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年年………”
    “………年年。”
    “……年年………”
    像掉入海中耳朵灌水,尖锐的耳鸣像要刺穿耳膜,灼烧心肺。
    “年年!”
    沈嘉年猛然睁开眼,扑通扑通的心跳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这孩子,睡个午觉还睡傻了?”
    张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嘉年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到了面前的张茹脸上。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关切的眼神、掌心的温度,连眼角的细纹都一模一样。
    活生生的,有呼吸的。
    沈嘉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嫩生生的,触感细腻柔滑。
    她又看向面前的张茹,张茹见她这副模样,将抚摸她脑袋的手改转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沈嘉年僵硬地扯了扯面部肌肉,笑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噩梦,我梦到你和爸爸都死了。”
    张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那都是梦,梦都是假的。”
    沈嘉年盯着面前张茹这张自己从前最熟悉亲近的面容,喃喃出神:“都是梦吗?都是假的吗?”
    张茹微笑着点头:“嗯,都过去了。”
    沈嘉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狠狠放松的笑容,正准备闭上眼睛继续睡——
    半睁半闭的眼缝,缓缓聚焦的瞳孔,慢慢定睛于张茹的身后。
    那空荡荡的半空中,凭空出现的细小漂浮物质,慢慢汇聚成形。
    *
    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如同玩家会继承所玩人物的记忆一样,沈嘉年也继承了记忆。
    那些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让她的记忆越来越混乱。
    但也越来越清醒。
    张茹还在,沈严还在,甘橙还在,只不过身份变了。
    张茹和沈严是B市富有的商人,上辈子的记忆在隔壁A市。
    而沈嘉年在大学顺利毕业之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教师,甘橙也是。
    她的生活依然幸福美满,独生女,家庭富裕,家人和睦,朋友友爱。
    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很快,她看到了那熟悉的、漂浮在半空中汇聚成形的光点。
    ——“NPC身份:性.感女老师。”
    再次站在镜子前,审视这具身体,她胸前的乳.房如恶变肿瘤一样鼓胀凸起,眉眼不再青涩稚嫩,增添了几分浅淡的如刀尖般的冷漠和锐利。
    不出所料,随着而来的是两声机械的魔音。
    “玩家江慎进入游戏。”
    “玩家周青澜进入游戏。”
    他们不出所料的又来了。
    B市和A市一样古怪,始终是同一个游戏世界,笼罩在头顶上面的天空越来越红了。
    很多时候甚至呈现出鲜亮的血红色,大片大片的鲜艳铺满整面天空,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似乎习以为常,更觉得生来就如此。
    沈嘉年变成了那个不正常的人,会对这些正常觉得不正常。
    她的工作也格外的诡异,身为教师的她,在踏入这所中学后,没有见到一个完整的学生。
    这些“学生”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像是军队一样训练有素,站如松坐如钟,规整沉默,可是——
    它们没有头。
    跟随以往的记忆,沈嘉年站在将台上俯视它们时,在给它们上课时,要在教桌中央抽出一根根如鱿鱼触手一样的导管,插入它们本该衔接脑袋此时却空空如也的脖子处接口。
    它们多像那个无头怪物啊。
    但它们不是,它们的身上没有那些可怕的脓包,要么身材矮小细瘦,要么又壮又胖,它们并不像无头怪物那样有强壮到恐怖的体型,它们像机器人一样听她的指挥吩咐,像精密运行的机器。
    如果沈嘉年不给它们在上课时间插上导管的话,它们就会就此死去,悄无声息地死去。
    毕竟“它们”没有脑袋,没有嘴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没有头的“学生”,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的。
    *
    在沈嘉年根据往常的记忆不知照常上班的第几个工作日,她见到了来校参观的周青澜和江慎。
    周青澜依然是A市赫赫有名的商界传奇,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要资助这所中学,而江慎是国内远近闻名的赛车手,和周青澜一同前来参观。
    他们的目光隔着很远就死死地黏在沈嘉年的身上,目不转睛格外有存在感,连陪同参观的其他人都察觉到了。
    沈嘉年面不改色,只当不知,照常笑颜如花陪同在校长身边。
    是太有存在感了,后续是在男校长的怂恿之下,沈嘉年和他们两个都加了微信,男校长说代表校方和两位贵宾沟通。
    后来,周青澜和江天,说些莫名其妙又很冒昧尴尬的话,她聊天,十分热心肠。
    再后来,周青澜,江慎,和她,
    来,这两个男人对她有意思,正大光明抢着给她送礼物,送华丽的裙子,送冰凉的珠宝,送明媚鲜艳的花束,并且类上流社会的晚宴。
    而沈嘉年超绝的容颜,使得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聚光灯的中央。
    那些旁观者都说,她靠着脸和身体上位,能被这两位大人物看上,是她的福气。
    沈嘉年仍然只会微笑,彻底变成了旁人口中实至名归的花瓶摆件。
    一件合格的花瓶摆件也是有作用的。
    毕竟哪一个自诩为大人物的身边,没一点鲜艳的花朵点缀装点呢,这是最不费力的脸面,和一套得体的西装一样光鲜亮丽。
    有人还说,至少美女站在帅哥身边还是养眼的,总比站在大肚公身边好。
    *
    “我说你们真是疯了,一个两个都魔怔了……”顾安西气得连饭都吃不下,随手丢下酒杯,看向对面他实在不理解的两个人。
    “一个阿慎就够了,怎么青澜你也跟着胡闹呢?”他重重拍了拍桌子,“我早说应该把她删了!”
