理智,完全陷入她的谎言中。
    眼前这个似哭似笑的女人,连骗人都那么不加掩饰,连编一个像样的谎言都不愿意。
    半晌,沈严打破了这可怕又尴尬的沉默。
    那代表着父亲情绪脸面的眉毛狠狠皱起,低声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这是你可以胡言乱语的时候吗!”
    张茹也尴尬地勉强笑着对江慎和周青澜说道:“她最近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总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年年她开玩笑呢,你们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开玩笑。”沈嘉年抬手用手背擦干了泪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平静地看向张茹沈严以及身旁的两个男人:“不就是想把我推销出去吗?直接看看他们的身价谁更高,更能给沈家带来利益不就好了?周青澜可比江慎身价要高多了。”
    张茹急忙打断她,急切地重重啧了一声,剜了沈嘉年一眼,又对周青澜和江慎扬起赔罪的笑脸来:
    “她胡说的,你们别放在心上……她以前不这样的,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
    沈严忍无可忍咬牙压抑着怒气的模样,冷冷皱起眉头,横眉冷对沈嘉年,低斥道:“你先上去!”
    沈嘉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将手放到了桌面,用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了敲桌面,非常漫不经心的节奏。
    “这饭我吃不了的话,那么谁也吃不了。”
    几乎话音将落。
    “轰轰轰——”
    一直黑暗死寂的窗外,突然狂风暴起,雷声轰鸣。
    “滋滋滋……滋滋……”
    又一声电闪雷鸣后,屋内所有的灯都在同一时刻骤然间熄灭,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滴争先恐后砸落在地,窗户被噼里啪啦的雨水很快浸湿,雨夜的轰鸣声传进屋内像是被套了一层保鲜膜,吵闹都在保鲜膜外。
    “咚……咚咚……”
    别墅的实木门突然被敲响,穿过空幽幽的正厅,来到了餐桌前,清脆且诡异,一股莫名恐怖的氛围笼罩住了这栋别墅。
    张茹的嗓音颤抖:“谁啊……”
    周青澜和江慎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周青澜转头对张茹沈严说:“张姨沈叔,您们现在不要管了,也别问为什么,以后我再和您们解释。”
    又对沈嘉年和甘橙嘱咐道:“年年,你们先送叔叔阿姨上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下来,锁好门窗,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甘橙虽懵懂却也一脸如临大敌地点点头,带着虽不解却又本能相信周青澜的张茹和沈严上楼去。
    没有灯光的照耀,走廊过道漆黑一片,阴冷潮湿的水汽蔓延到每一个人的脖颈和指尖。
    这走廊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他们要去最尽头的书房密室的,那里是沈家最安全的地方。
    沈嘉年挽着甘橙的手,张茹和沈严走在前面,张茹依偎在沈严的怀中瑟瑟发抖,一路上小声嘀咕着这诡异的遭遇,说是不是有脏东西,周青澜和江慎在下面会不会有危险什么的。
    望不到路的过道,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远离一楼之后,喧闹与敲门声远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幽寂。
    走着走着,一直沉默着的沈严突然出声,语气平静:“他们会死。”
    四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张茹颤抖着身躯,哆嗦着脚步退后,一卡一卡地抬起难以置信的脸,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沉默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没有了头颅。
    “轰轰轰——”
    一道惊天震地的雷声令脚下的地板震颤,转瞬即逝的闪电照亮了它手上寒光凌厉的斧头。
    “啊啊啊啊——”张茹拽着沈嘉年手忙脚乱逃跑。
    黑漆漆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最终还是到达了底部,张茹压抑着哭声,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书房的门,带着沈嘉年和甘橙躲了进去。
    甘橙惊魂未定,捂着心口:“沈叔叔怎么突然……我靠好吓人啊!”
    到达了安全的地方,张茹才敢让泪水流淌下来,她将沈嘉年的脑袋按进怀里,惊惧的泪水滴落在了沈嘉年的脸上。
    “你爸爸他……他不会有事吧!?”
    沈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那个怪物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变成了沈严的?
    “嘭!嘭嘭嘭!”
    这个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是我啊!开门!快开门!”是沈严的声音,混合着杂乱无章的敲门声,一股脑地让人感受到他想要进来的急迫。
    “是你爸爸!”张茹的眼神瞬间亮了,可很快又充满警惕和恐惧,她连连摇头,“不……不能开……是不是那个怪物!那个怪物它又来了!”
