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6章 谁要做累赘岚县的稻谷成熟了。……

    岚县的稻谷成熟了。
    谷穗饱满密集,稻杆子被压弯了腰,黄澄澄一片,金黄得像是一片碎金的湖泊,走在田坎间,宛如要溺死在富贵里,谁还记得呼吸。
    见她站在路边,路过的老农忍不住要上来搭话,“怎么样!咱家的谷子!”
    千禧说不出地想哭,“老大哥,今年是个丰年呐!”
    “可不是嘛!”老农掐了两粒稻谷放在她手心,千禧捻了捻,饱满得不像话。
    老农道,“这都多亏了县令大人,人家专门请马儿洲的人过来教咱们如何沤肥,真好啊!你看这一片,那一片!老天爷也赏脸,听说莲花村的长得更好……”
    是啊……
    这还只是别的村落,江祈安只是记挂着这些地方,便能将土地变成这样,那被他捧在手心的莲花村,该长成什么样!
    她甚至等不及回家落脚,就让徐玠陪她去观莲台。
    肚子大了很不好走,只能雇马车前去,又是半日的路程,到了还亲自爬山。
    一路上徐玠心惊胆战,忍不住问,“你肚子真没事?谁家孕女子这个样子啊!怪吓人的!”
    千禧笑话他,“你比娃儿的亲爹还紧张!放心好了,我累了自己会说!”
    临了观莲台,那位置极佳的亭子早已被人占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不凡,一张小几摆在亭中,还有几个仆从给他煮茶。
    老者在作画,此时到达了某种境界,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
    千禧不敢去打扰,坐在一旁等着。
    老者作画时,万籁俱寂,周遭只有秋风与鸟鸣,还有陶罐里煮茶的咕咚声,仆从们熟练地为老者添茶,往千禧这方瞥了一眼,为她送上两杯茶来。
    仆从替老者道歉,“不好意思啊,姑娘,咱们老爷占了绝佳的位置作画,还得劳烦姑娘多等等。”
    千禧捧着茶,瞬间解渴了,“无碍,我也想看看画成什么样。”
    等待的过程,人总是容易发散思绪,山间草木味儿清新,时不时飘来野菊花的苦香,茶香也好,泥土也好,纯粹又浓烈。
    好似山间还有袅袅炊烟,她似乎闻到了米香。
    她悄声对徐玠道,“你家的谷子收了,请我吃第一顿不?”
    徐玠总会为她的期许动容,他微微扬起嘴角,深邃的眼眶骨底下,眸子里满是温和的光彩,“你干脆住在我家米缸里,我更开心。”
    千禧没有答话,怕说深了就说不清。
    日落之时,老者才从全神贯注中抽离,伸了伸懒腰,让下人将画作展开。
    千禧好奇
    地凑过去了。
    画作展开时,青绿翠绿互相交织,一朵金色莲花赫然跃动在纸上,姿态灵动又圣洁,仿佛是天地间的唯一。
    她从未因为画作而流泪,今日除外。
    想起那些在莲花村的日日夜夜,与江祈安的日日夜夜,与媒氏乡吏和农户的日日夜夜,她蓦地在画作里感受到了辛劳与泪水,追逐与祈盼,最后落成沉甸甸的稻穗,落在了画卷之上。
    这大概是世间最浪漫的画了。
    老者问她,“姑娘何故哭泣?”
    千禧说不出话来,她的心在为这样的美而颤动,不知该如何表达这样复杂的情感。
    老者轻笑,邀她于观莲台一起赏花。
    落日余晖下,金黄的稻穗染上一层红,风吹时如麦浪翻涌,瑰丽绚烂,奇美壮观。
    美的不真实。
    老者忽然沉吟,“山河破碎,只此间为净土。”
    “姑娘你看,如此瑰丽美景,像不像一幅绣作。”
    千禧肚子里没点墨水,只呆呆的点头,“像!”
    “此谓,锦绣河山。”
    千禧道,“景美,画美,这位老爷形容得更美!”
    老者捻着胡须笑了,下人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千禧看他们准备走,急切地问出口,“老爷您这画儿卖吗?”
    老者面露难色,“姑娘,我这才画好。”
    千禧也知道自己急了,但她真的很想让江祈安看一眼,哪怕是在昏暗的牢狱,能看上一眼,他会不会能好受一些。
    不过她也不能夺人所好,连忙跟老者道歉,“是我冒昧了。”
    回去时,她心里始终想着那幅画,“我该再求一求那老爷的,然后再用钱诱惑他!”
    徐玠背着她,好笑道,“你看人家像缺钱的嘛!”
    “说不准呢!”千禧后悔不已,“我该跟他诉说我的悲惨,说我还有个在牢里的夫君,他都不知道他有孩子,说不准那老爷听了可怜我,真送给我了呢!”
    “搞那么复杂!你再找人画一幅不就行了?我有钱,我给你!”
    千禧惊呼,“对哦!你怎么变聪明了!”
    徐玠摇头失笑,“是你变傻了。”
    他也只是这么一说,实则是她关心则乱,太怕见不着江祈安了。
    深夜,二人才回到了县城里,快接近武家时,竟有好几个人在千禧家附近晃悠。
    徐玠立马带着千禧躲藏,“那样子,估计是国公府的人,冲你来的。”
    跑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计划,他们找过来意料之中,千禧吃一口窝囊气,“我有家还不能回了!”
    “这下去哪儿?”徐玠问,“我家?”
    千禧思索一番,“你家不行!我知道去哪儿。”
    不多时,千禧敲响了高粱声的家门。
    高粱声一家人早都睡了,对于半夜来访,他们显得警惕,一开门,竟是千禧站在门前,高粱声也算看着千禧长大的,这会儿见着她,心里酸楚,立马将人请进了家里。
    高粱声的夫人也起来,几人坐在堂屋,高粱声问,“怎么回事儿?”