    “不行!”周青澜和江慎异口同声。
    周青澜深沉的双眼越发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舔了舔唇,低声提醒,嗓音低沉:“你答应过我们的。”
    顾安西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看向一脸阴霾的江慎,自从刚才他又说出想把沈嘉年那个鬼里鬼气的NPC删改之后,这个昔日最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好兄弟,此时一双眼睛像是毒蛇般死死盯着他,虎视眈眈。
    顾安西不敢怀疑,如果他真把沈嘉年删除了,估计江慎真的会和他同归于尽。
    他懊悔不已,只觉得一开始发现沈嘉年那个NPC有问题时就应该毫不犹豫将她删掉,而不是犹豫不决,总感觉不是啥大事。
    后来江慎偷偷进入游戏,在游戏里把周青澜杀死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事态又严重升级了,等他真想下手把沈嘉年清除时,江慎和周青澜都跳了出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两人。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好了好了。”顾安西的气势弱了一截,转移话题,“我最近在研究一个镜头视角,以前总觉得她不重要,所以都没有仔细她这条任务线,等我这个镜头视角弄好了,就可以知道她每时每刻在做些什么了。”
    气氛实在是压抑可怕,他强笑着调侃:“就算是洗澡换衣服都可以直接观看哦。”
    “去你妈的。”江慎推了一下他。
    顾安西连忙竖起双手投降:“开玩笑,开玩笑的啦。”
    顿了顿,他又问:“那你们现在是怎么说?”
    上一个A市地图的线,全被江慎发疯搞.黄了,周青澜还没有通关中途就被发疯的江慎砍死了,沈嘉年也被收割头颅的怪物杀死了。
    周青澜利用积分复活,但A市的沈嘉年死了就是死了,A市的沈家全家都被灭了。
    但还有B市,每一个副本地图里,都有一个沈嘉年,都会有一座沈家别墅。
    未来等《绛色》正式上线平台了,还会有数不尽的A市B市C市D市。
    江慎早就通关了,于是复活的周青澜尽全力很快通过了A市的关卡,和江慎一起来到了B市副本地图。
    “不知道。”周青澜的表情依然很沉默,却并非是那种高冷刻薄的冷漠,而是充斥着一丝迷惘。
    沈嘉年并没有表现出对谁的偏爱,而他在后台看到的数据,依然和上一世一样一直为零。
    她依然闪耀如明月,美丽动人,依然疏离客气,并不会过度亲近谁。
    江慎看向周青澜:“这一次,我们公平竞争。”
    他不想也不愿意再看到沈嘉年死去的模样,他永远都记得,那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的双手被鲜血染满。
    他的虎口和掌心因为长时间挥舞斧子发力而发热被磨痛,他转回身看去时,只看到一具直挺挺倒下的身体。
    那张他最爱的人的脸,那他如珠似玉放在心尖尖上呵护的人,连在心底默默回想起时都令他爱恨交加日夜难眠的面孔,就这么圆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啊——”痛彻心扉的嘶嚎如春夜惊雷般响彻云霄。
    从情敌兼好兄弟血淋淋的胸膛前抽出斧子时,对面那个高大惊.悚的无头怪物,也像电影里那个三角头怪物举着斧头冲过来,只不过它的身形要轻快许多。
    江慎早已杀红了眼,无数的鲜血像雨滴从头到尾冲刷洗礼了他,以血为浴。
    那殷红的小水流从他的眼眶中淌下,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周青澜没接话,算是默认了他说的观点。
    他也不想沈嘉年再死去,如果江慎肯配合,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上一次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斗争太厉害,才会让怪物有机可乘,杀害了沈嘉年。
    这一次,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夜,只不过明争暗斗依旧。
    顾安西头痛地摸了摸脑袋,转移话题:“哎你们都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吗?我的妈呀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也不知道林觉这小子最近又死哪去了。”
    他们四个原本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他为这俩人的破事鞍前马后,都没精力多注意林觉。
    林觉也不知道跑哪去玩啥了,四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聚聚了。
    周青澜眉间微蹙,有些不耐地扯了扯领口:“你第一天认识他?学医的。”
    *
    “玩家林觉进入游戏。”
    不算陌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可这一次,提示音里的名字却很陌生,总觉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死活想不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沈嘉年正被张茹催着去看医生,因为沈嘉年已经失眠了好几个夜晚了,张茹总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听说A市的一家医院非常有名,所以催促着她去。
    “知道了。”沈嘉年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A市离B市并不远但也不算近,单边路程时长要耗费两小时,沈嘉年打算自己独自开车前往,周五下班了就去,顺便在那住一晚。
    张茹想要一同陪行,被沈嘉年拒绝了。
    这一天周五天气不太好,天空乌云密布,黑云压城城欲摧,厚重的云层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住重压掉下来,把所有的房子压成碎饼干。
    层层叠叠的乌云遮蔽了所有的光线,还没到天黑的时间,眼前已经泛起灰白。
    沈嘉年独自开着车上高速,半途间暴雨倾盆,反常的是,往日车流徐徐的高速,此时却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经过,荒无一人。
    那笔直宽阔、风吹雨打的大道,夹道两侧青黑柏树迎着风雨摇晃不止,中间道路尽头消失在灰暗的朦胧雨雾中。
    沈嘉年踩下刹车,车身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在路中央停下,车灯在喧嚣哗啦的暴雨中有规律地闪烁,雨刮器划过玻璃发出刮擦声响。
    她坐在车里一动不动,视线闪动,那道路两侧青黑的柏树在淅淅沥沥地流下血丝,血丝顺着雨水汇聚到了柏油马路上,淌满了地表,它们的枝叶在不知何时长成了肥厚的团团肉色。
    那昏暗朦胧的道路尽头,恍惚中凸显出个模糊的形状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清晰了,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手握斧子的无头怪物,像末日下的丧尸,穿过冰凉的雨雾屏障,顶着亮黄车灯朝她走来。
    *
    “沈小姐,您真漂亮。”
    男人看上去依旧和上辈子在A市时没什么区别,穿着白大褂,戴着一个遮住半张脸的口罩,加上额前细碎的刘海盖过眉毛,几乎整张脸只有一双眼镜后的眼露出来。
    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沈嘉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任由她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扫射。
    即便戴着口罩,也依然能够看出,他的下颚棱角分明,脸蛋线条隐约优美,露出的双眼狭长清浅,像是狐狸一样似笑非笑,只是略微有些下三白,让他有些时刻有些角度显得分外阴郁。
    他甚至还有闲心和她调笑:“我以前有一个病人,也很沈小姐一样漂亮。”
    “但她有精神病,总说自己从小就会梦见一个拿着斧子的无头怪物在追杀她,后来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幻想自己是一个恐怖游戏里的NPC——”
    话锋一转,他幽幽望着她:“只是她已经死了。”
    “死因也很蹊跷,全家都被灭门,警方到现在都对这桩灭门惨案了无头绪。”
    沈嘉年眯了眯眼。
    不对,眼神不对,神态不对。
    她的心理医生,一向是个沉默寡言又庸俗的男人,甚至有时候面对她,还会束手束脚,拘谨极了,长时间和她对视时,还会脸红不自在。
    心怦怦乱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沈嘉年的语调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假思索:“林觉。”
    原来,这就是今早她新听到的声音里的玩家主人翁。
    原来他就是林觉。
    林觉。
    沈嘉年默不作声,定定看着他。
    林觉静静看了她一会,突然一拍手,喜上眉梢:“看来我猜对了!您根本没死!”