    甘橙小声说道:“要是真是沈叔叔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外面岂不是很危险啊。”
    沈嘉年点头:“是啊,如果真是爸爸的话,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果断地站起身,打开了书房的门,挤进门来的确实是沈严,全须全尾的沈严,头颅还在,手脚齐全。
    “你吓死我了!”张茹扑进了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沈严一头雾水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就感觉你们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我好不容易来到这边,就刚好见你们进来。”
    沈严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张茹的背,又咽了咽口水,压低着声音小心说道:“但是我看到下面了,有一个人踢开了我们家的门,他……没有头,然后又进来了几个一模一样的怪物,青澜阿慎和它们打起来了。”
    张茹边哭边抽噎:“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就来我们家了?”
    沈严低声呵斥了一声:“小声点!”
    甘橙也是腿抖得不行:“那要是他们打不过怎么办?他们就两个人……”
    空气一时陷入安静。
    湿闷的空间好像充满了令人难以呼吸的水雾,隔音太好,隔着门板也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甘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收回贴在门板上的脑袋,她摸了摸这冰凉湿冷的门,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墙会动!”她踉踉跄跄缩回来,压低着声音尖叫。
    张茹和沈严根据她的表述去摸了书房四周的墙壁,这栋沉寂在黑暗雨幕的建筑,突然就仿佛有了生命里,连墙壁都会移动!
    视线太黑了,只能凭借着手去感触周围的空间物体,沈嘉年摸到了本该摆放在客厅的沙发。
    他们所处的空间被不知不觉变换了!
    “啊啊啊——”张茹哭叫着缩进了沈严的怀中,“是血啊!是血!地上都是血……”
    一切发生的太快,当沈嘉年反应过来时,鲜血淋漓的两把斧子,已经砍进了张茹和沈严的身体。
    两具相拥的身躯就这么死不瞑目地直愣愣倒下。
    又一次死不瞑目地倒下。
    随着倒下的身躯显露出的,是周青澜和江慎的身影。
    衣物上安装的照明装备像迎面直直照射来的汽车大灯,刺目的光线激得人睁不开眼。
    不知何时变换的衣物装备,看起来十分利于行动作战,乌漆嘛黑正滴着血渍。
    抬起用于挡光的手缓缓落下,沈嘉年睁开了眼,定睛于地上的张茹沈严的尸体。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没睡醒,懵懂木木地睁着眼,一动不动。
    甘橙惊惧交加,捂着嘴后退缩到了沈嘉年身边:“杀人了!杀人了!”
    周青澜和沈严已经来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沈嘉年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茹和沈严,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江慎颤抖着手脚,上下牙在打架,急切地想要解释,偏偏就连话都说不连贯:
    “年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失手……没看清……”
    他想要去拉沈嘉年的手,但是看她身上干干净净,而自己一身肮脏,于是想强忍住不敢触碰。
    可心惊和铺天盖地的害怕始终还是更胜一筹,他染血的手套握住了沈嘉年的手,紧紧地握着,乌黑的血也染到了她的手上。
    他扯着她的手,想让她看看他。
    可沈嘉年仍然一动不动。
    周青澜的眉深深皱起,似乎也很是恼恨:“那些怪物会变成不同的人,我和江慎刚刚就被扮成你的怪物暗算了,所以才会失手……”
    “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要杀害张姨和沈叔的。”
    这时,黑暗深处,又有数不尽的无头可怖怪物跳了出来,周青澜和江慎只能再度迎战,嘱咐她们躲在他们的身后。
    甘橙脸上泪光在闪烁,稍微反应过来的她将木木站在原地的沈嘉年抱入怀中。
    “没事的,没事的宝宝,很快就过去了。”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抽泣一边还想安慰她:“很快你就不记得他们了,没事的没事的。”
    沈嘉年本来麻木的脸有了松动,她的眼珠颤了颤,侧头回眸看耳侧的女人。
    “你不是甘橙?”
    甘橙与沈嘉年拉开距离,让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脸的距离。
    她的眸光动了动:“我是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嘉年的表情平静又尖锐,令甘橙的后背发凉,说不出的恐惧环绕住了她。
    “你,你在说什么?!”
    沈嘉年的眉间微蹙:“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进来?”她上下扫视了甘橙,“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绛色》的?”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铺天盖地的惊骇展露在甘橙的脸上:“你,你……”
    沈嘉年又问:“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甘橙闪着泪光的脸不躲不闪,连连摇头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一点也不好玩。”
    沈嘉年:“怎么样?高贵的玩家?体验感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刺激啊?”
