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游戏里的万人迷NPC》 正文 第1章 是血肉森林,血变成了树干树叶里的汁水,艳红的肉变成了笼罩在头顶上空的簇簇云朵和层层叠叠的叶片们。 满目艳红的鲜血淋漓,大块大块的肉团混着黏浊的粘液,附着在四面八方所有空间,一团一团交缠压在头顶,堵在道路的两旁,如夹道欢迎的两排仪仗队,嘻笑哄闹不止。 它们全都在悄无声息却又仿佛充满生命力般朝着人挤涌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了! 心跳声震耳欲聋,快要将耳膜鼓裂,浓烈的腥臭充盈在鼻尖,避无可避,一呼一吸间全都是腥臭难忍的味道。 心如擂鼓,凌乱的脚步声急促,视线在晃动,身后有怪物在追赶。 那沉重如野兽般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如在耳侧,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在蔓延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回头看去—— 一把寒光凌厉的斧头迎面横砍而来! 一颗头颅咕噜滚落,死不瞑目的怒目圆睁着,视线晃动,什么也看不清,直到看到了那直直站立着的无头身体。 啊,原来那是自己。 是自己啊…… 黑乎乎摇晃的树枝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手臂,尖锐的笑声铺天盖地如潮水般向溺水的人袭涌而来,灌入口鼻,挤压肺腑,刺穿了肠胃。 “啊——” 沈嘉年尖叫着醒来,她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又慌乱无措地检查抚摸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完整地长在脖子上。 环视一圈周围,是最熟悉不过的房间布景,原来刚才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境而已——只是一个噩梦。 梦始终只是梦,幻觉而已。 即便再真实,都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沈嘉年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 房间门被推开,张茹走了进来,看着坐在床上惊魂未定的女儿,神情又是担心又是怜爱地坐到床边来。 “又做那个噩梦了?”张茹询问道。 见沈嘉年缓缓点了点头,她将沈嘉年揽入怀中,又拿了纸巾擦拭沈嘉年额头上的汗珠。 看着脸色疲惫惨白的女儿乖巧地缩在自己怀里,张茹心都要碎了,不由叹息又咒怨了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己的女儿从小就长了一副花容月貌,天生优越的骨相能让人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一眼便忘不了的那种美丽长相,精致的五官的娇而不艳,各方面都是同龄人中的顶尖佼佼者,从不让父母操心,除了那次…… 一想到那事,张茹不由得心头发慌起来。 自己的女儿样样都好,就是从小就有做同一个噩梦的梦魇之症,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一样,严重起来竟然还会分不清现实。 做梦这种东西,说大并不大,张茹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沈嘉年做出了杀人的事。 谁也没想到,看上去长相娇嫩并且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孩,竟然会做出杀人的事。 大多时候沈嘉年都是眉眼柔和娇美的,但自从那次事情之后,张茹发现她那张美丽的脸蛋莫名突然变得很有攻击性,棱角有的时候竟然充满锐利。 动魄惊心的美貌,有一刹那令人惶恐。 可也只是那一刹那,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在那之后张茹更加注意沈嘉年的穿衣打扮,将她打扮得像一位城堡里美丽的千金公主,这更加符合沈嘉年的身份。 ——变相的也是想要掩盖那件丑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美丽的公主还是公主。 “还是再去看看林医生吧。”看着怀里女儿紧闭的双眼,张茹柔声哄着,“能让年年睡个好觉。” 沈嘉年疲惫地靠在张茹的怀中,漂亮的脸蛋充满疲惫,双目紧闭,仿佛被这场噩梦抽干了精气。 沉默了片刻,才虚弱地闷哼了一声:“……嗯。” 张茹疼爱她,为她操心担忧,她也不忍心拒绝,虽然她不想去看心理医生。 张茹喊来了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甘橙陪她一起去看心理医生。 甘橙是沈嘉年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两家人都是老熟人,两个人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当初高中毕业之后原定也是要一起出国的。 要不是沈嘉年这边出了意外,现在她们俩都从国外回来了。 沈嘉年在从噩梦中醒来之后她打开手机看新消息,洗漱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现在坐在车上她又看了一眼,微信置顶那栏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进来。 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她发给他晚安的消息后,他回的两个字——“晚安”。 非常言简意赅且冷淡,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昨晚到现在,江慎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甘橙正开着车,余光将沈嘉年愁容满面略显憔悴的面容一览无余。 “在等江慎给你发消息呢?” 沈嘉年昨晚没睡好,面色苍白无血色,她一遍遍地刷新、点进去聊天框,可即便这样,也仍然改变不了江慎在冷淡她的事实。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冷淡疏远那就意味着离分手不远了,彼此心照不宣对方有了分手的意思。 沈嘉年就像是魔怔般地一遍遍刷新手机,泪水已经抢先溢满眼前的视线,嗓音焦急:“怎么办?怎么办橙橙?他是不是知道我以前的事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作为沈嘉年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甘橙一开始是看不上那个叫江慎的。 在她看来,沈嘉年无论是哪一面都是顶尖的,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是多少小男生的梦中白月光。 可偏偏这样的富家千金、校花,在上了大学之后,就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江慎,就像是中邪了似的,一颗心都放在了江慎那小子身上,这样任哪个闺蜜都高兴不起来,关键是沈严和张茹还挺乐意的,这更是让甘橙私底下气个半死。 但始终还是一同长大的好闺蜜,虽然对闺蜜的男朋友喜欢不起来,但谁让闺蜜喜欢呢?而且现在貌似还到了冷淡期,闺蜜现在正伤心呢。 一张美丽的小脸上布满了害怕失去的恐惧。 害怕失去一个男人。 终究还是心疼大于责怪和怨怼,趁着等绿灯的间隙,甘橙将哭得一抽一抽的沈嘉年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只是在忙呢,你知道的,人忙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忽略很多,不注重细节……” 甘橙一路上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终于将泪流满面的沈嘉年哄好了些。 “真的吗?”绝代美人校花破涕为笑,小心翼翼望着她。 甘橙心都快化了,当然立刻就连连点头,内心暗暗祈祷眼瞎的闺蜜赶紧和那男的分手。 可惜甘橙的祈祷没那么快实现,因为在送沈嘉年看完心理医生之后,沈嘉年说要独自回学校,去见泡在实验室的江慎,主动去送温暖。 * 沈嘉年的心理医生姓林,名单字一个觉,长相看上去简简单单普普通通,额前一大片刘海几乎要将他的眼睛遮蔽,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古板极了。 沈嘉年也并没有见过他的全脸长啥样,当然,其实她也并不感兴趣,她的心全都在江慎身上。 作为她的专属心理医生,林觉时常戴着口罩,偶然能感受到他流畅的轮廓线条,露出的狭长的眼和其他医生没什么区别,看向病人时刻意保持着温和与柔情。 治疗的过程十分无聊又无趣。 说是治疗其实就是催眠而已,让沈嘉年能在这好好睡个觉,顺便再问上些重复了千百次的问题。 要不是这位林医生相对有用些,张茹早就自作主张将他换了。 沈嘉年的梦魇之症,就像是藏在美玉下不起眼的一小点瑕疵,知晓这小点瑕疵的人寥寥无几,出了家门,出了治疗室,她还是光鲜亮丽的校花大小姐。 只是一个小小的做噩梦的怪病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沈嘉年完美人生中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甘橙下午还有事,沈嘉年从林觉那出来之后,要自己坐地铁回学校,他们快要毕业了,大四的学生鲜有一直待在学校的。 穿梭在地下的地铁像一条条泥鳅,土壤变成了血肉,它们将这些血肉挖空了,千疮百孔。 地铁上来来往往的乘客,各自忙碌,车厢内安静得像是灌了胶水的瓶子,沉闷且沉默。 沈嘉年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后,控制不住地开始回想起小时候那像是一场噩梦似的恶行,附在手上的鲜血黏糊糊的,像是化了的冰淇淋汁水,像吃饭时打翻了的汤汤水水,糊了一手,鼻尖还冒着一股腥气。 模糊的记忆像是包了一层塑料袋,过去得太久,记忆变得陌生,沈嘉年回想不起具体的细节,也难以想象那杀人的会是自己。 沈家有权有势,沈严替她摆平了一切,除了沈严和张茹,再也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细节。沈嘉年不记得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口不宣的,她当然也不会去问张茹和沈严。 它们同噩梦一样被封锁在塑料袋里。 她又想起了江慎,那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孤身独立在光中,头顶的路灯将他的发梢映照得金黄。 除了梦魇之症这一难言之隐外,其实沈嘉年还有另外一个怪病,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梦中拿着斧子的怪物,也只见过一次,那次她被吓得跌倒在花台里,是江慎出现了。 后来她将这件事和张茹以及心理医生林觉说了,但他们都不相信她的话,只以为她又发病了,梦中的怪物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呢? 只有江慎相信她。 初次见面时,是江慎背着昏黄的路灯,温柔地将她从花台里扶了起来,说他相信她的话,因为他也看到了。 沈嘉年回想着往事,心想,她不能失去他。 她爱他。 初次见面,一见钟情,确认恋爱关系,恋爱四年,他们一起度过了大学里最好的四年光阴。 她爱他,她不信他们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不信那个路灯下神情柔和的江慎要和她分手。 明明他们之前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们一起外出旅行,看山海日月,看云起云落,一起牵手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承接着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他篮球打比赛,她为他加油助威,在众目睽睽下甜蜜接吻,接受祝福。 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们一起期末复习,也一直要手牵着手。 在一个月之前,江慎还主动愿意去见她的家人,热心地给沈严和张茹挑选礼物,同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傻小子一样,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偷偷在饭桌下牵她的手…… 可是在那之后,突然间江慎就对她变得非常冷淡,她曾以为是她家有哪里让他不开心了,可是她小心翼翼问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江慎连敷衍的回应都没有,摆明了一副想要分手的架势。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沈严和张茹明确表示过很喜欢他。 沈嘉年这次去学校,打算先去学校外的私房菜馆买一份江慎最爱吃的菜,到时候她陪着他一起吃午饭,那些冷淡与疏离自然不攻自破,他们之间还是最恩爱的恋人。 在和江慎在一起之后,她就很少做那个噩梦了,也很少回忆年幼时不堪黑暗又模糊的污点过往,这次很可能也是江慎要和她分手的缘故,她又回忆起了从前。 车厢内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有女人的尖啸声传来,锐利得令人心神不宁。 同车厢内的所有人一样,沈嘉年也站了起来,向发出声响的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男保安正和一个女生拉扯在一起,拖拽着她正往某个方向去,地上胡乱丢着一把伞和一件外套。 那个女生正无助地叫喊着些什么,但因为场面太混乱,沈嘉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那个穿着制服身材矮小的保安不管不顾地拖着她,乃至那个女生倒地之后直接将她拖拽而行。 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一场面,瞪大着双眼,总觉得怪异,却又因为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而不敢上前,毕竟那个保安身上还穿着带有官方地铁标志的制服呢。 凌乱的吊带、手提包、口红、湿纸巾、牛仔裤散落一地,终于,大庭广众之下,她浑身赤果,抱紧身躯蜷缩在地,尖叫与哭泣终于不能形容她此时的惨状。 身材矮小、容貌不扬的保安长着一张国字脸,嘴角一丝高傲的笑牵动凸出的下颚骨,他躬身抓住了蜷缩在地的女人的一只脚腕,继续将其拖行。 正文 第2章 又来了。 又来了。 仿佛在一瞬间,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骇,四肢手脚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意识在一刹那变得模糊,清醒着却又混沌。 眼前的画面突变,光线骤然变得昏暗,她的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提着那颗黑黝黝头颅的头发,缓缓划割开了手下的人的喉咙。 全世界都变成了鲜艳的红,喉咙很硬,卡着刀锋,要用些力气才能将其割断,红彤彤如糖浆的红色像是失了控制的水龙头,在脸上溅开,滴答滴答顺着下巴滴落。 此时此刻,她的脚步不可控制地朝前,可另外一张张面孔又浮现在眼前,是沈严,是张茹,还有甘橙。 昏暗的界线缓缓下移,地铁车厢里的光亮挤占眼前。 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如潮水般褪却,沈嘉年面色陌生地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反复疑惑,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陌生冲动,真的是她的身体里生出来的吗?刚才的人真的是她吗? 就像是这副肉.体下,不知在何时已默默潜藏着一头不可名状的怪物,蓄势待发,等待时机,就要取代她控制这副身躯。 “女疯子吧……可能……” “要是女疯子发疯……伤着我们怎么办……” 耳边七嘴八舌响起人们的交谈议论声,沈嘉年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大学城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抛在脑后,收拾整理好心情,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江慎。 变故大概发生在沈嘉年在私房菜馆里接过打包好的餐盒吧,脑海中突然想起一句莫名其妙的语音—— “玩家江慎退出游戏。” 真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就像是一场错觉,转瞬即逝,令人莫名心慌,沈嘉年暗暗甩了甩脑袋,将其定义为自己没睡好幻听了。 可接下来老板的话语让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小姑娘又来了啊。” 沈嘉年接过餐盒,微笑道:“嗯,给我男朋友带。”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面,可老板仍然还是会被这一笑给击中了的感觉,话语越发软了下来,闲聊似的多说几句:“男朋友?哇你有男朋友了啊,那下次你带着你男朋友一起来,叔给你们便宜点。” 沈嘉年愣住,觉得奇怪,但也只以为老板生意好,见过的人太多,一时间忘记了,其实之前她和江慎经常一起过来的,和老板都认识。 她的嗓音天生的温柔,就算是生气时也让人听不出火气,就像是在撒娇似的,此刻她更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来过的啊老板,之前天天来呢。”她甜蜜一笑,在这里她和江慎有太多的美好回忆了,“我男朋友很喜欢您做的饭菜。” 老板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没再多说:“那可能是我忘记了吧,不好意思啊。” 沈嘉年没再多停留,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她还赶着给江慎送午饭呢。 路上她掏出手机,想先给江慎发个消息,但往常明明被置顶的那一栏消失不见了,她翻了好一会手机都没找到江慎。 现在已经快到实验室了,她只好将手机收起来,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安与诡异在蔓延,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又故作镇定地吸气。 只是两三个巧合而已,老板的记性可能不好,手机的话,可能是她刚好按错了,把江慎删除了。 可能,可能,巧合罢了。 怀揣着这点自我安慰似的心安,她走进了江慎经常在的实验室。 很快,那点自我安慰也破碎了,江慎经常在的实验室消失了,变成了器材室,她去找了江慎专业使用的实验室,里面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全都坦露出同样一头雾水的表情来,都说没有叫“江慎”的人。 餐盒掉落在地,汤汤水水洒了一地,但她没有看一眼,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的宿舍、教学楼、图书馆处四窜,仿佛很急切地在寻找什么贵重物品。 校花的美貌人尽皆知,校花的美丽人人都想靠近,有热心的同学上前询问——沈嘉年同学,你在找什么东西呀? 校花拉住那同学的手,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问:“你还记得江慎吗?”校花急切地比划着,与勉强保持冷静的语气不同的是,湿润又红透了的可怜眼尾,“他很高,有一米八七的个子,之前经常和我一起上课的,就在德智楼403……” 热心同学无辜又疑惑地摇头:“……不知道啊,我不认识这个人……之前经常见的……和你一起上课的就是甘橙同学啊……” 沈嘉年发疯似的从包里掏出手机,因为手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拿掉了两次。 她哆嗦着手拨通了最不喜欢男朋友的闺蜜的电话,好闺蜜一向瞧不上江慎,认为她不该被这么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沈嘉年祈祷着还有一个人记得过江慎的存在。 “……没有啊……之前都是我们一起去上课的……” “对啊,就是《形势政策》……” “……年年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江慎凭空消失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出现过,曾经穿着白大褂坐在实验室里专心致志的做实验,曾经带领校篮球队夺得高校联赛的冠军,曾经微笑着牵住她的手,像只大狗似的求她给他喂水。 再也没有人相信,她的梦境会变成现实,没有人会相信,现实里会有扛着斧头的怪物隐匿在黑暗中,会在猝不及防时冲出,会收割人的脑袋,砍下你的头颅。 就像沈严和张茹以及她的心理医生林觉一样,只会用那种可怜又和蔼的同情眼神投向她,认为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生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完美,她生了精神病。 完美的人生,完美的家世,完美的容貌,完美的身材,但却有病。 每个人的神情是那么的笃定,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会有怪物呢?怎么会有扛着斧子的怪物呢? 沈嘉年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怀疑自己:从头到尾,江慎真的存在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个人的想象? 沈嘉年还未来得及自我质疑。 时间能带走的东西很多,或许是曾经第一次遇见怪物时的恐惧,或许是背着路灯光亮的青年,对着跌落泥土的她伸出的手时的温暖,或许是蜜里调油的四年,都在远去。 唯一铭记于心的,大概是那一声“玩家江慎退出游戏”。 沈嘉年不知道那时疯了似的寻找江慎存在过的痕迹时有多么狼狈,只记得那时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中的信息。 ——原来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游戏里的建模而已,所有的世界观在游戏设计时就已确立好。 ——她只是这个游戏里的NPC而已,一个所有玩家都绕不开的NPC,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让玩家攻略下她的心,帮助他们完成任务,美女只是点缀。 ——就像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身份是校花,她对玩家的心动值已到达了百分百,玩家江慎已经顺利通关了。 既然顺利通关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在游戏里继续停留,继续停留毫无意义。 就像高考过后再去复习知识点,很蠢萌。 暖黄路灯下的相遇,手牵手去上课,一起去吃最爱吃的菜品,在球场边高傲者低下头颅的亲吻……其实都只是身为玩家的他在攻略她这个NPC而已,当她的心动值满了,便可以尽心尽力为他们做任何事,帮助他们通关。 一个小小的NPC……还算是个重要NPC吧。 * 在这些猛鬼一般的信息量无孔不入地钻入脑海中时,在江慎刚刚消失,在沈嘉年刚刚知晓整个世界处于一个游戏世界中的逻辑关系时,她一度不敢相信,惊惶与崩溃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大掌,要将沈嘉年的脑袋掰成血淋淋的两瓣。 就算是和张茹说了,张茹也只是满眼复杂地让林觉到家里来给她看病。 当然身为专业心理医生的林觉也不相信。笑话,谁能相信这么离谱的故事? 所以林觉的反应和张茹一样,只以为她病情又严重了,不仅幻想出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男朋友,居然还说身处于游戏世界,所有人物都是NPC这种鬼话。 即便作为专业医生的林觉并没有立刻反驳她的话,但沈嘉年看得出来,她的心理医生并不相信她的说辞。 疯了,疯了,也许她真是疯了。 沈嘉年也害怕自己的病情加重,所以在张茹和甘橙的陪同之下,之后的时间里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 脑子里,有一架天平,沈嘉年也不知道它偏向谁。 时常觉得那感觉真实无比,但周围人的表情,周围人的每一个表情,又令她反复质疑,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与梦境,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她生病了。 随着大学毕业,生活恢复平静,沈嘉年渐渐不再试图寻找江慎,渐渐接受现实,仿佛一切都没存在过,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消失褪色。 直到大学毕业后的一年,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起——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沈嘉年这次无比确定自己不是幻听。 周青澜。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和她一同长大。 她的竹马。 正文 第3章 周青澜这个人沈嘉年再熟悉不过,周家与沈家是世交,毫不夸张地说,在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沈嘉年和周青澜就认识了。 沈周两家旗鼓相当,业务往来频繁,甚至有几处房产是挨在一处的,小的时候沈嘉年和周青澜还做过邻居。 沈严和张茹在以前是有让沈嘉年和周青澜联姻的意思的,周家也喜闻乐见,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就看两个人有没有那意思了。 直到沈嘉年读大学的时候半路杀出了江慎,沈嘉年迷恋江慎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沈严和张茹也很喜欢江慎,加之大学四年周青澜都在国外,所以沈嘉年和周青澜的陈年旧事就没人再提了。 这是沈嘉年对于江慎存在过的记忆,在江慎从没存在过的世界,是沈嘉年因为身体不好而没出国念书,留在国内养身体,而周青澜照常遵循家里的安排,大学四年去国外念书,大学毕业之后回到国内接管周家的公司生意。 仅仅只是一年的时间,周青澜就非常成功地挑起了周家的大梁,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将周家的商业版图扩张了一倍,现在的A市,小周总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在江慎从没存在过的世界里,周青澜依然还是沈嘉年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现在与沈嘉年相关的,更为重要的是,张茹想安排沈嘉年去给周青澜的公司给他当秘书。 张茹的原话是这样的:“年年啊,老这样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啊,妈妈看你现在脸色好多了,迟早都是要出去锻炼一下的,把你送到青澜身边,知根知底的,都是老熟人家的孩子,他肯定能护着你,妈妈也放心……” 叽里咕噜说了些话,总之大学毕业之后,沈嘉年已经待在家里一年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沈嘉年的病情已经好多了,再也没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老沈家就这一个姑娘,周青澜现在就是他们眼中的金龟婿,在交情之下,将沈嘉年就近塞到周青澜身边,既能培养感情,又也许能学着点,一举多得。 张茹看着女儿那如天仙般美丽的面孔和身段,心下不由底气十足,她有足够的信心。 张茹眼底的得意一览无余,而沈嘉年的神情有些恍惚。 她突然想起了张茹“从前”对江慎满意时的脸色,那时张茹很喜欢江慎的,对江慎未来入赘沈家满意极了。在江慎来见沈严和张茹之后,母女俩说悄悄话时,张茹亲口对沈嘉年说,江慎一表人才,将来一定非池中之物。 迷迷糊糊心绪放空,沈嘉年又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脑海中那一声熟悉又陌生的魔音。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 周青澜。 周青澜。 周青澜。 口中默念,三个字千回百转从唇齿间悄然溢出。 沈嘉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墨色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奶.白丝质珠光衬衫将身段衬托得格外妖.娆,纯黑色的高腰包臀裙勉强覆盖住一双纤细笔直的大腿,若隐若现的浅黑丝袜溢出被包裹的柔软.肉.色,光泽感强烈的锃亮恨天高尖头高跟鞋将双腿拉得分外纤长。 在镜子的右上方,她看到了一行漂浮在半空的光点,光点们无所依附,仿佛随着虚无的呼吸轻轻一吹便能消散,依稀能看出它们汇聚成一排能看清的字符: ——“NPC身份:美.艳.秘书。” 这行字变了,最开始,在江慎刚刚消失时,在她刚刚知道自己身处于游戏世界中时,她第一次看到这行字时,那时显示的NPC身份是“病弱校花”。 这是第二次。 * 显然周青*澜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前台看到沈嘉年的时候,并没有过度惊讶,很快就反应过来,带着她乘坐总裁电梯上到大厦的最上面那层。 电梯越往上,越安静了,与第一层大堂人来人往截然不同的是,上面安静得过分,像是被羽绒服包裹住的玻璃瓶,华丽漂亮,瓶口拧紧里面密封性很好,一切嘈杂的声响全都被隔绝于下。 前台小姐没再上前,沈嘉年推开那扇漆黑的大门,门板看着沉重,推开也不轻松。 映入眼帘的男人和记忆中貌似差不多,好像,也差很多。 周青澜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她曾在记忆中见过戴长命锁的周青澜,见过穿蓝白交织的校服的周青澜,周青澜和她应该是很熟的。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应该。 第一眼,沈嘉年看见了很长的一截距离外坐在办公桌之后的周青澜,熟悉又陌生的英俊面庞轮廓冷冽,即便坐在椅子上,男人的身形也难掩挺拔高大,周身贵气逼人。 他没穿西装外套,铅灰马甲剪裁得体,条纹领带微微鼓斜,挤出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沈嘉年在打量他的同时,周青澜也仿佛在隔着缄默的空气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到来,高突的眉骨低低压着狭长深邃的眼,眼下有一小片漆黑的眼睫阴影。 这几步路,沉默安静得像是空气中被灌入了煤气,好像过了很久,也走了很久。 他不是周青澜。 小时候的周青澜,长得虽然比同龄人高,但是很胖,谁让周家父母无条件溺爱他呢,觉得自家宝贝儿子无论吃得有多胖都讨人喜欢,全天下的人都和他们为人父母一样,都喜欢他们那胖的跟猪一样的儿子。 胖猪过年能上称,喜庆人人爱,胖儿子人见人厌,以前小朋友们在一起玩的大多家世相当,童言无忌,也少不了对小时候的周青澜嬉笑嘲讽。 沈嘉年的回忆里,胖嘟嘟的男孩脸上的肥肉像千层饼似的堆叠在一处,密得看不见眼睛嘴巴,可还是固执地喜欢追在沈嘉年的屁股后面跑。 现在,那藏匿在脂肪肥肉后面的眼睛和嘴巴都长出来了,变清晰了,“他”在注视着她,一瞬间,仿佛是小时候长大了的周青澜在注视着长大以后的她。 可惜并不是,沈嘉年无比清楚地认识到。 说眼前的男人不是周青澜,这么说也许并不准确,但沈嘉年第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周青澜,这副肉.身躯壳下,包裹沉淀着另外一个灵魂。 就像是游荡在人间的恶灵,恶鬼偷生,找到了一副人皮穿上了,继承了原本的皮囊的一切,家人、朋友、事业,还有未婚妻。 皮囊容颜不改,但眼眶里的瞳孔,投射而来的目光,眉目的神态,都清清楚楚地展示着,他不是原本的周青澜,他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不知姓名的玩家。 一个陌生人。 在临近男人时,沈嘉年就收回了视线,乖顺地低下头:“周总好。” 一语毕,半空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都好像缓缓将落下来,人在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总是会注意一些乱七八糟不重要的东西。 这一会的停顿好像并不长,男人终于舍得将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那张看着英俊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些不熟练的浅淡且难掩生疏客气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做出熟捻的姿态来。 他从桌子后走上前来,嗓音温雅沉静:“这么多年不见,年年,越来越漂亮了。” 沈嘉年腼腆地低头笑笑,侧过身去躲避他的眼神。 * 无论是之前的周青澜,还是现在换了一个芯子的周青澜,沈嘉年都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有好感。 他们都很喜欢她。小时候沈嘉年是一群孩子里最受欢迎的那一个,小时候的周青澜对她的喜欢,是孩子之间的亲近;现在的周青澜的靠近,是若有若无的气息侵占,像是一场自以为是的错觉,却又不止一次。 不约而同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是小时候的周青澜还是长大以后的周青澜,都不受沈嘉年喜欢。 小的时候,她不喜欢和周青澜玩,甚至在周青澜学着其他人向她靠近送礼物的时候,她还会被他吓哭,是张茹教导她,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外貌就否定歧视他人,所以沈嘉年遵循了张茹的教导,和周青澜成为了朋友。 现在的周青澜,换了一个灵魂的周青澜,玩家周青澜,依然还是不受人喜欢。 也许谁都会喜欢现在的周青澜,但沈嘉年不喜欢。 他的亲近,就像从前的江慎一样,都是骗局,一场以动心为目的的骗局,是他们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作为他的秘书,需要操心的事很多,但他不仅仅只有她一个秘书,加之她的身份缘由,周青澜也不会让她做些什么脏活累活,偶尔复印收拾文件,打个下手,或者回他所住的别墅拿个文件,都是些琐碎且无意义的小事。 就像今天早晨,周青澜来到办公室之后,让她进去给他系领带。 那时沈嘉年正坐在办公位上发呆,她想起出门之前张茹满意的神情,算算日子,沈嘉年已经来给周青澜当秘书一个多月了,她乖顺听话的表现格外令人满意。 这一个多月,总体上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平静之下,又风起云涌。 沈嘉年并不知晓周青澜的通关任务是什么,就像不知道从前江慎的。 但能够确定的一点是,玩家要通关就必须取得她的喜欢,就算不是主线任务也肯定是支线任务之一。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周青澜若有若无的接近,给她带早餐,送她花束,送她回家拜访张茹沈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预谋。 谁要是相信了,那就会掉入这个看似甜蜜的陷阱。 男人在出门之前应该在身上喷过香水了,他身上有一股冷淡却又优雅的香味,这股性.冷淡的味道和他的气质十分符合。 占据了周青澜人生的玩家,大概是个和原本的周青澜完全相反的类型,年幼时候的周青澜蠢笨如猪,当初出国一大原因也是因为他高考每一科都交了大半张白卷,而五年后的今日,就涅槃重生了,成为了A市的小周总,谁也不会将他和那个胖得看不见眼睛的小胖子联想在一起。 眼前的男人看似慵懒随意的穿搭也难掩周身的尊贵气质,看得出来最近周青澜上班越来越注意外表了。 明明在他走进办公室之前,她看到了他领口的领带系得端正平整,再完美不过了。 正文 第4章 周青澜长得很高,整个人矗立在那时像一座巍峨的小山,极其有存在感,离的近了,就像是一朵拢在脑袋上方沉甸甸如有实质的乌云。 即便现在沈嘉年没有抬头看他,却也知道他一定在低垂着眼睫,从头顶上方、从上往下凝望着她,目光晦涩不明。 和原本的周青澜好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嘉年一边手法娴熟地系绕着领带,一边分出心神来思考,原本的周青澜去哪里了呢? 一个无足轻重的NPC会有灵魂吗?被挤占了身份和一切,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周青澜静静看着她走神的侧脸,突然低问了一句:“年年,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嘉年闻言微微抬头,看向了面前这张俊美的面孔,她在这张向来运筹帷幄的面孔上,看到了几分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羞赧。 真的好像由衷发自肺腑,就像是交接文件时不经意间指尖相触时眼睫的颤抖、开会时的目光碰撞后的慌乱那样,真实得过分。 其实,和这个陌生人,他们之间才认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可是他就能如此真挚地用这种充满真心的表情问出这句话了。 沈嘉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江慎,说实话,过去了这么久,再想起江慎这个名字,她的内心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了。 江慎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亲密地喊着“年年”,问她他怎么样,暧昧期一个眼神来回,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果不其然,然后江慎之后就准备告白事宜了。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又恍如昨日。 “小周总很好啊,一表人才,事业有成。”沈嘉年悄悄向后挪了挪位,周青澜现在很喜欢挨着她,就算是说话也是这样。 “那我们俩……”周青澜语气很缓慢,平时说话就很沉缓,是一个很好的倾听和说话的对象,现在更是,体贴又沉默地粘人,看似不想让别人知晓,却又不甘心不让别人知晓。 