    “真是让我伤心啊沈小姐,都多少年了,您都不记得我的名字,恐怕,都没好好正眼看过我一眼吧。”
    沈嘉年错开眼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觉微微起身坐正,越发和沈嘉年面对面,迎着她的眼神,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口罩,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粘在她的脸上。
    露出的是一张帅气的脸,但似乎用帅气来形容他过于单薄。
    深深的双眼皮,眼皮褶皱很深,狭长的双眼如下雨天不开灯的阴暗孤僻小屋,沮丧颓靡又如同刀片般刻薄犀利。
    明亮如刀尖般闪闪发光的眼眸,用这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嘉年,格外诡异。
    沈嘉年端坐在座位上,不回避他的眼神,回以对视,看着他那张脸的凑近。
    那张如白玫瑰般靡.艳的优美脸蛋,呼吸屏住,小心翼翼,在缓缓隔空靠过来。
    他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鬼,肤色苍白得不对劲,但眼下渗起不正常的兴奋绯红。
    “沈小姐,我知道您的秘密。”
    玩家会继承人物的所有记忆,林觉也不例外,他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人物。
    ——一个天才医生,精通各学科门类。
    真是符合他在三次元现实的人物身份啊,除了体弱多病这一点,明明他在现实里健步如飞,身体康健。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瑕疵而已,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毛病,无足轻重。
    他的眼中充斥着笑意,从见到沈嘉年的那一刻开始,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似笑非笑的,天生很爱笑似的。
    “难怪,难怪那两个蠢货都败在您的手里,听说还为了您大打出手,真是丢人现眼。”
    “NPC自己觉醒了,我那几个好兄弟都被蒙在鼓里,连游戏设计者都不知道,周青澜和江慎那两个蠢货还坚持不懈地凑近您,意图和您相爱,真是可笑呢。”
    他的眼珠就要贴在她的脸颊上,离得过于近了,林觉小心翼翼呼吸,一小方空气被吸入肺腑,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顿时轻盈了许多。
    沈嘉年侧开脸,在林觉看不到她的表情的一会,她单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再次回过头来时,已然泪流满面。
    林觉怔住。
    沈嘉年再也绷不住,眼泪一串串地流下,自从在这个世界苏醒之后脸上伪装正常的表皮被撕裂:“我只是一个想正常活下去的人而已,我只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想要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我想和我的家人平静地生活,我从来不想招惹你们任何一个玩家的……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我想活下去。”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
    纤细的,漂亮的指弯触碰到她的面容,女人晶莹的泪水像是化开的糖水,像是五光十色火彩闪耀的宝石。
    林觉的鼻息扫过美丽的面庞,为她温柔地擦干泪珠。
    晶莹漂亮的墨黑眼珠像被大雨冲刷洗礼过,沈嘉年怯怯地抬眸看他,嗓音仍然带着暗哑的哭腔:“求求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回以她的,是一记深吻。
    在无人会打扰的治疗室,屋门密闭,幽闭安静,席席清风吹动惨白窗纱。
    这是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二人时光,想待多久都可以。
    只要随便一想这个念头,都令人心神颤栗,灵魂愉悦。
    林觉沉溺在温柔乡中,身心陶醉,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凉飕飕的锐疼直接让他直不起腰。
    冷汗一股股从额头滴下,林觉那张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强撑着抬起下巴,看向面前近在咫尺刚才来楚楚落泪的女人。
    一滴一滴的血珠从匕首尖坠落,在瓷白地砖溅开朵朵鲜艳的花,那溅开血花的声音清脆极了。
    沈嘉年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推他的肩,那个痛得直不起腰趴在她身上哆嗦的细瘦男人,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外套,将被褪到肩头的衣领穿好,低头*一看,她身上也被溅到血滴了。
    这令沈嘉年十分不悦。
    精致的面容明媚又冷漠,泪意与恐惧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出现。
    她起身,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匕首从他的身上抽出,那血窟窿,瞬间血流如注。
    “你和他们一样蠢。”
    既然早就知道有新的玩家进入,她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林觉这一刀并不致命,毕竟沈嘉年的目的也并不是直接杀死他。
    玩家可以复活,看看江慎和周青澜就知道了,他们是这个世界如上帝一般的存在。
    NPC是微贱的蝼蚁,是随意揉捏的橡皮泥,可以随意改变封锁他们的记忆,玩弄他们的感情,让他们千百遍走过同一条马路,一次又一次失忆地踏过同一条河流,却还要对这些玩家笑脸以待。
    林觉话里话外都表示了他与所谓的游戏设计者顾安西认识,和江慎和周青澜那两个狗杂.种也认识,还关系匪浅呢。
    直接让林觉去死,放他回现实世界,不是更方便他给顾安西报信?让顾安西也知晓她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事?不是更名正言顺让顾安西快马加鞭地删除她这个人物?