    甘橙又一次哭了出来,她想要再次将沈嘉年抱入怀中,可是沈嘉年拒绝了她的靠近。
    沈嘉年冷漠决绝地将她抬起的手拍开,厌恶出现在沈嘉年的脸上。
    刚才张茹和沈严倒下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凶狠与崩溃过,触目惊心的怨恨陡然间充斥满这张美丽的面孔,吓得甘橙一动不敢动。
    麻木的面具被撕碎,平静爆裂,银瓶乍破水浆迸。
    沈嘉年的眼尾泛起猩红,她像是突然爆发了,死死瞪着她的眼睛,咆哮嘶吼:
    “你说话啊!为什么要进来!?”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头像是要爆炸一样疼痛,沈嘉年的眼珠蔓延上蛛网般的红血丝,可她仍像感受不到似的,睁大着这双血红恐怖的双眼直视着面前的人。
    甘橙摇头:“没有,我没有觉得高兴,我后悔了,我只感受到了你的痛苦。”
    “可觉得痛苦的,不仅仅是你。”
    “是你,是我,是我们千千万万。”
    她别开脸,深呼吸几次冷静了下来。
    像是毫无留恋却又有牵绊,眼含热泪,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嘉年,调出了系统退出页面。
    可抬起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退出页面,一阵带着血气的风猛然间包裹住了她,她被重重推倒在地,钝痛使她吸气呲牙,睁不开眼。
    可是很快,她被暴力地翻过身,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沈嘉年注视着她痛苦的脸,恨不得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咬牙切齿道:
    “背叛我的人!都应该去死!下十八层地狱!”
    一颗一颗的血泪滴在了甘橙因窒息而扭曲涨红的脸上。
    当周青澜和江慎杀死最后一只怪物后回来时,只见双眼通红的沈嘉年从甘橙身上站起来,而地上的女人,早已没了呼吸。
    地面上,怒目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甘橙的、张茹的、沈严的以及其他稀碎零烂的怪物尸体,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如水汽蒸发,地面重新恢复整洁,平坦又干净。
    窗外电闪雷鸣,风声鹤唳,像是世界末日来临。
    屋内,雾蒙蒙的黑暗中,依稀能看到一个直直屹立的身影,似要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独立于这黑暗。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耳边,脑袋里,尖锐的声音震得沈嘉年头痛欲裂,她的脑袋像是被斧子给劈开了。
    可她仍然定定站在黑暗中。
    “以前,我一退再退,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总觉得,躲过去,熬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可事实证明,我是如此的天真。”
    “我曾无数次问上苍,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麻木糊涂地活着?”
    “为什么赐予我独一无二的思想却剥夺我反抗的权利?为什么我总是活得如此痛苦?为什么我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为什么要给予我永远不灭的记忆?为什么我明明如此痛恨你们,却仍要对你们卑躬屈膝,让我每一刻都在言不由衷地活着?”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暴烈刺骨的痛使她皱眉,女人睁着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她的眼中,鼻子,口中,耳朵里,都陆陆续续流下条条血色。
    嘀嗒。
    嘀嗒。
    越来越多的血滴落在地,淌湿了她的衣襟。
    她还在说话,近乎叹息:
    “无论是在A市的沈嘉年,还是现在的沈嘉年,都恨毒了你们。”
    “想将你们剥皮拆骨,生吞活剥,咀嚼你们的肉,品味你们的血。”
    滔天的恨意,发酵成了积满心底的怨恨毒药,变成了布满全身的流血脓疮。
    当第一颗疮生出时,我努力去麻痹自己,去忽视它的存在,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这颗丑陋的疮恶化病变,长满了我的全身,侵吞了我的灵魂,我那细腻的肌肤,健康的五脏六腑,全都在衰败失色。
    而我亲眼目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睁大着双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看着我的皮肤溃烂不堪,看着我的肺腑里翻滚着蛆.虫,看着它们穿梭钻爬我褪色的肌理,看着它们布满我的躯体,啃噬我的血肉。
    而你们,都是令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周青澜眯了眯眼睛,眼尾抽搐的弧度在黑暗中更加微不可察,下颚线紧绷,面部感情汹涌,隐约颤抖的唇瓣吐出湿热的呼吸。
    原来是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呢喃:
    “……年年。”
    谁也不知道这压抑的语调里究竟是饱含什么样的情绪。
    谁也不想去思考这么复杂又无聊的问题。
    一切都不重要了。
    记忆不重要了,时间不重要了,复杂的情绪也不重要了。
    “年年你……你还记得A市?”江慎的眼睛里充满小星星,语气十分雀跃惊喜,“你还记得我们在A大的时候吗?!你还记得……”
    他想要不顾一切地上前去,可抬起的脚步又就此停住,脸上的欣喜僵硬消散。
    沈嘉年懒懒躬下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头,调整了一下最舒适的手法握在了掌心。
    刚才曾被周青澜或者江慎砍入张茹或沈严的斧头。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亲自了结你们。”
    江慎皱起眉来,眉宇间充满难以置信:“……你要杀我们?”