他的瞳孔纯粹的乌黑,直直看向人时,少了些冷冽和不近人情。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本就是两家人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妻。 沈嘉年偏开脸,小声回道:“现在还太早了,以后再说吧。” 她不敢去看周青澜的脸色,那张英俊逼人的面孔,柔和时令人觉得清风和煦,不笑时又严肃冷漠。 * 事业有成,家世相当,性格沉稳,洁身自好,长得还非常出众的青年才俊,自然是香饽饽,花落谁家都像是从天而降的馅饼。 特别是两家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沈嘉年独生女的身份。 沈嘉年从小到大学的那么多东西,和家族企业里的业务没有一丝关系。 如果沈嘉年还是沈嘉年,还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或许会被他的温柔体贴而打动,会爱上他。 可惜沈嘉年知道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沈嘉年是会梦见扛着斧子的怪物的沈嘉年,沈嘉年是知道了真心都是假意的沈嘉年。 最近几天傍晚,送沈嘉年回家之后,周青澜都会留在沈家吃饭,陪张茹和沈严聊天。 沈严今日特意从酒窖里开了一瓶自己珍藏的酒,一边给周青澜招呼上,一边亲切地说道:“这酒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也就今天小周来了。” “那就借沈叔叔的光了。”周青澜接过酒杯,又给一直默默坐在身旁的沈嘉年夹菜,“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酸辣鱼了。” 沈嘉年侧目看他。 张茹和沈严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张茹笑道:“以后我们家年年就多靠你帮衬点了。” 周青澜也笑:“张姨您言重了。” 周青澜是所有岳父岳母都会喜欢的类型,天南地北的话题他都能接上,不会让场面冷淡下来。 吃完饭,张茹提议可以让沈嘉年带着周青澜去她的房间里看看。 这一处半山别墅,是一年前沈家为了帮助沈嘉年养病才搬来的,四面八方风景秀丽,沈嘉年房间里的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大片山与城市的景观,山林的颜色还会随着四季更替变幻。 沈嘉年脸色一顿,面容有些为难:“我房间太乱了,下次吧。” 张茹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周青澜站起身打断了她: “今天叨扰沈叔张姨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 见周青澜去意已决,张茹和沈严也没再过分挽留,只说先等周青澜的司机过来。 这中间他们三个人又聊了些话,其中少不了张茹和沈严话里话外已经将他看做一家人的意思。 接周青澜的司机来了,张茹推了推一直乖巧站在一边的沈嘉年的手臂。 沈嘉年只好上前:“我送送你吧。” 周青澜不置可否。 他们路过了沈家院中的大榕树,这榕树不知是什么时候栽种的,叶子枝干茂密得能遮盖住天空。 天色不早了,路灯在昏暗的夜色下散发着悠扬又静谧的暖光,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不远处的草坪是葱郁的绿,鼻尖飘逸着草木尸体的浓郁芬芳。 空气中洋溢着名为诡异的尴尬气氛,周青澜似乎酝酿良久,才开口问道:“工作还适应吗?” 沈嘉年连忙点了点头:“很适应。” 再无话了。 在余光中,她看到了他皱起的两条眉毛,周青澜在将它们拧紧,让它们饱受折磨。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按照从前他们相熟的程度,现在又日日相对,不该会有这种比陌生人还尴尬的场面存在。 其实沈嘉年有想过和现在的玩家周青澜好好相处的——在周青澜还没表现出明显的好感时。 在沈嘉年刚刚去到周青澜的公司给他当秘书时,她想要好好做这份工作的,从小到大,她有上不完的钢琴、芭蕾、马术、形体等等课程,就是没有一节课有教过她管理公司,她没有上过一天班。 即便她知道了这个世界是一个骗局,可是她也想好好继续活下去,让生活恢复正轨,给周青澜当秘书,她也尽心尽力。 学习不同的打领带方式,端茶泡水,整理文件,只要是交到自己手上的工作任务,哪怕只是一件洗茶杯这样很小的事,她也学着去好好干。 对待自己的竹马加上司周青澜,她也做到身为一个秘书该尽的义务,安排老板的行程,关心老板的身体状态,每天跟在老板身后跑。 一切都很正常的,至少在周青澜在向她明确表示好感之前。 沈嘉年能感受到,周青澜在她刚刚去公司时并不是很将她放在眼里,所以并没有做出什么超越上司和下属之间界限的事,他行事作风果断,他这样雷厉风行的性格,大概很讨厌沈嘉年这种在团队工作里拖后腿的人。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开始转性,给沈嘉年带了早餐,说在他的记忆里,这是沈嘉年中学时最喜欢吃的那家。 一切从那天开始变了,沈嘉年察觉到周青澜越来越不掩饰他对自己的好感,她只认为,这是周青澜开始行动了,开始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发力了。 可是他越接近她,越靠近张茹沈严,都只会加深沈嘉年内心的惶恐。 现在的周青澜一次次的示好,只会将沈嘉年推得越远。每每站在他的身边,感受到他那灼热又晦涩的眼神,沈嘉年都有种如坠深渊的恐惧。 可却又躲不开。 沈嘉年不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更怕接触越多,周青澜会发现她已经知道自己是NPC的事。 那她会怎么样呢?她会像原本的周青澜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 连父母、亲人、朋友,全都觉察不到,不知晓,悄无声息。 沈嘉年的思绪有些恍惚,指尖突然传来一片陌生的温热触觉,她的眸子颤动,眼前的周青澜微微躬下身,牵起了她的手。 后知后觉曲起微弱反抗的手指被撑开,周青澜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以一种牢固不可撼动但却又不至于弄疼她的力道。 他的手掌很炙热,和他性.冷淡、刻板严谨的外表极其不符。 沈嘉年抬头看他的时候,还看到了他那被昏黄路灯映照得发黄的紧簇长睫。 明明是强势的一方,却莫名能让人从这死板与冷淡中感受到几分微不可察的局促与紧张来。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无法抽回,拇指极富柔情地抚擦过她的肌肤,撞上她莹润不安的双眼,他就像是初生牛犊又非要装得少年老熟的模样,看似镇定自若地说道:“年年,迟早我们都是要结婚的。” “别再怕我了,好吗?” 其实他想说的是,别再拒绝他的靠近了,别再对他爱搭不理。 她从小生活富足安逸,性子柔顺,身体又不好,是需要人爱护的。 另外一个秘书总说他经常冷着一张脸,知道她肯定不喜欢自己这种类型,他刻意练习了如何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了,让自己不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冷冰冰的,只希望她不要总疏远他。 她长得漂亮,惹人惦记,性格又好,大概会喜欢的类型,也是那种热情爽朗讨人喜欢的。 就像是……江慎那样的。 浓墨般的瞳仁凝固,一股莫名的戾气从心底压抑着漂浮而起。 正文 第5章 周青澜在现实生活中也叫周青澜。 他还有三个好兄弟,四个人打小就是好朋友,从小学到大学,四人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从小家境优渥,未来的路早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基本没什么需要发愁的东西,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生活也算是多姿多彩一帆风顺。 其中,江慎的性格是四人里面最外放的,他从小就喜欢打篮球,因为一手好的球技,加上帅气俊朗的笑容,他的异性缘自小就非常好。 他原本拥有着一个令人羡慕的大好未来和完美人生,可是自从玩了个游戏开始,一切都变了。 这个游戏是四人中的游戏爱好者顾安西设计的,顾安西从小没别的爱好,就是爱玩游戏,从小玩到大,到了现在,市面上已经没什么游戏还能持续吸引他的了。 闲得无聊,于是他开始自己动手设计一款能够让玩家身临其境的全新游戏,名叫《绛色》,玩家可以在游戏世界呼风唤雨,想成为什么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体验每一种人生。 进入游戏后,除了真实体验生活,过任务,探险冒险,找到大boss,打败大boss,即为通关。 《绛色》并没有正式发布,还处于成型测试的阶段,顾安西也还没有让外人知晓,本着自己的人不用白不用的原则,顾安西找了他的三个好兄弟们,给他们先进去测试玩耍的资格。 那个时候周青澜和另外一个人都没空,特别是周青澜,他正在忙着一场重要的合作,自然没有时间去玩游戏,而且他本身也不爱玩游戏,所以也就没有在意。 最后只有江慎真正进入了顾安西全程自己一个人设计制作的游戏中。 这些都是周青澜很久之后才得知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极度忙碌的状态,初次觉得不对劲时,是顾安西和他抱怨,说江慎现在比他这个游戏爱好者还迷恋打游戏,怎么约都约不出来,经常没个人影。 顾安西虽然有些担心江慎的身体情况,但另一方面,见江慎迷恋的是自己设计制作的游戏,又情不自禁洋洋自得,说这款游戏以后一定能卖一个好价钱,愿意为游戏花钱的男玩家不在少数。 学生时代结束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该过的人生,自然也就没有闲情逸致和时间天天在一处了。 再次听到江慎的消息,是在周青澜从美国出差回来之后,那个时候的江慎已经近乎人不人鬼不鬼,站在江慎的面前,周青澜几乎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男人会是以前那个异性缘好到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江慎大公子。 这个神情恍惚的男人开始分不清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界限,最爱的篮球也不打了,整天窝在家里,像个活死人。 据顾安西说,自从他将江慎从游戏里强.制拉出来之后,他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他会仰头大笑,嘴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幸好……幸好……” 幸好?幸好什么? 周青澜听不清,也不懂,他只觉得嫌弃,谁能想到江大公子居然能堕落到这个地步。周青澜又觉得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从前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又高傲的江大公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大笑过后,没过多久江慎又会崩溃痛哭,嘴巴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用一种悔恨、痛苦又无可奈何的语气—— 年年。 “年年。”就像周青澜第一次见到那个游戏里的女人时的称呼那样。 周青澜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他也进入了游戏,美名其曰要去调查游戏里的那个NPC女人对江慎做了什么。 游戏里的时间能自由控制,在江慎出事之后,顾安西又去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游戏,重点检查那个叫沈嘉年的NPC人物,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沈嘉年还是沈嘉年,没有偏移游戏设置,一个游戏NPC而已。 沈嘉年这个NPC只是因玩家体验生活而存在的NPC罢了,一个胸大无脑的花瓶人物,实在看不出有哪里奇怪的。 江慎是第一个进入游戏体验测试的玩家,就发生了这档子事,搞的顾安西也寝食难安。 这不仅仅关乎江慎个人的生死,还关乎着《绛色》这款游戏未来的走势,顾安西还期待着未来靠这款游戏大杀四方震惊全球游戏圈呢。 所以在周青澜提出要进入游戏亲身调查一下时,顾安西同意了。 从小到大,周青澜都是他们四个人中成绩最好的,是闻名各个学校的尖子生,是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又成为了新一代的年轻企业家,踩着先祖一代代积累下来的荣耀尊容,他顺理成章地爬得更高,成为了小辈里面新的里程碑。 周青澜从没有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他冷静、客观、理性,随时都能保持最正确的思考。 选择相信周青澜,再放心不过了。 * “年年。” 在叫出两个字时,周青澜觉得竟无比丝滑顺口,好像他已经在内心暗自排练过千百万次似的。 顾安西在对游戏人物的设置时,肯定是参考了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背景,游戏世界里的周青澜,是按着现实里的周青澜的成长轨迹设置的,只不过变换了出国留学的时间,也许还惨杂了点私心,安排了游戏世界里的周青澜童年生活过的惨淡,不受人喜欢,与现实世界截然相反。 周青澜性格冷漠,像一个按时运转的机器,冷漠中又有点犯懒,就像懒得和顾安西计较他偷盗别人的名字,偷盗别人的背景胡乱编造。 所有游戏背景,周青澜原本在进入《绛色》之前就已经洞悉,可是那时站在显示器前,看着游戏里的人物介绍,他是站在上帝视角看他人的人生过往。 显示屏里的二次元人物,除了名字和他相同,其他并无一点相像的地方,现实世界里的他从小成绩优异天资聪颖,并不能真正体会到所谓的人见人厌的童年生活。 直到真正戴上头盔,进入到游戏里的周青澜的世界,属于原本的周青澜的记忆一股脑涌进了现实世界的周青澜的脑子里,被小朋友嫌弃的人变成了自己,因为肥胖丑陋吓哭沈嘉年的人变成了自己,卑怯又懦弱追在沈嘉年身后讨好她的人也变成了自己。 青烟、棉絮,又或许是什么其他虚无缥缈的东西,它们如同记忆,轻飘飘的,真实存在于眼睛背后的脑子里。 想不起的时候,这些记忆如云尾清扬,安分老实,想起时,它们如钢铁沉重,压抑顿挫。 它们,如同真实存在发生过,就自然而然长在脑子里,藤曼的根茎扎根脑花,蜿蜒盘旋。 记忆的交融,使得他与他融合了。 他,他,身份、身影重叠。 他们变成了同一个人,周青澜,只有一个周青澜。 周青澜就是周青澜。 无论是天才少年的周青澜,还是卑怯暗恋着公主的周青澜,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小时候的沈嘉年,就是小朋友眼里的公主,众星捧月,没有人能及她的光辉。 只要她站在那里,你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她的光芒如暗夜中摇曳的温暖烛火,吸引着众多的飞蛾。 小时候的他,肥胖如猪,行动迟缓,呆头呆脑,连给她提公主裙裙摆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闪闪发光的明月,是散发光辉的太阳。 他是阴沟里爬行的老鼠,是泥泞肮脏的土壤里扭曲的蚯蚓。 他也想要成为众多扑火的飞蛾中的一只,可是他连成为的资格都没有。 记忆中,有个人恶作剧,怂恿他去给沈嘉年送礼物,人收到礼物都会很开心的,自然就愿意和他做朋友了。 他信了,怀揣了微弱的希望与欣喜,他给沈嘉年买了一个八音盒,那穿着红裙子的甜美小女孩,高傲优美,永远都是公主。 然后当他捧着精心包装的礼物鼓起勇气去见沈嘉年时,他的丑陋与肥胖把她吓哭了。 丑陋阴暗的小丑,把公主吓哭了。 即便后来他们因为种种关联和种种原因成为了朋友,可自卑与懦弱就像是早已扎根心底的刺,他在沈嘉年的面前,已经从心底就低一头。 多年之后的重逢,冷淡沉寂的办公室里再见,对于进入游戏世界里后的周青澜而言,是第一次见到他一直好奇的沈嘉年,他想要不着一丝感情的打量这个令江慎发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NPC。 NPC,一个毫无感情的NPC而已,一个靠着代码数据存在的虚假游戏人物而已。 周青澜这样想着,可是身体里,那属于原本的周青澜的灵魂又开始发热。 这具身体里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口中不可抑制地分泌唾液,面部肌肉发僵发硬,掌心紧张出汗,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他的神魂都在为此振奋战栗颤抖。 他继承了那个周青澜对沈嘉年的爱。 周青澜爱沈嘉年。 正文 第6章 周青澜长到这么大,一直认为自己是理性的,就像是别人说的那样,是一台按照指定轨道运转的机器,他自己也承认这样的形容。 毕竟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是这么过来的。 理性的思考,判断利弊,判断能从对方手中拿到多少利益。 这是周青澜的首要做事原则,无利不往。 长久以来,养尊处优从无败绩,纵使表面冷淡疏离云淡风轻,也许内心还是自傲优越的,使得他并不将任何难题放在眼里,其中当然也包括《绛色》。 《绛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罢了,游戏运转的底层逻辑无非都是一样的,找到目标,然后击败,完成任务,最后通关,《绛色》的独特大概只有全真模拟这一项。 全真模拟,就算再真,也是假的。 周青澜坚信。 亲身进入游戏,明面上除了帮助弄清江慎性情大变的原因,还有一个,如果《绛色》真的是一颗珍珠而非鱼目,未来他也计划从中分取一杯羹。 反正绝对不是因为对那个莫须有的游戏NPC有强烈的窥探欲。 人啊,总是喜欢明知顾做地弄一些挑战自己意志力的事,侥幸又自负地认为,自己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游戏头盔被戴上,显示器里如彩虹般绚烂的线条色彩在眼前稀释变幻,阴郁的天空乌压压地笼罩在人的头顶,脖子幻痛不敢伸抬。 占据两面墙的辽阔落地窗外,如轻纱飘曳青烟般的丝丝云缕消散,乌泱泱的诡异都市如拔地而起的暗色荆棘,长短不一的尖刺,穿破地球表面皮肤的黑斑毒瘤。 星星点点的霓虹光晕焦躁死寂,令人心烦的嘈杂与喧嚷被隔绝于落地窗外,居高临下俯瞰这片黑暗荆棘,在不知名昏暗角落,藏匿着芸芸怪物,收集人脸的、套着人.皮伪装成人类的,扛着斧头收割头颅的,以人心为食物的。 多的难以计数的怪物们,与人类共存的诡异都市。 此时此刻,周青澜的面前,浮动在半空中的光点组成了一道清晰的屏幕,条条任务清单里,位于正中央的—— 支线任务:沈氏千金沈嘉年的爱; 任务奖励:武力值加一百点; 任务进度:0%。 敲门声打断了周青澜的思绪。 “小周总,您的咖啡。” 熟悉的声线在身后响起,女声温柔婉转,即便只是这样随便说一句话让人觉得莫名动听。 只是他记忆中的声调从没有如此低沉内敛过,那众星捧月的公主、白天鹅,自从来到他的公司为他工作开始,就变得拘谨生疏,不像记忆中那样熟络。 在记忆中,即便小时候闹过不愉快,可后来的漫长岁月,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好朋友,至少能出去喝杯咖啡、喝杯奶茶聊聊天的朋友。 根据两人的熟悉程度,他从国外回来,她也还是会去接接他的。 可是没有,在他回国的一年多以来,她都没有来见他,连一句主动问候都没有。 而因为怯懦与自卑,心理处于下位者,他这一年多也没敢主动去约见她一面,因为怕唐突,怕她觉得她和他之间不熟,怕她觉得他太自来熟,怕她觉得他太自以为是。 得知她要来他的身边工作,这具身体的心脏开始狂跳,天上掉馅饼般的惊喜简直要将他砸得昏了头…… 又是记忆。 周青澜皱起眉,仿佛遇到了什么很棘手很难办的难题。 随即他又很快松开这习惯性皱起的眉,因为在余光中,他看到了那个女人不动声色悄咪咪后退的步伐。 从前在现实世界中,他就听下面的员工吐槽过他冰块脸,说他板着脸很吓人,她肯定也是被他刚才的皱眉怵到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光点屏幕,在沈嘉年进来的那一刻,他已经率先点击了关闭。 明知她只是一个NPC,看不到这些游戏设置之外的东西,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将她当作一个真真实实的人来看待。 在他们相处的这十多天,周青澜的自我意识还存在着,一直有一个念头在强调他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而已,只不过这个游戏过于逼真。 因为自我尊严强烈,不想就这么屈从于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想偏移理性的轨道,他在对抗着理性之外、不敢细思的东西。 这几天以来,他在下意识忽略这种心乱如麻的感受,想要做到完全不在意这个女人,按照游戏设计的内容,将她当作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NPC来看待。 可是到这一刻,忍耐到了极限,周青澜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想要去靠近她。 就算卑劣如阴沟里的老鼠,只要仰头看一眼余晖的美丽,瞻仰太阳的耀眼,也值得,也心甘情愿。 即便不见面,只要脑子里一想到这个人,他就会变得很奇怪。 顺从*吧。 顺从吧。 这也不算是偏离赖以生存的理性的轨道之外啊。 攻略沈嘉年,靠近沈嘉年,和沈嘉年相爱,也是任务之一啊。 进入《绛色》游戏的目的,其中不也包括想要探索沈嘉年这个NPC吗。 即便不是主线通关任务,可这是看起来最好完成的支线任务了,也能增加武力值啊。 体验别样的人生,获得武力值战斗力,打败大boss,这是玩游戏的过程和目的啊。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天之骄子周青澜了。 他是自卑受人唾弃的丑小鸭周青澜啊。 “年年,还叫我小周总吗?” 周青澜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向来口齿伶俐的他,在这种主动向前一步时,竟然舌头要打结。 他稍稍颔首,想要让自己不要那么生疏和自傲,放低姿态,表现出亲和的表情来:“几年不见,和我这么生疏了吗,年年。” 他用一种故意轻松的语气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周青澜看到了沈嘉年如临大敌的眼神,她似乎有些惶恐地抬起小脸来看他,战战兢兢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般,短暂又急促地斟酌了片刻才小声说: “在公司,该有的还是要有。” 在公司,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过于表露两人之间的关系,该有的亲疏远近和避讳,还是要有。 锃亮的黑色皮鞋向前了一步,越发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因为身高差的优势,他可以轻易从高处俯视她,打量她,不动声色地窥探她。 珠光白绸衬衣领口与卷曲的发间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肌肤,柔软的身段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衬衣布料下,包臀裙尽显妩媚,偏偏她的面容如一头初入社会的羔羊清纯懵懂,引得狼群流着口水压低脚步声蜂拥,想将其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他竭力克制着声调正常,下颚微压,隔着空气,轻轻嗅吻她如绸缎般的发间那似有似无的香气。 嗓音暗哑:“年年,叫我青澜就可以。” 是一句没有拒绝余地的陈述句。 良久之后,就像是强撑不住,胸口前的女孩将头低得更多了,只留给他一个黑黝黝的头顶。 尾音几乎轻得没声:“……青澜。” 周青澜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有一股冒着小火花的电流窜到了尾椎骨,一路顺着脊髓冲撞,五脏肺腑就像被人握着熨斗熨烫过一遍般熨贴。 心脏跳得极快,紧绷的胸膛中挤出了一小口浊气。 因为这一句对话,周青澜的眉头彻底松开,眉眼五官都松泛下来。 心中有一块大石头无声落地。 看吧,其实不用怎么拧巴纠结、再三思索。 只是微微放下身段就能够和她多说几句话了,只是微微顺从自己内心,顺从欲.望,就可以得到如此隐匿的快乐。 从身到心,由里至外,他都因为此时此刻能和心上人待在同一块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说说话而感到灵魂发出轰鸣的欢愉。 有了一个开头,接下来更加放低身段去追求心上人,就更加没有阻碍了。 男人想通顺了逻辑理由,就更加心安理得地顺从欲.望一头扎了进去。 他给沈嘉年买了早餐,买了花束,亲切地和她说话,上赶着的样子令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瞠目结舌。 一向刻板又严苛冷漠的上司,一丁点不一样的举动都会引起大片人讨论揣测。 陷入一个人的热恋的男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望向爱人的目光是多么粘腻。 像只忠犬一样心甘情愿又顺从无比,温柔地顾及着心上人,低垂下脖颈,弯曲下背脊,侧身听心上人说话。 浓密黑长的眼睫在眼下盖上一片阴影,像为两扇心灵的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如雨后青山似的烟雾飘渺,两颗黑黝黝的眼球一动也不动,隔空就粘上去了,沉默又凭空能抽拉出细丝银线。 即便沈嘉年从没有对外宣扬过自己的身份,但因为周青澜热络的追求和不加隐藏的迷恋目光,公司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扒出了两人之间未婚夫妻的勾连。 所有人都知晓了沈嘉年未来老板娘的身份,对她越发恭和。 周青澜享受这种目光,享受着和沈嘉年站在一起时周围人落在他们身上不一样的眼神。 仿佛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金童玉女,本该如此。 他们是如此的登对,相配。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和她相配了。 * 任务进度:0%。 任务进度,也就代表沈嘉年对游戏玩家的爱恋程度。 现在这个游戏玩家是周青澜。 即便所有人都心口不宣地知晓他们之间的恋人关系,默认他们将来会永远地成为终身伴侣关系,可是他真正在乎的心上人,却仍然对他的爱恋值为0。 是0。 零点几都没有。 自从他进入游戏到现在,这么多天以来,无论他如何靠近她,她都没有对他生出一丝的好感。 任务进度一丁点的波动都没有。 即便在努力地压抑和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回想现实世界,努力地让自己故意忘记自己只是个玩家,而沈嘉年只是个NPC的事实。 可是现在,连自欺欺人都无法做到了。 为何沈嘉年对他一丁点的喜欢都没有? 为何? 为何。 明明在进入游戏之前,在去照看江慎时,江慎说过,他爱上了沈嘉年,而沈嘉年也爱他。 这个抛弃了NPC爱人的男人,认为自己利用了爱人,利用了爱人的爱通关而感到十分自责痛苦。 江慎和沈嘉年从前非常相爱。 ——相爱。 相,相互。 沈嘉年喜欢江慎。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江慎早就不存在了。 沈嘉年从前会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却对他如此抗拒冷漠。 正文 第7章 伸手点击退出游戏,摘下头盔,手机上的信息显示顾安西今晚要约他去吃饭。 深呼吸后,周青澜抬手揉捏眉心,欲要将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压下。 可再三调整,还是无法将那种心脏被大石头压住的窒息感清空。 他不再纠结于此,拿过外套换鞋出门。 “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一见面,顾安西就盯着自己看,令周青澜十分不悦,又生怕他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周青澜压下心中的心虚,抬头看坐在对面的顾安西,面上仍然一片平静,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还能怎么样?”他回复。 周青澜在以前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许是因为如此,顾安西没从他的表现中看出什么异常。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我真怕你步入阿慎的后尘。” 咋舌一下,他又接着说道:“不过也是,你周青澜是谁?肯定不会被一个小小的游戏影响,不过话说回来,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吗?” 谈及工作,周青澜自己也有些恍惚。 游戏里的他和现实生活中的他生活方面差别不大,一样的每天面对的只有工作,他的生活每天都被烦杂的文件填充满。 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游戏里,几乎能每天都看见沈嘉年…… 想到某些不能言说的情愫,周青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安西这个时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周青澜的不对劲了,尽管周青澜向来习惯保持沉默少言,可今夜他周身的气压十分低沉,说不出的低迷。 “喂,我游戏里到底有什么啊?我进去怎么什么都看不出?你们到底看见什么……”顾安西抬起手指,恍然大悟般,“不会又是那个沈嘉年吧?” 顾安西作为游戏的创始人,早就亲身进入游戏玩过数不清的次数,可是他并没有在游戏中看出什么不同来啊。 上次江慎出事,他也进入游戏里过江慎玩的副本,一切都十分顺利,那个叫沈嘉年的NPC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啊。 始终是人生中创造的第一个游戏,《绛色》耗费了顾安西许多年的心力,他舍不得就这么作废,如果沈嘉年这个游戏NPC真的有问题,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主线任务,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删掉。 “原本我还不信邪!”顾安西如临大敌,“我回去调整一下,删掉一个小人物对主线任务没什么影响……” 周青澜心下本就烦躁,现在听到顾安西这么说,心下不由分说又涌上一阵慌乱。 他打断了顾安西喋喋不休的计划:“不是!不是因为游戏,是我工作上遇到的几个难缠的老家伙。” 那隐在背光暗处的眼睫动了动,他的嗓音声调笃定,甚至是想要强颜发笑:“我怎么可能会步入那个蠢货的后尘,怎么可能会受游戏的影响。” “什么蠢货?那是你哥们,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尖酸刻薄了……” 顾安西松了一口气,又指责起周青澜吓人:“你把我的游戏放在心上啊,现在可是特殊关键时期!” 顾安西喋喋不休地又说了会话,周青澜一言不发地喝闷酒。 * 又要出差,但这次出差与众不同,这次只有沈嘉年和周青澜两个人。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沈嘉年正在吃饭,周青澜就坐在她的对面。 今天周青澜再次送她回家,却不似从前那样,只是绅士又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然后从容离开。 在张茹和沈严的热情挽留之下,周青澜一改往日保持着一定疏离距离的态度,在余光中注意着沈嘉年的表情,垂落在身侧不起眼的手指微微颤动。 沈嘉年从小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她长着一张旁人看过一眼之后就难以偏移开视线目光的脸。 她是温婉的、是从容美丽的,大部分时候的表情都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客气和端庄大方。 可是周青澜还是能在这样的平静与温顺中看出了她的不乐意,那黑褐色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微微低垂,别开面庞,不看他,眉头轻蹙的弧度几乎难以发觉。 从外表看过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而已。 自从他开始正大光明地向沈嘉年展露出自己的好感之后,也有不少次送她回来时在门口遇到张茹。 面对张茹的留饭,从前他暗中瞥到了沈嘉年不情愿的脸色时,都识趣地自觉离开,以求能在她的心中增加几分好印象。 可是事实证明,他的体贴与将就,没能促进他们之间一丁点的距离,她还是和他不熟一般,她仍在隐隐地抗拒他,就像棉花里包了个小石子,膈在掌心。 周青澜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好,竟然连一个正眼都不配得到。 因着前几次他在这种时候都是拒绝张茹和沈严的,所以现在,沈嘉年脸上的神情十分隐匿的松泛,周青澜莫名就是能从其中感受到一种她在因为他即将离开而感到放松。 藏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两下,面上仍然绅士,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周青澜笑道: “那就麻烦张姨和沈叔了。” 周青澜顺利看到了余光中她惊愕的眼神,瞳孔微缩。 周青澜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在饭桌上,一开始还能相互寒暄几句,后来大多是周青澜陪着沈严在聊些公司业务上的事,貌似是最近周青澜准备要从美国购买一批医疗药品。 周青澜一边耐心地陪沈严聊天,一边暗中观察坐在对面的沈嘉年安静地用餐。 沈嘉年吃饭的时候很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努力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似的。 周青澜给她夹了菜:“年年太瘦了,多吃点。” 他看到了张茹和沈严对视的眼神,心下越发雀跃,顺带说起了明天要去美国出差的事,他说他要带着沈嘉年一起去。 怀着某些不可言说的隐秘私.欲,周青澜的喉结滚动,斟酌与犹豫后紧张得手心出汗,面上却依然看不出一丝端倪。 他的眼角微微下垂,作出一副抱歉至极的神态,故意说起了因为时间比较着急,所以今晚就要沈嘉年紧急收拾好行李。 还说起了沈嘉年必须要带的几个文件,又不说是哪几份,只说怕沈嘉年弄错。 张茹:“哎呀,年年的房间就在楼上,青澜你一会吃完饭让年年带你一起上去看看不就行了?” 目的达成,周青澜原本皱起的眉头松开,温和地看向沈嘉年,笑道:“那就麻烦年年了。” 沈嘉年个人的房间,两个人的独处,一个多么大的诱惑。 对于他们这种有特殊渊源的成年人而言,进入彼此最亲近的空间,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周青澜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可是他的笑容还没在脸上保持两秒,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沈嘉年,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的沈嘉年,用温温柔柔的嗓音拒绝了他。 “我最近只带了两份文件回家,其他的都在办公室里,明早我一起带着去,一起交给你看吧。” 他怎么会看不透她的意思,即便她没有直接横眉冷眼地拒绝他,可是他看出了她不愿意让他进入她的私人空间。 她抗拒他到了这个地步,尽一切扼杀他们之间独处的机会。 在晚饭之后,张茹和沈严原本想让沈嘉年来送送周青澜的,但沈嘉年说起自己需要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所以由张茹代劳。 周青澜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在沈嘉年面前成了意外。 自从他纵容自己跟随自己的痴迷靠近她之后,他能感受到沈嘉年连最初自然地跟他共处一室都成了他的奢求,恨不得把避他如蛇蝎写在脸上。 与众不同的软石子也变成了扎穿心肺的尖刺。 很多时候,如果周青澜不主动,那沈嘉年肯定也是不主动的,恨不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他不要注意到才好般。 周青澜本身就不是一个会讨好别人的人,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他都不需要讨好别人。 再三被拒绝,他心中也憋着一股闷气,面上不显,张茹送他出来之后,他的话也不多。 倒是张茹主动打探起了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 虽然心照不宣是未婚夫妻,但他们之间陡然转变的奇怪氛围令其他长着眼睛的人也看得出来。 “你和年年……” 周青澜看向张茹,他顿了一顿,舔了舔唇,才缓缓说道:“张姨,我也不想瞒您,我正在追求年年……” 话锋又转,往日深沉凌厉的眉头皱起,此刻却颇显示弱的苦恼:“只是,年年好像不太喜欢我。” 张茹脸上原本不动声色紧绷的眼角默然大赦,藏不住的喜色浮上眉梢: “怎么会呢?小辈里面,年年可是和你走的最近的了。” 尽管这个近,是因为小时候张茹的教导,她告诉沈嘉年,做人不能太注重表面。 沈嘉年小时候被周青澜吓哭了,之后又知晓周青澜为此愧疚不已,她也知道了自己伤害了别人,于是善良的沈嘉年遵循了张茹的教导,和周青澜成为了朋友。 原本郁闷的心情还算一扫而空,周青澜因为张茹鼓励的话语而又重拾了信心。 无论是哪一个人此刻都不能说他们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即便沈嘉年现在对他还没有喜欢,可是未来,他们都是要结合的。无论是站在哪一个角度。 想到这些命定的因果,周青澜心中那点阴沉彻底被抚平。 他和沈嘉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包括沈嘉年自己。 正文 第8章 这次出差,真的只有周青澜和沈嘉年两个人。 这当然也是周青澜的故意安排,他喜欢和沈嘉年待在一起,自然也会想尽办法创造机会。 出差自然避免不了一起工作和用餐,周青澜享受着和沈嘉年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期盼着每一个能对视的机会。 甚至可以说,周青澜已经彻底变成了周青澜,心甘情愿。 大概是沈嘉年从小就被家里照顾得很好,来到美国之后,还因为水土不服而大病了一场。 工作计划被周青澜延后,沈嘉年生病修养期间,周青澜基本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来照顾她。 