    所以,林觉现在还不能死,他是现在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
    林觉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一片漆黑,眼皮上勒了一条布条,勒得特别紧,让他连睁开眼都做不到。
    嘴巴里也被满满当当地塞进了一团布料,舌头被挤压弯曲得酸疼。
    腹部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无法忽视。
    他想要把这布料揭下,可动了动四肢手脚,无法动弹——手脚也被捆住了。
    而且被捆绑住的姿势还十分不体面,四肢都被向后折,因充血时间过长血流不通而发麻。
    能感受到他是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呼吸间能闻到地板瓷砖的味道。
    而且上半身也没穿衣服,皮肉贴在地上冻得人猛打哆嗦。
    他被囚.禁了,而罪魁祸首是那位NPC沈小姐。
    “醒了?”
    一声天生清甜的嗓音轻悠悠从高处传来。
    本来还在乱动的林觉就这么安静下来,喘息急促。
    “害怕吗?”
    脚步声靠近,那迷人的香味慢慢若有若无地充盈在鼻尖前,布料摩擦片刻,他感受到了沈嘉年在他身旁蹲下身。
    “怕我会乱刀砍死你?怕我会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怕我虐待你?”
    “眼睛看不见,嘴巴不能说,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滋味不好受吧?我想怎么玩弄你就怎么玩弄你,你现在是任我摆布的玩偶。”
    她漫不经心地揪揪他的头发,提扯他的手脚,戳戳他腹部脆弱的伤口,本来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染红了纱布。
    看他本来还平静的面孔瞬间冷汗直流,面部肌肉抽搐。
    “你现在的心情,比起我知道自己是个NPC时的心情还是差得远了……”
    “你知道的,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玩家,知道自己有无限重生的机会,你们总是有退路的,所以感受不到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
    “可是——我又好想让你体会一下。”
    “唔——”被堵住嘴巴的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林觉有话要说。
    沈嘉年嘴角上勾:“要不你现在向我跪地求饶,我就放过你吧。”
    被堵住嘴巴蒙住眼睛的男人静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沈嘉年提起他的头发,随手扯下布条,抽出他嘴巴里的抹布,嫌恶地丢到一边。
    她看见男人的眼睛因为不适应这骤然得来的光明而眯了眯眼,眼中生理性地漫出泪花。
    咳嗽了片刻,林觉才颤颤巍巍地看向他面前的女人,这个居高临下蔑视着他的女人,那么夺目,那么高傲,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神女。
    “您生气的样子也好美。”
    这是林觉被捅被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即便几个小时没有进一滴水,声音嘶哑,可他还是辅着以那黏糊糊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说道。
    沈嘉年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轻笑:“你觉得我生气很美,很好玩是吗?”
    “很迷人……”
    “啪!”
    沈嘉年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直接让他的脑袋砸到了坚冷寒凉的地板上,让他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恢复过来。
    长长的刘海凌乱极了,盖住了他的眼。
    “现在呢?”沈嘉年嘴角上扬。
    “咳咳咳……”林觉的胸膛震颤,传出一声深重的咳嗽,随后垂死偏头般,用那双透过发缕间的眼看沈嘉年,眸光比刚才更亮了,兀地裂开唇笑,露出带血丝红白交织的牙齿,“更迷人了。”
    沈嘉年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容地站起身,猛地一脚踢踹他的腹部,洁白的纱布瞬间被鲜血晕染蔓延。
    “现在呢?”
    躺在地上的男人肉眼可见地痛到无法动弹的地步,连想要蜷缩起身体都无法做到,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他居然还哆嗦着身体,不顾腹部还在冒血,强自翻过身体,仰面朝上,气喘吁吁,仿佛这么一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嘉年想到了一个词——苟延残喘。
    他抬着眸,聚焦到沈嘉年的面庞,又露出那张带血的牙口:“爽。”
    他的眼神亮闪闪的,生理性的泪光覆在晶亮的瞳孔,遮挡不了熠熠生辉眸光的光彩。
    沈嘉年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江慎,周青澜,他们也曾用这样的眼神含情脉脉地注视过她。
    “你可真够贱的。”脸上的笑容褪却得一干二净,沈嘉年面无表情地找来药箱,一圈一圈拆开他身上已湿透了的纱布。
    真是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此处的惨状。
    此过程林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他的面色已经比纸还要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印堂青黑。
    “啧。”沈嘉年看了他腹部的伤口,“看来得你自己给自己医治了。”
    她微微掀起长睫,凉薄地看了他一眼:“全能的天才医生,给自己缝几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我要您缝,我想让您在我身上留下属于您的痕迹……”
    “啪!”
    沈嘉年故意打了另一边,现在两边的巴掌印都对称了。
    “是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的?你觉得你想就可以实现吗?真是个自私鬼。”
    “沈小姐,只要您让我留在您的身边,您的秘密,我保证不说出去,我还可以告诉您我和其他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我所知晓的一切,也全都告诉您。”
    沈嘉年回身看他:“你觉得你现在能告诉谁?”