    “是啊,这么不明显吗?”沈嘉年笑了笑。
    “快收回你刚才的话!”周青澜也皱眉,担忧极了,喋喋不休地阻拦,“如果你在我们的视角里出现异常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检测到,到时候被发现就晚了,你会被消除的你知不知道……”
    “消除?”沈嘉年轻蔑一笑,“你是说顾安西那个废物吗?还是说林觉那条贱.狗?”
    “嗯?现在谁能够消除我?”
    周青澜皱起的眉顿住片刻:“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能对他们怎么样?不就是折磨折磨他们嘛。”沈嘉年掂了掂手里的重量,不耐烦道,“这相比你们对待我的,不值一提。”
    江慎打断谈话,忍无可忍地低吼着质问沈嘉年:“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亲手杀了我?”
    “难道你忘记了,当初是谁从怪物手里把你救出来的?是谁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是谁说我们会永远天长地久会永远爱我的?”
    说着说着,这个咬牙切齿表情充满委屈不甘与怨恨的男人自己的眼底竟先泛起了点点泪花。
    “爱?”
    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沈嘉年耸着肩膀止不住地笑,笑够了才又抬起脸来。
    “欺骗下诞生的爱,谁当真?谁稀罕?”
    江慎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坠落,一眨不眨遥遥瞪望的眼,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如断了线的饱满珠链。
    周青澜的鼻息粗重,嗓音嘶哑,像是几百年没有喝过一口水:“你把他们藏哪了?”
    “都要死了,问东问西干什么?”
    沈嘉年眉眼一厉,脚底生风冲了过来。
    周青澜和江慎躲了两下,才真正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追杀与被追杀,伴随着沈家别墅空间的移动变换。
    他们在凌厉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在黑暗中撤退躲避,可沈嘉年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又追杀了上来。
    斧头敲击围栏,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幽寂中悠扬又铮然。
    “咣——”
    “咣——”
    “咣——”
    一步一步悠然踏上楼梯,女人笑嘻嘻的声音清脆明亮。
    “怎么躲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啊,周青澜,你不是一向最精明吗,看来也不过如此。”
    “跑啊,快跑啊,这么容易就让人抓到,很无聊的。”
    “懦弱、无能的人,吓破胆子的人,出去啊,退出游戏啊。”
    “赶紧滚啊——”
    沈嘉年迈着轻幽幽的脚步,来到了楼道转折口,转了个面,径直朝着墙角的方向而来。
    很久都没有声音再响起,周青澜缓缓贴着墙壁站起,探出头去——
    赫然出现的一张面孔,近在咫尺。
    沈嘉年微笑着静静站在另一侧墙壁,猛然抬起斧子劈下了他的一条手臂,断臂就这样飞了出去,残废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江慎冲了出来,趁着沈嘉年脱力的瞬间,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他精神崩溃,尖叫嘶吼:“非要这样吗?!”
    沈嘉年坐在地上,拨开盖在脸上的头发,喘息着笑着:“对啊,非要这样。”
    江慎咬牙切齿拽着血色全无的周青澜躲到了随意一个房间之后,调出了系统退出页面。
    但当他要点击退出时,周青澜挡住了他的手。
    “林觉和顾安西还在这里面,要是我们真的走了,就没人能救他们了。”
    江慎想要甩开他的手:“谁要管他们!”
    可是没甩开,周青澜失去血色的脸静静看着他。
    江慎深深呼吸了三个来回,闭眼竭力平复情绪后又睁开眼:“那我们留在这能做什么?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在哪?”
    周青澜深邃的眼珠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收回阻拦的手,别开目光:“我知道。”
    他早就监视了沈嘉年所有的行程,知道她最近半个月最喜欢去什么地方,她异常的行程里只有一家医院,而那家医院里,也有一个林觉。
    林觉,林觉。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现实里的林觉了。
    *
    周青澜和江慎都没想到再次见到林觉和顾安西,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那个罐子里的男人,会是和自己从小到大一块长大的顾安西,这个骨瘦如柴面色惨白的细弱男人,会是医学天才林觉。
    四个好兄弟见面,千言万语凝缩于瞳孔,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门口又出现了那个身材高挑如厉鬼般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的出现,此时此刻,令所有人身躯震颤。
    沈嘉年身后遗落的风扬起她耳后的发,大步上前的脚步凛冽利索,没有丝毫迟钝。
    林觉张开手拦住了她。
    沈嘉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神复杂的林觉,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太多的情绪,是懦弱的人鼓起勇气,是小心翼翼怕被丢弃和迁怒的哀求。
    可沈嘉年不想理解不想思考,她微微歪头,不解地问:“你是在拦着我吗?”