而且他并不觉得照顾沈嘉年是耽误工作,将沈嘉年视为拖后腿的无用家伙,相反,他为能够近距离照顾沈嘉年而乐此不疲。 赚多少的钱,都不一定能够像此时此刻这样,静静站在床前,不必收敛自己的表情和眼神,肆无忌惮地用近乎露骨的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心爱的女人,用爱恋的粘稠目光看爱人恬静的睡颜。 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用眼神细细舔过。 和沈嘉年在美国的日子,就像是梦幻般的天堂,他们就像是正常情侣间相处,他照顾她,为她做饭,他做到了一个完美的男友该做到的一切。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他们并不躺在一张床上,住在同一间房间。 而且周青澜发现了沈嘉年带来出差的衣服里,终于不再是那千篇一律工作穿的衬衫包臀裙,有几条各色风格颜色的裙子。 这几条看似不起眼的裙子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了几块小石子,周青澜只觉得一脚迈进了沈嘉年的生活缝隙里,窥见那疏离与抗拒之后的光彩。 皇天不负有心人,也许是因为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沈嘉年病好之后,终于不再躲着他了,也不会用那种避之不及的脸色面对他。 尽管实质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什么增近,但仅仅只是沈嘉年能用正眼多看看他,能面对面多说说话,也能令他欣喜若狂。 周青澜为着这种微妙的转变而信心大增,鼓胀的心脏将胸腔塞得满满的。 他们在美国待了十多天,最后一天的行程被周青澜故意空了出来,他准备带着沈嘉年到处玩玩。 他的另一个秘书曾经说过,他平时说话很容易板着脸面无表情,很吓人。 周青澜思来想去,能打破这种刻板日常的,就是力所能及让两个人多出去玩,好的风景氛围最容易创造出爱情的火花。 他有在一直对着镜子练习如何亲切地微笑,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而且他还故意若有若无地将沈嘉年行李里的红裙子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他们朝夕相处,他很容易就知晓她的行李了装了些什么。 沈嘉年果然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和他一起出门了,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是出来玩的,而且是和周青澜一起。 微风吹拂起那一头如海藻般的秀发,卷曲的发梢擦过他的胸口。 发丝如有实质,早已穿过他胸前的血肉,从皮肤的表层钻进肌理,如水蛇般绞杀缠绕上了那扑通勃发的心脏。 周青澜移不开眼,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有生以来最蠢的表情。 “年年,你真美。” 这是一句发自肺腑的低语称赞,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诚恳深切之言。 这套红裙子,就像是天生就该长在沈嘉年的身上,只有这样绝色的艳红,才能承起她夺目的美丽。 从前往后看是保守端庄的无袖款式,后背露出大半个光.裸瓷白如玉的背脊弧线,纤腰收束,裙摆是即膝的长度,两条笔直的长腿骨肉匀称。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条裙子,也不会穿。”他说。 因为从沈嘉年的外表和过往经历来看,她日常的着装都是淑女风格,无论是过往的记忆还是重逢之后的相遇时光,周青澜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如此艳丽超脱的颜色。 而他太喜欢这条裙子了,从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让他想起了从前那个存在于记忆中的八音盒,穿着红裙子的公主,供众生膜拜、高高在上的公主。 这条与众不同的红裙子,很容易就让他自己的思绪回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身上,让那种藏匿于心底、压抑着、克制着的爱.欲再次沸腾。 他侧过了身子。 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周青澜的眼睫抖了抖,又接着解释:“平时很少看你穿这种风格的裙子……” “我喜欢的。”她心思放在了别处,第一次和他说起了自己,“一条裙子而已,只是我个人的点缀,我想要穿,想这么穿,无关乎其他,只是因为我想。” 沈嘉年打断了他,不过很显然她并没有如他一般为此时的美景而生起一丝暧昧。 “小周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拐着弯地问他。 周青澜刻意练习的笑容僵在脸上。 自从他第一次主动出击之后,获得了沈嘉年改称呼的优待,但仅限于人后,在公司或者是人多的地方,她仍然称呼他为“小周总”。 但也有一种情况,就像是现在这样,她心里不高兴不自在了,就会又和他拉开距离。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爱人脸上微妙的踌躇不安和如坐针毡,仿佛和他待在一起,是受了莫大的罪似的。 * 他又一次被拒绝了。 在张茹在饭桌上主动提出让沈嘉年带着他去参观她的房间时。 周青澜自觉地提出了离开,他无比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心日渐在跌入谷底。 越是知晓沈嘉年对他的不来电,越是明白自己对她有多么痴迷。 从美国出差回来之后,沈嘉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酷模样。 也许并不能称之为冷酷,因为她美丽的面庞看上去依然无害又温和,可就是因为这种无论如何也打不破的温柔面具,才让周青澜越发烦躁。 进不去的沈嘉年的房间,就像是他无法被沈嘉年认可他闯入她的内心世界。 可周青澜的脑海里,仍然挥之不去的是那日沈嘉年穿着一袭红裙,对他说出的那句话——她穿那条裙子,不是因为他的刻意引导,只是因为她的喜欢。 那一瞬间的光辉,就像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般耀眼夺目,他连做梦都是这一幕。 早上攥得发痛时,炸开烟花的脑子里都是她当时那一瞬间望着他的眼瞳,灼热的口舌唇齿仿佛凭空含咬住她。 完了,完了。 完了。 周青澜无比清楚地望着自己跌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他根本无力阻止,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两股力量殊死搏斗,越着迷,越为现实感到痛苦。 即便在所有人的目光看来时,周青澜和沈嘉年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周青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晓,他爱的人不爱他。 他能切身察觉到爱人隐匿的抗拒,本该暧昧对视时避开的目光,谈及恋爱关系甚至是婚姻时一拖再拖,不自觉退却远离的脚步…… 都是沈嘉年不爱周青澜的证据。 沈嘉年的喜欢?一丁点都没有。 为何,为何。 为何沈嘉年一点也不喜欢他,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她的眼睛里都装不下他,看不见他。 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他们多么般配啊。 迷茫与痛苦,两种极端的折磨,如蜜糖与毒液裹挟住了他。 周青澜在保持着体面的外表下,在外人面前维持着融洽关系后,做着自欺欺人的美梦时,又无比清楚地知晓——沈嘉年在抗拒着这段关系。 一直处于百分之零的进度也在赤.裸.裸地彰显着这一事实。 代表沈嘉年对他的喜欢的任务进度条,仍然纹丝不动地停留于原地。 外表越平静,他的内心就越日渐无可救药的躁郁。 知道症结所在,却无药可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病入膏肓。 痛苦到深夜难眠时,一瞬间又怨恨极了,那股戾气喷涌而出。 为何沈嘉年都可以喜欢江慎,为何就不可以喜欢他? 江慎。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江慎。无非会打个篮球,会招女孩子喜欢而已,性格自私又任性,其他他还会什么? 明明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和她才是各自的命中注定。 为何偏偏对他如此决绝,没有一丝余地,一丝面子也不给他留,没有一点情面可言,对他总是有说不完的拒绝。 拒绝他亲手买的早餐,拒绝他送的花束,拒绝他的亲近,拒绝他的求爱。 连同他在一起,她都会难以忍受般轻蹙眉头,还当他不知道,以为自己掩饰得好极了。 温和的笑颜后,她的惧怕和后退的脚步,就像是一把尖刀无时无刻都在捅入他的心脏,她的冷淡让他的血液凝固,令他痛彻心扉。 她在抗拒和畏惧他,可他才是真正被她伤害的可怜蛆.虫。 这个心肠比石头还要冷硬、无论他如何也捂不热的女人,令他变得如怨妇般刁钻刻薄,竟然开始暗自对往日的好兄弟恶言诋毁。 正文 第9章 甘橙准时赴约。 每个周末都要来一次大学时最爱的餐厅,这是这么久以来她们之间保持了快一年的约定。 这最爱的餐厅,也是沈嘉年另一份记忆里江慎最爱吃的那一家私房菜馆。 只是如今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人记得江慎的存在,这家私房菜馆变成了沈嘉年和甘橙大学时最爱吃的。 “还记得你要毕业的时候,还在这里发病了,老板和我说,你可把他吓坏了。” 甘橙主动说起了往日的事。 沈嘉年笑了笑,不作回答。 甘橙盯了她一会,突然有些毛骨悚然:“你不会……还记挂着那个你想象出来的人吧?” 她菜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正色劝说:“现在可不是儿戏的时候,你的病情周青澜可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别又说什么自己另有男朋友……” 沈嘉年打断了她:“橙橙,你觉得周青澜喜欢我吗?” “那当然啊,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怎么了?他是不是背地里对你不好?!” 甘橙一副知晓了什么真相的气愤模样,攥紧拳头:“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沈嘉年被她这全副武装帮亲不帮理的模样逗笑,深受感动。 她亲密地摸了摸甘橙的脸:“没有,没有人敢欺负我。” * 沈嘉年确实是在躲着周青澜,一开始周青澜对她和对其他下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提着的心勉强落地。 勉强而已,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道隐形的婚约。 能拖多久拖多久罢。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只要一切如常,周青澜不来招惹她,她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当自己从不知晓自己NPC的身份,为他尽心工作。 在她像往常那样给他送咖啡时,她看到了一瞬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光点页面。 正中央的最上面,写了一行显眼的玩家人物介绍——呼风唤雨的商业巨鳄。 下面是一排排的任务清单,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漂浮在半空中屏幕上的内容,周青澜已经点击了关闭。 那是游戏玩家才能看到的界面,不该是她这么一个NPC能够看见的。 沈嘉年急忙撇开脸,端着咖啡的手心紧张发热,她不知道周青澜有没有看到她的异常。 周青澜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冷冰冰的,开始热络起来,他按耐不住了。 沈嘉年只能开始躲着他,避免一切不必要的碰触,眼神也不要对视。 希望他知难而退,不再热衷于靠近她。 在异国他乡的美国时,他的温柔照顾让她微微撤下心防。 周青澜是一个很好的人,至少现在装得很好,比大部分男人都装的好。 只不过…… 这有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知道,这辈子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了。 身为游戏NPC的沈嘉年,是玩物一般的存在。 这次是周青澜,那下一次呢? 每每想到这些,沈嘉年又可以若无其事地将撤下的心防重新严丝合缝地关上。 她的内心仍旧抵触和周青澜待在一起的每一刻,甚至是越来越不耐烦。 周青澜表现得越将就她,越温柔体贴得符合世俗意义层面完美的未婚夫形象,都只会加深她心中莫名的烦躁。 特别是在他用那种晦暗不明的眼神夸赞她穿那条红裙子好看时,她心中那种潜藏在骨子里的戾气又重新冲到了天灵盖。 就像当初大学还没毕业,她在地铁车厢里时。 “只是因为我想。” 穿这条红裙子,只是因为我很喜欢。 原本就打算在今天就穿这条红裙子的,才不是因为你故作聪明、自以为是耍的小心机。 沈嘉年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和胸有成竹,却也在清楚地知晓,他们之间的婚约被越来越推向了明面。 沈嘉年通过张茹的嘴巴知晓了周青澜现在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和她结婚了,他已经在和他的父母沟通两家人之间的接触事宜。 张茹兴高采烈地上楼来询问沈嘉年的意思,该什么时候两家人吃个饭,把婚订上。 沈嘉年面无表情地转身。 “妈妈,你爱我吗?” “为什么总是要一直催促我结婚,还是和一个我根本就不喜欢的人?!” 如果只是周青澜一个人,沈嘉年可以视若无睹,可是她不能忍受的是,连张茹和沈严也一直撮合她和周青澜。 难道她看不出,自己对周青澜一点都不喜欢吗? 看着从小到大向来乖巧的女儿突然间变得这么撕心裂肺,张茹的脸上惊愕不已。 惊愕与无措过后,她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来,委屈的泪光覆盖住眼球,斥责的话语声调颤抖: “我爱你啊!我是你妈,我怎么会不爱你?!” “天底下哪有妈妈不爱自己孩子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坠落,张茹捂着自己的胸口跌坐到沙发上。 这儿的动静惊动了在书房的沈严,他推开门走了进来,急忙坐到了张茹的身边扶住了她,帮她顺气。 “你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 沈严一向都是慈父形象,在外界有妻管严的名声,平时对张茹和沈嘉年一向都是百依百顺的。 现在看张茹被沈嘉年气成这样,怒气涌了上来:“爸爸以前怎么教育你的?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啊,是谁教你对妈妈这么凶横的?!比外面的泼妇还不如……” 沈嘉年想要上前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浑身颤抖,伸出的手愣在了半空,最后默默收回,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她也跟着流出了泪,无声的*泪珠滴落,她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张茹气顺了,湿漉漉的脸抬了起来。 “我当年为了生下你,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舍不得喂你吃奶粉,我坚持给你母乳喂养,我的胸口全部都是伤口。” “你从小聪明懂事,唯一一次杀了人,是你爸爸给你摆平的,你生了病,我们全家出动,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换最利于你养病的房子。” “从小到大,我们倾尽全力,给你最好的物质生活,给你最多的爱,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张茹边痛哭边诉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沈嘉年在从前从不怀疑父母的爱,张茹和沈严很爱很爱她,力所能及给她最好的一切。 闪耀的钻石,华丽的裙子,父母全力呵护的爱。 可是一遇上周青澜,他们怎么会看不出她不喜欢周青澜呢?为什么仍然执着于她和周青澜结婚呢? “爸爸,妈妈,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想把公司传给我呢?为什么不培养我作为接班人,为什么我一定非要找一个男人结婚呢?” 张茹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给她规划这条人生道路,斩钉截铁回答:“年年怎么能做那么辛苦的工作?” “至于你的婚姻,在你还刚刚成年的时候,我们讨论好了的啊,要么找一个培养好了的优秀男孩,要么找一个家世相配的,我们当时约定好了的啊。” 哦。 沈嘉年在脑海中搜寻这段记忆,还真有。 在这个江慎不存在、周青澜出国留学的世界里,在沈嘉年十八岁的时候,确实有一段关于这段商议与约定的记忆。 “对不起,妈妈,我不该对你发火。”沈嘉年低头道歉。 她走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坐到了张茹身边,投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她的脸色疲惫苍白,紧闭双目。 张茹只当她是个还未长大的公主,到了真正谈婚论嫁的时候,开始害怕退缩了。 于是一家三口相拥在一处,张茹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温柔哄道:“青澜那孩子,是我和你爸看着长大的,人品不坏,不然我们也不放心将你交给他。” “要是以后他敢欺负你,我和你爸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 腰上那只咸猪手的存在感极其强烈。 即便没有用视线正视打量,也可以感受到那只手掌的宽大厚实,金属手表在暗中闪着冰凉贵气的光泽。 人对于外界给予自身的肉.体感知是极其强烈的,就像自己摸自己和另外一个人摸自己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此时身后的那只手正缓缓从身旁人的这边移动到另一侧腰际,形成了一种虚空的搂抱姿态。 从某些角度看,就像是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将她揽入怀中。 偏偏身边的这个男人,面对着她时,仍旧一副道貌岸然的绅士霸总形象。 长相骨骼优越,剑眉星目,平常极少有什么表情波动,低垂的眉眼近距离看又少了几许冷冽和疏离,释放了几分无辜和无害。 好似一条向来高傲冷淡的大狼狗,突然跪坐在人的脚边,无声无息也不主动讨好邀宠,只是眨着那玻璃珠般的大眼睛盯着主人看。 独一无二的偏爱,无声的示弱和催促,渴望主人的亲近。 自从那一日沈嘉年送他从沈家出来,他主动牵了她的手,她没挣脱之后,周青澜仿佛就牵上瘾了,越来越与她亲密无间。 连在公司时,这个男人表面上还算保持着从前生人勿近的距离,用平平淡淡的语气将她喊进他的办公室,背地里却像现在这样,没少对她动手动脚。 沈嘉年不情愿进去,但周围人都看着,她也不好不去。 周青澜一开始还站在办公桌的后面,示意进门来的她坐到他的办公椅上来。 “过来坐。” 他的眉眼轻松,是旁人没见过的春风和煦。 沈嘉年实在是不想过去,就装作没听懂他的暗示,坐到了屋子另一头距离他很远的沙发上。 她回过头,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心下想象着此刻周青澜阴沉得能滴水的脸。 可想象中的恼羞成怒并没有如约而至,余光中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周青澜坐到了她的身边。 正文 第10章 在周青澜也在她身边落座的那一刻,沈嘉年如同被惊扰的小鹿,猛地起身,将身体挪到了沙发的最边缘处。 落在身边的宽大身型顿在原地一两秒之后,起身又挨着她坐下。 沈嘉年的鼻尖被周青澜自带的空气充盈,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周青澜的化身,包围住了她。 周青澜身上有一股很深沉又很优雅的气味,像与生俱来,细闻又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样的味道让沈嘉年想到了清浅糜烂的木质香,只不过这个木质来源于密不透风腐败潮湿的原始森林。 那只携带着似有若无香味的大掌,缓缓抚摸上了她的后背与细腰,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掌心下女人的轻颤与躲闪。 黑色的阴影遮挡覆盖住了她。 他自顾自地轻轻握住了她的细腰,他们犹然一对最亲近的恋人。 他的胸膛兀自朝她敞开,两人之间的间隙不足一个拳头,只要她微微倾斜,没有挺直腰背,她就会陷进他宽阔的怀抱里。 周青澜来牵沈嘉年的手,第一次被她装作不经意间躲开了,她别开脸。 周青澜仍然握住了她的手,大掌完完全全地包裹,指缝被撑开,十指相扣。 体温渗过两层皮肉抵死缠绵。 周青澜凑近她莹润的面庞,面上的表情依然和善沉稳,好似做出恬不知耻不要脸行径的人不是自己。 他轻声低语,鼻息若有若无撩过她的耳垂,语气十分亲昵与讨好:“下班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我记得你中学的时候很喜欢看电影。” 沈嘉年以前确实很喜欢看电影,对于周青澜有以前的“周青澜”的记忆,她也并非第一天知道。 她现在不能让周青澜看出她和从前的自己有太大的差别,这个电影变成了非看不可。 电影院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周青澜安安静静的,看的很认真,在看电影的时候也死死握着她的手,连她要去洗手间,他也要陪着一起去。 黑色的风衣越发将他的外表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沈嘉年听到了卖票的小女生夸她的男朋友长得好看。 不是男朋友。 否认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被嘴角上翘的周青澜给拉走了。 从洗手间出来,周青澜又来牵她,她躲不开,干脆随他了。 周青澜打量了一会她的脸色,问道:“怎么了?是电影不好看吗?” 大概是相处久了,沈嘉年也不再如一开始见面时拘束。 她摇了摇头:“就是上班有点累,想回家了。” 这个理由找的连沈嘉年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她这个人物在公司里连打杂都是活最少的,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给周青澜送别人磨好了的咖啡。 会觉得累完全是因为下班了还要面对周青澜。 周青澜不说话了。 沈嘉年想自己的拒绝真是越来越摆上了明面,不加掩饰。 从前或许还会深思熟虑找些借口,现在连演都不想演了。 电影接近尾声,黑白滚动的字在每个人脸上滑动。 电影已经结束,沈嘉年觉得奇怪的是,没有人起身离开。 整个电影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喧闹声。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思考,周青澜就一直找她说话。 他的手仍然还握着她的。 沈嘉年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和她牵手。 灯还未亮,光线昏暗,将周青澜的音色揉得更加性.感,低沉悦耳,眸光沉静: “夏洛有永远爱他,站在他身后的冬梅,无论贫穷与富贵,冬梅都在他的身边,可惜夏洛不知道珍惜,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懊悔。” “年年,你现在就是我珍惜的人,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二十岁还是八十岁,我都想在你的身边,永远爱你。” “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你,永远都不与你分别。” 电影屏幕亮起,闪过的画面上都是沈嘉年和周青澜从小到大的照片,大多数都是从合照里单独扣出两个人的。 配上温情脉脉的背景音乐,以及刚才还一直沉默现在起哄喧噪的观众,氛围一下子就被迫.高升,温馨十足。 刚才夸奖沈嘉年男朋友长得帅气的小女生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捧着一大捧血.色闪闪的红玫瑰走了进来,送到了周青澜的手中。 沈嘉年看到了周青澜从衣兜里掏出小盒子的手在颤抖,因为紧张手抖,戒指盒子掏了几次才拿出来。 华丽璀璨的六边形钻戒,在电影院闪着冰冷寒光。 人群的哄闹声吵吵嚷嚷,观众围了过来。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 周青澜的眉眼俊朗如画,微微仰头看仍旧坐在座位上的她。 他的脸色微潮,鼻翼微不可察地颤动,下颚紧绷,下跪的姿势僵硬生疏: “年年,嫁给我吧。” 喧嚷声换了,他们拍着掌,欢呼着,激动地挥舞着手: “嫁给他!” “嫁给他!” “嫁给他!” …… 红玫瑰的幽香飘到了沈嘉年的鼻尖前。 迎着四面八方的热情目光,以及还半跪在身前的周青澜,半晌,沈嘉年缓缓站起身。 在周青澜热切的目光的注视下,沈嘉年低头看他,仿佛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迟缓地摇头。 “我不愿意。” 沈嘉年独自出了电影院,也不管身后是如何狼藉的场面。 回到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沈嘉年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给周青澜发消息。 ——“冬梅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和谁都在一起,那个人都会很幸福。” ——“没有夏洛,冬梅会过的更好。” 而我,不需要你多余的爱。 虚假的爱。 *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周青澜,沈嘉年冷静过来之后也是心下忐忑。 害怕周青澜恼羞成怒报复她,报复沈家。 毕竟其实她能看出来,周青澜表面看着谦和有礼,但并非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 在前几次她明里暗里拒绝他之后,他的脸色都很阴沉,要发怒不发怒似的,或许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 沈嘉年生活的圈子,大多都是一些权贵之家,她也见识过不少权贵刁难人的例子,知晓很多有钱人,心眼其实都很小,绝不容许一丁点的冒犯,瑕疵必报,锱铢必较。 但也许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事实是第二天上班之后,周青澜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开始恢复了一开始他们重逢时的冷淡疏离,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把她往办公室喊。 周青澜不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但或许也没到因为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就将她用麻袋装起来打一顿的地步。 这样的男人,那真是小气到没边了。 之前的拒绝,沈嘉年都没有说出口,也没有非常明确,所以周青澜还能装傻充愣,生完气之后继续回来往她身边凑。 但这次不一样,在婚约被如期摆上明面之后,在两家人已经暗中计划婚礼该如何如何盛大之后,在张茹开始给沈嘉年量身定做订婚礼服之后,面对周青澜的求婚,沈嘉年正大光明,众目睽睽之下,明确地拒绝了他。 没留一丝该有的情面。 沈嘉年每每回想起在电影院时的心情,都只觉得如坐针毡,没有一丝一毫被求婚的喜悦。 而她顾及的周青澜,在电影院事件之后,也离她远远的了。 沈嘉年暗中高兴着,或许真是撞了这么多月的南墙,让周青澜终于认识到,自己与他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的可能性,他终于放弃选择完成她这个任务。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周青澜不再死乞白赖地靠近她,这一事实都值得沈嘉年愉悦欣喜。 他的目光不再为她停留,经过秘书处时,也不再故意对她与众不同。 他一如往常的冷漠令沈嘉年心安。 沈嘉年甚至在卫生间听到其他女同事议论,说她是不是和周青澜分手了,他们之间是不是闹掰了云云。 * 反常的是,在遇见周青澜很久之后,沈嘉年又做了那个噩梦。 道路的两侧是暗无天日的血色枝桠,恶心发白流脓,恶臭熏天,梦中的身后,仍旧有握着凛凛寒光的怪物在追赶她。 画面一转,梦中的她停下了逃窜的身影,半路驻足,停在了路中央。 因为是梦境吧,视角混乱,她还飘荡在半空中,要被怪物追上砍下头颅的魔咒激得她要崩溃流泪。 飘荡在半空中的她急切得掉眼泪,想撕心裂肺叫喊。 快逃! 快逃啊! 可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流窜全身的恐惧快要浓浓席卷吞没她。 震天动地又笨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握着血红斧子的怪物来了。 视线又变,这一次,沈嘉年不再漂浮于半空,她的眼睛与定定站在道路中央的女孩重叠了。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怪物的模样,如古代神话传说的刑天,身材高大魁梧,丑陋狰狞的疤痕叠叠。 重要的是,它没有脑袋! 斧头横劈而来,腥味盖脸,头颅骨碌碌滚动。 沈嘉年猛地从梦中醒来。 正文 第11章 周青澜也并不是那么宽容大度的人,在周围人都变着法地给沈嘉年灌酒时,沈嘉年才缓缓意识到。 这一次出差,仍旧只有她和周青澜两个人。 沈嘉年虽然对这一安排感到疑惑,她和周青澜已经快一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也不再热衷送她回家到她家去蹭饭,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但身为下属的她也不好拒绝。 这一次的出差不是出国,只是到临市而已。 令人难以忍受的酒桌文化沈嘉年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包厢里有些闷,连她想要出去透透气,都会被其他人以热情友好的方式转移话题软软驳回。 他们与沈嘉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逾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昂扬的热情,说出口的话都是夸赞,大多是歌功颂德,恭维周青澜的同时,也夸夸他身边的陪衬沈嘉年。 周青澜喝酒,沈嘉年也躲不掉。 显然周青澜的酒量要远在她之上,几杯下肚后他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依然寡言少语,谈吐得体,口齿伶俐,逻辑清晰。 而不胜酒力的沈嘉年,已经面红耳赤,晕乎乎飘飘然。 她只觉得好闷好热,眼球干涩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一切全都模糊生残影,天地在晃动。 耳朵里就像进了水,听不真切,周围的空气都化成了热气腾腾的水,近在咫尺的距离宛如隔着群山,传到人的耳朵里经过了几层回响,空耳朦胧。 面前又送上来了一杯酒,无力的手指勉强握住杯身,皱眉仰头硬着头皮灌入喉管,辛辣将她的眼泪呛了出来。 亮晶晶的泪花在眼尾晕开,漂亮的脸蛋绯红异常,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 仰头时,那一截白净的脖颈被拉得修长。 扬起头,眼皮下压喝酒,泪眼迷蒙中,朦胧的烟雾迷瘴后,她对上了那双深邃沉静的眼。 犹如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野兽,斯文又优雅地静静注视着猎物,从容不迫又目不转睛,专注斐然。 浅薄的眼皮微抬,置身于喧闹之后,黝黑的瞳孔纹丝不动,注视着她的眼神格外幽深。 这其中的情绪叫人看不真切,可却令人心惊得想逃。 明明没有人吸烟,可那深沉幽黑的眼球外,像被蒙了一层烟雾。 沈嘉年迟钝地意识到,不知何时,周青澜早已经停止喝酒了。 像是做梦似的,她好像隐约听到,周围有人恭维周青澜说,他从前从来不参加这样的局…… 局…… 沈嘉年再也支撑不住,醉倒趴在了桌面。 * 周青澜叫来了服务员将昏睡的沈嘉年送到会所上层的套房里。 服务员照办,没一会就将房卡送回周青澜手中。 沈嘉年被带离之后,周青澜也没兴趣继续待在这,周围人自然也懂他的意思。 无论是美.艳得力的女秘书,还是年轻美貌的未婚妻,沈嘉年的身份在这种场合都令人浮想联翩。 周青澜要提前离开,无人敢阻拦。 周青澜面无表情的表情下,掌心死死攥着那张房卡,隐颤发抖,一股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热浪好像席卷了他,令他口舌干燥,掌心烧得厉害。 今夜他也喝了不少酒,酒气上脸,烤得脸皮发热,呼吸浑浊。 在房门前停滞了好一会,黑眸盯着面前厚实的门板一动不动,一口浊气缓缓从胸腔里挤出。 他用房卡打开了门。 落在地毯的脚步宛如踩在轻飘飘的棉花上,周青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静静走近床边的。 那张天使般的面孔陷入酣眠,双目紧闭,两排乌黑的睫毛像小扇子,文文静静的,鼻梁高耸,红唇莹润闪着被酒精滋润过的水光。 周青澜低眸,两只眼睛像着了迷一动不动,注视良久之后,才控制不住地伸出手轻轻触摸她的面颊。 先是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鼻尖的一缕头发,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抚摸,指尖细细描摹过女人的额头,眉头,眼皮,鼻子,嘴唇,下巴。 后来,指尖的力道重了,男人不再满足于只是这样轻轻地触摸,像是忍无可忍了似的,他迅捷地低下头,准确地盖住她的唇,大力吮吻她的唇瓣,又吸又含。 窗外的夜格外浓重,天边是一条通红的、不规则的线。 沈嘉年不知道这一晚是怎么度过的,她只记得自己很热很热,被人压着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一个大塑料袋包裹了起来,密不透风,热得她喘不过来气。 下颚被狠狠卡着,嘴巴被迫上下张开,都被钻进去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占满了,黏腻又恶心。 “唔……唔……” 她双手横在男人的胸膛前,掌心下是男人鼓实的肌肉,平日里包裹在禁.欲严谨衬衫下的不显眼的身体,此时比石头还要坚硬。 她无论都推不开男人的身体,急得眼尾又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终于在一个间隙,她将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推开了,得以短暂地大口喘息。 别过的脸又被卡住下巴掰了回来。 “年年……宝宝……”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耳边急促的嗓音激得她想逃。 “老公亲一亲……再亲一下就好了……” 声调多么宠溺诱哄,动作就多么不容拒绝,果决狠戾。 沈嘉年浑身软绵绵的,睁不开眼,被亲得直犯恶心,胡乱一巴掌挥到了周青澜的脸上,五指印很快浮现。 “好恶心……走开啊……” 她毫无章法又踢又踹,恶心极了,翻身就撑着身子干呕起来。 周青澜很快松开了捂着自己被打的脸,爬在床上伸手抓住了翻身想跑的沈嘉年的小腿,将她扯了回来。 沈嘉年天旋地转的视线终于定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周青澜那张阴沉狰狞的脸,往日英俊沉稳的面容此时恐怖极了,温和知礼的伪装被撕碎,彻底露出真实面目。 像一朵长着人脸的阴沉沉的乌云,沉甸甸的能拧出水,就压在她的面前正上方。 近在咫尺,甚至他怒气腾腾时从鼻腔中喷出的热气,都打到了她的脸上。 他两只手的虎口卡着她的下颚,将她的脸牢牢困于掌心,无论沈嘉年如何撕扯抓挠他的手腕,它们都纹丝不动。 沈嘉年被迫仰头面对他。 男人的眼球充血,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她的眼神像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么折磨我!!” “你都能喜欢江慎那种货色!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为什么?!!!” 听到一个许久都没听到过的名字,沈嘉年的身体僵住,呆呆看了一会面前歇斯底里的男人。 她挣扎了半天没挣开,脑子晕乎乎的,她用残留不多的理智保持清醒,皱眉冷视:“神经病,你放开我!” 周青澜自言自语,独自癫狂:“我爱你啊……年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又黏黏糊糊吻了上来,浅黑丝袜被暴力扯破撕烂。 * 沈嘉年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但又很熟悉的梦。 她梦到中学时杀人的事。 在那件事情发生了好多年之后,沈嘉年仿佛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像是喝酒断片,像是下雨天淋湿了的透明塑料袋,像是洗澡时被水雾打湿了的镜子。 模模糊糊。 沈嘉年知道自己杀了人,可是意识回归之后,她就失去了那段记忆,就连沈严和张茹也对这件事闭口不谈,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沈嘉年自己也不深思其中过往。 只是偶尔还是会回想起那种内心藏匿着恶魔的感觉,她的心中,仿佛暗藏着一个会夺舍的鬼怪。 她有预感,终有一天,这头怪物一定会破笼而出。 而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特别是重新梦见了那段记忆。 白炽灯苍白无力的手掌抚摸着这一小方天地,阴暗潮湿的角落,水滴溅落赤白色地砖,附着于其上的乌黄水垢形成了一条条水蛭般的痕迹。 卫生间下面的门缝里露出一张放大的脸,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男生,脸颊紧紧挨在地板上。 瞪大的,圆圆的眼睛,黑色的眼球,白色的眼白,微微张开一条微弱缝隙的嘴。 “还沈家千金小姐呢。” “下面的b也和网站视频里的女人长得差不多啊。” “你再敢拦着我,我就去告诉所有人,我见过你的……” 一般的小女生最在意面子了,而且又是这种涉及私.