    林觉默不作声,仍然在用那张惨白发青的脸对她微笑,仿佛察觉不到痛意似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沈嘉年静静看了他一会,为他解开了绑住他的绳索。
    “您就不怕我逃跑吗?”即便林觉仍然在强颜欢笑,可他的语气已经轻飘瓢的,总有种说个话都能断气的错觉。
    沈嘉年坐到远处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冰凉冷魅的眼神对上那竖起的刀锋。
    “亲爱的,你刚才都没看看这是哪儿吗?”她哼笑出声,嘴角讥讽。
    林觉艰难地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身,顺从她的言语环视四周——
    他们仍然还停留在治疗室,但这里并不是大众所看到的那一面,他们在墙体背后的密室里。
    面积相比外间正经的治疗室要小很多,不过整体色调是一致的,洁白规整,强迫症的天堂,中央地毯上方放了一个看上去就很舒适的单人沙发,单人沙发旁安置了一张桌子,桌子表面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套手术用具。
    靠墙的几面墙壁都摆放着展示台一样的金属架,上面有序地放置了些日常且零碎的东西。
    比如说一根粉红头绳,比如一根特意用盒子盛托的乌黑卷发,比如一截断掉的甲片,比如一件她上辈子不知在何处遗落失踪的运动外套。
    苍白晃眼的灯光,照亮这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都是……我对您……爱的证明。”林觉的嗓音虚弱得联不成一串,却仍强自对她痴笑。
    “林医生,你要是再这么磨磨唧唧,恐怕不用我送你,你自己就要归西了。”沈嘉年不想看他这副啰里吧嗦的模样。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直直跪下,强忍着剧痛,苍白着一张脸,向坐在沙发上的她膝行而去,膝盖沉重。
    他跪在她的脚边,将脑袋温顺地搭靠在她的膝盖上。
    “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是独一无二的。”
    “我会对您非常有用的。”
    “请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
    林觉真的给自己缝刀口了,不知道这个游戏给玩家带来的痛感是否为百分之百,至少沈嘉年看林觉真是要痛死了。
    即便打了麻醉,刚才还苍白着脸对着她笑的人,现在还是终于露出了痛苦扭曲的表情。
    勉强确定林觉暂时死不了之后,陪林觉这条听话的狗度过了周末后,她把林觉再次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就回家了。
    林觉一开始抱着她的腿说要跟她回B市,沈嘉年嘲讽道:“新手玩家,现在可没有资格过去。”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四个贱男人之间的关系渊源,也知道了这个游戏名叫《绛色》,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叫顾安西的男人。
    《绛色》目前还未公开发行,所以他们三个人都是试玩,都在同一个服务区域,也就是同一片天空之下。
    未来等《绛色》正式上线发行,不联机一起玩的情况下,每个外部进入的玩家都会有自己独立的世界。
    *
    慢悠悠从房间下楼来吃早餐,窗外天光大亮,饭桌上张茹和张严已经端坐其上。
    只不过两个人见沈嘉年的表情都十分不自然,眼神闪躲,显然有话要说。
    手机上显示着周青澜和江慎分别给她发来的消息,他们想来家里吃饭,一开始还拐弯抹角说想来拜访伯父伯母,后来见沈嘉年没回,又纷纷给她发来一大长串的消息掩饰解释,暗示想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
    不知是不是一个观察另一个,两个人就像不约而同似的对她提出了这种请求。
    说是请求,但根据他们两个的尿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实则是一种变相的预警和通知。
    这两个不安分的男人,上辈子都来过沈家别墅,夺得过张茹和沈严对于准女婿身份的认可,利用系统撮合,如今又纷纷想故技重施。
    沈嘉年淡淡收回眼神,从容不迫地坐电梯下楼,来到餐桌前坐下。
    半途中,她的心下忽地回想起林觉告诉她的极为重要的一点,整个《绛色》游戏目前能强.制令其他玩家非自愿退出的,就只有游戏设计者顾安西。
    只有使用他的指纹才能干扰侵入另一个玩家的游戏世界,当初就是他强迫江慎退出游戏的。
    并且只有他有《绛色》所有的游戏数据,换句话说,只有他能有对《绛色》进行改动的权利。
    想到这又不得不提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绛色》游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里并不一样。
    总而言之,对于玩家来说,提及这一点的目的在于要注意时间长度的问题,在《绛色》游戏里停留过多时间,会影响现实里的肉身。
    始终现实里才是真实活着的人,如果躯体失去生命迹象以及脑死亡,游戏里的思维意识也跟着完蛋。
    林觉现在也还不知道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时间差为多少,总之能猜出来游戏时间的流速要快于现实世界,否则江慎怎么可能真耗费了四年的光阴和她谈恋爱。
    说起林觉,她现在还将他捆在他自己建立的密室里呢,估计她再不回A市去看他,不知道游戏之外的肉.体如何,游戏里的他是也离死不远了。
    正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张茹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年年,你最近上班越来越不准时了?这马上就要迟到了……还有,越来越没个人影了,妈妈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妈妈多担心你你知道吗?”
    “我没事,您不用操心。”沈嘉年兴致不高,冷淡回应。
    “铛!”沈严将亮闪闪的汤匙摔砸在碗底,精致的镌刻有优容花纹的瓷器发出了一声淋漓脆响。
    “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
    “你的教养呢?!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自甘下贱是吗?一天天夜不归宿……”
    “砰!”沈嘉年猛地将桌上的碗挥扫落地,那精致漂亮的瓷器,碎成了一地,混合着黏浊尚且还在冒着热气的粥液。
    她狠狠瞪向沈严,高声怒斥:“别再对我大呼小叫!”