    林觉嗓音沙哑,像河边粗粝的沙石被摩擦:
    “放过他们吧,你知道的,他们死了之后,也会平安无事地回到现实世界,何必多此一举?”
    “你算是什么东西!”
    沈嘉年骤然间暴怒无比,一斧子直直劈穿了林觉的脖子。
    可因为林觉这片刻的耽误,早已错失了她亲手了结的良机。
    木然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时,只剩下满室的寂寥与静默,什么都没有留下,世界重新变回了灰白色。
    像是一个故事的结尾。
    走了,走了,都走了好啊。
    所有的爱恨情仇,就这么结束吧。
    这是她对他们最大的宽恕与原谅。
    原本以为要到这里就要结尾了,以后永不相见。
    可是她还未永久地休息,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魔音: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玩家林觉进入游戏。”
    那闪烁漂浮的光点,又汇聚成了新的字条形状,凭空悬挂于沈嘉年的眼前。
    ——“NPC身份:饥.渴女上司。”
    *
    世界是死亡一般的麻木与寂静,空洞的心如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深不见底的密林。
    孤寂的女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出了密室,来到了纯白简洁的医疗室。
    随手丢下手上的东西,她想要躺下休息,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她唯一能安眠的去处。
    “滴——”
    墙角不知何时安了个摄像头,有喋喋不休的叫嚣声音从上面传来。
    “沈嘉年!你敢这么对我!看我不弄死你!”
    “你要是害怕就向我跪下求饶!”
    “你的命本来就是轻贱的,只配活在电脑里的女人,还妄想什么?”
    “是我创造出了你!如果没有我,你根本就不会存在!”
    “你活着的每一天,就该对我感恩戴德——”
    沈嘉年站了起来,面对着那个摄像头,跨越次元壁,和电脑屏幕后的顾安西对视。
    她脸上的血痕淡了很多,近乎看不见。
    面容苍白的美丽女人,比女妖还要魅惑的脸,对着他扬起头来,勾着唇笑:“是吗?那你现在就删一个试试啊。”
    这个笑容让顾安西本能地腿肚子打颤,后背发凉,一种不好的预感又再次蔓延上心头。
    迅猛的压制欲与报复欲让他又壮起了胆子,被挑衅之后立刻就要将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NPC删了。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动不了程序?
    为什么?
    为什么他作为创始人却没办法控制它?
    “呵呵呵……”讥讽的诡异笑声又从屏幕传了出来。
    一种无处不在的恐惧与窒息无声攥住了他的命脉咽喉,是强者彻头彻尾的心理压制。
    手脚被吓得如筛糠般瑟瑟发抖,顾安西崩溃地将电脑砸了,将屏幕敲碎。
    可是闪烁的屏幕,仍然无法控制地露出那个美丽女人的脸来,那张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脸。
    女人笑着对他说:“没有了恐惧,我就是《绛色》真正的王。”
    没有十分钟,他的三个好兄弟们先后急匆匆来到了他的家中,还是为了这个女人,他们心照不宣地想来阻止他将这个女人消灭。
    可他早已失去了特权。
    匆匆赶来的三个男人都从屏幕摄像头的视角里,看到了沈嘉年。
    从前一个微不足道的NPC的个人镜头视角,被开发出来了。
    沈嘉年站在治疗室里,仰头看黑漆漆的摄像头,与这纯白毫不沾边。
    在他们想要开口说第一句话前,她重新捡起地上的斧子,将摄像头劈碎。
    连接彻底断了。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片蓝。
    林觉先说了话,神神叨叨的:“不行……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江慎神不附体就要转身往回走:“我要去找她!”