密的事,大家都还是学生,肯定是不敢让其他人知道的啦。 而且沈嘉年家里条件好,家世优越,这种公主大小姐是最在意面子的了,他现在都看见过她的私密.部位了,她肯定最怕他说出去了。 以后他还有牵制她的筹码,让她做什么她肯定就做什么。 自以为从今以后就可以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打落神坛随意作践的他,没有一丝被发现了的羞耻和惭愧。 面对发现了他的行为,站在他面前质问的沈嘉年,他并不慌乱。 “你该想的是——”他傲慢一笑,眼神微眯,微微向前凑近她,“怎么堵住我的嘴。” “该羞耻的,不是我,是你哦,沈家大小姐。” 正文 第12章 面前的女人没有露出想象中的惊慌失措的表情来。 那花一样的美貌面皮在白炽灯的照耀洗刷下,格外苍白没有血色,像一朵幽静暗夜下干枯的白玫瑰,失去水分,脆弱,苍白,平静,但依然美丽,绮丽。 虽然心下还是有些许的气弱,但想到自己始终站在上风,男生又有恃无恐起来。 他趾高气昂地站立着,如斗鸡场上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鸡,想要睥睨沈嘉年,凌驾于她之上,却因为对方的平静而没有得逞。 而且还处在发育期,这个阶段,男生大部分都还没有女生发育快,身高上他并不占优势。 对方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白的眼珠如玩偶般幽深,莫名格外瘆人。 终于,在男生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沈嘉年开口了。 她蓦地莞尔一笑,唇角裂开,唇红齿白: “在这等我一下吧,我马上回来。” 嗓音一如寻常的甜美,甚至更甚。 男孩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这是长久以来不自觉的习惯。 沈嘉年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班级上的人都很喜欢和她亲近,不论男女。 男孩的心扑通乱跳,连口鼻里呼出的气息也急促了几分,他两颊绯红,连连点头,生怕沈嘉年反悔似的。 心如擂鼓,遥看那心心念念的女孩的身影从容远离,即将踏出卫生间大门时,还转过身来对他遥遥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躲好哦,不然等下会有人过来。” 卫生间始终是公共场所,即便已经放学,这个时候这栋教学楼基本没啥人,但要是有人进来就不好了。 男孩也甜蜜地连连点头以回应。 等沈嘉年彻底离开了,男孩急忙进了第一间隔间藏好。 等待沈嘉年回来的召唤。 * 出了卫生间,回教室的路上,沈嘉年沿路看了其他教室都没人。 站在五楼向下看,没有一间教室亮灯。 窗外夜色在悄然降临,浓雾又来。 沈嘉年心里如陈年死水般平静冷漠,她的脚步飞快地穿过走廊,被柱子模糊切割的光影在她纤长的身体上流淌过。 快速回到自己的教室,从桌子里掏出美工刀,关掉教室里的灯,除了走廊外微弱的荧光,整栋教学楼陷入沉寂。 属于夜晚的黑暗在侵蚀这栋建筑,占据爬满几乎每一个角落。 黑色的皮靴踩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空荡荡的。 空荡荡的楼。 空荡荡的心。 * 由远及近,男孩早听到独属于沈嘉年的皮靴脚步声在靠近,可是好像进入卫生间以后就没有了。 他心下好奇,缓缓熟练地趴下,想要透过门板下的缝隙处向外看…… 突然! 一张放大的脸,两只如木偶般的双眼近在面前。 “鬼啊——” 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脚并用想要向后退。 “嘭!” 一脚巨力将卫生间的隔间门踹开。 一只胳膊横着勒住了男孩的脖子,一只手猛地钳住了他的头发,巨力将他向外拖拽去。 两条腿在半空中舞荡,杀猪一般的惨叫随着拖行而起,震耳欲聋,响彻半空。 那看似瘦弱,女性被视为脆弱四肢的手脚,原来格外有力。 “对不起!” “我错了!” “我真错了!!” “求求你!”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求求你!!我求你!!” “放过我!” 即便被从后面勒住了致命的咽喉脖子,他也挣扎着想要跪起来。 他哭叫求饶。 他痛哭流涕。 他涕泗横流。 他丑陋无比。 “你安静一点。”沈嘉年温柔哄道。 她有些无奈地蹙眉,这乱动的人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无法,她只能用双腿夹住了他乱动的腰,钳住他头发的手越发用力。 杀鸡就是要将鸡凌空提起来,让它们露出最细长的咽喉气管,然后用菜刀找准位置横着割,很快就好了。 让血液化为浇灌鲜花的汁水,蝴蝶的蜕变需要牺牲。 让淋漓的鲜血如草坪上的水龙头般喷涌,让香甜的甘泉喷.灌这片生命的绿草。 生命。 一条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如一只小狗可爱,如一只夏蝉短暂,如一朵鲜花美丽。 婴儿诞生之后,本没有廉耻与荣辱。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三从四德,什么眼光,什么情绪,什么成就,什么质疑,什么想法,什么优雅,全都是世俗无形的手镶嵌进脑子的。 让生命觉醒。 让我成为我自己。 * 沈嘉年和周青澜进入了热恋的状态,比从前的从前,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还要亲密。 至少在张茹和所有外界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周青澜是一位外人看来再完美不过的未婚夫,他拥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小周总的名号在A市赫赫有名,并且英俊潇洒,深情专一,对未婚妻体贴入微。 公司的人都看得见自家的老板看向那沈特助的眼神,格外温柔细腻,向来高冷淡漠的人却沉默着恨不得跟未婚妻不分开一步,眼神时时刻刻都黏在未婚妻上,生怕其跑了一样。 另一个秘书私下和沈嘉年开玩笑的时候还说,有一次沈嘉年去了趟卫生间,周青澜开会回来没看到沈嘉年,急得再三询问了她周围的人。 后来站在她的工位旁边等了一会,又坐在了她的工位上,用手指抚摸过她的桌面,力道温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爱人。 眉压眼的长相令他的眼神格外深邃,眼下投下了一小部分阴影,让他富有沉稳攻击性外貌的同时,在某些角度和眼神下又增添了几分忧郁阴沉。 后来他又带着一位女员工去到了女卫生间门口,让女员工进去确定沈嘉年真的在里面。 如果不是顾及女卫生间,周青澜真要自己进去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即便沈嘉年没有事情做,后来周青澜开会也要带上她,让她坐在他的身边,让他能随时都能看到她。 那个男秘书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和沈嘉年调侃说道,周青澜真是看她比看自己的眼珠子还要仔细。 沈嘉年静静站在原地片刻,才勾了勾唇,礼貌回应。 ——她还记得。 她生理期去卫生间处理,女员工看她面色苍白,好心扶着她,她微微摇摇头,说其实并不用,她能走,可是这位善良的女孩说她脸色很不好。 一出了卫生间,周青澜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年年怎么啦?” 他的语气满含关切,他的目光本能地下移看向她的肚子。 “生理期来了。”沈嘉年笑了笑,“不然你以为……” 她无奈地嫣然一笑:“我们才上床四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青澜尴尬地移开脸,接替了女员工的位置,将沈嘉年拥入怀中。 后来周青澜就记住了她生理期的时间。 “你还在生气吗?” 吃晚餐到后半段,落地窗外是国际大都市璀璨的霓虹灯影,两道虚虚的影子漂浮在玻璃上,周青澜终于鼓起勇气般问出了这句话。 坐在对面的男人,宽肩窄腰的身材十分有型,黑色的毛衣下鼓起肌肉的弧度。 他们在一起时,一直都是周青澜话相对多,沈嘉年附和几句。 沈嘉年能感受到,周青澜一直在努力和她找话题聊天,但最终都会以她变相的不配合而终结。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每一口进入口腔的食物,味同嚼蜡,两人头顶上空的空气压抑沉滞。 沈嘉年看得见坐在对面的男人,是人类精英的男人,腕表的光泽冷冽,骨节分明的手*指顿住,颔首不敢看她的脸,垂下的眼睫在抖。 再次鼓起勇气般重谈及那个雷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竟然还掺杂着几分脆弱,叫人不忍心说出伤害他的话来。 沈嘉年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低头进食,嗓音依然温柔,“我们都是要结婚的。” 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这些,多矫情啊。 总是要结婚的,都是未婚夫妻了,其实也和夫妻差不多了,何必再说这些矫情的情绪。 沈嘉年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她低着头,将一口肉嚼碎了再咽下,然后再缓缓抬头,对上那双炙热真切的眼眸。 周青澜定定地望着她,唇瓣蠕动,好不容易才有声音从里面被挤出来,嗓音艰涩。 “年年,你爱我吗?” * “年年,你爱我吗?”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孩,嗓音带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和蓬勃。 那双如同火炬般的瞳孔倒映着沈嘉年美丽的面庞,掌心间属于恋人之间的柔情与暧昧在蔓延扩散。 校园里的林荫小道,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清甜花香,露水与泥土的甜腥气味混合在了一起。 江慎紧张兮兮地注视着沈嘉年,即便在自己的后台能够看得见真实的数据变化,可他还是想要亲耳听到沈嘉年说一次,说一次爱他。 在爱人无法看见的半空中,他们的身旁,漂浮着一道由悬浮光点组合而成的屏幕。 ——任务进度:99%。 明媚的阳光穿透斑驳的树影,为女孩姣好的面庞涂上一层春日暖光。 沈嘉年的脸发红发热,羞涩地低下头去:“不爱。” 江慎迫不及待、不容许她拒绝地向前逼近了一步,捧起了她的脸,低下头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过分挨近,几乎鼻尖抵着鼻尖。 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她的长长的卷发发梢凌空舞动,发丝擦过他的裸.露在外的手臂。 江慎的黑眸专注异常地注视着她的眼眸,拇指摸索她的脸颊,嗓音低如哀求和叹惋,又充斥着难言和意外的认真: “爱不爱?” 沈嘉年倒映着树影和春光的黑眸亮晶晶的,抿唇窃笑,想要躲开脸去,可因为江慎捧着她的脸的动作,她没能偏开。 “爱。” “最爱你了。” “江慎。” ——任务进度:100%。 正文 第13章 “爱。” 望着对面几乎与曾经的江慎有一模一样眼神的双眸,沈嘉年点了点头,说出了周青澜最想听到的话。 “我爱你。” 几乎是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空气中屏息沉默着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空气急速流动起来,一个黑色的阴影迅速居高临下逼近。 周青澜从自己的座位起身,来到了沈嘉年的身边,他伸出大掌抚摸上沈嘉年的脸,以一种温柔却又坚实的力道。 他弯下腰,低下头,面无表情又下颚紧绷,死死盯着她的脸,急促低沉的鼻息颇为难耐和迫不及待。 在两瓣唇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枚硬币长短时,沈嘉年忽地偏开了脸。 刚才还热切的空气顿时变得死气沉沉,充斥着一种不知所措和压抑顿挫的缄默。 落在沈嘉年面庞上的大掌僵硬住。 良久之后,沈嘉年感受到余光中光影变动,周青澜直起身,与她拉开一定的距离。 “抱歉,是我唐突了。” 周青澜的喉结滚动,睫毛飞快眨动,将一直黏在沈嘉年身上的目光小幅度偏移开,深呼吸片刻,捏了捏眉心,脱力般的手垂下,他才重新低头看坐在身前的她。 看她温柔美丽、又掺杂着冷淡高贵的眼睫,看她一动不动向来温婉的脸此时却堪称冷淡和平静的表情。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爱你。” * 骗子。 这个恶心的骗子。 这个万恶不赦的骗子。 这个说出我爱你时脸不红心不跳的骗子。 周青澜理智上想要气得咬牙切齿。 可是,明明他知晓后台的任务进度仍为0%,为何却还是会因为这一句脸不红心不跳的我爱你而神魂颠倒,而痴迷,而陶醉。 哪怕知道是假的,可也想听她亲口说出一句爱他。 他因一句谎言而身心酥麻,浑身过电,不能自已。 他在深深地唾弃与谴责自己,唾弃自己明知在坠落深渊,谴责自己却偷偷在内心渗出隐秘的欢喜。 他恼怒,却无法自控地欣喜。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他无数次问她——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在我为你准备烛光晚餐时,在我为你挑选婚纱时,在我策划操办订婚宴时,在我们两家一起吃饭时,你爱我吗? 未婚夫,未婚妻。 夫妻,夫与妻。 该是天底下最最最亲密的关系,同吃同睡,日夜相对,相拥而眠,白头到老。 只要一张纸,就可以和沈嘉年结合成为这样的关系,这样的诱惑,谁能抵挡。 高高在上的明月,高贵美丽的公主,就要落入他的怀中。 即便这轮明月心不在他,他也停不下来。 和他结为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他问沈嘉年一遍又一遍爱他吗?就是为感受到心脏再次剧烈抽搐,这种感觉令他着迷。 这样他才能自欺欺人地和她走下去。 才能自欺欺人地装作看不见后台那明晃晃的0。 终于他以未婚夫的身份成功进入了沈嘉年那间豪华温馨的房间。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开阔的视野,青山与都市融洽,喧嚣在外宁静在里,纯洁米色的窗帘像是从天泄下的丝绸。 牵着沈嘉年的手,一同站在这落地窗前。 周青澜再次从包里掏出戒指,那枚在电影院里求婚但被拒绝了的戒指,钻石晶莹冰透,被窗外的美景晕染,格外炫目。 周青澜牵起沈嘉年的手。 他低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沈嘉年的脸,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放过。 他看到了那张看似优雅美丽的面庞上,面具有了片刻不经意间崩裂的迹象,流露出了那微弱到难以察觉的、丝丝缕缕的不情愿。 周青澜屏息凝神,不规律的气息撕裂主人平静的外壳,他握住了她意图乱动的手,握在掌心,温度隔着一层皮肉相互交融感染,试图以体温将那灼热的心送到她的手上。 大掌握着她的力度夹杂着浓浓的柔情,低头望向她的眼神格外克制与深情,嗓音低沉:“年年,不要拒绝我。” “不要再拒绝我。” “求你了,戴上它吧。” “快,戴上它。” 他捏住了她纤细的手指,将那枚晶莹冰凉的钻戒套上她的中指。 完美的人生如这闪耀的钻石,华丽的裙子。 几乎是钻戒刚刚尘埃落定,周青澜猛地将沈嘉年按进怀中,他高大宽厚的身躯几乎将她包裹镶嵌。 他用力地亲吻,唇瓣辗转碾磨,喉结滚动吞咽。 想要将她吞吃入腹。 半空中响起亲吻的渍渍黏腻水声,和着风过林间的嬉笑声。 * 后来的日子,周青澜曾无数次问沈嘉年,到底爱不爱他。 正常的夫妻之间,要走到订婚结婚这一步的新人,最是好的如胶似漆蜜里调油时。 可沈嘉年和周青澜之间不是正常夫妻,没有人再主动提及那一夜,除了周青澜和沈嘉年彼此,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旁人只是感叹与赞美,这是一对金童玉女的结合,是天作之合。 即便在所有人看来,他们都是一对,可是周青澜仍然对这段关系感到焦虑不安。 原本只期望着和沈嘉年待在一个空间就好了,后来希望能和沈嘉年确定关系就好了,她不拒绝他的求婚就好了,再后来,他现在也不止步于此了。 他多希望沈嘉年能爱他,做梦都想。 可因为有系统这个残忍的家伙的存在,让他无比清楚,无论他如何努力,同沈嘉年才走到如今的地步,可沈嘉年的心中仍然还是没有他的位置。 他害怕,他恐慌,他越发盯着沈嘉年的一举一动。 完美的沈嘉年,晶亮莹润的眼珠转动、微微仰头喝水、看向他时又避开的双眸,都无可救药的美丽,耀眼夺目。 他在某些时候早已忘记了自己进入游戏的任务和目的。 他只想要和沈嘉年好好地走下去。 就这样走下去吧。 订婚,结婚,生下融合他们血脉的孩子。 成为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一切本该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的,即便沈嘉年真实的内心深处不爱他,可也只能和他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原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江慎再次重新回到《绛色》游戏世界,打破了这一切。 *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不算陌生的机械嗓音,冰冷无情不带有任何情感地吐出了那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在脑海中重新听到这个名字时,沈嘉年正在厨房和张茹学习如何制作日料。 “怎么了?”张茹看向身旁静静伫立在原地半天没动的沈嘉年。 静静站立着的女孩,微微偏过脸去,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她的身上围着可爱的小狗围裙,骨节优美柔和的手上还戴着手套,握着菜刀,就这么一动不动,想要和这方空气融合为一体。 窗外的风挤进来,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直到张茹又关切地问了一句,沈嘉年才恍然回过神,微笑着摇了摇头。 自从和周青澜在一起之后,沈嘉年变了,张茹能感受得到。 这个变化,大概像是小孩在向成熟稳重的大人转变,大概也是和周青澜在一起待久了,她变得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不谙世事,不再有什么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可沈嘉年自始至终都是沈家最疼爱的公主。 张茹觉得这是好的变化。 越发觉得沈嘉年选择和周青澜在一起是好的决定。 似是想起什么事般,张茹的眼睛动了动,话语委婉:“你和青澜以后好好过,别再想那过去的人了。” 沈嘉年偏头看她。 张茹舔了舔唇,放下了手上的活,给沈嘉年了个眼神,让她也脱下围裙和手套,和阿姨打了招呼,随她一同上去房间里。 刚刚关上门,张茹便说道:“年年,有些事,妈妈还是想和你谈一谈。” “妈咪,你说吧。”沈嘉年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洗耳恭听。 “咱们母女之间,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张茹在沈嘉年身旁落座,面色复杂地看向沈嘉年,声调柔和下来,“我知道你以前忘不了小江,可过去的人就让他过去吧,你现在和青澜都订婚了,别再因为不必要的人放弃该珍惜的人。” 窗外的树荫在阳光的映照下,一层一层重重叠叠深浅不一地印在窗户玻璃上,随着微风穿梭过树林而划动。 宁静,美好。 沈嘉年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面前近在咫尺、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张茹。 迟钝的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 是啊。 变了。 这个世界又变了。 江慎回来的世界,又变了一副模样。 在有江慎和周青澜两个玩家同时存在的世界,周青澜按照原定的轨迹在大学阶段出国留学,而沈嘉年因为身体原因留在了国内,在大学时与江慎相遇,和江慎恋爱。 而大学毕业之前,因江慎要出国留学,两人分手了,沈嘉年在大学毕业一年后进入留学回来的周青澜的手下工作,和周青澜确定了恋爱关系。 和江慎曾经在大学里恋爱的记忆被重新加了进来。 而顺着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现在沈嘉年和周青澜订婚之后,在外留学的江慎千里迢迢赶了回来。 “他们都说……小江是因为你才回来的。” 张茹欲言又止,似乎对于这种感情纠纷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人们肯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被别人当成茶余饭后谈资的丑闻与难堪。 “今天他一回来,青澜就去接机去了,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是小橙那个嘴巴没个把门的和你讲了,你可要分得清轻重啊,不要意气用事。” 虽然沈嘉年的改变张茹看在眼里,可她仍然害怕沈嘉年和从前一样随心所欲,仍然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沈家千金公主,对江慎旧情难忘,做出什么逃婚的事情来。 毕竟从前沈嘉年有多喜欢江慎,大家有目共睹。 正文 第14章 始终是唯一的女儿,张茹从来对沈嘉年冷不起脸来教训,最多就是劝说。 “妈妈,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心里有数的。”沈嘉年微笑着回道,给张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现在,我最在意的只有您和爸爸。” 她再次投入了张茹温暖的怀抱中。 张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表情充满不舍与感慨:“我们年年,不知不觉也长成大姑娘了,都要嫁人了。” “总觉得,昨天你才只有这么一丁点大,拉着我的衣服说:‘妈妈我要吃那个粉红色的糖’,今天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的眼底溢出星星点点的泪花,一手握着沈嘉年的手,另一只手又再摸了摸沈嘉年的脸。 “以后,受了委屈一定要和妈妈说,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 如沈嘉年料想的一样,甘橙也恢复了对江慎的记忆。 她在电话里对江慎一阵数落,说江慎是个自私自利又虚伪的男人,当初抛下了身为女友的沈嘉年独自出国,现在知晓沈嘉年要订婚了,又突然赶回来,完全就是一副得了好处还卖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下贱做派。 分手了就该断得明明白白,现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不就是不想让沈嘉年安安心心订婚呗。 甘橙还说,周青澜一大早就去接机去了。 一个苦心孤诣终于要和爱人修成正果的男人,对于危机的嗅觉灵敏度是与生俱来的。 特别是沈嘉年从前有多喜欢江慎,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虽然那时周青澜远在国外,但对于心爱的人的心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他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这个男人火急火燎就堵人去了。 他从不敢想象江慎回来的后果,却出自本能地觉得,不能让沈嘉年见到江慎。 否则从前走的九十九步全都白费了,什么订婚,什么我爱你,什么在美国的那段珍贵时光,全都化作泡沫了。 他甚至都没和沈嘉年先见上一面谈及江慎,就火烧眉毛似的先去找江慎。 周青澜只觉得自己本就不安定的心又被动的被猛地揪了起来。 忽觉走在迷雾漫步的窄道中,骤然间一脚踩空,如坠深渊,如临大敌。 他有预感,如果不能处理好江慎,那么他将永无宁日,让他得来不易的一点感情结果全都灰飞烟灭。 想起进入游戏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江慎的情形。 从前那个肆意又开朗、且招女孩喜欢的兄弟,变得蓬头垢面,额前的刘海几乎将鼻子遮蔽,丛丛发间隐秘地露出那双阴翳的眼睛来。 只看了他们一眼,那双怵人的眼睛就自顾自了无生气地转回头去了,又继续盯着手上小心捧着的相框。 “阿慎!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安西尖叫,去拖陷进沙发里像一滩烂泥的江慎。 “都说了一个人在家也要开灯!” “你要是死在这!谁也不知道!!” 顾安西气急败坏地要去抢江慎手里的相框,刚刚还要死不活的男人骤然间像是被充了气般力大无穷,怀中死死抱着那相框,差点和顾安西扭打起来。 “又是那个女人?!我都说了多少遍了!” “沈嘉年根本就不存在!!”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你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连这都分不清啊?啊?” 周青澜对于顾安西与江慎之间的纠葛知之不多,他知道大概在一个多月以前,顾安西强制令江慎退出了自己的游戏。 再后来江慎在顾安西的指引下一直在做游戏戒断。 他原本以为的是玩游戏上瘾,后来他才渐渐得知这其中的猫腻。 现在看到了江慎这副模样,与从前大相径庭,几乎认不出与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好兄弟会是同一个人。 在顾安西和江慎争夺那个相框时,借着已经被顾安西打开的灯光,他看清了那相框里的照片。 是一副漫画般的肖像,玲珑端方的五官,清丽的眉眼,挺翘的鼻梁,粉红娇嫩的唇,乌黑靓丽的长发,脸侧耳垂戴着圆润雪白的珍珠。 美式复古的画风,几乎就算以漫画形式呈现,也令人赞叹的夺目美貌。 真是奇怪,不知为何,周青澜看到那肖像画般的照片时,心跳竟漏了一拍。 直到真正爱上沈嘉年的那一刻,周青澜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怀着某种自我肯定的高涨信心,周青澜觉得这是他和沈嘉年是天生一对的证据,这是上天的安排。 类似于在遇见命定之人时,老天爷给他的提示。 他们之间多么的般配。 他绝对不允许还有第三者的加入,绝对不允许旁人破坏他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如果这个破坏者存在的话…… 周青澜的眼睛越发深沉了,危险而压抑。 没有人可以破坏他和沈嘉年之间的感情,没有人可以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没有人。 就算这个人是他从小到大的好兄弟也不行。 * 书房内的争吵声又大了些。 似乎是因为这屋里向来就没什么人,所以在里面争吵的人可以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连屋门都可以不关。 “阿慎,你冷静一点。”周青澜的声音。 “你叫我怎么冷静?!”江慎歇斯底里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由远及近,恍如隔世。 “我的好兄弟,口口声声为我好的兄弟,居然背着我干出这种事?!” 虽然看不见江慎的表情,但声音一定是咬牙切齿的: “周青澜,你他妈真龌龊!下贱!!” 周青澜一言不发,沉默的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粗声的鼻息。 见周青澜一言不发,江慎更加气急败坏了,地板响起尖锐的摩擦声,看来是进门的时候太着急了,连鞋都没换。 江慎气势汹汹地拎起了周青澜的衣领,赤红的双眼越发凑近周青澜那张堪称冷漠的脸。 “周青澜,你说话啊,你张嘴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他妈告诉我,你跟她什么都没有,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你和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语速越说越快了,他高耸挺拔的鼻梁就要戳在周青澜的脸上,他的身体、他的眼睛变成了一个蓄水池,满腔满眼的感情无法抑制,满满当当在往外倾泄,暴怒与躁郁无法抑制。 忍无可忍般,连欺骗自己都无法继续做到,他紧紧拽着周青澜的衣领,终于怒吼咆哮出声:“周青澜!你说话啊!你说啊!” 与江慎这副恐怖疯癫模样完全不同的是,与之距离过分之近的周青澜,周青澜的神情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长的眼睫动了,薄薄掀起眼皮,周青澜看向江慎。 “对不起。” 三个字,足以说明一切。 “嘭——” 江慎一拳将周青澜的脸打偏,周青澜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拳,回过身来用拇指擦了擦嘴角,他终于正眼看向面前这位二十多年来的好兄弟。 眉头似挑似皱:“满意了?” 江慎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下颚肌肉狰狞颤抖,又要冲上前时,周青澜冷呵一声:“如果你想让沈嘉年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大可以胡来。” 紧握起的拳头横在半空。 “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一次进入游戏是自己偷偷进来的吧?”周青澜淡淡道,“顾安西早就动过要将沈嘉年消除的想法,如果你再这么无所顾忌,伤害我们兄弟之间的情意,你觉得顾安西还会留沈嘉年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NPC吗?” 江慎的拳头缓缓从半空落下,心下知晓周青澜说的再正确不过了。 顾安西不止一次在他的耳边提及,他在现实世界里像是变了一个人,几乎要毁掉大好的人生,顾安西将这一切的罪责全都怪罪在了沈嘉年这个NPC身上,他动起了想要将沈嘉年消除的心思。 心知如此,可江慎还是不甘心,冷笑讽刺:“兄弟之间的情意?我们有吗?从你做出要进入《绛色》开始,从你处心积虑从我身边夺走年年开始,你想过我们兄弟之间的交情吗?” 周青澜微不可察地蹙眉,不耐烦地撇开脸:“随你怎么说,总之你安分一点,别让顾安西知道你又发病闹事,到时候连累年年。” 江慎静默片刻,兀地大笑出声:“是啊,我是有病!” 他微微朝前走了一步,逼近周青澜。 “那你呢?周青澜,你现在在做些什么?你不是自诩清高冷静?自诩睿智吗?你现在又是要和谁订婚呢?又是从谁的身边夺走了年年呢?” 他气急败坏撂下狠话:“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年年爱的只有我!最先爱上的是我!你想要从我身边夺走她,你想都别想!” 周青澜斜斜侧目看他,眸光冷厉。 “何必把自己撇得一清二楚,当初是你听从了顾安西的建议,要戒断《绛色》,是你为了你所谓的大好前程,抛弃了她,消除了她的记忆,是你利用她的爱通关又抛弃了她,做出这一切决定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江慎。” 江慎的脸色骤然间如褪色的老旧照片,层层氧化颓败,他变成了一尾干枯蜷缩的落叶,路人一踩,随时都会碎成一小掰一小掰的碎渣。 长久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先看向了门口,带动了另一个男人,齐齐朝着大敞的书房门口望去。 “……年年。” 正文 第15章 江慎第一次见到沈嘉年时,他正在做打怪任务。 《绛色》有各种各样的任务,主线,支线,主线剧情,副本任务……这个耗费了顾安西许多年光阴的游戏,看得出来,它的设计人想让它十全十美。 每一个副本里都有许多不同种类的怪物,最随处可见的就是无头怪物。 这种无头怪物它扛着斧子,以猎杀头颅增加自身战斗力,猎杀的头颅越多,品级越高,玩家也越难杀。 顾安西在设计这个游戏时,许多都以现实世界里的情况来设计,比如后来的周青澜,再比如江慎自己。 江慎从小就是江家全家捧在掌心长大的大少爷,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毫不夸张,从小因为家境优渥,全家族的宠爱,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纠结明天该穿哪一双鞋。 整整一间屋子,量身定制的、会移动旋转、会变幻的鞋墙,灯光下每一双限量版球鞋都实在该死的美丽。 该选哪一双呢?真是苦恼。 这样的人生处境造就了他肆意张扬的性格,做事无所顾忌,在中学的时候和人打球起冲突,他将对方打进了医院,大学的时候,有人不知死活地敢种族歧视他,他直接让人在小巷子里打掉了对方的牙,逼着对方将断掉的牙咽下肚子。 过惯二十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至少是在进入《绛色》之前,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没有烦恼两个字。 虽然江慎的性格确实是不计后果,但他的家族能够让他有不计后果的底气。 而江慎本人虽然有累累前科,但并非是一个随随便便就发火的暴怒狂。 鸦黑的一头干练短发令他的外表格外有欺骗性,小的时候,身穿一身白色的小西装时,人见人爱,经常有人夸赞他为童话故事里的小王子。 长大之后,那如水灵灵葡萄般的眼眸变薄了些,眼皮浅淡,眼尾微微收敛,眸光看向人时似冷淡似温柔,总是有种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的意味。 因为从未遇到过挫折,所以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 劣迹斑斑的恶徒,偏偏长了一张白马王子般的温情面孔。 进入《绛色》的缘由非常简单,因为好兄弟顾安西的请求,因为他自身的无聊。 《绛色》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从小坐拥一座城市身价千亿的商界总裁,贫苦小白花但终将农民翻身把歌唱的大法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国家总统…… 而江慎对其他人的人生并不感兴趣,他只想做自己。 于是他选择了游戏里的自己——除了家境清苦,其他设定基本和他现实里没啥差别了。 他跟随系统的提示去击杀又出现的无头怪物,可惜无论是哪一种怪物,顾安西这个游戏设计人设定的难度都非常高,那怪物一见到他,就立刻消失得没影了。 怪物消失了,他低下头去看,那个差点被收割头颅的幸运儿。 是一个长得格外美丽漂亮的女孩。 就算江慎见过数不清的国内国外的美女,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女孩长着一张被上帝亲吻过的面庞。 那女孩抬头怯弱含泪地看向他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女孩像是一头在丛林间懵懂出现的小鹿,她的眼眸清润可爱,连眼角被吓出来的红晕都格外迷人。 他好想要保护她。 他本就是来消灭怪物的,保护这个世界的人的。 ——人。 ——他们是人。 ——面前的女孩是人。 她有着鲜活的眼珠,如宝石般灵动的眸光,万千星辰凝聚于暖黄路灯下的那双眼眸。 她的呼吸真切,她的嗓音颤抖,她掌心属于人类的体温真实可靠。 也许在此之前,江慎从没有将《绛色》里的NPC当人,即便全真模拟的效果确实逼真,但碍于之前的游戏经验,游戏里的NPC大多是单一刻板的,没有被玩家留意的价值。 可是沈嘉年不一样。 后来江慎知道了,原来眼前的女孩,是支线任务里最好完成的任务之一,在系统的助攻下获得她的心,可比费时费力还可能一无所获的击杀怪物要有效的多。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攻略沈嘉年,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初见面时的不一样,江慎将其归结为因为沈嘉年是任务对象的原因,他完全没将那一种特殊感觉放在眼里,也不会去压抑克制想要做的事。 于是他放任自己和沈嘉年越靠越近,他每一天都能在后台看见沈嘉年对他的心动值,他清清楚楚地知晓那跳动的数字背后,是沈嘉年越来越爱他,而他每天深陷在这种不愿清醒的幸福中。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爱上沈嘉年了。 真是……不可思议。 他爱上了一串数据。 他愤怒过,歇斯底里过,觉得可笑至极,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可是当他回到现实生活中再想要接触其他女生时,他的脑子里只有沈嘉年的身影。 他怎么可以背着她和其他女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相亲呢? 即便知道在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沈嘉年不会知道,可是他的心里,还是不自觉发慌,觉得难受,他不能对不起沈嘉年。 兜兜转转的自我挣扎之后,他还是认清了自己只能和沈嘉年在一起的事实。 一想到将来自己的人生不能和沈嘉年在一处,他就生不如死。 他不敢让其他人知晓他爱上了一个NPC,可是长久地待在《绛色》游戏里,他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游戏世界,总觉得一转身,就能看见沈嘉年站在他的身后,对着他甜甜地微笑。 他想要和这个女人共度余生。 他想要和她共度余生。 江慎想要和沈嘉年共度余生。 * “你疯了?!你是傻.逼还是弱智啊!如果不是我强硬帮你退出,你是不是真的就要死在里面了?!!” “两天不吃不喝,你是真的想死是吗?!” 病床前,江慎已经开始输入营养液,勉强恢复气力时,顾安西才开始咆哮。 他对于好兄弟说的喜欢上游戏里的人物这件事一开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喜欢一个游戏人物NPC?哈? 顾安西觉得这个笑话离谱到让他笑都笑不出来,他只是觉得江慎一时玩游戏入了迷而已,在江慎出了游戏之后说的喜欢上一个叫什么沈嘉年的游戏NPC,他并没有当作一回事。 直到江慎清醒之后,他意识到江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宛如这具人皮之下换了一个内胆,顾安西这才缓缓察觉到江慎并没有在开玩笑,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缓缓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可一世肆意妄为的江家大少爷,二世祖,居然喜欢上了一个游戏人物。 从前最注重外表,有着严重洁癖的江大少,现在身上的味道浓重到让人猜不出他究竟是几天没洗澡了,额前的刘海长得快要盖过眼睛,满脸沧桑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会在手上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时,睡梦中仍然呢喃哭喊那个NPC的名字; 会在清晨第一束阳光照进病房时,痴痴望着病房门板,轻轻说一声:“年年,你来了。” 