    空气一时是鸦雀无声的冷凝,每一口气息激烈的吐吸都被放大,每一道凌厉的眸光都化作利箭,尖锐凝固的空气莫名充满着难以置信和触目惊心。
    一声轻语不自觉从唇齿间溢出。
    “……怪物。”
    张茹捂着嘴巴,瞪大眼睛望着她,嘴巴里不由自主喃喃出声。
    沈嘉年收回眼神,又面无表情地上楼去,这时脑海中传来一句——
    “终极玩家顾安西进入游戏。”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后不过差几秒钟,她的手机收到了林觉发来的消息:
    【顾安西在我手里,沈小姐,我和您说过的,我会很有用的。】
    【快回来看看我吧。】
    【我请求您回来看我。】
    当沈嘉年重新走进那间治疗室后的密室,终于见到了那被吊起来的顾安西,这个传说中的《绛色》游戏设计者创造者,王者终极玩家。
    她扯动着嘴角,语气轻蔑:“看起来真是平平无奇。”她眉眼一动,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觉,“他看上去都没你们三个其中任何一个好看。”
    林觉的状态比他们分别那天好多了,至少能站起来,脸上也有了些许的气色,但总体上还是泛着病态的白。
    眼神一厉,她又不笑了:“不过,谁允许你自己把绳子解开的?”
    林觉虚虚弯着嘴角笑,额前的刘海好像又长长了好大一截。
    “沈小姐,我不想在这个幸福的时刻死去。”
    “我一直留在这,留着一条命,才能把顾安西引进来啊,这不就是您一直绑着我的原因吗?”
    “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和您是一起的。”
    “您看,我就说我会对您有作用的。”
    同样的捆法,第二遍,他总能解开的,他实在是饿的受不了。
    沈嘉年的脸上终于露出稍微满意的笑容来,嘴角的弧度却莫名充满恶意又诡异:“哦?既然这么喜欢和我表忠心,那就再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她的嗓音如爱人耳尖蜜语,带着点春日的清甜和明媚,充满了遍地飘逸的花香。
    “你也知道呀,要退出游戏,只能自己移出隐藏按钮,点击系统屏幕,所以——那就必须用到这双手呐。”
    她直直看着他:“去吧,天才医生,砍断他的双手。”
    “对了,一定要留着他的命。”
    屋内安静得连一粒灰尘降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以?”
    半晌,林觉才仿佛终于鼓起勇气出声,虽然他消瘦的脸和身体是一副服从的姿态,可是他的眼睛,却仍然暴露出了那点子的震惊和哑然。
    林觉大概可能觉得,他自己已经是一个自认为心狠手辣的怪物了,自认为沈嘉年最多做到的,不过是拿把刀子再如法炮制地捅顾安西几刀泄愤,然后如同对待他一样,吊着一口气折磨他。
    可是又不一样,顾安西和他不一样,他是自愿为她做所有事的。
    他想过沈嘉年会折磨顾安西,可是他没想到,沈嘉年居然让他动手。
    但片刻的震惊过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好像现在的沈嘉年做任何事,他都不觉得奇怪。
    他的沈小姐,就是如此的迷人有魅力。
    但,砍下顾安西的双手,林觉还是下不去手,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沈嘉年看出了他的犹豫和迟钝,她对林觉稍微有点感兴趣另眼相待的感觉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像对所有的爱人那样微笑,嘴角勾出最完美的角度,满不在乎诱骗道:“怕什么?林医生,你知道的,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呵,他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笑着笑着,嘴角的笑意骤然间消失,眸光冷淡又绝情。
    “林医生,这就是你的忠心吗?还真是一文不值。”
    “滚吧,不要在我眼前碍眼。”
    林觉怦怦乱跳的心猛地窒住,因为她的笑容而两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一双眼睛死死粘在她的脸上,听到她后半句话,那点狂热又被恐惧占满。
    他仿佛很怕被沈嘉年驱赶似的,急切地又迎上来,想要捧起沈嘉年的手,可最终还是不敢触碰地收回了抬起的指尖。
    他在她轻蔑的目光中再度下跪。
    “沈小姐,请别对我说这样的话。”
    沈嘉年笑道:“一个才第一天认识的男人,就要给我下跪,说想要留在我的身边,这样廉价的男人,值得听到什么好话?”
    她缓缓后退一步,下巴点了点那被悬空吊起来昏睡不醒的顾安西:“我的耐心有限。”
    在这时,不知怎么被林觉弄晕的顾安西缓缓掀开了眼皮。
    那恍惚懵懂的双眼,在看见沈嘉年和林觉之后,刹那便变得清明,并且那恢复神智的双眼,很快就被耻辱和愤怒霸占满。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林觉,他的好兄弟跪的,还是——沈嘉年。
    他狠狠皱起眉头,朝着林觉吼叫:“阿觉!你在干什么?!你干嘛要给这种女人下跪!?她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快起来!你怕什么,快干翻她啊!”
    他怒气横生,恶狠狠地瞪向一脸气定神闲的沈嘉年,即便身处下位,双手都被捆住吊了起来,但仍然气势凌人。
    “贱女人!你算什么东西?还不快把我放下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真的是忘记了他为何会流落至此,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何会被打晕,是被谁打晕的。
    真是下意识地就站在了林觉那一边,自然也认为,林觉是和他一边的。
    沈嘉年不怒反笑,却没有搭理这个可怜又无知的男人。
    她再次嘴角带着几乎为零的浅淡笑意,目光冰凉地垂落眼眸,看向跪在地上脸色复杂又称得上难看的林觉:
    “林医生,你我都清楚,也明白,这只是游戏世界而已,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在现实世界,他依然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就像现在这样,还有力气咒骂我。”
    最后一句话,她终于施舍给了悬在半空中的胖小子一记眼刀。
    真是个胖小子呢,肚腩大大的,身材几乎要是正方形,不知道有一百几十公斤?