    顾安西死死拽住了江慎的手臂,怒目而视:“你们都疯了是不是?!哎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也都跟着疯了?沈嘉年是给你们喝了什么迷魂汤药?你们都忘记我们差点就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吗?她想杀我们啊!《绛色》不受控制了,早就变天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现在根本就没法对她怎么样,她就是一个怪物——”
    “《绛色》本来就是怪物遍布的游戏。”周青澜的喉结滚动,嗓音艰涩,“她一个人在里面,会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顾安西心死如灰地松开手。
    显然,眼前这三个男人早已经走火入魔。
    *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玩家林觉进入游戏。”
    ——“NPC身份:饥.渴女上司。”
    沈嘉年慢慢抬起眼眸,她面上的污渍与血全都缓缓消失,皮肉肌肤重新充满血色,细腻且红润,头发重新变得柔顺富有光泽感,波浪卷发知性优雅,漂亮的西服套装整洁干练,v领中央露出深深的乳.沟。
    重新睁开眼,恐.怖的沈家别墅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血迹从地板、墙面飘起,一滴一滴流动着消失,四分五裂的桌子重新自动组装,翻倒的沙发自动回正,碎裂的花瓶破镜重圆没有一丝破碎的痕迹,里面香艳绽放的玫瑰花娇艳欲滴,晶莹晨露点缀于其上,半空中若有若无地飘逸着花香。
    雷雨轰鸣的窗外,刹那片刻乌云散开朝阳明媚,鸟语花香。
    女人疲惫的神情慢慢消退,面庞上一层又一层的碎冰融化,枯萎的花瓣重新饱满水润,她的嘴角又泛起完美的笑容来。
    不受时间空间限制的美貌,莹润的红唇鲜艳如花朵,明艳美目眼尾上翘,嘴角勾起,很平静地轻语:
    “饥.渴?”
    “确实挺饥.渴的。”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这将是最后一次,她听到这道声音。
    张茹系着围裙,端着煮好的粥从厨房里走出。
    “年年,去看看你爸爸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下来吃早餐。”
    说完又笑了笑:“对了,今天是你第一天到新公司上班,年年你也快换衣服,别迟到哦。”
    沈嘉年也微笑着点头:“好的妈妈。”
    *
    气候总是变幻无常,出了沈家别墅,艳阳天又变成了乌云压境。
    像筷子一般竖起的大楼,在凛冽的狂风中巍然矗立,直插云间,看不到顶,厚厚的乌云将它拦腰截断。
    走入摩天大楼,一排又一排的牛.头人和马头人来来往往,如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各自移动,朝着名为工位的巢穴而去。
    除了脑袋奇奇怪怪,他们的下半身仍然与从前人类的白领无异,西装笔挺熨贴整齐,半身裙优雅庄重,脖子上挂着方方正正的黑色工牌。
    一个长着白马头的“年轻男人”恭敬地带着她去乘坐单独的电梯,乘坐电梯的间隙,这个长着白马头的“年轻男人”一边和她介绍着公司的概况,一边还提及:
    “您之前的合作方周青澜先生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您了,说想和您聊聊新的合作。”
    “新来了个实习生,也需要您的过目,A大毕业的,还是个对赛车领域非常熟悉的人才,对我们这次的项目会很有帮助,相关简历资料我已经放在了您的桌面。”
    “还有您的私人医生,也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您,要为您做这个月度的体检。”
    沈嘉年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喋喋不休的马嘴,长着白马头的人说了一大长串话,注意到沈嘉年没什么反应,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问了句:“沈总,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长长的马脸,脸部白色的短毛十分鲜亮干净,眼睛硕大,瞳孔占据大半的位置,这令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无辜。
    如果他变成人类的脸的话,那大概会有一张俊朗帅气的面孔。
    原来马脸的表情也能如此生动。
    沈嘉年一副对什么事都饶有兴致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电梯一路直上云霄,沈嘉年懒得看具体到了几楼,出了电梯,穿过走廊转角,袖口擦过摆件小树,留下几分馨香。
    随即就可以看到一大片各形各色攒动的马头和牛头,他们像站军姿似的站在自己的工位,齐刷刷注视着沈嘉年的到来,然后就是一些七嘴八舌的欢迎话语。
    可沈嘉年的耳朵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眼睛也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了。
    员工工位旁长长的通道后,遥远的距离后,她的办公室门前,站着三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三张她刻入骨髓难忘的脸。
    在她的视角看来,他们或许才离开了几分钟,在不知道几分钟……反正不长的时间前,她还握着斧子追杀他们。
    现在光阴与场地变换,身份又变了,她并不知道在他们看来,他们和她之间分别的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们三个朝着她奔来,迎着所有人不像人、马不像马、牛不像牛的“人”的目光。
    穿越了长长的距离,近到身前几米的位置,又停住脚步,与她拉开安全距离。
    周青澜舔了舔唇,眼神难过,用最温柔最和缓的语气对她说:“年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拥有记忆,但我不是要故意伤害你的,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江慎顾不上嘲讽周青澜,他现在眼里只有独身一人站在那的沈嘉年,他怕有些话这次不说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论是A市的沈嘉年,还是B市的沈嘉年,无论你是不是NPC,我爱的始终都是你这个人。”
    “当初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你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你我会死的,你……你不能……不能不要我……”