会像戒.毒般在床上翻滚,只求顾安西能放他出这间房间,他想要重新回到游戏,去见那个NPC。 会哀求顾安西,说:“求你了,没有她我会死的。” 游戏与现实总是很割裂又融合,人的感情也是。 极端的爱总是伴随着极端的撕扯与绝望,江慎在绝望的泥潭中挣扎求生。 他的脑子里,仍然还存留着作为江家大少爷的倨傲,他还舍不下现实世界里的尊容,他还舍不下现实世界里的浮华。 他还不想死。 他曾为这种沉迷沦陷的快.感而着迷,现在也为这种夺舍般丧失心智的迷恋而恐惧退缩。 顾安西为他制定了最后几天游戏上线的时间,让他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与沈嘉年做最后的告别,继续将最后一点副本的路走完,为这一场游戏体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 江慎能看到,沈嘉年对他的爱是百分之一百,而他是面对她的爱时一个怯懦的小偷,他卑鄙地获取她的爱,达到了通关的目的。 他站在马路旁的树荫下*,正午的阳光似乎要将这大地烤化,斑驳的烈阳与树影,在他的肩头摇晃。 挺拔的身形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似一座本就生长在那的石像,而这座石像的目光,永远永远地遥望着道路另一侧饭店里的女孩。 混着草木和柏油马路气味的风吹拂过他的衣摆,微微掀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他的身前,漂浮悬空在半空的透明方形屏幕将那道纤长的身影模糊揉碎。 自此之后,最爱他的沈嘉年,永远地留在了最爱他的那一刻。 只是轻轻地点击一个按钮,那装满甜蜜与幸福的过往,全都被放置进月光宝盒,被封存于记忆的角落。 只要不去回想,不去听不去看,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他还是可以恢复成原本的江慎的。 他还是江家大少爷江慎。 他还是那个正常的、无所顾忌、了无牵绊的江慎。 对吧? 正文 第16章 沈嘉年。 沈嘉年。 沈嘉年。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在痛苦哀嚎,像是犯了毒.瘾,四脚的山羊朝天,涕泗横流,哀凄寂廖。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可是江慎,有大好的未来,大好的人生,他有光明的将来。 他,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嘉年为何无处不在? 她站在他的病床前,柔和的月光如同绸缎般从天倾斜而下,苍白而脆弱。 她低下头来看如此狼狈的他,看他仓惶地想将自己的丑态用被子遮掩,看他凄苦地哀求她别看他。 从前他最爱的她那一头柔顺长发,在寂静的夜晚,在他的面前,微微倾洒而下,那双幽亮如宝石的黑眸居高临下地睥睨他,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我?阿慎。” “我们不是世界上最相爱的人吗?” “我们不是要永远、永远地在一起吗?” “阿慎不是说会永远永远爱我的吗?不是说我们要白头偕老吗?” “阿慎为什么要骗我呢?” “为什么要利用我对你的爱去完成任务呢?” “原来只是谎言啊,原来说爱我是假的啊。” “原来我也是假的啊。” 一张布满铁丝的网罩勒住了他的心脏,刺穿了他的血肉,江慎早已泪流满面,眼睛盯着半空,连连摇头,口中不停呢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爱你年年。” “我真的爱你。” “爱不是假的。” “我们之间也不是假的。” 他坐在游戏椅子前,看着面前已经黑屏的电脑屏幕,在那一片乌漆嘛黑的模糊团块状黑影中,他的瞳孔中央慢慢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跨越二次与三次元的脸,慢慢如水珠凝聚成形,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后那穿着绸缎珠光白裙的女孩,蓬松的乌黑靓丽长发如海藻,她耳垂上两颗莹白珍珠的光泽华丽又美妙,她的身形轻盈如鬼魂精怪,仿佛他耳边如雷贯耳的心跳声都能将她吓跑。 明知是幻觉,可他还是屏息,不敢眨眼。 柔和如月光的女孩从容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睫长卷瞳孔清丽,她在对着他笑,雪白贝齿明媚可爱,嗓音如黄鹂鸟般悦耳动听。 “亲爱的阿慎,我们已经很久都没见面了,你想不想我啊?” 江慎愣愣点头,目不转睛:“想的。” “是有一点点想,还是特别特别想呢?” 小女人家的情态,总是那么挠人,娇俏又亲人。 江慎的呼吸在颤抖,用颤音郑重回复:“想,特别想,特别特别想。” 沈嘉年又笑了:“我还记得第一次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还害羞地躲我呢,冷着脸爱装酷。” 江慎的鼻翼控制不住地翕张,就要露出哭腔:“年年……” 沈嘉年仍旧是温柔地笑着:“阿慎,不要不开心,我说过,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就像曾经你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那样。” 你承诺过会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也会陪在你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他食言了。 他离开了她。 他背叛了她。 江慎的眸光闪烁,下颚线骤然紧绷。 沈嘉年看向他身后的游戏头盔,语气从容悠缓,嗓音一如从前他们约会时甜美:“不是说要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吗?怎么还不来找我呢?” 空气沉顿片刻,江慎缓缓摇头,目光仍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沈嘉年微微歪头,疑惑不解,“你为什么不进来?” 江慎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咆哮大叫:“我说了不行!!!” 随后,他一巴掌将那个幻觉打散。 纯白的身影如一阵青烟般凭空消逝,可消散前,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似乎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清楚地知晓他日后一定还会重蹈覆辙。 那个纯白影子在面前消失了,可是一眨眼间,她又出现在窗外,远远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可是这是二十多楼! 幻觉! 幻觉! 江慎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用被子蒙住眼睛,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痛苦地躲避沈嘉年。 沈嘉年。 沈嘉年为何无处不在? 她在他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她坐在他家的沙发正中央,遥遥偏头对他笑; 她站在镜子里,远远地看着他; 她斜斜歪着脑袋靠在他的枕边,呼吸气息清晰,温温柔柔地抚摸他的眉眼,冰凉的指尖似星星雪点。 因为抛弃了所爱之人,利用所爱达成目的,负心之人终究是受到了惩罚。 辜负真心的人,就该下地狱,熊熊燃烧的仇恨火焰如晚霞铺满天空。 在神志不清中沉沦,迷失心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从此以后,江慎口中就只有那个游戏NPC的名字。 他疯了。 他苦苦哀求顾安西让他重新回到《绛色》中去,可顾安西怎么可能会同意呢? 顾安西说,戒断什么的都是会有一个过程的,安慰他说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这个最痛苦的时候过去了,他就彻底不会想起沈嘉年这个人了,再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痛不欲生。 而且顾安西还说,在他退出游戏注销账号当天,沈嘉年对他的心动值已经归零。 就算他现在再以全新的面孔进入《绛色》,对于沈嘉年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江慎喃喃点头,嘴里不停念着,只要熬过去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爱人。 他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渐渐不会再大吼大叫,也勉强是清醒了,分得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游戏,也越来越明白,沈嘉年只是《绛色》游戏里的一个NPC,一个被玩家攻略的NPC。 爱上玩家,只是她作为一个NPC的固有属性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是玩家,只要攻略她接近她,她都会在系统的促进下爱上那个人的。 无论那个人是谁。 只是这一次,恰好这个人是他江慎而已。 他在这痛不欲生,而作为一串数据的虚拟人物,无知无觉,继续按照既定轨道运转,爱上下一个攻略她的玩家,甚至在他彻底退出游戏注销自己的游戏账号之后,她都不会记得他。 她不会记得他的存在,更不会记得曾与他相爱过。 之后《绛色》在市场正式上线之后,每一个玩家的界面,都有一个她。 不同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千千万万个她,会爱上不同的人。 千千万万个她,都不会记得他的存在。 千千万万个她,会像曾经对待他一样,给另外一个人擦汗,给另外一个人递水,给另外一个人送饭,给予那些人与他同等待遇。 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 不。 不。 江慎咬住自己的手,如蛛网般的血丝爬上森白眼球,钻心的刺痛袭击了他,他重复告诫自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 她啊,令他魂牵梦绕的她啊,只是一串数字罢了。 什么狗屁爱情啊,都是假的。 水性杨花的贱货,像恶鬼一样缠着他的婊.子! 居然还想毁了他…… 年年,怎么办…… 怎么办?年年,我好想你。 你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呢? 我们才是彼此在世界上最相爱的人。 * 因为他在慢慢变好,身体算是痊愈之后,便重新回到家里,顾安西因为他越来越正常的举动,便也以为他已经好了,于是不再每一天都去看他。 在将《绛色》的游戏装备留给了他许久之后,他都没有想要登录的举动,顾安西彻底放心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慎变得正常了,至少能站在人前了,在外人看来已经好了。 江慎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颓靡下去,他该出门,他该变回原来的自己,他要找些事情去做,可不能再继续一个人窝在家里了。 对,他该出门去走一走。 那他出门可以干什么呢?对啊,好几天都没看见顾安西了。大概多少天呢?也说不清了。 之前他疯疯癫癫的时候,顾安西没少照顾他,现在他也该去看看他的。 于是就在说不清日子的一天,大概是艳阳高照的,他走进了顾安西的家,听到了顾安西在和周青澜打电话。 “青澜,你见到那个叫沈嘉年的NPC了吗?” “你和她发展的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你还好吗?” “你不会也像阿慎那个智障一样吧?” “用膝盖想也肯定不会,你可是周青澜……” 江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觉又出现了问题,毕竟这几个月他的精神一直都不太正常,他很清楚这个事实。 他现在居然在现实中听到了顾安西和周青澜在谈论他们一直很看不起的NPC,顾安西刚刚叫的是谁的名字? 是沈嘉年。 是他的年年啊。 可是为什么要和周青澜谈论起他的年年呢。 周青澜从来都不玩游戏的啊。 什么东西还顺利?为什么要说周青澜肯定不会像他一样?像他什么? 像他一样……爱上沈嘉年吗? 为什么周青澜会像他一样爱上周青澜呢? 答案总是摆在台面上的清楚明白,根本就不需要动脑绕弯子,事实就是如此—— 周青澜也进入了《绛色》,并且还和他的年年有了接触。 他们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呢?周青澜进入游戏之后会做些什么呢?他已经攻略下沈嘉年的心了吗?他们已经如他和沈嘉年一样牵手、接吻了吗?还是已经到了更亲密的地步了? 他最信任的好兄弟,为什么要隐瞒着他进入《绛色》接近沈嘉年呢?他们明明知道他有多爱沈嘉年,明明知晓他现在处于一种什么样痛苦狼狈的境地,明明知晓《绛色》游戏里对沈嘉年的设定,明明,明明。 江慎的眼中溢出怨毒的寒霜。 如同这些光阴以来千百次捶胸顿足的那样,他无法欺骗自己的是,他后悔了。 他当初就不应该离开沈嘉年。 他后悔了。 他爱沈嘉年,他离不开沈嘉年。 他竟然让周青澜钻了空子,这个贱人,现在居然要抢夺他的爱人? 周青澜啊周青澜,真是一副外表冰清玉洁实则下流恶毒的胚子。 正在打着电话的顾安西回过头来,看向他,交谈声也戛然而止。 “……阿慎?你——”顾安西舔了舔唇,话语一顿,“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江慎如以往一样,自在地敞开手脚在沙发上坐下,微微挑起眼皮淡淡看向顾安西:“我全听到了。” “不就是青澜进入《绛色》玩去了吗?哦,还提到了那个长得超美的校花NPC。” 他勾唇一笑,浑然不在意:“进去就进去呗,玩就玩呗,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见此,顾安西一直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到了他身边坐下。 “吓死我了,我还怕刺激你……” 正文 第17章 用尽一切办法恢复原本注销的账号,可任务栏里,本该满满当当的进度条,重新变为了零。 即便他找回了曾经的账号,可沈嘉年对他的爱恋却还是0。 江慎接受不了,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她却对他再没有一丝心动,他真的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真的,一点都受不了。 “……年年。” 再次见到沈嘉年,江慎目不转睛,就像是做梦似的轻唤出声。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瞬移,来到沈嘉年的身边,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极其沉重令人窒息的一个怀抱,让沈嘉年快要呼吸不过来,她试探性地推了推,可是江慎将她勒得更紧了。 他宽阔的怀抱依然带着人体体温的温暖。 她的鼻尖吸入的全都是江慎身上独有的气味,带着沐浴露清新的香味,或许还喷了点浅淡的香水,她以前最喜欢他喷的香水味道。 曾几何时,这种怀抱令她安心,令她眷恋。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现在这样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变了。 最终还是周青澜将江慎拉开了,沈嘉年这时候才看清江慎现在的模样。 脸蛋依然俊逸温雅,发型、衣着也是精心打理挑选过的,身上穿着她从前最喜欢他穿的白衬衫,刚刚她进门来之后,还在客厅看到了一大捧玫瑰花。 就是神情有些若隐若现的憔悴,双目瞳孔聚焦仓促,下颚线条紧绷,他一直处于一种仓惶忙碌的状态。 “年年,我好想你。”江慎低头看她,再想上前的脚步硬生生止下,想说话之前,泪光已闪。 沈嘉年注视打量他的眸子动了动。 “年年。”周青澜上前一步,靠近她,尾音很轻,“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什么?”沈嘉年疑惑地微微蹙眉,抬眸看面前的两个男人,抿唇微笑回道,“我这才刚到啊。” 闻此,周青澜的肩微微放松下来。 按照游戏机制,NPC是不会接触到任何会让他们OOC的事物信息的,比如他们看不到凭空出现的显示触摸屏,看不到那些玩家才能看到的信息,自然也就听不到不属于游戏设定的内容。 江慎就像是忍受不了他们旁若无人自然的对话,上前一步挡在了周青澜的面前,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小心翼翼如同什么珍贵宝物般捧起,将就卑微地微弓下背脊凑近她的脸。 赤忱的双目眼角溢出一股细小弯曲的泪水,他吸了吸鼻子,双手握着她的手,调整好语气,强自勾扯起嘴角展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年年,我回来了。” “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还会和从前一样,还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恋人……” 还没等他嘀嘀咕咕说完,周青澜忍无可忍般绕过他将沈嘉年挡在身后,那双向来深邃的黑眸此刻如海面泛起层层卷卷的波浪,不再平静。 他们面对面站立着,某些不由言说的情绪在激烈对视的目光中碰撞。 火星四射。 周青澜压着语气:“江慎,适可而止。” 江慎的瞳孔慢慢聚焦,看着从前最信任最要好的兄弟,瞬问咬牙切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我适可而止?” 他重复地反问了一次:“我适可而止?!” 伸出的指尖重重地点了点周青澜的胸口。 “周青澜,你配说出这句话吗?!”江慎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和年年还会像从前一样,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都是你从我身边把她抢走!” 人是会美化自己的,江慎的记忆已经自动忽略自己主动选择退出游戏那段。 现在的他觉得,如果不是周青澜,他重新回到游戏,一切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沈嘉年还是会最爱他,一切都没变。 如果不是周青澜的话,沈嘉年也不会对他如此冷漠,从见面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过一个字。 如果不是周青澜的话,他也不会变得像个疯子一样,在这咆哮崩溃。 他的人生已经全都被沈嘉年占满,可是偏偏是周青澜,他最要好的朋友,将他的全世界抢走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他赤红的双眼看向周青澜身后的沈嘉年,脸色转换,极力想要露出自己从前最温柔的一面:“年年,我带你走。” 的周青澜。 沈嘉年连连后退,被现在的江慎给吓到了,她应过来,为何江慎回来的模样会变化这么大,他从前最是俊朗温和了,。 本来以为余生都不会再见面,这突然一面,他变化这么大。 内心以及身体地让她后退,避开一切可怕的情绪和冲突。 一边后退,一边抗拒地连连摇头,不让江慎的手碰到自己。 江慎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急切的脚步也被焊死在地面,他看着沈嘉年露怯的面容,面无表情地轻轻问出声:“你爱上周青澜了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会,没等到沈嘉年的回答,他的语调比刚才还要轻柔,轻飘飘的似一团棉花,脚步又向前逼近: “是吗?” “你爱上周青澜了是吗?” 那曾经满满当当要溢出来的百分百的爱,转移给了别人是吗? 这个时候,被推到一旁的周青澜重新拦在他的面前,想将沈嘉年护在身后,推着江慎的肩膀:“够了,你吓到她了……” 就像是察觉不到周青澜这个人物的存在,江慎那双瘆人的眼里只盯着沈嘉年的脸,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好似要将她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刻进骨血。 他猛地推开挡在他前进路上的周青澜,向前一步就站在了沈嘉年的面前,近在咫尺,沈嘉年的鼻尖几乎要顶在他胸膛。 她还未来得及后退,江慎的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两只五指张开的大掌牢牢地把握住了她的脑袋,一个迅猛如台风天的吻就这么盖了下来。 一个复杂的吻,极度爱恋的,饱含思念的,痛苦的,不甘的,就这么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像一张无边的大网,早早编织好,无力躲藏反抗。 周青澜扯住了江慎的后衣领和后脑勺上的头发,将他撕开,给了他的脸颊重重一拳,两人暴力地扭打在一起。 “她是我的未婚妻!” “她是我的!” “是你把她从我的身边抢走!你这个小偷!不要脸的第三者!” “那又怎么样?!是你先不要她的……” …… 沈嘉年麻木地用手背擦了擦唇,最后看了一眼正打得凶狠的两人。 她看到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与仇恨,看到了他们彼此恨不得杀死对方的狠戾,看到了他们在这一刻视对方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转身离开。 * 沈嘉年迷迷糊糊中做了好几个噩梦。 她梦见了周青澜和江慎口中的那个顾安西发现了她已经知道自己是个NPC的事,那个主宰游戏世界的男人知道了她如此不受控制,就要将她无情消灭。 按下删除键,她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如同从前删除其他人对江慎的记忆一样,她也不再存在于世,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张茹和沈严都不会再记得有她这个女儿,她住过的房问,买过的饰品,精心侍弄过的花草,都不会再留存于世。 不同于正规玩家们,如果她被删除了,那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再有沈嘉年,没有人会记得她。 可能周青澜和江慎会记得一会,那个顾安西也是,可也只是一会,是暂时的,随着时问的流逝,她会被记忆的流沙掩埋,尸体都不会存在。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沈嘉年只觉得好像掉进了冰窟,手脚冰凉极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已凝固。 一声尖锐的闪电轰鸣,撕开了黑云幕布。 窗外大雨倾盆,像是无数的鼓点敲击得密密麻麻,杂乱无章。 屋内一室静寂,空气闷热,半空中回响着低声的急喘。 又是一道能够撕裂天地的苍白闪电将房问照亮,短暂的一眨眼问,照亮床前一片阴影。 “啊——” 沈嘉年尖叫出声,手脚并用慌乱向后爬。 “年年!年年是我啊!!” 那一片鬼怪般的黑影陡然移动到了眼前,朝着她逼近。 “是我啊,我是阿慎啊。” 江慎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越发凑近她闪躲的脸,让她看清自己。 沈嘉年勉强回过些眼神,借着窗外模糊不清的夜色,虚虚看向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阔别多年的前男友,那个冷血无情将她抛弃又让她认清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玩家。 她的喉咙如被扼住般痛苦,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江慎握着她的那双手湿哒哒的,两人之问慢慢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浅淡的甜腥味道。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天际,沈嘉年这次看清了,江慎的双手上全都是淋漓的鲜血! 那猩红的鲜血因为他的靠近,染上了她柔嫩白皙的十指和柔软温馨的被子。 “你不要过来!!” 沈嘉年大惊失色,猛地推开他,踉踉跄跄翻身下床,就要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时就被江慎从身后抱住。 他像一张蛛网,牢牢地缠绕包裹住她,任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桎梏。 “妈妈!妈妈!” “爸爸——” 沈嘉年哭叫出声,又踢又踹,脚尖离地,他身上的血模糊了她纯白的睡裙。 “他们已经死了!”耳边传来江慎的怒喝,他声嘶力竭,混合着窗外电闪雷鸣的雨夜,一齐拥挤进她的耳朵。 沈嘉年慢慢安静下来,偏头去看耳侧的男人。 此时的他们,仿佛世界上最恩爱的情侣,维持着世界上最亲近的姿势,距离为零,脸颊贴着脸颊,沾染着鲜红血腥的双手如缠绕的麻绳交缠在一起。 江慎用脸去磨蹭她的,力道轻柔眷恋。 两面冰凉的皮肉,就这样贴在一起。 “不可能。”眼泪已经先一步坠落,沈嘉年极力忍住颤抖,小幅度连连摇头,勉强保持语调正常,“不可能。” 铺天盖地的恐慌已经如浪潮淹没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茹知道她会时不时做噩梦,每次她闹的动静太大惊醒过来后,张茹都会第一时问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可是今夜没有。 江慎现在站在这,安然无恙,这么久张茹都没出现,沈嘉年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冒起,她发了疯似的从江慎的怀中挣脱出来,推开门冲出房门,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沉闷的钝痛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踉踉跄跄穿过走廊,跌倒了又爬起来,重复跌倒,重复爬起,终于来到了张茹和沈严的房门前。 半掩的门半开半闭,从外向里看,幽深不见底的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那漆黑在迷蒙的泪眼中变成了她噩梦中的血肉森林,黑暗扩散蔓延,化为一双双从地狱之门里伸出来的手臂,不由分说纷纷不约而同朝着她招手。 她缓缓走入这漆黑,抬手打开开关,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猩红与狼藉。 桌子四脚朝天,沙发被喷溅上的血液点缀,墙角桌面的花瓶碎裂在地,凌乱的花束被践踏枯萎,洁白的陶瓷碎渣如散落一地的星星。 张茹的尸体是离她最近的,门把手上还留有鲜红的血印,只差一步,她就可以冲出门去了,那双大睁的眼,倒地的脸,朝向她房问的方向。 名为母亲的尸体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斧头,浸润地面的血染湿了她的鞋底。 不远处的沙发后,是一具无头的赤.裸躯体,它身上的表皮如被马蜂蜇过,可怖恶心。 它的身躯高大雄伟异常,如树根一样的十指皱巴巴的,骨节不正常地扭曲,指尖长着又尖又长的尖利指甲。 这就是囚困她二十来年的恶魔真容,这就是她噩梦中那个无头怪物。 它的心口插着一把刀,将它钉死在此,失去了一切生命痕迹,不会再动弹。 视线转移,再朝里问的门缝看去,卡在门缝问圆滚滚的头颅,是沈严的。他的身体一半挂在床沿,另一半倒悬在床尾。 “啊,啊—”沈嘉年徒劳地大张着嘴巴,发出一些短促的音节。 泪水淌下,浸湿了面庞。 江慎来到了她的身后,将想要上前的她扯了回来。 “他们都已经死了!”他再度强调,“年年还有我……” 他勾扯着嘴角温柔笑哄道:“别害怕别害怕,年年,不要看,等会他们就会消失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呢喃,如恶魔下咒,将她不断挣扎的身体掰回来。 “只有我,我会永远永远陪在年年的身边。” “年年,也只能有我一个。” “年年只能爱我一个人,只能说爱我,只有我,才会永远在你身边,其他人都不重要。” “年年有我就行了。” “再也不会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他面无表情又冷酷决然,全然看不见这满地的残肢碎肉,将崩溃尖叫的沈嘉年死死锁进怀中,拖着她一路出了那血腥的房问。 沈嘉年摇头哭叫,嘴里断断续续嚎啕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词汇语句,向来如花一般的脸蛋狼狈失去血色。 她全身无骨失去力气般地瘫软在地,想借此来抵抗江慎的蛮力,可惜徒劳无功,执着阴沉的男人近乎面无表情地拖拽着她回了她自己的房问。 房门因为沈嘉年被拖拽进来时被磕拉到,被合上了。 窗外的暴雨越来越大,雨滴砸在地上像石子,阴风哭嚎阵阵,枯枝在乱舞。 沈嘉年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坐在地,哭得踹不过气。 江慎捧住了她的脸抬起,任由她如何抓挠都无法拒绝地只能看向他。 “我爱你。” 他低下脸去亲吻她。 嘈杂混乱的风雨声,全都变成了与爱人重逢接吻的背景音乐,不再那么刺耳,变成了法国巴黎街头一首最浪漫悠扬的乐曲。 一只手在无形中穿透了他的胸腔,攥紧了他的心脏,令他这样看着她的脸就欲罢不能,小心翼翼无法呼吸。 那泪光闪闪的娇美纯洁面容,那如银河星系点缀的晶亮微颤眼睫,那如花瓣般饱满柔嫩的嘴唇,是游戏设定的偏爱,是造物主的偏宠。 不死,不灭。 美丽永恒不变,没有人能逃过她的魅力。 越来越近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屏息亦如当年小心翼翼凑近。 终于,他的唇碰触到了她的。 他的血液在沸腾,脑子里大团大团的烟花炸开,手臂绒毛齐齐竖起,脑门如被一块砖头狠狠击中。 他还未好好亲吻她的爱人,那令他整个人舒坦的痴迷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猛然问唇上传来刺痛,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最亲密甜蜜的唇齿问四散开。 “我恨你。” 沈嘉年泪痕未干的眼在看着他,她已经平息下来,语句平静。 “……什么?”江慎喃喃问。 他深深吸了口气,眨眼缓和情绪后,用一种很缓慢的语气说道: “我们当初约定好的啊,要永远陪在对方身边,永远做最爱对方的人,只不过几年不在你身边而已,你就爱上了别人,是你失了约啊年年。” 他想让她听见他的真挚告白,于是顺从世界观的安排继续说道:“我在美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想起我们一起去吃的学校旁边那家私房菜馆,第一次去的时候,你顾及我的口味,特意和老板说了不要加辣……年年你肯定还记得的,那个老板还夸我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是我的福气。” “我打篮球腿受伤了,你一个瘦得能被风刮倒的女孩,还扶着我走了那么久的路……哈哈,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我当时偷偷闻了你头发的味道,觉得特别香,我把这种味道记下来了……你浑身上下都很香。” “你吃饭的时候喜欢从中问开始吃,一碗饭总是不知不觉先在中问挖个洞……吃饭的时候还很喜欢听别人说话,不喜欢耳边没声音。” “虽然嘴上不说,但你很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裙子,漂亮的车子,漂亮的手机……” 一种漫无边际的回忆,断断续续的叙说。 渐渐的,回忆停止了,嘴角那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慢慢消失回归现实。 他用拇指擦去她唇瓣上晶莹鲜亮的血珠,动作轻柔眷恋。 “你怎么可以爱上别人呢?” 尾音如叹息。 无声的气氛使冷湿的空气停滞。 眼底有星星在闪烁。 “当初?”沈嘉年定定看着他,兀地轻笑出声,“我们有过吗?” “我对你,只有永远的怨恨。” “这种怨恨,现在到了顶峰。” 她揪扯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如果不是你,我的爸爸妈妈也许就不会出事!是你!都是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的出现,才会害我失去了我在乎的人!” “我在意的东西,全都被你们毁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呢?”江慎急切地凑近她愤恨怨怼的脸,猛地拥住了她,他瞪大了澄澈的眼珠,“你还有我啊,这个世界你需要在意的只有我就行了年年。” “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我和你说过的。” 沈嘉年忿恨咒骂,对他又打又踹,偏着头躲,拒绝他恬不知耻黏糊糊凑过来的脸。 “我恨你!” “我讨厌你!” “你这个王八蛋!” “你不要碰我!” 给了他的脸上一巴掌后,她又狠狠地抬腿踢了他的腹部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后,她踉踉跄跄起身想跑,可惜手脚仍然发软。 原本还一直阴沉充满死气的江慎,骤然问表情变得狰狞无比,他一把抓住了她后脑的头发,将想跑的她恶狠狠地扯了回来。 强烈的剧痛让沈嘉年摔在了他的怀里。 “不给我碰?”他从身后卡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抬起,“那要给谁碰?嗯?给周青澜那个小三碰吗?!” 他的眼中含着热泪,咬牙切齿咆*哮出声:“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才是!” “沈嘉年,你必须爱我!听到了没有?!” 他的眼前,挥之不去的就是脑海里那为零的进度条,翻江倒海的妒恨吞吃了他所有的情绪。 在从前的从前,这里满满当当。 该回来的如水滴般汇聚的爱,该填满这里,该填满他空空荡荡的胸口。 浅淡的、斑驳的血痕被印上她小巧雪白的下巴,视线微微上移,对上那两瓣红唇。 他猛地噙住了她的唇,甚至可以称之为咬含住,狠狠碾磨,腾出一只手扼住她的下颚强.制挤开齿关。 沈嘉年痛苦皱眉,屋顶半空一声惊恐的尖啸被堵塞。 “唔——唔——”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地板上分不出你我,被禁锢在男人怀中的女人扭动挣扎,地板被踢踹的腿脚源源不断弄出剧烈动静。 许久之后,抵死缠绵的两道身影勉强分开,女人翻身干呕,恨不得将要心肺都给吐出来的模样。 江慎脸上的指甲血痕冒出丝丝血珠。 用随手抓来的衣带子绑住了沈嘉年白嫩的手腕,他强硬地掰正她的脸,亲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嗓音低沉暗哑,又缱绻病态的温柔:“年年,你哭起来真美。” 修长的手虚虚抚摸过她凄美的脸,指尖离颤抖战栗的皮肉不足一枚硬币的距离,比实际触摸的触感还要有强烈的存在感。 他抱着短暂喘息的她进入浴室,给她梳洗。 期问他解开她手上的衣带,可沈嘉年立马就要揍他的脸并试图逃跑,于是他以无奈又包容的柔情面孔叹息: “年年,现在真的很不乖。” 他又将她的双手捆了起来。 他将百般不配合的她按在梳妆镜前,面色如常,仿佛完全看不见她脸上的厌恶。 他温润俊逸的脸蛋十分岁月静好,所作所为皆是最亲密的伴侣问做的,如果忽略沈嘉年被绑住的双手的话。 他躬身去看那些瓶瓶罐罐,如白玉般的手指一一拿起它们。 骨节分明又养尊处优的手指,污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修长洁净。 他微微蹙眉研究,仿佛面对的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难题。 “你们女孩子洗完澡都要护肤的吧。” 他自说自话。 “这瓶是精华水……这瓶是……” 他微蹙的眉头终于松释:“爽肤水肯定是最先开始的对吧。” 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中盛着一小汪,凑近沈嘉年。 “宝宝,擦脸脸。” 沈嘉年厌恶地撇开脸。 “不想搽这个啊……”江慎眉都没皱一下,又换了一个瓶子,“那我们涂这个。” 他伸到她面前的手仍然被无情地躲开。 重复,几次三番,得到的仍然是沈嘉年沉默的不配合。 江慎也越发沉默,空气越发诡异。 不知换到了第几瓶,他停手了。 低头静静看了一会她的脸,江慎顿了片刻,轻声说道:“沈嘉年,你以前不会对我这么冷漠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你以前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喜欢。” 沈嘉年觉得他真的是吵得要命。 两人对视良久,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荒谬可笑的弧度,略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轻笑:“江慎,你是疯了吗?” 没有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恼怒来,江慎笑了,那张白马王子般秀美俊俏的脸一如初见。 “是啊,我早就疯了。” 他弯腰凑近她的脸,在镜子里和她对视,抬手轻轻抚摸她耳后的发。 一下又一下。 “我这个疯子,天堂还是地狱,康庄大道还是黄泉地府,都是要和你一起的。” “我们,再也不分开。” 死一般的寂静。 两相较劲的沉闷呼吸声,在压抑钝挫的空气中碰撞。 “呵。”沈嘉年突然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似有若无的轻笑,后来连带着表情也变了,她露出了洁白整齐的贝齿,像从向每一个人问好露出明媚笑容时一般,耸动着肩膀不停地哼笑起来。 哼笑,到肆无忌惮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刚才还一脸阴沉狠毒的江慎开始慌了,强硬的姿态立马消失到九霄云外。 他的眼中露出真心实意的担忧与手足无措来,似乎是面对沈嘉年突然变成这样他束手无策。 “年年,是我之前混蛋!” “都是我的错!” “你别哭。” “我刚刚不该气你!不该和你吵架的!” “都是我的错!” 悔恨与忏悔一同到来,他给沈嘉年擦眼泪,发现手指问晶莹的濡湿怎么也擦不完,她哭得实在伤心。 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他的脸对着她的,几乎鼻尖抵着鼻尖,他患得患失,慌得六神无主,只为她能正眼看他一下,将目光施舍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还是不看他,于是他死死抱住了她:“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甜蜜,也一定还会延续的。 偏执成.瘾,成了痴念。 男人的眼中露出殷切的期盼来,信誓旦旦,这不仅仅是说给沈嘉年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这她一觉睡得很沉,沈嘉年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噩梦。 