    脸上的肉也多,眼睛也小小的,原本还戴着一副暗沉的黑框眼镜,只是被吊起来的时候,坠掉在了地上,无人捡起。
    她只用胖小子来形容这个曾经素未谋面却与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丑男人,已经非常和蔼可亲了。
    她还有些担心那根用来吊他的绳子,要是断了可怎么办?
    许是见无人理会他,顾安西的神情有些许的尴尬,但他仍然还是不甘示弱的。
    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他再次冲沈嘉年咆哮:“贱女人!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别为难我兄弟,有什么火冲我来!!”
    “什么游戏现实的,你懂个屁!我警告你!赶紧给我解开,否则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沈嘉年皱起了眉头,下了最后通牒,冷声呵斥林觉:“不动手就赶紧滚!”
    空气静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随后,跪在地上的林觉,缓缓站了起来。
    这病怏怏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走的细瘦男人,此刻却仿佛充满着些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像黑漆漆的海绵喝饱了水,由内而外地鼓胀出来。
    顾安西眼看着林觉向自己走来,此时此刻的林觉,身上散发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息,和现实里自己认识的好友完全不同。
    人对于危险的敏锐度总是如此灵敏。
    顾安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脑子后知后觉地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阿觉,你怎么进来也不和我说一声啊!”
    “你怎么现在还留在这?!”
    “要不是我突然起了心思要来看看你,你就完蛋了知道吗?”
    “快点出去,你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已经快饿死……啊!……”
    ……
    顾安西,周青澜,林觉,江慎,四人是从小到大的好友。
    始终是一块长大,穿开裆裤就认识了,知根知底,跟后来进入社会认识的有着不一样的兄弟情义。
    本着之前的心思都耗费在了周青澜和江慎身上,与林觉许久未见,于是他来到了林觉住的公寓,这才发现了快要死了的林觉。
    他发动自己独特的技能,利用开发者可以使玩家退出游戏的功能,按下指纹,可是——
    林觉并没有就此出来。
    这个功能会打扰和提醒正处于游戏世界的玩家,但也要玩家点击同意退出才行,当初就是他强制提醒江慎退出,江慎也是同意了的。
    而他对林觉使用强制退出功能,居然失败了,林觉居然忽视了自己现实的身体就要死去,宁愿留在《绛色》游戏世界!
    这绝对不正常啊!
    于是他再次利用开发者特殊功能,闯入了林觉个人的游戏世界,看到了处于这间小密室里的林觉。
    他满脸担忧地向他而去,可是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林觉……他好像……电晕了他!
    短暂失去的关键记忆瞬间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一股脑地涌进了脑子。
    一瞬间,那个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从前最亲近最要好的朋友,瞬间恐怖如斯。
    不对,不对,为什么林觉会变成为沈嘉年那边的人!?
    为什么沈嘉年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
    沈嘉年让他动手?动什么手?向自己动手?林觉他到底要做什么?!
    还有刚刚沈嘉年说的什么游戏?什么……现实?
    ……现实世界?
    为什么……一个NPC会知道现实世界?
    猛然间,刚才底气满满的顾安西一瞬间冷汗凉透了脊背,一个惊悚又不科学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千百种凌乱的想法从脑海中穿堂而过,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停止运转的大脑,在巨大的的恐惧和惊愕的冲击下,还是被某种信号和想法悄无声息、急速地贯穿。
    密室的面积太小,不容他来得及思考和质疑,那个面无表情的细瘦男人,已经满脸死气地矗立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光滑的金属表面散发着寒凉的光泽。
    陌生的林觉,顾安西从没见过的林觉。
    危险的气息悄然蔓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迎面而来的雾霾暴雨。
    他的手脚想要发抖,可是因为双手被绑起来太久,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想要动弹一个手指头都困难。
    脚尖还勉强够得到地板,令他费力地踮着脚尖哆哆嗦嗦地想要躲避,可终究是徒劳无功。
    这下他终于落入了失去掌控的恐慌中,他失去了对自己一手设计创造的游戏的掌控,将自己陷入了最无助的境地,连想要退出游戏都做不到!
    屋子里安静得掉一根针在地上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惊悚的心跳声在耳边交杂,顾安西目光惊恐地微微低头凝望着面前从前最相亲相爱的好兄弟。
    他的嘴皮在打颤:“阿觉,你,你,你要干什么?”
    林觉没有理会他一句话,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他抬起了拿着刀的那只手,横空一刀。
    “啊——啊——”顾安西紧紧闭上眼睛大喊大叫。
    林觉割开了绑住他的绳子,这个身材肥壮的男人就这么没有主心骨似的重重跌坠在地,痛得他的表情扭曲不已。
    林觉又举起握着刀的手来,如死神般一步一步靠近地上的男人,黑色的阴影边缘覆盖在他的指尖前。
    可是死神在这个时候,他犹豫了。
    趁着这个不起眼的间隙,趴在地上的顾安西突然爆发出力量,滑出了系统页面。
    那漂浮在半空的光点,汇聚成一道刺眼的荧光屏幕。
    【是否退出《绛色》?】
    【是。】
    【否。】
    顾安西目眦欲裂,死死凝望地盯着这近在咫尺的希望。
    是!
    是!
    是!
    竭力抬起的手,颤抖的指尖,最后的希望。
    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
    越来越近了!
    只有不到最后一厘米的距离,指尖就可以触碰到!
    那是他生的希望!
    这里的人都疯了!一切都乱套了!