    林觉在江慎话还没说完就跪了下来,仰着脸,膝行至沈嘉年的面前。
    “沈小姐,是我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再说一个‘不’字。”
    “我是属于您的,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您,不去爱慕您,不去臣服您。”
    顾不得身后周青澜和江慎难看的表情,他小心翼翼捧起沈嘉年的手贴在自己面颊,瞳孔上抬深深凝望着她: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越听越想发笑,沈嘉年说道:“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逃跑退出游戏的机会也是机会啊。
    她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看跪在自己身前的林觉一眼,表情冷艳顽劣:“这一次,你们可再也出不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再也不是玩家了。”
    再也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玩家,再也无法无限复活,再也无法凌驾于NPC之上,再也无法随意改变剧情和生活轨道。
    看着他们三个如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事,纷纷划出系统界面来看——
    退出游戏的按钮一片灰暗。
    ——你们再也出不去了。
    ——你们已经失去了玩家的身份。
    沈嘉年仔细欣赏他们各色美妙的表情,而四周黑暗角落,丛丛走出手握斧子的高壮怪物。
    那熟悉的无头怪物——它们双手中握着寒光凛冽的斧头,他们的身材异常的高壮野蛮,本该衔接脑袋的脖子空空如也,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恐怖突起的脓疮。
    它们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密密麻麻圈围住了四周。
    尖叫声响起,戴着工牌的牛头人和马头人们喧闹不止,被吓得缩到了中间,抱团取暖,不明所以。
    沈嘉年扬起精致的脸蛋,睥睨所有人,高声说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一个叫《绛色》的游戏。”
    她抬手随便横扫指过他们:“你们,我,我们全部都是NPC,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看看你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只是为了给尊贵的玩家带来体验感而已,一个个无知无觉的工具!”
    “你们——”她微笑着,蹙眉疑惑道,“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的脸根本就不是人脸吗?你们伸手去摸一摸,看一看啊?是不是有牛角?是不是有马脸?”
    有第一个牛头人或者马头人伸手去摸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响彻屋顶半空,噼里啪啦各种声响混杂在了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沈嘉年讥讽地笑:“你们的喜怒哀乐算什么东西?每天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会为自己的面容感到奇怪吗?这个世界在麻痹你们思想和神经啊。”
    “它告诉你,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工作者,你该每天准时坐到这把椅子上来,你该为我这个上司的到来欢呼,你该和他们玩家微笑,告诉他们关键信息,充当背景板,你本身的存在,你个体的存在,谁在乎?没有了你,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运行。”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样的,都是怪物,谁让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东西是个畜.生。”
    她淡淡说:“现在,安安静静地站到一边去。”
    刚才还各种绝望崩溃的牛头人和马头人,顷刻间,诡异地又安静下来,仿佛奉沈嘉年的话如神旨,立刻被夺了舍般安安静静地站到了一边。
    被一层一层包裹在中间的,被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注视的,只剩下沈嘉年和他们三个人。
    “啊,周青澜,你的手臂又接回去了,花了多少游戏币啊?”沈嘉年道,“只是很可惜马上又要被拆下来了呢。”
    巍然不动的一具具身躯化作了神像,一双双森白凝视的眼睛是遍布的荆棘。
    周青澜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眼底暗沉悲伤,嗓音嘶哑:“什么时候?”
    沈嘉年歪头:“什么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他们的?”
    “不是很久,就在我遇见林觉的那天,也许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内心,潜意识意识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她笑了笑,又补充说道:“不过我身上这么多破绽,周青澜,你不是一向最聪明吗?怎么这都发现不了啊?还要死不活地进来,我越来越怀疑你的智商是不是他们吹出来的了。”
    江慎怒气冲冲来到了她的面前,死死看她面无表情的眼珠,千方百计想要从这双冷漠无情的瞳孔里看出些许其他的情愫来。
    “沈嘉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一点都没有?我们以前在A大的时候……”
    沈嘉年嫌恶地伸出食指点在他的胸膛,冷眼道:“爱?我们之间的爱,是最下贱的东西。”
    指尖轻轻用点力,江慎便连连后退。
    “你们所喜欢的,是这副皮囊?可我已经说了,我也是怪物之一啊。”
    话音刚刚落下,沈嘉年的身上,肉眼可见地长出团团脓疮,那颗精致美丽的头颅,缓缓变成了骷髅白骨。
    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之下,沈嘉年恢复了美丽的皮囊,她饶有兴趣地笑道:“看到了吗?我根本也不是我,我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林觉又一次膝行过来,跪在她的腿旁,却不再敢碰触她的手,仰头看她:
    “我,我愿意的,无论您是什么身份,什么怪物,我都想留在您的身边。”
    沈嘉年终于低头正眼看他:“你想留在我身边?”