    千禧一想起就觉得委屈,只是此时她压根没有诉苦的心思,一开口,“高士曹,他们胁迫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千禧将潘雪聆的算盘全说给了高粱声和他夫人听,说完,屋里鸦雀无声。
    二人都陷入沉思。
    这样的事情原本就难以抉择,要是当初能救武双鹤,她想她也会做的。
    很久很久,久到千禧心里焦灼不已,忍不住要开口问时,高粱声说话了,“千禧丫头,以后这种事你不要感到为难。”
    千禧不知怎么办,怯怯望着高粱声,他又道,“这种事本就该我们父母做决定。我跟夫人商量一下,你稍候。”
    高粱声拉着夫人出门去了,两人站在院中,披着衣裳,齐齐叹一口气。
    夫人忽然笑了笑,“我觉着……那大夫会不会骗子,神医千千万,骗子占一半……”
    高粱声脚上碾着泥土,“可还有另一半呢,说不准,就遇着个神医,能治好他的病。”
    夫人问道,“他们要是管控了盐井,会怎么样呢?”
    高粱声沉默。
    夫人自顾自分析起来,“嗯……你家的我家的亲戚,这辈子都围着盐井转了吧,几十年了,你大侄儿当初带人去凿井,给卤水烫死了,二叔婶为此一夜白头,我现在还能想起那段日子……”
    “二十年了,这盐井坍塌了三次,卤水喷了两次,林林总总加起来死了……得有两百人了,你侄儿,你舅舅,我姑父……”
    “井工认咱高家的人,都是用命换来的,若是交出去了,我们怎么跟那些死了的人交代?官府不会允许的,是不是?”
    高粱声拧眉,“官府肯定不会允许!没盐井没绣坊没马儿洲的翁四娘,岚县早没了!”
    “可长生的性命呢?”夫人忽然哭了,“我宁愿用我的命去换!那武家夫妇的孩子也是怪病死掉的,我每次看着他们,就想起长生,我心窝子疼啊!”
    高粱声何尝不痛,只是他习惯了沉默。
    二人在院里站着,久久做不了决定。
    屋里,千禧紧张地等着他们商量,怕他们答应了,盐井就落入潘雪聆手里,可不答应,高长生怎么办!
    她头痛,揉着太阳穴,一抬眸,高长生面色惨白,披头散发靠在门边,将千禧吓得一激灵,“乖乖哟!”
    “你干嘛不声不响站在那儿!吓死我!我现在可怀孕了,容易被吓死!”
    高长生缓缓走过来,“你们活该被吓!等会儿我还要装死吓吓他们俩呢!”
    千禧疑惑,“你爹娘已经愁大了!你还这样!”
    高长生轻哼一声个,“愁?愁就可以替我做决定?我是病了,又不是脑子傻了!他们凭什么背着我商量我的事!”
    他不服气地骂完,回头还骂了千禧一句,“还有你!用得着你替我头疼?”
    千禧被骂得哑口无言,但看他挺有精神,瞬间态度又变了,“嗯……我懂你!人在屋中坐,罪从天上来!你爹娘该骂的!”
    “那待会儿他们进来,你和我一起吓吓他们?”高长生朝她使劲挑眉,虚弱惨白的脸,却有一双狡黠明亮的眼。
    千禧还没来得及答应,高粱声带着他夫人进来了,高长生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转身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来,死死抵着自己的喉咙,“高粱声,你还是金玉署的士曹呢!你瞧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他吼得中气十足,给二老吓得一愣一愣的!也给千禧吓着了,不过知道是他骗人,她最上道了,哭着喊着就要去拉他,“高长生,你别啊!你这样你爹娘会难受的!”
    徐玠跟高长生不熟,觉得他们好幼稚,死死揪着千禧的后领,怕她被刀子伤着,又撞着肚子。
    高粱声和夫人慌不择路要去拉高长生,高长生一声怒喝,“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
    二人不敢动了。
    高长生义正言辞地道,“我从小就是个累赘!是娘的累赘!是爹的累赘!当了二十几年的累赘我受够了!”
    “如今,你们还要让我让我成为整个岚县的累赘?!”
    “你们四五十岁的人了,都是读书认字知晓道理的,盐井要是给了别人,什么后果你们不知道吗?!”
    “以后我死了,去阴曹地府见到那些凿井亡故的人抬不起头,哪怕活着,岚县人菱州人以后每吃一口盐就会骂我,高长生那病秧子,要死不活的早些死了算了!活着有个屁用,光知道让盐涨价!”
    “你们说说,是蠢笨?还是懦弱?!”
    高长生说着,刀尖越抵越紧,说话间,划破了皮肤,高粱声夫妇吓得直发抖。
    千禧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免心跟着颤。
    不!
    那神情,那模样,高长生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在以命相挟!
    高粱声眼泪都给吓出来了,“哎呀!我们没替你做决定!我们只是商量一下!你这孩子!”
    高粱声半信半疑,
    “我不信你们!我不要你们被人威胁!”
    他忽然转身,仰头指着堂厅里那块巨大的牌匾,“你们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高粱声夫妇抬头,蓝底的牌匾上,两个恢宏的金字。
    高长生狠狠道,“给我念!江祈安在年宴上说的什么!给我念!”
    高粱声和夫人对视一眼,高长生已经等不及了。
    他涕泗横流,颤抖又激愤地念出声,“万般出路!唯有自强!”
    谁要做累赘!
    谁要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反正不是他想要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