    沈嘉年一个箭步瞬移冲向前,狠狠一脚踹在了顾安西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她一把夺过林觉手里的刀,一步到位弯腰狠狠刺穿了顾安西的肩胛骨。
    淋漓极致的红,再次渲染眼前的世界,铁锈的腥味在鼻尖充盈,灵魂深处陌生的、熟悉的、沸腾的嬉笑声一阵阵苏醒着传来。
    双手紧紧拧住刀把,让它在泥泞的红中旋转跳舞。
    杀猪一样的嚎叫充斥小屋,和华尔兹一样动听。
    沈嘉年下颚紧绷,牙关紧咬,屏不住的呼吸和粗笑从喉咙里窜挤而出。
    噗哧一声作为了开场。
    然后就是疯狂的大笑。
    她的手扼住了顾安西的脖子,她的嗓音是天生的甜腻,像对恋人撒娇似的。
    “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
    “两年?”
    “二十三年?”
    “还是从你决定创造我的那一刻开始?”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里的时间不一致,她到底活了多久?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心跳有体温的活人?
    张茹是假的,沈严是假的,甘橙是假的,读大学是假的,私房菜馆是假的,篮球赛是假的,怪物是假的,噩梦是假的,江慎的爱是假的,周青澜的爱也是假的。
    她的时间,她的生命,她的存在,她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
    “你……”顾安西的上下牙在打架,呆愣愣地望着她,这么直面她的眼,怯弱和惊骇令他不敢言语,又或许是痛到说不出话来。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不应该……为什么……”
    顾安西被吓到语无伦次,失血过多令他的脸色看起来发青发灰。
    沈嘉年的手仍然放在他的脖子上,那双晶亮的美目前所未有的迸发出光泽。
    她又低下身段,垂落的几缕卷曲发尾浸入血泊。
    她的嘴角带笑,从远处看,忽略环境,单看姿势,仿佛在调情。
    “我今天,就要把你的双手一刀一刀地割下来,让你一辈子都出不去。”
    她甜甜地笑:“不过放心,不会就这么容易让你死了的,这儿有你最信任的阿觉呢。”
    “我会留着你的命,你可要痛苦地活着,看着,你最不想看到的一切发生。”
    似是想到什么,沈嘉年那张漂亮到可怕的脸上又露出抱歉的表情来:
    “就是可能会有点痛,我不是学医的,还不会做菜,也不会修理家具,刀工一直不好,可能一刀不到位,连皮带筋的,得费点功夫……”
    尖锐的恨凝结成了带刺的空气,吸入了五脏肺腑,刺破了肠胃,穿透了肚皮,扎进了骨血。
    恨意越强烈,越舒服,越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人。
    顾安西惊恐的眼球看向她身后沉默地站立着的林觉,他的身体抖若筛糠,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
    “阿觉!救我!救我阿觉!”
    “救救我!”
    见林觉无动于衷,于是顾安西转变了战略,壮着胆子看向沈嘉年,努力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高贵模样,威胁道: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弄死你!我是唯一一个可以掌控你生死命运的人!就算你现在知道了现实世界又怎么样?我才是可以决定一切的人呃啊啊啊——”
    沈嘉年冷不丁抽出刀,血一下从窟窿里汩汩涌出。
    身下的男人痛得手脚抽搐,浑身发抖,表情扭曲着说不出话来。
    “看来痛感百分百真实啊。”她叹息,“我知道啊顾安西,创造出我的男人,给我带来苦难的男人,我做梦都在念着你的名字。”
    “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唯一掌控着我命运的男人,我才如此在意你啊。”
    “从前也许你还有机会用删除数据来恐吓我,但从今以后——”她望着他的目光如炬,又如冰雪刺骨冷冽寒凉,她的嘴角浅浅上勾,微微摇头,“都不会有机会了。”
    随着这呢喃轻语般的尾音落下的,是快如闪电的锋利刀锋,尖锐的刀又直直插.入另一侧的肩。
    “啊啊啊——”
    垂死前的猎物,脚被捆着,手也再无力抬起,求饶嘶嚎的嗓音嘶哑破音,只能无力地、急切地、粗糙地大张着嘴巴喘息着,吞入空气。
    昏黄的光晕一圈套着一圈,像是去往天堂的路。
    恍惚的,几乎要失去焦距的瞳孔,虚虚看向那高高在上美丽的漂亮女人。
    顾安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轻语:“怪……怪物……”
    沈嘉年几乎咬牙切齿又面带微笑地说出:
    “对啊,我就是怪物,因为心怀怨怼,心生怨恨。”
    她平静又冷漠地从地上站起身:“林医生,尽你所能一定要保住他的命,我要确保他在手术台上是清醒的,亲眼看着他的手怎么被我一刀一刀割下。”
    林觉上前来,站在了她的身边。
    沈嘉年问道:“怎么样?心痛吗?愧疚吗?”
    “我是您的人,自然要为您做任何事。”林觉苍白的唇扯了扯,露出一个病态痴迷的笑容来,“沈小姐,不会处理的碎肉碎骨头,我可以代劳的。”
    “林医生,这都是你应该做的。”沈嘉年斜眼瞟了他一眼,“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你的赎罪,既然要成为我的人,就应该抛弃一切荣辱尊严,你的脑子里,可不能有其他别人灌输进去的东西。”
    “下一次,不要再让我不*高兴。”
    她忽地又笑:“自己的好兄弟这么惨,全都拜你所赐,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心痛没有,愧疚也没有,你好下贱哦,好冷漠绝情。”
    林觉颔首:“是,我永远都是您的贱.狗。”
    您永远都无法抛弃的贱狗。
    让我成为您鼻尖前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被您吸入肺腑,与您融为一体;
    让我成为您常坐的沙发,包容承接您;
    让我成为您最喜欢的花,在您路过时被您采摘折断,让我贱烂的生命断送于您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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