    林觉连连点头,一双幽黑瞳孔上抬祈求地仰望着她,满眼渴望。
    “我对待林医生,一向很宽容的,我的要求,还是和从前一样,你的脑子里,不能有任何其他人灌输进去的东西。”
    “可是,你能做到吗?”沈嘉年无奈摊手,“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做不到的。”
    “能!我能的!这次我一定能够做到。”
    如此的笃定。
    细瘦的男人的身体,好似风一吹就能被吹跑的身量,浑身上下无不是病态的孱弱,唯有那双异常晶亮狂热的眼,光彩夺目。
    “那现在,脱下你身上蔽体的衣服。”她说,“羞耻,是不存在的,一个莫须有的名词,也是别人给你灌输的观念。”
    林觉没有一秒的犹豫,很快就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都脱得干干净净。
    沈嘉年上下扫视了一眼,对他的举动还算满意。
    接着,她的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她将这把短刀送到他的眼前。
    她的嗓音依然是天生的甜美,美目垂眸如两汪春水:
    “割下它,彻底消灭你所谓的尊严,才有资格留在我的身边。”
    林觉在她的注视下,拿过了那把短刀。
    江慎彻底崩溃,他撕扯头发,背过身去,撕心裂肺激愤地跺脚弯腰,乱动着挥动紧握的拳头,放肆地又哭又笑。
    “疯了……全都是疯子!疯了,都疯了……”
    血淋淋的短刀掉落在地,沈嘉年轻柔地抚摸林觉血色全无的面容,而后,她又看向对面的周青澜和江慎。
    半空中,两把一模一样的冰冷短刀漂浮在他们的面前。
    “你们呢?你们不是也想要留在我的身边?”
    她仍然在微笑,嘴角的笑容完美且明媚:“我提醒一句哦,你们已经出不去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死了就真的彻底死去了哦,你们的思维灵魂已经被困死在这里。”
    “拿起你们面前的刀,做出你们的选择,要么像他一样留在我身边,要么被我亲手杀死,选一个吧。”
    “当然,你们也可以用它们来杀我,反抗我。”
    江慎赤红着双眼,率先一步抄过那漂浮的短刀,死死握住刀的手背青筋暴躁突起。
    那双通红的眼,死死凝视着沈嘉年笑颜如花的脸,强烈的恨意充满期间。
    他痛斥沈嘉年:“我就算了,那周青澜呢?!他是担心你被怪物生吞活剥骨头渣子都不剩才进来的!你就不能念在他担心你的份上放过他?原谅他?你就真的恨我们至此?!!!”
    “是啊,我就是恨你们,我就是想亲手杀了你们,你现在能奈我何?”
    沈嘉年冷笑:“是我求着他担心我的吗?是我求着他让他进来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原谅?我为什么一定要原谅他,就算他为我做再多,我也不会感动的,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她看向周青澜那张受伤萎顿却依然难掩坚毅冷沉气质的脸:“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让你们平安活着回去,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是你们再次送上门来的,是你们放跑了本该被千刀万剐的顾安西。”
    “要怨,就怨恨顾安西吧,是你们给他做了替死鬼。”
    她的神情轻蔑:“不过放心,他跑不了的。”
    周青澜静静看了她的模样良久,最后问了她一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没有。”沈嘉年没有丝毫犹豫,摇头,“从我们遇见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周青澜,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两个我都不喜欢。”
    周青澜低垂下的脸无人知道他的表情,总之他抬手握住了面前那把短刀。
    时间已经耽搁很久了。
    沈嘉年不耐烦地拂过额前的碎发,调整凭空出现在掌心的斧头,掂了掂重量,整理好表情,再次露出最美的笑容来。
    弯起如新月的笑眼来,裂开嘴唇,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最完美的笑容。
    “好了,你们的游戏结束了。”
    “我的游戏要开始啦。”
    “可以逃跑啦,猎物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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