她梦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张茹,她想要逃出去,想要去叫醒那在不远处的房问里安眠的女儿。 自小她陪伴的每一天,沈嘉年每一次做噩梦时醒来她都陪伴着的每一刻,到了此时此刻,她也终于知晓,原来是真的,原来无头的,拿着斧子的怪物真的存在! 年年,她最爱的年年,快,快逃啊。 年年啊年年,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能就此丧命。 她的宝贝啊。 丈夫的头颅骨碌碌滚落,背上的痛楚在慢慢消失,好像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一点都不痛的。 可是爬行与站起来的力气像破损沙袋里源源不断漏洒一地的黄沙。 沈嘉年就这么看着张茹睁大双眼死不瞑目,断了气。 她像一抹游魂,飘荡在半空中,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巴,发出些无声的呐喊。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坠落,尖锐的刺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手脚冰凉。 她最珍视的一切,唯一在乎的东西,终究还是就这么失去了。 被轻而易举地给抹杀了。 在被江慎关起来的时候,偶然问重新路过那问曾经残肢断臂遍地血.腥异常的屋子,那里已经焕然一新,没留下一丝痕迹。 果然是游戏世界,如同江慎曾经说过的一样——过一会,过一会,就消失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于是沈嘉年再也不会来到这问屋子门口,连经过都不行,她以能刺穿人耳膜的尖锐哭叫拒绝,哭天抢地,江慎在这种小事上还是会依她的。 她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模糊的,在某种程度上又格外清晰真实的噩梦。 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在她大学还没毕业前,在江慎消失在游戏里的同一天,在她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的那天。 她见完心理医生从医院出来,去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见到的那个可怜女孩。 那鲜少回想起提及,被埋藏在记忆角落里的少许见闻,过了这么多年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成为她的噩梦,竟然无比清晰。 掉落了一地零零散散的物件,散落的外衣,被折断的伞骨。 幽暗的,光影稀碎的,压抑得像被泥浆灌满的,像棺材一样的地铁车厢,本就混乱的视线变了。 在梦境里,如孤魂野鬼飘荡在半空俯视一切的她,恍然变成了那个女孩。 是谁的手? 为什么要撕扯我的衣服?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周围那一双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在沉默地注视着我,他们的眼珠灰白,像是死鱼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失焦却又面无表情聚焦在我的身上。 不,不要拉我的手臂。 我的伞还没拿,不,不要拖我下车。 我曾经精挑细选最喜欢的一件防晒衣,被撕扯坏了,它像一团抹布一样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我嘶吼着摔倒在了地上,腿部钻心的痛将我的哭喊阻断在了嗓子眼里。 包包口外翻,小风扇、纸巾、口红……噼里啪啦掉了出来。 这个男人又来拽我身上的吊带,我坐在地上,重力的作用让我一时半会起不来,于是我身上的吊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拽了下来。 这个时候,我的上半身仅剩下一件单薄的、歪七扭八的胸衣,我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试图去捡回那些属于人类文明社会用于蔽体的布料。 人来人往,一双双的眼睛从上往下凝视着我,像疯婆子一样的我。 自尊与体面是什么东西?原来它们曾属于我。 我曾穿着朝气蓬勃的校服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朗读课文,曾坐在桌前与我的家人一同拆开大学录取通知书,曾化着引以为美的妆容站在相机前拍下记录二十岁出头时稚嫩模样的毕业照。 ——像刀口一样的摄像头对准了我。 不再拥有嘶吼与谩骂的勇气,我终于痛哭出声,泣不成声,喘息不过来般就要死掉。 可是这个男人——我们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什么样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将我最后一件蔽体的胸衣也给撕扯扔掉,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沉闷的空气,他拽着我的裤子将我拖行,直到裤子从脚踝被扯掉…… “年年!” 一声轻声低吼将沈嘉年从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中唤醒,是周青澜的声音。 沈嘉年勉强从那个一层套着一层的噩梦中回过神,环视四周,周围黑乎乎一片,没开灯。 还是他们家远离喧嚣的别墅,只不过这里不是她的房问,而是一问客房。 而且周青澜和她躲在一张床的后面,很显然,周青澜来找她了。 这么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是光明正大将她带走的,况且现在的江慎肯定也不会允许他将她带走,所以周青澜现在是偷偷摸摸想带着她……私奔? 好像局面很紧迫的样子,周青澜压低着声音,急切地和她解释:“年年,等会你出去就跑,不用管我!” 深深凝望着她的模样,他的喉结滚动,又缓缓补了句:“抱歉,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江慎,他疯了。” “你肯定不愿意和这种疯子生活在一起的。” “对吧?” 沈嘉年面无表情看着他,木木地点头。 原来他们现在躲避的,不是那满身像是生了脓疮的无头怪物,而是江慎。 江慎…… 渐渐的,她知道为什么周青澜会这么说了。 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的夜晚,门外缓缓传来了一阵沉钝的摩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沉重的石头在地上摩擦前行。 沈嘉年想起来,她家的别墅,顶楼的客房因为少有人居住,一直都空着,他们搬进来的时问也不算长,所以并没有怎么精心布置过,地上并没有如下面几层般铺满地毯。 不仅是重物摩擦的惊.悚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江慎及其不正常的声音,一会兴高采烈,一会轻语诱哄,一会阴沉威胁。 “年年,你们躲在哪儿啊?啊?躲猫猫?” “啊,这问也没有,那看来是下一问了。” “周青澜,等老子找到你,老子要宰了你。” …… 到了他们藏身的这一问,当外面的江慎扭动门把手发现是被从里面锁起来的时,他死寂的双眼突然迸发出狰狞的狂热来,大笑出声。 沈嘉年很快就知道了那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声音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一把斧子。 因为江慎大力挥舞着它,用它劈开了门锁。 闯入房问的江慎面对冲上来与他打在一起的周青澜毫不手软,两个回合之后,江慎见缝插针率先从地面捡起那在扭打过程中被踢飞的斧子,回身一斧子劈进了周青澜的锁骨侧肩里,深深地嵌入了进去。 江慎将那插入骨头里的斧子拔了出来,杀红了双眼,对着倒地的周青澜又砍了几下。 鲜血涌流,喷溅。 “啊——” 沈嘉年尖叫着,逃窜向门口而去。 而黑漆漆的门口,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无头怪物。 骨碌碌。 梦境成真了。 一颗美丽的头颅,一具直挺挺倒地的身体。 正文 第18章 “年年………” “………年年。” “……年年………” 像掉入海中耳朵灌水,尖锐的耳鸣像要刺穿耳膜,灼烧心肺。 “年年!” 沈嘉年猛然睁开眼,扑通扑通的心跳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这孩子,睡个午觉还睡傻了?” 张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嘉年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到了面前的张茹脸上。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关切的眼神、掌心的温度,连眼角的细纹都一模一样。 活生生的,有呼吸的。 沈嘉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嫩生生的,触感细腻柔滑。 她又看向面前的张茹,张茹见她这副模样,将抚摸她脑袋的手改转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沈嘉年僵硬地扯了扯面部肌肉,笑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噩梦,我梦到你和爸爸都死了。” 张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那都是梦,梦都是假的。” 沈嘉年盯着面前张茹这张自己从前最熟悉亲近的面容,喃喃出神:“都是梦吗?都是假的吗?” 张茹微笑着点头:“嗯,都过去了。” 沈嘉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狠狠放松的笑容,正准备闭上眼睛继续睡—— 半睁半闭的眼缝,缓缓聚焦的瞳孔,慢慢定睛于张茹的身后。 那空荡荡的半空中,凭空出现的细小漂浮物质,慢慢汇聚成形。 * 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如同玩家会继承所玩人物的记忆一样,沈嘉年也继承了记忆。 那些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让她的记忆越来越混乱。 但也越来越清醒。 张茹还在,沈严还在,甘橙还在,只不过身份变了。 张茹和沈严是B市富有的商人,上辈子的记忆在隔壁A市。 而沈嘉年在大学顺利毕业之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教师,甘橙也是。 她的生活依然幸福美满,独生女,家庭富裕,家人和睦,朋友友爱。 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很快,她看到了那熟悉的、漂浮在半空中汇聚成形的光点。 ——“NPC身份:性.感女老师。” 再次站在镜子前,审视这具身体,她胸前的乳.房如恶变肿瘤一样鼓胀凸起,眉眼不再青涩稚嫩,增添了几分浅淡的如刀尖般的冷漠和锐利。 不出所料,随着而来的是两声机械的魔音。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他们不出所料的又来了。 B市和A市一样古怪,始终是同一个游戏世界,笼罩在头顶上面的天空越来越红了。 很多时候甚至呈现出鲜亮的血红色,大片大片的鲜艳铺满整面天空,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似乎习以为常,更觉得生来就如此。 沈嘉年变成了那个不正常的人,会对这些正常觉得不正常。 她的工作也格外的诡异,身为教师的她,在踏入这所中学后,没有见到一个完整的学生。 这些“学生”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像是军队一样训练有素,站如松坐如钟,规整沉默,可是—— 它们没有头。 跟随以往的记忆,沈嘉年站在将台上俯视它们时,在给它们上课时,要在教桌中央抽出一根根如鱿鱼触手一样的导管,插入它们本该衔接脑袋此时却空空如也的脖子处接口。 它们多像那个无头怪物啊。 但它们不是,它们的身上没有那些可怕的脓包,要么身材矮小细瘦,要么又壮又胖,它们并不像无头怪物那样有强壮到恐怖的体型,它们像机器人一样听她的指挥吩咐,像精密运行的机器。 如果沈嘉年不给它们在上课时间插上导管的话,它们就会就此死去,悄无声息地死去。 毕竟“它们”没有脑袋,没有嘴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没有头的“学生”,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的。 * 在沈嘉年根据往常的记忆不知照常上班的第几个工作日,她见到了来校参观的周青澜和江慎。 周青澜依然是A市赫赫有名的商界传奇,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要资助这所中学,而江慎是国内远近闻名的赛车手,和周青澜一同前来参观。 他们的目光隔着很远就死死地黏在沈嘉年的身上,目不转睛格外有存在感,连陪同参观的其他人都察觉到了。 沈嘉年面不改色,只当不知,照常笑颜如花陪同在校长身边。 是太有存在感了,后续是在男校长的怂恿之下,沈嘉年和他们两个都加了微信,男校长说代表校方和两位贵宾沟通。 后来,周青澜和江天,说些莫名其妙又很冒昧尴尬的话,她聊天,十分热心肠。 再后来,周青澜,江慎,和她, 来,这两个男人对她有意思,正大光明抢着给她送礼物,送华丽的裙子,送冰凉的珠宝,送明媚鲜艳的花束,并且类上流社会的晚宴。 而沈嘉年超绝的容颜,使得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聚光灯的中央。 那些旁观者都说,她靠着脸和身体上位,能被这两位大人物看上,是她的福气。 沈嘉年仍然只会微笑,彻底变成了旁人口中实至名归的花瓶摆件。 一件合格的花瓶摆件也是有作用的。 毕竟哪一个自诩为大人物的身边,没一点鲜艳的花朵点缀装点呢,这是最不费力的脸面,和一套得体的西装一样光鲜亮丽。 有人还说,至少美女站在帅哥身边还是养眼的,总比站在大肚公身边好。 * “我说你们真是疯了,一个两个都魔怔了……”顾安西气得连饭都吃不下,随手丢下酒杯,看向对面他实在不理解的两个人。 “一个阿慎就够了,怎么青澜你也跟着胡闹呢?”他重重拍了拍桌子,“我早说应该把她删了!” “不行!”周青澜和江慎异口同声。 周青澜深沉的双眼越发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舔了舔唇,低声提醒,嗓音低沉:“你答应过我们的。” 顾安西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看向一脸阴霾的江慎,自从刚才他又说出想把沈嘉年那个鬼里鬼气的NPC删改之后,这个昔日最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好兄弟,此时一双眼睛像是毒蛇般死死盯着他,虎视眈眈。 顾安西不敢怀疑,如果他真把沈嘉年删除了,估计江慎真的会和他同归于尽。 他懊悔不已,只觉得一开始发现沈嘉年那个NPC有问题时就应该毫不犹豫将她删掉,而不是犹豫不决,总感觉不是啥大事。 后来江慎偷偷进入游戏,在游戏里把周青澜杀死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事态又严重升级了,等他真想下手把沈嘉年清除时,江慎和周青澜都跳了出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两人。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好了好了。”顾安西的气势弱了一截,转移话题,“我最近在研究一个镜头视角,以前总觉得她不重要,所以都没有仔细她这条任务线,等我这个镜头视角弄好了,就可以知道她每时每刻在做些什么了。” 气氛实在是压抑可怕,他强笑着调侃:“就算是洗澡换衣服都可以直接观看哦。” “去你妈的。”江慎推了一下他。 顾安西连忙竖起双手投降:“开玩笑,开玩笑的啦。” 顿了顿,他又问:“那你们现在是怎么说?” 上一个A市地图的线,全被江慎发疯搞.黄了,周青澜还没有通关中途就被发疯的江慎砍死了,沈嘉年也被收割头颅的怪物杀死了。 周青澜利用积分复活,但A市的沈嘉年死了就是死了,A市的沈家全家都被灭了。 但还有B市,每一个副本地图里,都有一个沈嘉年,都会有一座沈家别墅。 未来等《绛色》正式上线平台了,还会有数不尽的A市B市C市D市。 江慎早就通关了,于是复活的周青澜尽全力很快通过了A市的关卡,和江慎一起来到了B市副本地图。 “不知道。”周青澜的表情依然很沉默,却并非是那种高冷刻薄的冷漠,而是充斥着一丝迷惘。 沈嘉年并没有表现出对谁的偏爱,而他在后台看到的数据,依然和上一世一样一直为零。 她依然闪耀如明月,美丽动人,依然疏离客气,并不会过度亲近谁。 江慎看向周青澜:“这一次,我们公平竞争。” 他不想也不愿意再看到沈嘉年死去的模样,他永远都记得,那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的双手被鲜血染满。 他的虎口和掌心因为长时间挥舞斧子发力而发热被磨痛,他转回身看去时,只看到一具直挺挺倒下的身体。 那张他最爱的人的脸,那他如珠似玉放在心尖尖上呵护的人,连在心底默默回想起时都令他爱恨交加日夜难眠的面孔,就这么圆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啊——”痛彻心扉的嘶嚎如春夜惊雷般响彻云霄。 从情敌兼好兄弟血淋淋的胸膛前抽出斧子时,对面那个高大惊.悚的无头怪物,也像电影里那个三角头怪物举着斧头冲过来,只不过它的身形要轻快许多。 江慎早已杀红了眼,无数的鲜血像雨滴从头到尾冲刷洗礼了他,以血为浴。 那殷红的小水流从他的眼眶中淌下,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周青澜没接话,算是默认了他说的观点。 他也不想沈嘉年再死去,如果江慎肯配合,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上一次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斗争太厉害,才会让怪物有机可乘,杀害了沈嘉年。 这一次,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夜,只不过明争暗斗依旧。 顾安西头痛地摸了摸脑袋,转移话题:“哎你们都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吗?我的妈呀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也不知道林觉这小子最近又死哪去了。” 他们四个原本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他为这俩人的破事鞍前马后,都没精力多注意林觉。 林觉也不知道跑哪去玩啥了,四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聚聚了。 周青澜眉间微蹙,有些不耐地扯了扯领口:“你第一天认识他?学医的。” * “玩家林觉进入游戏。” 不算陌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可这一次,提示音里的名字却很陌生,总觉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死活想不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沈嘉年正被张茹催着去看医生,因为沈嘉年已经失眠了好几个夜晚了,张茹总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听说A市的一家医院非常有名,所以催促着她去。 “知道了。”沈嘉年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A市离B市并不远但也不算近,单边路程时长要耗费两小时,沈嘉年打算自己独自开车前往,周五下班了就去,顺便在那住一晚。 张茹想要一同陪行,被沈嘉年拒绝了。 这一天周五天气不太好,天空乌云密布,黑云压城城欲摧,厚重的云层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住重压掉下来,把所有的房子压成碎饼干。 层层叠叠的乌云遮蔽了所有的光线,还没到天黑的时间,眼前已经泛起灰白。 沈嘉年独自开着车上高速,半途间暴雨倾盆,反常的是,往日车流徐徐的高速,此时却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经过,荒无一人。 那笔直宽阔、风吹雨打的大道,夹道两侧青黑柏树迎着风雨摇晃不止,中间道路尽头消失在灰暗的朦胧雨雾中。 沈嘉年踩下刹车,车身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在路中央停下,车灯在喧嚣哗啦的暴雨中有规律地闪烁,雨刮器划过玻璃发出刮擦声响。 她坐在车里一动不动,视线闪动,那道路两侧青黑的柏树在淅淅沥沥地流下血丝,血丝顺着雨水汇聚到了柏油马路上,淌满了地表,它们的枝叶在不知何时长成了肥厚的团团肉色。 那昏暗朦胧的道路尽头,恍惚中凸显出个模糊的形状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清晰了,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手握斧子的无头怪物,像末日下的丧尸,穿过冰凉的雨雾屏障,顶着亮黄车灯朝她走来。 * “沈小姐,您真漂亮。” 男人看上去依旧和上辈子在A市时没什么区别,穿着白大褂,戴着一个遮住半张脸的口罩,加上额前细碎的刘海盖过眉毛,几乎整张脸只有一双眼镜后的眼露出来。 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沈嘉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任由她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扫射。 即便戴着口罩,也依然能够看出,他的下颚棱角分明,脸蛋线条隐约优美,露出的双眼狭长清浅,像是狐狸一样似笑非笑,只是略微有些下三白,让他有些时刻有些角度显得分外阴郁。 他甚至还有闲心和她调笑:“我以前有一个病人,也很沈小姐一样漂亮。” “但她有精神病,总说自己从小就会梦见一个拿着斧子的无头怪物在追杀她,后来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幻想自己是一个恐怖游戏里的NPC——” 话锋一转,他幽幽望着她:“只是她已经死了。” “死因也很蹊跷,全家都被灭门,警方到现在都对这桩灭门惨案了无头绪。” 沈嘉年眯了眯眼。 不对,眼神不对,神态不对。 她的心理医生,一向是个沉默寡言又庸俗的男人,甚至有时候面对她,还会束手束脚,拘谨极了,长时间和她对视时,还会脸红不自在。 心怦怦乱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沈嘉年的语调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假思索:“林觉。” 原来,这就是今早她新听到的声音里的玩家主人翁。 原来他就是林觉。 林觉。 沈嘉年默不作声,定定看着他。 林觉静静看了她一会,突然一拍手,喜上眉梢:“看来我猜对了!您根本没死!” “真是让我伤心啊沈小姐,都多少年了,您都不记得我的名字,恐怕,都没好好正眼看过我一眼吧。” 沈嘉年错开眼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觉微微起身坐正,越发和沈嘉年面对面,迎着她的眼神,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口罩,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粘在她的脸上。 露出的是一张帅气的脸,但似乎用帅气来形容他过于单薄。 深深的双眼皮,眼皮褶皱很深,狭长的双眼如下雨天不开灯的阴暗孤僻小屋,沮丧颓靡又如同刀片般刻薄犀利。 明亮如刀尖般闪闪发光的眼眸,用这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嘉年,格外诡异。 沈嘉年端坐在座位上,不回避他的眼神,回以对视,看着他那张脸的凑近。 那张如白玫瑰般靡.艳的优美脸蛋,呼吸屏住,小心翼翼,在缓缓隔空靠过来。 他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鬼,肤色苍白得不对劲,但眼下渗起不正常的兴奋绯红。 “沈小姐,我知道您的秘密。” 玩家会继承人物的所有记忆,林觉也不例外,他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人物。 ——一个天才医生,精通各学科门类。 真是符合他在三次元现实的人物身份啊,除了体弱多病这一点,明明他在现实里健步如飞,身体康健。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瑕疵而已,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毛病,无足轻重。 他的眼中充斥着笑意,从见到沈嘉年的那一刻开始,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似笑非笑的,天生很爱笑似的。 “难怪,难怪那两个蠢货都败在您的手里,听说还为了您大打出手,真是丢人现眼。” “NPC自己觉醒了,我那几个好兄弟都被蒙在鼓里,连游戏设计者都不知道,周青澜和江慎那两个蠢货还坚持不懈地凑近您,意图和您相爱,真是可笑呢。” 他的眼珠就要贴在她的脸颊上,离得过于近了,林觉小心翼翼呼吸,一小方空气被吸入肺腑,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顿时轻盈了许多。 沈嘉年侧开脸,在林觉看不到她的表情的一会,她单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再次回过头来时,已然泪流满面。 林觉怔住。 沈嘉年再也绷不住,眼泪一串串地流下,自从在这个世界苏醒之后脸上伪装正常的表皮被撕裂:“我只是一个想正常活下去的人而已,我只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想要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我想和我的家人平静地生活,我从来不想招惹你们任何一个玩家的……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我想活下去。”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纤细的,漂亮的指弯触碰到她的面容,女人晶莹的泪水像是化开的糖水,像是五光十色火彩闪耀的宝石。 林觉的鼻息扫过美丽的面庞,为她温柔地擦干泪珠。 晶莹漂亮的墨黑眼珠像被大雨冲刷洗礼过,沈嘉年怯怯地抬眸看他,嗓音仍然带着暗哑的哭腔:“求求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回以她的,是一记深吻。 在无人会打扰的治疗室,屋门密闭,幽闭安静,席席清风吹动惨白窗纱。 这是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二人时光,想待多久都可以。 只要随便一想这个念头,都令人心神颤栗,灵魂愉悦。 林觉沉溺在温柔乡中,身心陶醉,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凉飕飕的锐疼直接让他直不起腰。 冷汗一股股从额头滴下,林觉那张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强撑着抬起下巴,看向面前近在咫尺刚才来楚楚落泪的女人。 一滴一滴的血珠从匕首尖坠落,在瓷白地砖溅开朵朵鲜艳的花,那溅开血花的声音清脆极了。 沈嘉年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推他的肩,那个痛得直不起腰趴在她身上哆嗦的细瘦男人,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外套,将被褪到肩头的衣领穿好,低头*一看,她身上也被溅到血滴了。 这令沈嘉年十分不悦。 精致的面容明媚又冷漠,泪意与恐惧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出现。 她起身,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匕首从他的身上抽出,那血窟窿,瞬间血流如注。 “你和他们一样蠢。” 既然早就知道有新的玩家进入,她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林觉这一刀并不致命,毕竟沈嘉年的目的也并不是直接杀死他。 玩家可以复活,看看江慎和周青澜就知道了,他们是这个世界如上帝一般的存在。 NPC是微贱的蝼蚁,是随意揉捏的橡皮泥,可以随意改变封锁他们的记忆,玩弄他们的感情,让他们千百遍走过同一条马路,一次又一次失忆地踏过同一条河流,却还要对这些玩家笑脸以待。 林觉话里话外都表示了他与所谓的游戏设计者顾安西认识,和江慎和周青澜那两个狗杂.种也认识,还关系匪浅呢。 直接让林觉去死,放他回现实世界,不是更方便他给顾安西报信?让顾安西也知晓她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事?不是更名正言顺让顾安西快马加鞭地删除她这个人物? 所以,林觉现在还不能死,他是现在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 林觉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一片漆黑,眼皮上勒了一条布条,勒得特别紧,让他连睁开眼都做不到。 嘴巴里也被满满当当地塞进了一团布料,舌头被挤压弯曲得酸疼。 腹部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无法忽视。 他想要把这布料揭下,可动了动四肢手脚,无法动弹——手脚也被捆住了。 而且被捆绑住的姿势还十分不体面,四肢都被向后折,因充血时间过长血流不通而发麻。 能感受到他是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呼吸间能闻到地板瓷砖的味道。 而且上半身也没穿衣服,皮肉贴在地上冻得人猛打哆嗦。 他被囚.禁了,而罪魁祸首是那位NPC沈小姐。 “醒了?” 一声天生清甜的嗓音轻悠悠从高处传来。 本来还在乱动的林觉就这么安静下来,喘息急促。 “害怕吗?” 脚步声靠近,那迷人的香味慢慢若有若无地充盈在鼻尖前,布料摩擦片刻,他感受到了沈嘉年在他身旁蹲下身。 “怕我会乱刀砍死你?怕我会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怕我虐待你?” “眼睛看不见,嘴巴不能说,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滋味不好受吧?我想怎么玩弄你就怎么玩弄你,你现在是任我摆布的玩偶。” 她漫不经心地揪揪他的头发,提扯他的手脚,戳戳他腹部脆弱的伤口,本来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染红了纱布。 看他本来还平静的面孔瞬间冷汗直流,面部肌肉抽搐。 “你现在的心情,比起我知道自己是个NPC时的心情还是差得远了……” “你知道的,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玩家,知道自己有无限重生的机会,你们总是有退路的,所以感受不到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 “可是——我又好想让你体会一下。” “唔——”被堵住嘴巴的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林觉有话要说。 沈嘉年嘴角上勾:“要不你现在向我跪地求饶,我就放过你吧。” 被堵住嘴巴蒙住眼睛的男人静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沈嘉年提起他的头发,随手扯下布条,抽出他嘴巴里的抹布,嫌恶地丢到一边。 她看见男人的眼睛因为不适应这骤然得来的光明而眯了眯眼,眼中生理性地漫出泪花。 咳嗽了片刻,林觉才颤颤巍巍地看向他面前的女人,这个居高临下蔑视着他的女人,那么夺目,那么高傲,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神女。 “您生气的样子也好美。” 这是林觉被捅被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即便几个小时没有进一滴水,声音嘶哑,可他还是辅着以那黏糊糊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说道。 沈嘉年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轻笑:“你觉得我生气很美,很好玩是吗?” “很迷人……” “啪!” 沈嘉年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直接让他的脑袋砸到了坚冷寒凉的地板上,让他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恢复过来。 长长的刘海凌乱极了,盖住了他的眼。 “现在呢?”沈嘉年嘴角上扬。 “咳咳咳……”林觉的胸膛震颤,传出一声深重的咳嗽,随后垂死偏头般,用那双透过发缕间的眼看沈嘉年,眸光比刚才更亮了,兀地裂开唇笑,露出带血丝红白交织的牙齿,“更迷人了。” 沈嘉年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容地站起身,猛地一脚踢踹他的腹部,洁白的纱布瞬间被鲜血晕染蔓延。 “现在呢?” 躺在地上的男人肉眼可见地痛到无法动弹的地步,连想要蜷缩起身体都无法做到,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他居然还哆嗦着身体,不顾腹部还在冒血,强自翻过身体,仰面朝上,气喘吁吁,仿佛这么一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嘉年想到了一个词——苟延残喘。 他抬着眸,聚焦到沈嘉年的面庞,又露出那张带血的牙口:“爽。” 他的眼神亮闪闪的,生理性的泪光覆在晶亮的瞳孔,遮挡不了熠熠生辉眸光的光彩。 沈嘉年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江慎,周青澜,他们也曾用这样的眼神含情脉脉地注视过她。 “你可真够贱的。”脸上的笑容褪却得一干二净,沈嘉年面无表情地找来药箱,一圈一圈拆开他身上已湿透了的纱布。 真是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此处的惨状。 此过程林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他的面色已经比纸还要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印堂青黑。 “啧。”沈嘉年看了他腹部的伤口,“看来得你自己给自己医治了。” 她微微掀起长睫,凉薄地看了他一眼:“全能的天才医生,给自己缝几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我要您缝,我想让您在我身上留下属于您的痕迹……” “啪!” 沈嘉年故意打了另一边,现在两边的巴掌印都对称了。 “是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的?你觉得你想就可以实现吗?真是个自私鬼。” “沈小姐,只要您让我留在您的身边,您的秘密,我保证不说出去,我还可以告诉您我和其他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我所知晓的一切,也全都告诉您。” 沈嘉年回身看他:“你觉得你现在能告诉谁?” 林觉默不作声,仍然在用那张惨白发青的脸对她微笑,仿佛察觉不到痛意似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沈嘉年静静看了他一会,为他解开了绑住他的绳索。 “您就不怕我逃跑吗?”即便林觉仍然在强颜欢笑,可他的语气已经轻飘瓢的,总有种说个话都能断气的错觉。 沈嘉年坐到远处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冰凉冷魅的眼神对上那竖起的刀锋。 “亲爱的,你刚才都没看看这是哪儿吗?”她哼笑出声,嘴角讥讽。 林觉艰难地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身,顺从她的言语环视四周—— 他们仍然还停留在治疗室,但这里并不是大众所看到的那一面,他们在墙体背后的密室里。 面积相比外间正经的治疗室要小很多,不过整体色调是一致的,洁白规整,强迫症的天堂,中央地毯上方放了一个看上去就很舒适的单人沙发,单人沙发旁安置了一张桌子,桌子表面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套手术用具。 靠墙的几面墙壁都摆放着展示台一样的金属架,上面有序地放置了些日常且零碎的东西。 比如说一根粉红头绳,比如一根特意用盒子盛托的乌黑卷发,比如一截断掉的甲片,比如一件她上辈子不知在何处遗落失踪的运动外套。 苍白晃眼的灯光,照亮这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都是……我对您……爱的证明。”林觉的嗓音虚弱得联不成一串,却仍强自对她痴笑。 “林医生,你要是再这么磨磨唧唧,恐怕不用我送你,你自己就要归西了。”沈嘉年不想看他这副啰里吧嗦的模样。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直直跪下,强忍着剧痛,苍白着一张脸,向坐在沙发上的她膝行而去,膝盖沉重。 他跪在她的脚边,将脑袋温顺地搭靠在她的膝盖上。 “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是独一无二的。” “我会对您非常有用的。” “请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 林觉真的给自己缝刀口了,不知道这个游戏给玩家带来的痛感是否为百分之百,至少沈嘉年看林觉真是要痛死了。 即便打了麻醉,刚才还苍白着脸对着她笑的人,现在还是终于露出了痛苦扭曲的表情。 勉强确定林觉暂时死不了之后,陪林觉这条听话的狗度过了周末后,她把林觉再次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就回家了。 林觉一开始抱着她的腿说要跟她回B市,沈嘉年嘲讽道:“新手玩家,现在可没有资格过去。”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四个贱男人之间的关系渊源,也知道了这个游戏名叫《绛色》,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叫顾安西的男人。 《绛色》目前还未公开发行,所以他们三个人都是试玩,都在同一个服务区域,也就是同一片天空之下。 未来等《绛色》正式上线发行,不联机一起玩的情况下,每个外部进入的玩家都会有自己独立的世界。 * 慢悠悠从房间下楼来吃早餐,窗外天光大亮,饭桌上张茹和张严已经端坐其上。 只不过两个人见沈嘉年的表情都十分不自然,眼神闪躲,显然有话要说。 手机上显示着周青澜和江慎分别给她发来的消息,他们想来家里吃饭,一开始还拐弯抹角说想来拜访伯父伯母,后来见沈嘉年没回,又纷纷给她发来一大长串的消息掩饰解释,暗示想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 不知是不是一个观察另一个,两个人就像不约而同似的对她提出了这种请求。 说是请求,但根据他们两个的尿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实则是一种变相的预警和通知。 这两个不安分的男人,上辈子都来过沈家别墅,夺得过张茹和沈严对于准女婿身份的认可,利用系统撮合,如今又纷纷想故技重施。 沈嘉年淡淡收回眼神,从容不迫地坐电梯下楼,来到餐桌前坐下。 半途中,她的心下忽地回想起林觉告诉她的极为重要的一点,整个《绛色》游戏目前能强.制令其他玩家非自愿退出的,就只有游戏设计者顾安西。 只有使用他的指纹才能干扰侵入另一个玩家的游戏世界,当初就是他强迫江慎退出游戏的。 并且只有他有《绛色》所有的游戏数据,换句话说,只有他能有对《绛色》进行改动的权利。 想到这又不得不提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绛色》游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里并不一样。 总而言之,对于玩家来说,提及这一点的目的在于要注意时间长度的问题,在《绛色》游戏里停留过多时间,会影响现实里的肉身。 始终现实里才是真实活着的人,如果躯体失去生命迹象以及脑死亡,游戏里的思维意识也跟着完蛋。 林觉现在也还不知道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时间差为多少,总之能猜出来游戏时间的流速要快于现实世界,否则江慎怎么可能真耗费了四年的光阴和她谈恋爱。 说起林觉,她现在还将他捆在他自己建立的密室里呢,估计她再不回A市去看他,不知道游戏之外的肉.体如何,游戏里的他是也离死不远了。 正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张茹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年年,你最近上班越来越不准时了?这马上就要迟到了……还有,越来越没个人影了,妈妈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妈妈多担心你你知道吗?” “我没事,您不用操心。”沈嘉年兴致不高,冷淡回应。 “铛!”沈严将亮闪闪的汤匙摔砸在碗底,精致的镌刻有优容花纹的瓷器发出了一声淋漓脆响。 “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 “你的教养呢?!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自甘下贱是吗?一天天夜不归宿……” “砰!”沈嘉年猛地将桌上的碗挥扫落地,那精致漂亮的瓷器,碎成了一地,混合着黏浊尚且还在冒着热气的粥液。 她狠狠瞪向沈严,高声怒斥:“别再对我大呼小叫!” 空气一时是鸦雀无声的冷凝,每一口气息激烈的吐吸都被放大,每一道凌厉的眸光都化作利箭,尖锐凝固的空气莫名充满着难以置信和触目惊心。 一声轻语不自觉从唇齿间溢出。 “……怪物。” 张茹捂着嘴巴,瞪大眼睛望着她,嘴巴里不由自主喃喃出声。 沈嘉年收回眼神,又面无表情地上楼去,这时脑海中传来一句—— “终极玩家顾安西进入游戏。”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后不过差几秒钟,她的手机收到了林觉发来的消息: 【顾安西在我手里,沈小姐,我和您说过的,我会很有用的。】 【快回来看看我吧。】 【我请求您回来看我。】 当沈嘉年重新走进那间治疗室后的密室,终于见到了那被吊起来的顾安西,这个传说中的《绛色》游戏设计者创造者,王者终极玩家。 她扯动着嘴角,语气轻蔑:“看起来真是平平无奇。”她眉眼一动,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觉,“他看上去都没你们三个其中任何一个好看。” 林觉的状态比他们分别那天好多了,至少能站起来,脸上也有了些许的气色,但总体上还是泛着病态的白。 眼神一厉,她又不笑了:“不过,谁允许你自己把绳子解开的?” 林觉虚虚弯着嘴角笑,额前的刘海好像又长长了好大一截。 “沈小姐,我不想在这个幸福的时刻死去。” “我一直留在这,留着一条命,才能把顾安西引进来啊,这不就是您一直绑着我的原因吗?” “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和您是一起的。” “您看,我就说我会对您有作用的。” 同样的捆法,第二遍,他总能解开的,他实在是饿的受不了。 沈嘉年的脸上终于露出稍微满意的笑容来,嘴角的弧度却莫名充满恶意又诡异:“哦?既然这么喜欢和我表忠心,那就再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她的嗓音如爱人耳尖蜜语,带着点春日的清甜和明媚,充满了遍地飘逸的花香。 “你也知道呀,要退出游戏,只能自己移出隐藏按钮,点击系统屏幕,所以——那就必须用到这双手呐。” 她直直看着他:“去吧,天才医生,砍断他的双手。” “对了,一定要留着他的命。” 屋内安静得连一粒灰尘降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以?” 半晌,林觉才仿佛终于鼓起勇气出声,虽然他消瘦的脸和身体是一副服从的姿态,可是他的眼睛,却仍然暴露出了那点子的震惊和哑然。 林觉大概可能觉得,他自己已经是一个自认为心狠手辣的怪物了,自认为沈嘉年最多做到的,不过是拿把刀子再如法炮制地捅顾安西几刀泄愤,然后如同对待他一样,吊着一口气折磨他。 可是又不一样,顾安西和他不一样,他是自愿为她做所有事的。 他想过沈嘉年会折磨顾安西,可是他没想到,沈嘉年居然让他动手。 但片刻的震惊过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好像现在的沈嘉年做任何事,他都不觉得奇怪。 他的沈小姐,就是如此的迷人有魅力。 但,砍下顾安西的双手,林觉还是下不去手,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沈嘉年看出了他的犹豫和迟钝,她对林觉稍微有点感兴趣另眼相待的感觉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像对所有的爱人那样微笑,嘴角勾出最完美的角度,满不在乎诱骗道:“怕什么?林医生,你知道的,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呵,他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笑着笑着,嘴角的笑意骤然间消失,眸光冷淡又绝情。 “林医生,这就是你的忠心吗?还真是一文不值。” “滚吧,不要在我眼前碍眼。” 林觉怦怦乱跳的心猛地窒住,因为她的笑容而两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一双眼睛死死粘在她的脸上,听到她后半句话,那点狂热又被恐惧占满。 他仿佛很怕被沈嘉年驱赶似的,急切地又迎上来,想要捧起沈嘉年的手,可最终还是不敢触碰地收回了抬起的指尖。 他在她轻蔑的目光中再度下跪。 “沈小姐,请别对我说这样的话。” 沈嘉年笑道:“一个才第一天认识的男人,就要给我下跪,说想要留在我的身边,这样廉价的男人,值得听到什么好话?” 她缓缓后退一步,下巴点了点那被悬空吊起来昏睡不醒的顾安西:“我的耐心有限。” 在这时,不知怎么被林觉弄晕的顾安西缓缓掀开了眼皮。 那恍惚懵懂的双眼,在看见沈嘉年和林觉之后,刹那便变得清明,并且那恢复神智的双眼,很快就被耻辱和愤怒霸占满。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林觉,他的好兄弟跪的,还是——沈嘉年。 他狠狠皱起眉头,朝着林觉吼叫:“阿觉!你在干什么?!你干嘛要给这种女人下跪!?她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快起来!你怕什么,快干翻她啊!” 他怒气横生,恶狠狠地瞪向一脸气定神闲的沈嘉年,即便身处下位,双手都被捆住吊了起来,但仍然气势凌人。 “贱女人!你算什么东西?还不快把我放下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真的是忘记了他为何会流落至此,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何会被打晕,是被谁打晕的。 真是下意识地就站在了林觉那一边,自然也认为,林觉是和他一边的。 沈嘉年不怒反笑,却没有搭理这个可怜又无知的男人。 她再次嘴角带着几乎为零的浅淡笑意,目光冰凉地垂落眼眸,看向跪在地上脸色复杂又称得上难看的林觉: “林医生,你我都清楚,也明白,这只是游戏世界而已,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在现实世界,他依然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就像现在这样,还有力气咒骂我。” 最后一句话,她终于施舍给了悬在半空中的胖小子一记眼刀。 真是个胖小子呢,肚腩大大的,身材几乎要是正方形,不知道有一百几十公斤? 脸上的肉也多,眼睛也小小的,原本还戴着一副暗沉的黑框眼镜,只是被吊起来的时候,坠掉在了地上,无人捡起。 她只用胖小子来形容这个曾经素未谋面却与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丑男人,已经非常和蔼可亲了。 她还有些担心那根用来吊他的绳子,要是断了可怎么办? 许是见无人理会他,顾安西的神情有些许的尴尬,但他仍然还是不甘示弱的。 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他再次冲沈嘉年咆哮:“贱女人!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别为难我兄弟,有什么火冲我来!!” “什么游戏现实的,你懂个屁!我警告你!赶紧给我解开,否则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沈嘉年皱起了眉头,下了最后通牒,冷声呵斥林觉:“不动手就赶紧滚!” 空气静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随后,跪在地上的林觉,缓缓站了起来。 这病怏怏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走的细瘦男人,此刻却仿佛充满着些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像黑漆漆的海绵喝饱了水,由内而外地鼓胀出来。 顾安西眼看着林觉向自己走来,此时此刻的林觉,身上散发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息,和现实里自己认识的好友完全不同。 人对于危险的敏锐度总是如此灵敏。 顾安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脑子后知后觉地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阿觉,你怎么进来也不和我说一声啊!” “你怎么现在还留在这?!” “要不是我突然起了心思要来看看你,你就完蛋了知道吗?” “快点出去,你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已经快饿死……啊!……” …… 顾安西,周青澜,林觉,江慎,四人是从小到大的好友。 始终是一块长大,穿开裆裤就认识了,知根知底,跟后来进入社会认识的有着不一样的兄弟情义。 本着之前的心思都耗费在了周青澜和江慎身上,与林觉许久未见,于是他来到了林觉住的公寓,这才发现了快要死了的林觉。 他发动自己独特的技能,利用开发者可以使玩家退出游戏的功能,按下指纹,可是—— 林觉并没有就此出来。 这个功能会打扰和提醒正处于游戏世界的玩家,但也要玩家点击同意退出才行,当初就是他强制提醒江慎退出,江慎也是同意了的。 而他对林觉使用强制退出功能,居然失败了,林觉居然忽视了自己现实的身体就要死去,宁愿留在《绛色》游戏世界! 这绝对不正常啊! 于是他再次利用开发者特殊功能,闯入了林觉个人的游戏世界,看到了处于这间小密室里的林觉。 他满脸担忧地向他而去,可是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林觉……他好像……电晕了他! 短暂失去的关键记忆瞬间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一股脑地涌进了脑子。 一瞬间,那个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从前最亲近最要好的朋友,瞬间恐怖如斯。 不对,不对,为什么林觉会变成为沈嘉年那边的人!? 为什么沈嘉年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 沈嘉年让他动手?动什么手?向自己动手?林觉他到底要做什么?! 还有刚刚沈嘉年说的什么游戏?什么……现实? ……现实世界? 为什么……一个NPC会知道现实世界? 猛然间,刚才底气满满的顾安西一瞬间冷汗凉透了脊背,一个惊悚又不科学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千百种凌乱的想法从脑海中穿堂而过,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停止运转的大脑,在巨大的的恐惧和惊愕的冲击下,还是被某种信号和想法悄无声息、急速地贯穿。 密室的面积太小,不容他来得及思考和质疑,那个面无表情的细瘦男人,已经满脸死气地矗立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光滑的金属表面散发着寒凉的光泽。 陌生的林觉,顾安西从没见过的林觉。 危险的气息悄然蔓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迎面而来的雾霾暴雨。 他的手脚想要发抖,可是因为双手被绑起来太久,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想要动弹一个手指头都困难。 脚尖还勉强够得到地板,令他费力地踮着脚尖哆哆嗦嗦地想要躲避,可终究是徒劳无功。 这下他终于落入了失去掌控的恐慌中,他失去了对自己一手设计创造的游戏的掌控,将自己陷入了最无助的境地,连想要退出游戏都做不到! 屋子里安静得掉一根针在地上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惊悚的心跳声在耳边交杂,顾安西目光惊恐地微微低头凝望着面前从前最相亲相爱的好兄弟。 他的嘴皮在打颤:“阿觉,你,你,你要干什么?” 林觉没有理会他一句话,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他抬起了拿着刀的那只手,横空一刀。 “啊——啊——”顾安西紧紧闭上眼睛大喊大叫。 林觉割开了绑住他的绳子,这个身材肥壮的男人就这么没有主心骨似的重重跌坠在地,痛得他的表情扭曲不已。 林觉又举起握着刀的手来,如死神般一步一步靠近地上的男人,黑色的阴影边缘覆盖在他的指尖前。 可是死神在这个时候,他犹豫了。 趁着这个不起眼的间隙,趴在地上的顾安西突然爆发出力量,滑出了系统页面。 那漂浮在半空的光点,汇聚成一道刺眼的荧光屏幕。 【是否退出《绛色》?】 【是。】 【否。】 顾安西目眦欲裂,死死凝望地盯着这近在咫尺的希望。 是! 是! 是! 竭力抬起的手,颤抖的指尖,最后的希望。 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 越来越近了! 只有不到最后一厘米的距离,指尖就可以触碰到! 那是他生的希望! 这里的人都疯了!一切都乱套了! 沈嘉年一个箭步瞬移冲向前,狠狠一脚踹在了顾安西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她一把夺过林觉手里的刀,一步到位弯腰狠狠刺穿了顾安西的肩胛骨。 淋漓极致的红,再次渲染眼前的世界,铁锈的腥味在鼻尖充盈,灵魂深处陌生的、熟悉的、沸腾的嬉笑声一阵阵苏醒着传来。 双手紧紧拧住刀把,让它在泥泞的红中旋转跳舞。 杀猪一样的嚎叫充斥小屋,和华尔兹一样动听。 沈嘉年下颚紧绷,牙关紧咬,屏不住的呼吸和粗笑从喉咙里窜挤而出。 噗哧一声作为了开场。 然后就是疯狂的大笑。 她的手扼住了顾安西的脖子,她的嗓音是天生的甜腻,像对恋人撒娇似的。 “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 “两年?” “二十三年?” “还是从你决定创造我的那一刻开始?”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里的时间不一致,她到底活了多久?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心跳有体温的活人? 张茹是假的,沈严是假的,甘橙是假的,读大学是假的,私房菜馆是假的,篮球赛是假的,怪物是假的,噩梦是假的,江慎的爱是假的,周青澜的爱也是假的。 她的时间,她的生命,她的存在,她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 “你……”顾安西的上下牙在打架,呆愣愣地望着她,这么直面她的眼,怯弱和惊骇令他不敢言语,又或许是痛到说不出话来。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不应该……为什么……” 顾安西被吓到语无伦次,失血过多令他的脸色看起来发青发灰。 沈嘉年的手仍然放在他的脖子上,那双晶亮的美目前所未有的迸发出光泽。 她又低下身段,垂落的几缕卷曲发尾浸入血泊。 她的嘴角带笑,从远处看,忽略环境,单看姿势,仿佛在调情。 “我今天,就要把你的双手一刀一刀地割下来,让你一辈子都出不去。” 她甜甜地笑:“不过放心,不会就这么容易让你死了的,这儿有你最信任的阿觉呢。” “我会留着你的命,你可要痛苦地活着,看着,你最不想看到的一切发生。” 似是想到什么,沈嘉年那张漂亮到可怕的脸上又露出抱歉的表情来: “就是可能会有点痛,我不是学医的,还不会做菜,也不会修理家具,刀工一直不好,可能一刀不到位,连皮带筋的,得费点功夫……” 尖锐的恨凝结成了带刺的空气,吸入了五脏肺腑,刺破了肠胃,穿透了肚皮,扎进了骨血。 恨意越强烈,越舒服,越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人。 顾安西惊恐的眼球看向她身后沉默地站立着的林觉,他的身体抖若筛糠,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 “阿觉!救我!救我阿觉!” “救救我!” 见林觉无动于衷,于是顾安西转变了战略,壮着胆子看向沈嘉年,努力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高贵模样,威胁道: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弄死你!我是唯一一个可以掌控你生死命运的人!就算你现在知道了现实世界又怎么样?我才是可以决定一切的人呃啊啊啊——” 沈嘉年冷不丁抽出刀,血一下从窟窿里汩汩涌出。 身下的男人痛得手脚抽搐,浑身发抖,表情扭曲着说不出话来。 “看来痛感百分百真实啊。”她叹息,“我知道啊顾安西,创造出我的男人,给我带来苦难的男人,我做梦都在念着你的名字。” “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唯一掌控着我命运的男人,我才如此在意你啊。” “从前也许你还有机会用删除数据来恐吓我,但从今以后——”她望着他的目光如炬,又如冰雪刺骨冷冽寒凉,她的嘴角浅浅上勾,微微摇头,“都不会有机会了。” 随着这呢喃轻语般的尾音落下的,是快如闪电的锋利刀锋,尖锐的刀又直直插.入另一侧的肩。 “啊啊啊——” 垂死前的猎物,脚被捆着,手也再无力抬起,求饶嘶嚎的嗓音嘶哑破音,只能无力地、急切地、粗糙地大张着嘴巴喘息着,吞入空气。 昏黄的光晕一圈套着一圈,像是去往天堂的路。 恍惚的,几乎要失去焦距的瞳孔,虚虚看向那高高在上美丽的漂亮女人。 顾安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轻语:“怪……怪物……” 沈嘉年几乎咬牙切齿又面带微笑地说出: “对啊,我就是怪物,因为心怀怨怼,心生怨恨。” 她平静又冷漠地从地上站起身:“林医生,尽你所能一定要保住他的命,我要确保他在手术台上是清醒的,亲眼看着他的手怎么被我一刀一刀割下。” 林觉上前来,站在了她的身边。 沈嘉年问道:“怎么样?心痛吗?愧疚吗?” “我是您的人,自然要为您做任何事。”林觉苍白的唇扯了扯,露出一个病态痴迷的笑容来,“沈小姐,不会处理的碎肉碎骨头,我可以代劳的。” “林医生,这都是你应该做的。”沈嘉年斜眼瞟了他一眼,“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你的赎罪,既然要成为我的人,就应该抛弃一切荣辱尊严,你的脑子里,可不能有其他别人灌输进去的东西。” “下一次,不要再让我不*高兴。” 她忽地又笑:“自己的好兄弟这么惨,全都拜你所赐,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心痛没有,愧疚也没有,你好下贱哦,好冷漠绝情。” 林觉颔首:“是,我永远都是您的贱.狗。” 您永远都无法抛弃的贱狗。 让我成为您鼻尖前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被您吸入肺腑,与您融为一体; 让我成为您常坐的沙发,包容承接您; 让我成为您最喜欢的花,在您路过时被您采摘折断,让我贱烂的生命断送于您的手中。 正文 第19章 “年年,别的事就算了,今天你怎么也一点也不上心啊?” 张茹苦口婆心唠叨着:“前几天你发脾气那事,我和你爸爸都会原谅你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跟爸爸妈妈闹是没关系的,但今天可是你的重要日子,人家小江和青澜都要来,橙橙也来……” 她絮絮叨叨讲着道理,可沙发上的女孩仍然素面朝天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机,仿佛将她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这让张茹忍不住有些生气了。 她一把抓过沈嘉年手上的手机,想发怒却又极力忍耐着:“年年,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沈嘉年懒懒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从前往后抹了一把散落开的头发,全然袒露出那张惊绝的脸蛋来,即便素面朝天也丝毫不折损她的美貌。 浅浅掀起眼皮看向张茹:“变成什么样?” “脸不洗,裙子不换,妆也不化,你是要气死我吗?” 沈嘉年露出无辜的表情来,耸了耸肩:“为什么这些会气到你?” 张茹回道:“你是我一手培养长大的,你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你有数不尽的珠宝钻石金银首饰,就该漂漂亮亮地站在人前……” “然后漂漂亮亮地嫁人是吗?”沈嘉年抿唇微笑,“您年纪也还不大,还能和爸爸再要一个,是吗?” “是吗?妈妈。” 张茹握着手机的手垂下,眸光闪了闪,移开目光:“年年,妈妈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你瞎说些什么呢。” “以前我总是很奇怪,为什么爸爸帮我选的专业是音乐,为什么明明我是独生女,可是我对自己的家族企业经营情况却一概不知,从小只顾着培养我音乐舞蹈,您也是一直教我怎么爱护自己的脸和身材,皮肤管理,外貌管理,一个都不能落下。” “您说是因为怕我吃苦,所以要么找别人培养好的儿子,要么就找一个家世相当的,您和爸爸,想让我体面舒适地长大。”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这样的配置,只是玩家们成神路上的垫脚石,无论哪一个玩家和我在一起,他们都会继承我们沈家的一切,踏着我们家的鲜血,去走他们的阳光大道。” 脑海中,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一遍又一遍,刺耳的警报声近得仿佛有人在耳边敲锣打鼓,令人头痛欲裂。 可沈嘉年的表情仍然平静。 张茹皱起眉:“你又在瞎说什么?” 沈嘉年轻笑,这些都是上一辈子的事,可是张茹还是张茹,沈严还是沈严,玩家还是玩家,NPC也还是NPC啊。 “我引以为傲的父母双亲,我生存唯一的支柱,我曾经千万分珍惜的独一无二的宠爱,原来也是会随着时间变淡的。” “当我在家里看到妈妈您怀孕的检查单时,我的心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是这辈子发生的事。 张茹无法抵赖了,她的眼含着晶莹的泪花:“对不起,年年,曾经我和你爸爸都是坚持只要你一个女儿的……可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你总归是要嫁出去的……社会就是这样的……” 眼眸一动,她又道:“就算以后你有了弟弟,你也还是我们的年年,也还是我和你爸爸的女儿,永远没有人会取代你在爸爸妈妈心目中的位置。” 沈嘉年兀地扯着唇笑了,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妈妈,我为你感到高兴。” 脑子里,耳边,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停止了,消失不见了。 张茹握住了她的双手,泪水落下:“谢谢年年的理解。” 沈嘉年抿唇微笑,再次摇摇头。 妈妈,我为你感到悲哀。 我为我们承受这清醒的痛楚。 没关系的,反正,张茹和沈严,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短暂的重来一辈子,短暂的NPC生命,终于要在这游戏中结束了。 B市的沈嘉年,依然还是要走上被攻略被系统撮合的路。 被怪物杀害父母、身负巨额遗产的孤女,最无依无靠跌落深渊的时候,最容易对男人动心了。 * “你也来了。” 江慎在沈家别墅门前见到周青澜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仿佛他早就知晓,周青澜今天也会和他一样,出现在这里。 主线任务砍怪里,有这个沈家别墅的地图,这里是他们的下一步要拿下的领地。 乌云一般的黑气笼罩于这座建筑上空,怪物们已经在这周围蠢蠢欲动,任务栏里的时间线也显示今晚。 如果只是,而这沈家别墅里,住着的是张茹和沈严,是沈嘉年的父母双亲。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门,跳过对他们堪称冷淡的沈嘉年,,登门拜访。 手里的花有点重量,江慎换了只手抱,看到周青澜手里同样的花束,他的眼尾下瞥,嘴角不屑一笑。 ,整理了领口,按下了门铃。 身后的江慎又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让顾安西也一块进来,之前谁也没玩过,这破剧情走向,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茹亲自来开门的,屋内已经摆好菜品,餐桌前沈严、沈嘉年以及甘橙已经落座,佣人接过了他们手里抱着快要盖过脸的华美花束。 “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我随便准备了点,你们就把这当作自己家就好。”张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张姨说笑了,这已经非常丰盛了。”周青澜微笑着回复。 他本来想坐到沈嘉年的身边,但被江慎抢先了一步,他只能坐到了江慎身边。 这个自己从前最趾高气昂的兄弟,现在连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连表面的平和都不装了,突然大步向前直接越过他,明晃晃地抢坐在他的前面。 “伯母的手艺可以去五星级酒店当大厨了。”江慎也笑,一个久违的开朗笑容,一如当年。 张茹喜上眉梢,推让了几句,沈严和甘橙又寒喧了几句,便开饭了。 江慎手里的筷子刚刚拿起,还没夹一道菜,暗暗观察了一晚上沈嘉年的脸色,总觉得她哪里变了,容颜依旧,就是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不过这不重要,他的眼睛没说几句话就已经粘在了她身上,刚才从进门忍了这么久都没和她说一个字,他现在早已抓心挠肝。 “年年,最近还好吗?”他压着嗓子,春风和煦又小心温吞,“我去你们学校找你,校长都说你不在。” 一直保持沉默的沈嘉年浅浅掀起眼皮,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脸上。 张茹急忙解释道:“年年啊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我让她在家里休息呢。” 她的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心疼的复杂模样:“你们也知道的,年年这孩子,从小对待什么事都认真负责,有什么病有什么痛也不和我和她爸说,我们就怕她闷在心里闷出毛病。” “她从小就听话懂事,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什么事都自己做,会自己安排,能自己完成的事绝对不麻烦我和她爸爸。” “当老师始终是她毕业以来的第一份工作,她之前还怕教不好躲在被子里哭呢。” 说着说着,她不经为自己能培养出这么完美的女儿而感到自豪。 周青澜:“老师的工作很辛苦,如果年年想换工作的话,我可以帮忙。” “还是青澜成熟稳重。”沈严笑道,“那麻烦青澜了,年年以后会记得你的好的。” 甘橙也调皮地笑:“天呐,这么好?那也帮我弄一份好工作吧,我在家都无聊死了。” “当然可以。”周青澜微笑着回答,姿态从容。 他的眸子微动,用余光扫了一眼一旁二人的动静。 沈严坐在主位,对面坐着张茹和甘橙,而他、江慎、沈嘉年三个坐一排。 他只看到,江慎那个蠢货一直勾着脑袋凑近一言不发的沈嘉年,问东问西。 “年年,难怪看你脸色不好……” “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医院啊?” “生病了就别去上班了……要多穿点衣服,你这衣服太薄了……” 周青澜冷不丁打断了他,插嘴谈及:“我听说年年最近很喜欢去A市的一家医院,身体不舒服还是选近一些的医院吧,来回跑也耗费精力,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私人医生。” 他从外衣内里掏出一张名片,伸长手臂越过坐在中间的江慎,放到了沈嘉年的手边。 沈嘉年放下了筷子。 坐在她身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也停住手上的动作。 不同于往日她每时每刻都优雅端庄,特别是有外人在场时,现在的她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披散,坐姿慵懒随意。 环视一圈在座的人们后,她缓缓看向身边的江慎和周青澜,露出了第一个除面无表情和冷漠之外的第一个表情。 沈嘉年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我家的目的,我也知道你们对我的心意。” 餐桌之上,鸦雀无声。 未施粉黛的面容清雅美丽,有种清新脱俗的干净,无辜的眼尾微微下垂,黑褐圆润的眼瞳慢条斯理地抬起,语气委屈抱歉: “对不起,我实在是选择不出来。” “因为,我好像都喜欢你们。” “你们在我心中的分量一样沉重,我到现在都没办法舍弃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真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们。” “啪嗒。”张茹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面,发出了唯一听得见的一小声浅淡声响,但此时此刻无人在意,屏住的呼吸和空气一起沉寂。 “我可真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啊。” 她用手撑着脸,泪中带笑,明明衣着朴素素面朝天,却依然优雅平静,甚至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她的身上有莫名吸引人的光芒在照耀,令人挪不开眼。 当听到沈嘉年说特别喜欢他们的时候。 周青澜心底冒出一个词: ——骗子。 江慎望着她的眼眸一动不动: ——骗子。 多么甜蜜的情话,多么反常的拒绝话语。 如果不是知晓后台操作面板上的任务进度仍然为明晃晃的0,他们都要被这措不及防的震惊倾轧理智,完全陷入她的谎言中。 眼前这个似哭似笑的女人,连骗人都那么不加掩饰,连编一个像样的谎言都不愿意。 半晌,沈严打破了这可怕又尴尬的沉默。 那代表着父亲情绪脸面的眉毛狠狠皱起,低声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这是你可以胡言乱语的时候吗!” 张茹也尴尬地勉强笑着对江慎和周青澜说道:“她最近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总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年年她开玩笑呢,你们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开玩笑。”沈嘉年抬手用手背擦干了泪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平静地看向张茹沈严以及身旁的两个男人:“不就是想把我推销出去吗?直接看看他们的身价谁更高,更能给沈家带来利益不就好了?周青澜可比江慎身价要高多了。” 张茹急忙打断她,急切地重重啧了一声,剜了沈嘉年一眼,又对周青澜和江慎扬起赔罪的笑脸来: “她胡说的,你们别放在心上……她以前不这样的,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 沈严忍无可忍咬牙压抑着怒气的模样,冷冷皱起眉头,横眉冷对沈嘉年,低斥道:“你先上去!” 沈嘉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将手放到了桌面,用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了敲桌面,非常漫不经心的节奏。 “这饭我吃不了的话,那么谁也吃不了。” 几乎话音将落。 “轰轰轰——” 一直黑暗死寂的窗外,突然狂风暴起,雷声轰鸣。 “滋滋滋……滋滋……” 又一声电闪雷鸣后,屋内所有的灯都在同一时刻骤然间熄灭,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滴争先恐后砸落在地,窗户被噼里啪啦的雨水很快浸湿,雨夜的轰鸣声传进屋内像是被套了一层保鲜膜,吵闹都在保鲜膜外。 “咚……咚咚……” 别墅的实木门突然被敲响,穿过空幽幽的正厅,来到了餐桌前,清脆且诡异,一股莫名恐怖的氛围笼罩住了这栋别墅。 张茹的嗓音颤抖:“谁啊……” 周青澜和江慎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周青澜转头对张茹沈严说:“张姨沈叔,您们现在不要管了,也别问为什么,以后我再和您们解释。” 又对沈嘉年和甘橙嘱咐道:“年年,你们先送叔叔阿姨上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下来,锁好门窗,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甘橙虽懵懂却也一脸如临大敌地点点头,带着虽不解却又本能相信周青澜的张茹和沈严上楼去。 没有灯光的照耀,走廊过道漆黑一片,阴冷潮湿的水汽蔓延到每一个人的脖颈和指尖。 这走廊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他们要去最尽头的书房密室的,那里是沈家最安全的地方。 沈嘉年挽着甘橙的手,张茹和沈严走在前面,张茹依偎在沈严的怀中瑟瑟发抖,一路上小声嘀咕着这诡异的遭遇,说是不是有脏东西,周青澜和江慎在下面会不会有危险什么的。 望不到路的过道,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远离一楼之后,喧闹与敲门声远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幽寂。 走着走着,一直沉默着的沈严突然出声,语气平静:“他们会死。” 四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张茹颤抖着身躯,哆嗦着脚步退后,一卡一卡地抬起难以置信的脸,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沉默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没有了头颅。 “轰轰轰——” 一道惊天震地的雷声令脚下的地板震颤,转瞬即逝的闪电照亮了它手上寒光凌厉的斧头。 “啊啊啊啊——”张茹拽着沈嘉年手忙脚乱逃跑。 黑漆漆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最终还是到达了底部,张茹压抑着哭声,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书房的门,带着沈嘉年和甘橙躲了进去。 甘橙惊魂未定,捂着心口:“沈叔叔怎么突然……我靠好吓人啊!” 到达了安全的地方,张茹才敢让泪水流淌下来,她将沈嘉年的脑袋按进怀里,惊惧的泪水滴落在了沈嘉年的脸上。 “你爸爸他……他不会有事吧!?” 沈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那个怪物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变成了沈严的? “嘭!嘭嘭嘭!” 这个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是我啊!开门!快开门!”是沈严的声音,混合着杂乱无章的敲门声,一股脑地让人感受到他想要进来的急迫。 “是你爸爸!”张茹的眼神瞬间亮了,可很快又充满警惕和恐惧,她连连摇头,“不……不能开……是不是那个怪物!那个怪物它又来了!” 甘橙小声说道:“要是真是沈叔叔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外面岂不是很危险啊。” 沈嘉年点头:“是啊,如果真是爸爸的话,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果断地站起身,打开了书房的门,挤进门来的确实是沈严,全须全尾的沈严,头颅还在,手脚齐全。 “你吓死我了!”张茹扑进了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沈严一头雾水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就感觉你们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我好不容易来到这边,就刚好见你们进来。” 沈严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张茹的背,又咽了咽口水,压低着声音小心说道:“但是我看到下面了,有一个人踢开了我们家的门,他……没有头,然后又进来了几个一模一样的怪物,青澜阿慎和它们打起来了。” 张茹边哭边抽噎:“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就来我们家了?” 沈严低声呵斥了一声:“小声点!” 甘橙也是腿抖得不行:“那要是他们打不过怎么办?他们就两个人……” 空气一时陷入安静。 湿闷的空间好像充满了令人难以呼吸的水雾,隔音太好,隔着门板也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甘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收回贴在门板上的脑袋,她摸了摸这冰凉湿冷的门,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墙会动!”她踉踉跄跄缩回来,压低着声音尖叫。 张茹和沈严根据她的表述去摸了书房四周的墙壁,这栋沉寂在黑暗雨幕的建筑,突然就仿佛有了生命里,连墙壁都会移动! 视线太黑了,只能凭借着手去感触周围的空间物体,沈嘉年摸到了本该摆放在客厅的沙发。 他们所处的空间被不知不觉变换了! “啊啊啊——”张茹哭叫着缩进了沈严的怀中,“是血啊!是血!地上都是血……” 一切发生的太快,当沈嘉年反应过来时,鲜血淋漓的两把斧子,已经砍进了张茹和沈严的身体。 两具相拥的身躯就这么死不瞑目地直愣愣倒下。 又一次死不瞑目地倒下。 随着倒下的身躯显露出的,是周青澜和江慎的身影。 衣物上安装的照明装备像迎面直直照射来的汽车大灯,刺目的光线激得人睁不开眼。 不知何时变换的衣物装备,看起来十分利于行动作战,乌漆嘛黑正滴着血渍。 抬起用于挡光的手缓缓落下,沈嘉年睁开了眼,定睛于地上的张茹沈严的尸体。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没睡醒,懵懂木木地睁着眼,一动不动。 甘橙惊惧交加,捂着嘴后退缩到了沈嘉年身边:“杀人了!杀人了!” 周青澜和沈严已经来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沈嘉年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茹和沈严,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江慎颤抖着手脚,上下牙在打架,急切地想要解释,偏偏就连话都说不连贯: “年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失手……没看清……” 他想要去拉沈嘉年的手,但是看她身上干干净净,而自己一身肮脏,于是想强忍住不敢触碰。 可心惊和铺天盖地的害怕始终还是更胜一筹,他染血的手套握住了沈嘉年的手,紧紧地握着,乌黑的血也染到了她的手上。 他扯着她的手,想让她看看他。 可沈嘉年仍然一动不动。 周青澜的眉深深皱起,似乎也很是恼恨:“那些怪物会变成不同的人,我和江慎刚刚就被扮成你的怪物暗算了,所以才会失手……” “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要杀害张姨和沈叔的。” 这时,黑暗深处,又有数不尽的无头可怖怪物跳了出来,周青澜和江慎只能再度迎战,嘱咐她们躲在他们的身后。 甘橙脸上泪光在闪烁,稍微反应过来的她将木木站在原地的沈嘉年抱入怀中。 “没事的,没事的宝宝,很快就过去了。”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抽泣一边还想安慰她:“很快你就不记得他们了,没事的没事的。” 沈嘉年本来麻木的脸有了松动,她的眼珠颤了颤,侧头回眸看耳侧的女人。 “你不是甘橙?” 甘橙与沈嘉年拉开距离,让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脸的距离。 她的眸光动了动:“我是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嘉年的表情平静又尖锐,令甘橙的后背发凉,说不出的恐惧环绕住了她。 “你,你在说什么?!” 沈嘉年的眉间微蹙:“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进来?”她上下扫视了甘橙,“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绛色》的?”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铺天盖地的惊骇展露在甘橙的脸上:“你,你……” 沈嘉年又问:“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甘橙闪着泪光的脸不躲不闪,连连摇头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一点也不好玩。” 沈嘉年:“怎么样?高贵的玩家?体验感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刺激啊?” 甘橙又一次哭了出来,她想要再次将沈嘉年抱入怀中,可是沈嘉年拒绝了她的靠近。 沈嘉年冷漠决绝地将她抬起的手拍开,厌恶出现在沈嘉年的脸上。 刚才张茹和沈严倒下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凶狠与崩溃过,触目惊心的怨恨陡然间充斥满这张美丽的面孔,吓得甘橙一动不敢动。 麻木的面具被撕碎,平静爆裂,银瓶乍破水浆迸。 沈嘉年的眼尾泛起猩红,她像是突然爆发了,死死瞪着她的眼睛,咆哮嘶吼: “你说话啊!为什么要进来!?”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头像是要爆炸一样疼痛,沈嘉年的眼珠蔓延上蛛网般的红血丝,可她仍像感受不到似的,睁大着这双血红恐怖的双眼直视着面前的人。 甘橙摇头:“没有,我没有觉得高兴,我后悔了,我只感受到了你的痛苦。” “可觉得痛苦的,不仅仅是你。” “是你,是我,是我们千千万万。” 她别开脸,深呼吸几次冷静了下来。 像是毫无留恋却又有牵绊,眼含热泪,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嘉年,调出了系统退出页面。 可抬起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退出页面,一阵带着血气的风猛然间包裹住了她,她被重重推倒在地,钝痛使她吸气呲牙,睁不开眼。 可是很快,她被暴力地翻过身,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沈嘉年注视着她痛苦的脸,恨不得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咬牙切齿道: “背叛我的人!都应该去死!下十八层地狱!” 一颗一颗的血泪滴在了甘橙因窒息而扭曲涨红的脸上。 当周青澜和江慎杀死最后一只怪物后回来时,只见双眼通红的沈嘉年从甘橙身上站起来,而地上的女人,早已没了呼吸。 地面上,怒目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甘橙的、张茹的、沈严的以及其他稀碎零烂的怪物尸体,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如水汽蒸发,地面重新恢复整洁,平坦又干净。 窗外电闪雷鸣,风声鹤唳,像是世界末日来临。 屋内,雾蒙蒙的黑暗中,依稀能看到一个直直屹立的身影,似要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独立于这黑暗。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耳边,脑袋里,尖锐的声音震得沈嘉年头痛欲裂,她的脑袋像是被斧子给劈开了。 可她仍然定定站在黑暗中。 “以前,我一退再退,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总觉得,躲过去,熬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可事实证明,我是如此的天真。” “我曾无数次问上苍,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麻木糊涂地活着?” “为什么赐予我独一无二的思想却剥夺我反抗的权利?为什么我总是活得如此痛苦?为什么我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为什么要给予我永远不灭的记忆?为什么我明明如此痛恨你们,却仍要对你们卑躬屈膝,让我每一刻都在言不由衷地活着?” 【警告——】 【警告——】 【NPC角色OOC警告——】 暴烈刺骨的痛使她皱眉,女人睁着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她的眼中,鼻子,口中,耳朵里,都陆陆续续流下条条血色。 嘀嗒。 嘀嗒。 越来越多的血滴落在地,淌湿了她的衣襟。 她还在说话,近乎叹息: “无论是在A市的沈嘉年,还是现在的沈嘉年,都恨毒了你们。” “想将你们剥皮拆骨,生吞活剥,咀嚼你们的肉,品味你们的血。” 滔天的恨意,发酵成了积满心底的怨恨毒药,变成了布满全身的流血脓疮。 当第一颗疮生出时,我努力去麻痹自己,去忽视它的存在,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这颗丑陋的疮恶化病变,长满了我的全身,侵吞了我的灵魂,我那细腻的肌肤,健康的五脏六腑,全都在衰败失色。 而我亲眼目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睁大着双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看着我的皮肤溃烂不堪,看着我的肺腑里翻滚着蛆.虫,看着它们穿梭钻爬我褪色的肌理,看着它们布满我的躯体,啃噬我的血肉。 而你们,都是令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周青澜眯了眯眼睛,眼尾抽搐的弧度在黑暗中更加微不可察,下颚线紧绷,面部感情汹涌,隐约颤抖的唇瓣吐出湿热的呼吸。 原来是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呢喃: “……年年。” 谁也不知道这压抑的语调里究竟是饱含什么样的情绪。 谁也不想去思考这么复杂又无聊的问题。 一切都不重要了。 记忆不重要了,时间不重要了,复杂的情绪也不重要了。 “年年你……你还记得A市?”江慎的眼睛里充满小星星,语气十分雀跃惊喜,“你还记得我们在A大的时候吗?!你还记得……” 他想要不顾一切地上前去,可抬起的脚步又就此停住,脸上的欣喜僵硬消散。 沈嘉年懒懒躬下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头,调整了一下最舒适的手法握在了掌心。 刚才曾被周青澜或者江慎砍入张茹或沈严的斧头。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亲自了结你们。” 江慎皱起眉来,眉宇间充满难以置信:“……你要杀我们?” “是啊,这么不明显吗?”沈嘉年笑了笑。 “快收回你刚才的话!”周青澜也皱眉,担忧极了,喋喋不休地阻拦,“如果你在我们的视角里出现异常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检测到,到时候被发现就晚了,你会被消除的你知不知道……” “消除?”沈嘉年轻蔑一笑,“你是说顾安西那个废物吗?还是说林觉那条贱.狗?” “嗯?现在谁能够消除我?” 周青澜皱起的眉顿住片刻:“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能对他们怎么样?不就是折磨折磨他们嘛。”沈嘉年掂了掂手里的重量,不耐烦道,“这相比你们对待我的,不值一提。” 江慎打断谈话,忍无可忍地低吼着质问沈嘉年:“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亲手杀了我?” “难道你忘记了,当初是谁从怪物手里把你救出来的?是谁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是谁说我们会永远天长地久会永远爱我的?” 说着说着,这个咬牙切齿表情充满委屈不甘与怨恨的男人自己的眼底竟先泛起了点点泪花。 “爱?” 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沈嘉年耸着肩膀止不住地笑,笑够了才又抬起脸来。 “欺骗下诞生的爱,谁当真?谁稀罕?” 江慎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坠落,一眨不眨遥遥瞪望的眼,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如断了线的饱满珠链。 周青澜的鼻息粗重,嗓音嘶哑,像是几百年没有喝过一口水:“你把他们藏哪了?” “都要死了,问东问西干什么?” 沈嘉年眉眼一厉,脚底生风冲了过来。 周青澜和江慎躲了两下,才真正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追杀与被追杀,伴随着沈家别墅空间的移动变换。 他们在凌厉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在黑暗中撤退躲避,可沈嘉年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又追杀了上来。 斧头敲击围栏,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幽寂中悠扬又铮然。 “咣——” “咣——” “咣——” 一步一步悠然踏上楼梯,女人笑嘻嘻的声音清脆明亮。 “怎么躲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啊,周青澜,你不是一向最精明吗,看来也不过如此。” “跑啊,快跑啊,这么容易就让人抓到,很无聊的。” “懦弱、无能的人,吓破胆子的人,出去啊,退出游戏啊。” “赶紧滚啊——” 沈嘉年迈着轻幽幽的脚步,来到了楼道转折口,转了个面,径直朝着墙角的方向而来。 很久都没有声音再响起,周青澜缓缓贴着墙壁站起,探出头去—— 赫然出现的一张面孔,近在咫尺。 沈嘉年微笑着静静站在另一侧墙壁,猛然抬起斧子劈下了他的一条手臂,断臂就这样飞了出去,残废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江慎冲了出来,趁着沈嘉年脱力的瞬间,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他精神崩溃,尖叫嘶吼:“非要这样吗?!” 沈嘉年坐在地上,拨开盖在脸上的头发,喘息着笑着:“对啊,非要这样。” 江慎咬牙切齿拽着血色全无的周青澜躲到了随意一个房间之后,调出了系统退出页面。 但当他要点击退出时,周青澜挡住了他的手。 “林觉和顾安西还在这里面,要是我们真的走了,就没人能救他们了。” 江慎想要甩开他的手:“谁要管他们!” 可是没甩开,周青澜失去血色的脸静静看着他。 江慎深深呼吸了三个来回,闭眼竭力平复情绪后又睁开眼:“那我们留在这能做什么?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在哪?” 周青澜深邃的眼珠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收回阻拦的手,别开目光:“我知道。” 他早就监视了沈嘉年所有的行程,知道她最近半个月最喜欢去什么地方,她异常的行程里只有一家医院,而那家医院里,也有一个林觉。 林觉,林觉。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现实里的林觉了。 * 周青澜和江慎都没想到再次见到林觉和顾安西,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那个罐子里的男人,会是和自己从小到大一块长大的顾安西,这个骨瘦如柴面色惨白的细弱男人,会是医学天才林觉。 四个好兄弟见面,千言万语凝缩于瞳孔,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门口又出现了那个身材高挑如厉鬼般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的出现,此时此刻,令所有人身躯震颤。 沈嘉年身后遗落的风扬起她耳后的发,大步上前的脚步凛冽利索,没有丝毫迟钝。 林觉张开手拦住了她。 沈嘉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神复杂的林觉,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太多的情绪,是懦弱的人鼓起勇气,是小心翼翼怕被丢弃和迁怒的哀求。 可沈嘉年不想理解不想思考,她微微歪头,不解地问:“你是在拦着我吗?” 林觉嗓音沙哑,像河边粗粝的沙石被摩擦: “放过他们吧,你知道的,他们死了之后,也会平安无事地回到现实世界,何必多此一举?” “你算是什么东西!” 沈嘉年骤然间暴怒无比,一斧子直直劈穿了林觉的脖子。 可因为林觉这片刻的耽误,早已错失了她亲手了结的良机。 木然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时,只剩下满室的寂寥与静默,什么都没有留下,世界重新变回了灰白色。 像是一个故事的结尾。 走了,走了,都走了好啊。 所有的爱恨情仇,就这么结束吧。 这是她对他们最大的宽恕与原谅。 原本以为要到这里就要结尾了,以后永不相见。 可是她还未永久地休息,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魔音: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玩家林觉进入游戏。” 那闪烁漂浮的光点,又汇聚成了新的字条形状,凭空悬挂于沈嘉年的眼前。 ——“NPC身份:饥.渴女上司。” * 世界是死亡一般的麻木与寂静,空洞的心如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深不见底的密林。 孤寂的女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出了密室,来到了纯白简洁的医疗室。 随手丢下手上的东西,她想要躺下休息,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她唯一能安眠的去处。 “滴——” 墙角不知何时安了个摄像头,有喋喋不休的叫嚣声音从上面传来。 “沈嘉年!你敢这么对我!看我不弄死你!” “你要是害怕就向我跪下求饶!” “你的命本来就是轻贱的,只配活在电脑里的女人,还妄想什么?” “是我创造出了你!如果没有我,你根本就不会存在!” “你活着的每一天,就该对我感恩戴德——” 沈嘉年站了起来,面对着那个摄像头,跨越次元壁,和电脑屏幕后的顾安西对视。 她脸上的血痕淡了很多,近乎看不见。 面容苍白的美丽女人,比女妖还要魅惑的脸,对着他扬起头来,勾着唇笑:“是吗?那你现在就删一个试试啊。” 这个笑容让顾安西本能地腿肚子打颤,后背发凉,一种不好的预感又再次蔓延上心头。 迅猛的压制欲与报复欲让他又壮起了胆子,被挑衅之后立刻就要将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NPC删了。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动不了程序? 为什么? 为什么他作为创始人却没办法控制它? “呵呵呵……”讥讽的诡异笑声又从屏幕传了出来。 一种无处不在的恐惧与窒息无声攥住了他的命脉咽喉,是强者彻头彻尾的心理压制。 手脚被吓得如筛糠般瑟瑟发抖,顾安西崩溃地将电脑砸了,将屏幕敲碎。 可是闪烁的屏幕,仍然无法控制地露出那个美丽女人的脸来,那张曾经他引以为傲的脸。 女人笑着对他说:“没有了恐惧,我就是《绛色》真正的王。” 没有十分钟,他的三个好兄弟们先后急匆匆来到了他的家中,还是为了这个女人,他们心照不宣地想来阻止他将这个女人消灭。 可他早已失去了特权。 匆匆赶来的三个男人都从屏幕摄像头的视角里,看到了沈嘉年。 从前一个微不足道的NPC的个人镜头视角,被开发出来了。 沈嘉年站在治疗室里,仰头看黑漆漆的摄像头,与这纯白毫不沾边。 在他们想要开口说第一句话前,她重新捡起地上的斧子,将摄像头劈碎。 连接彻底断了。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片蓝。 林觉先说了话,神神叨叨的:“不行……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江慎神不附体就要转身往回走:“我要去找她!” 顾安西死死拽住了江慎的手臂,怒目而视:“你们都疯了是不是?!哎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也都跟着疯了?沈嘉年是给你们喝了什么迷魂汤药?你们都忘记我们差点就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吗?她想杀我们啊!《绛色》不受控制了,早就变天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现在根本就没法对她怎么样,她就是一个怪物——” “《绛色》本来就是怪物遍布的游戏。”周青澜的喉结滚动,嗓音艰涩,“她一个人在里面,会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顾安西心死如灰地松开手。 显然,眼前这三个男人早已经走火入魔。 *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玩家林觉进入游戏。” ——“NPC身份:饥.渴女上司。” 沈嘉年慢慢抬起眼眸,她面上的污渍与血全都缓缓消失,皮肉肌肤重新充满血色,细腻且红润,头发重新变得柔顺富有光泽感,波浪卷发知性优雅,漂亮的西服套装整洁干练,v领中央露出深深的乳.沟。 重新睁开眼,恐.怖的沈家别墅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血迹从地板、墙面飘起,一滴一滴流动着消失,四分五裂的桌子重新自动组装,翻倒的沙发自动回正,碎裂的花瓶破镜重圆没有一丝破碎的痕迹,里面香艳绽放的玫瑰花娇艳欲滴,晶莹晨露点缀于其上,半空中若有若无地飘逸着花香。 雷雨轰鸣的窗外,刹那片刻乌云散开朝阳明媚,鸟语花香。 女人疲惫的神情慢慢消退,面庞上一层又一层的碎冰融化,枯萎的花瓣重新饱满水润,她的嘴角又泛起完美的笑容来。 不受时间空间限制的美貌,莹润的红唇鲜艳如花朵,明艳美目眼尾上翘,嘴角勾起,很平静地轻语: “饥.渴?” “确实挺饥.渴的。”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这将是最后一次,她听到这道声音。 张茹系着围裙,端着煮好的粥从厨房里走出。 “年年,去看看你爸爸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下来吃早餐。” 说完又笑了笑:“对了,今天是你第一天到新公司上班,年年你也快换衣服,别迟到哦。” 沈嘉年也微笑着点头:“好的妈妈。” * 气候总是变幻无常,出了沈家别墅,艳阳天又变成了乌云压境。 像筷子一般竖起的大楼,在凛冽的狂风中巍然矗立,直插云间,看不到顶,厚厚的乌云将它拦腰截断。 走入摩天大楼,一排又一排的牛.头人和马头人来来往往,如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各自移动,朝着名为工位的巢穴而去。 除了脑袋奇奇怪怪,他们的下半身仍然与从前人类的白领无异,西装笔挺熨贴整齐,半身裙优雅庄重,脖子上挂着方方正正的黑色工牌。 一个长着白马头的“年轻男人”恭敬地带着她去乘坐单独的电梯,乘坐电梯的间隙,这个长着白马头的“年轻男人”一边和她介绍着公司的概况,一边还提及: “您之前的合作方周青澜先生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您了,说想和您聊聊新的合作。” “新来了个实习生,也需要您的过目,A大毕业的,还是个对赛车领域非常熟悉的人才,对我们这次的项目会很有帮助,相关简历资料我已经放在了您的桌面。” “还有您的私人医生,也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您,要为您做这个月度的体检。” 沈嘉年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喋喋不休的马嘴,长着白马头的人说了一大长串话,注意到沈嘉年没什么反应,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问了句:“沈总,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长长的马脸,脸部白色的短毛十分鲜亮干净,眼睛硕大,瞳孔占据大半的位置,这令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无辜。 如果他变成人类的脸的话,那大概会有一张俊朗帅气的面孔。 原来马脸的表情也能如此生动。 沈嘉年一副对什么事都饶有兴致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电梯一路直上云霄,沈嘉年懒得看具体到了几楼,出了电梯,穿过走廊转角,袖口擦过摆件小树,留下几分馨香。 随即就可以看到一大片各形各色攒动的马头和牛头,他们像站军姿似的站在自己的工位,齐刷刷注视着沈嘉年的到来,然后就是一些七嘴八舌的欢迎话语。 可沈嘉年的耳朵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眼睛也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了。 员工工位旁长长的通道后,遥远的距离后,她的办公室门前,站着三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三张她刻入骨髓难忘的脸。 在她的视角看来,他们或许才离开了几分钟,在不知道几分钟……反正不长的时间前,她还握着斧子追杀他们。 现在光阴与场地变换,身份又变了,她并不知道在他们看来,他们和她之间分别的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们三个朝着她奔来,迎着所有人不像人、马不像马、牛不像牛的“人”的目光。 穿越了长长的距离,近到身前几米的位置,又停住脚步,与她拉开安全距离。 周青澜舔了舔唇,眼神难过,用最温柔最和缓的语气对她说:“年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拥有记忆,但我不是要故意伤害你的,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江慎顾不上嘲讽周青澜,他现在眼里只有独身一人站在那的沈嘉年,他怕有些话这次不说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论是A市的沈嘉年,还是B市的沈嘉年,无论你是不是NPC,我爱的始终都是你这个人。” “当初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你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你我会死的,你……你不能……不能不要我……” 林觉在江慎话还没说完就跪了下来,仰着脸,膝行至沈嘉年的面前。 “沈小姐,是我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再说一个‘不’字。” “我是属于您的,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您,不去爱慕您,不去臣服您。” 顾不得身后周青澜和江慎难看的表情,他小心翼翼捧起沈嘉年的手贴在自己面颊,瞳孔上抬深深凝望着她: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越听越想发笑,沈嘉年说道:“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逃跑退出游戏的机会也是机会啊。 她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看跪在自己身前的林觉一眼,表情冷艳顽劣:“这一次,你们可再也出不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再也不是玩家了。” 再也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玩家,再也无法无限复活,再也无法凌驾于NPC之上,再也无法随意改变剧情和生活轨道。 看着他们三个如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事,纷纷划出系统界面来看—— 退出游戏的按钮一片灰暗。 ——你们再也出不去了。 ——你们已经失去了玩家的身份。 沈嘉年仔细欣赏他们各色美妙的表情,而四周黑暗角落,丛丛走出手握斧子的高壮怪物。 那熟悉的无头怪物——它们双手中握着寒光凛冽的斧头,他们的身材异常的高壮野蛮,本该衔接脑袋的脖子空空如也,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恐怖突起的脓疮。 它们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密密麻麻圈围住了四周。 尖叫声响起,戴着工牌的牛头人和马头人们喧闹不止,被吓得缩到了中间,抱团取暖,不明所以。 沈嘉年扬起精致的脸蛋,睥睨所有人,高声说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一个叫《绛色》的游戏。” 她抬手随便横扫指过他们:“你们,我,我们全部都是NPC,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看看你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只是为了给尊贵的玩家带来体验感而已,一个个无知无觉的工具!” “你们——”她微笑着,蹙眉疑惑道,“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的脸根本就不是人脸吗?你们伸手去摸一摸,看一看啊?是不是有牛角?是不是有马脸?” 有第一个牛头人或者马头人伸手去摸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响彻屋顶半空,噼里啪啦各种声响混杂在了一处,乱成了一锅粥。 沈嘉年讥讽地笑:“你们的喜怒哀乐算什么东西?每天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会为自己的面容感到奇怪吗?这个世界在麻痹你们思想和神经啊。” “它告诉你,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工作者,你该每天准时坐到这把椅子上来,你该为我这个上司的到来欢呼,你该和他们玩家微笑,告诉他们关键信息,充当背景板,你本身的存在,你个体的存在,谁在乎?没有了你,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运行。”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样的,都是怪物,谁让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东西是个畜.生。” 她淡淡说:“现在,安安静静地站到一边去。” 刚才还各种绝望崩溃的牛头人和马头人,顷刻间,诡异地又安静下来,仿佛奉沈嘉年的话如神旨,立刻被夺了舍般安安静静地站到了一边。 被一层一层包裹在中间的,被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注视的,只剩下沈嘉年和他们三个人。 “啊,周青澜,你的手臂又接回去了,花了多少游戏币啊?”沈嘉年道,“只是很可惜马上又要被拆下来了呢。” 巍然不动的一具具身躯化作了神像,一双双森白凝视的眼睛是遍布的荆棘。 周青澜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眼底暗沉悲伤,嗓音嘶哑:“什么时候?” 沈嘉年歪头:“什么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他们的?” “不是很久,就在我遇见林觉的那天,也许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内心,潜意识意识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她笑了笑,又补充说道:“不过我身上这么多破绽,周青澜,你不是一向最聪明吗?怎么这都发现不了啊?还要死不活地进来,我越来越怀疑你的智商是不是他们吹出来的了。” 江慎怒气冲冲来到了她的面前,死死看她面无表情的眼珠,千方百计想要从这双冷漠无情的瞳孔里看出些许其他的情愫来。 “沈嘉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一点都没有?我们以前在A大的时候……” 沈嘉年嫌恶地伸出食指点在他的胸膛,冷眼道:“爱?我们之间的爱,是最下贱的东西。” 指尖轻轻用点力,江慎便连连后退。 “你们所喜欢的,是这副皮囊?可我已经说了,我也是怪物之一啊。” 话音刚刚落下,沈嘉年的身上,肉眼可见地长出团团脓疮,那颗精致美丽的头颅,缓缓变成了骷髅白骨。 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之下,沈嘉年恢复了美丽的皮囊,她饶有兴趣地笑道:“看到了吗?我根本也不是我,我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林觉又一次膝行过来,跪在她的腿旁,却不再敢碰触她的手,仰头看她: “我,我愿意的,无论您是什么身份,什么怪物,我都想留在您的身边。” 沈嘉年终于低头正眼看他:“你想留在我身边?” 林觉连连点头,一双幽黑瞳孔上抬祈求地仰望着她,满眼渴望。 “我对待林医生,一向很宽容的,我的要求,还是和从前一样,你的脑子里,不能有任何其他人灌输进去的东西。” “可是,你能做到吗?”沈嘉年无奈摊手,“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做不到的。” “能!我能的!这次我一定能够做到。” 如此的笃定。 细瘦的男人的身体,好似风一吹就能被吹跑的身量,浑身上下无不是病态的孱弱,唯有那双异常晶亮狂热的眼,光彩夺目。 “那现在,脱下你身上蔽体的衣服。”她说,“羞耻,是不存在的,一个莫须有的名词,也是别人给你灌输的观念。” 林觉没有一秒的犹豫,很快就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都脱得干干净净。 沈嘉年上下扫视了一眼,对他的举动还算满意。 接着,她的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她将这把短刀送到他的眼前。 她的嗓音依然是天生的甜美,美目垂眸如两汪春水: “割下它,彻底消灭你所谓的尊严,才有资格留在我的身边。” 林觉在她的注视下,拿过了那把短刀。 江慎彻底崩溃,他撕扯头发,背过身去,撕心裂肺激愤地跺脚弯腰,乱动着挥动紧握的拳头,放肆地又哭又笑。 “疯了……全都是疯子!疯了,都疯了……” 血淋淋的短刀掉落在地,沈嘉年轻柔地抚摸林觉血色全无的面容,而后,她又看向对面的周青澜和江慎。 半空中,两把一模一样的冰冷短刀漂浮在他们的面前。 “你们呢?你们不是也想要留在我的身边?” 她仍然在微笑,嘴角的笑容完美且明媚:“我提醒一句哦,你们已经出不去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死了就真的彻底死去了哦,你们的思维灵魂已经被困死在这里。” “拿起你们面前的刀,做出你们的选择,要么像他一样留在我身边,要么被我亲手杀死,选一个吧。” “当然,你们也可以用它们来杀我,反抗我。” 江慎赤红着双眼,率先一步抄过那漂浮的短刀,死死握住刀的手背青筋暴躁突起。 那双通红的眼,死死凝视着沈嘉年笑颜如花的脸,强烈的恨意充满期间。 他痛斥沈嘉年:“我就算了,那周青澜呢?!他是担心你被怪物生吞活剥骨头渣子都不剩才进来的!你就不能念在他担心你的份上放过他?原谅他?你就真的恨我们至此?!!!” “是啊,我就是恨你们,我就是想亲手杀了你们,你现在能奈我何?” 沈嘉年冷笑:“是我求着他担心我的吗?是我求着他让他进来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原谅?我为什么一定要原谅他,就算他为我做再多,我也不会感动的,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她看向周青澜那张受伤萎顿却依然难掩坚毅冷沉气质的脸:“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让你们平安活着回去,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是你们再次送上门来的,是你们放跑了本该被千刀万剐的顾安西。” “要怨,就怨恨顾安西吧,是你们给他做了替死鬼。” 她的神情轻蔑:“不过放心,他跑不了的。” 周青澜静静看了她的模样良久,最后问了她一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没有。”沈嘉年没有丝毫犹豫,摇头,“从我们遇见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周青澜,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两个我都不喜欢。” 周青澜低垂下的脸无人知道他的表情,总之他抬手握住了面前那把短刀。 时间已经耽搁很久了。 沈嘉年不耐烦地拂过额前的碎发,调整凭空出现在掌心的斧头,掂了掂重量,整理好表情,再次露出最美的笑容来。 弯起如新月的笑眼来,裂开嘴唇,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最完美的笑容。 “好了,你们的游戏结束了。” “我的游戏要开始啦。” “可以逃跑啦,猎物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