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3章 逃无可逃那摆渡船半夜又摇起来了。……

    那摆渡船半夜又摇起来了。
    徐玠烦了,四处走走,回来时,天濛濛亮,船也没了动静。
    他提着热乎的米糕,朝船里头喊话,“你们俩吃不吃啊!”
    千禧和江祈安迷迷糊糊的,感觉刚闭上眼又睁开,天就亮了。
    不由一阵心慌。
    千禧浑身酸软不已,懒懒穿好衣裳,却见江祈安趴在榻上一动不动,以为他累着了,推了推他的背,“起来了……”
    江祈安还是不动,千禧拿起他半干的衣裳给他套去,“先穿着,我们回去再换……”
    江祈安趴着摇头,不情不愿套上,嘴里嘀咕,“我不想看见徐玠,你能把他支开吗?”
    千禧明白过来,不禁窃笑,“现在知道臊了?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江祈安幽幽望过来,“怪不了我。”
    “那怪我咯?”千禧声音扬高几度。
    江祈安看一眼那坏笑的人,又
    将脸羞耻地转开了。
    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可算将衣裳穿好,千禧站起身,忽觉两腿发软无力,腹中有翻江倒海的东西哗啦啦涌出,弄得身下湿热黏腻,很多,若有似无能闻到腥膻味儿……
    她站在那儿杵了片刻,始终迈不开步子。摆渡船不高,她站不直,又坐回来了。
    江祈安瞄着她的怪异,没吱声,只轻轻从背后抱住她,耳鬓厮磨,“再坐会儿。”
    千禧任他这么抱着,忽然也不想出去了,轻声回,“嗯……”
    他环在她腰腹上的手越收越紧,不知不觉,那一双大掌在她肚脐周围打圈摩挲,隔着衣裳,千禧能感受手掌的缠绵缱绻。
    极度的轻柔缓慢,让人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他们好像抱了很久很久,想就这样抱着,直到永远。
    可人活着,越是感到幸福,越会害怕失去幸福。
    两人不说话,气氛却在极度的寂静中,渐渐走低,惶恐随之而来。
    千禧想划着这船跑了,顺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去到江水的尽头。
    听说百川归入海,她还没见过海,那就去海边生活,听说海也没有尽头,那便造一艘大船,去找一个尽头,去寻一个不被人逼迫的地方,单纯的,安静的生活。
    有这样的想法,却想象不出那画面。
    她没见过海,没见过海的尽头,更没见过哪个地方的人不受压迫。
    她问江祈安,“有没有那样的地方,我们能活得不受人欺负?”
    江祈安轻笑,他刚好也在想,“你的不受欺负,可不是一般人能满足的。”
    千禧挑眉,嗔他,“我那么难伺候?”
    “嗯。”江祈安挑眉,“现在让你嫁给杨玄昭,你就能不受欺负,你嫁吗?”
    千禧觉着好笑,“那叫不受欺负?那不是纯受欺负嘛!”
    “那给你很多钱,让你不愁吃穿,浪迹天涯,你喜欢吗?”
    千禧很认真地想,“好像也不错,但你呢,爹娘呢?我们四个人天天就游山玩水?爹娘老了呢?也可以先安置他们,我俩去游玩,但游玩个啥呢?山水再好看,天天看也没意思啊,岚县的荷花我都看腻了……”
    江祈安下巴抵在她肩上,在她耳畔轻声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千禧有些丧气,“你说得对,我就是有些难伺候,……不过说起来也就一条,我想干嘛就干嘛,谁也不能逼我。”
    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心里头有主意的,马上她就要说成第一门亲事了,她来来回回两家跑,糟心的事儿不少,现在都开始定婚宴了,要她走,她不甘心。
    她思绪飘散,江祈安在此时道,“你知道那年我离开岚县都遇见了什么吗?”
    千禧摇头,他娓娓道来,“刚坐船在绛县落地,我就被人偷了钱,我在蹲在那儿守了三日抓到人,他拒不还钱,我将人告了,人赃并获,结果我被打了二十个板子。”
    “为何?”千禧气愤。
    “偷钱的是恶霸手底下的小弟,恶霸是士绅小妾的姘头,士绅是绛县县令连襟,大概是这样。”
    “啊?”
    “我被打得爬不起来,江年替我找大夫去了,街边人来来往往,未曾多看我一眼,那恶霸又带着人欺辱我一番,我逃到了荒郊野岭,被一老妇所救。”
    “老妇没有田地,在山里头开荒,丈夫是个酒鬼,儿子是个懒汉,三个女儿都被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每月拿丁点钱,还得给家里的酒鬼爹懒汉弟买酒喝,酒鬼喝醉了,见老妇对我施以援手,当着我的面把她打了一顿。”
    “我问老妇为何不和离,她都不知和离是什么,她只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夫家休弃,乃奇耻大辱。”
    千禧听得心酸,“现在仍有人这么想,只是在岚县,还有媒氏帮她们。”
    江祈安轻轻点头,在她颈窝轻笑,“对啊,我若是被打得半死,躺在岚县的街道上,不一会儿就被人捡走了。”
    “再往北走,我遇见了寒冬,每敲开一户人家,就会见到冻得僵硬的尸体,有一户人家挤成一团,全死了,我将人埋了,占了他家的房子。我从不知冬天会有这么冷,读书我也坐不住,写字更是伸不了手。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冻成了冰柱,稍微使劲儿,骨头就像会冰柱一样碎掉。”
    “熬过冬天,晃眼入夏,田地干涸,农人们不种地了,天天就跪在龙王面前磕头求雨。我甚至想将岚县的雨水分一点给他们,可我又不是神仙……”
    “运气极好的人,生活在水土丰润的地方,躲过了天灾,却躲不过人祸,战争来了,人人都会变成恶鬼。我不敢说我是哪一方的,只能对着冲进屋里打劫的人挥刀子,头一回杀人,我就杀了四个,江年砍了两个……”
    千禧还不知他经历了这些事儿,那些年,她苦于武一鸿的死,几乎没有心力去牵挂他,现在知道,只能悄悄抹眼泪。
    江祈安轻轻擦去她的泪,“我也想问,我该去哪儿。”
    “可世间并未净土,要是有,那也是人造出来的。”
    江祈安喟叹,开口时,嗓子亮起来,“青天在上,法理在下,农桑为骨,货殖为精,人情为血。”
    “此乃天人合一之法,如此构筑,当生生不息,譬如——岚县。”
    “芙蕖夫人哪怕死了十几年,她造出的血肉,仍在支撑着这个小城。”
    “经历越多,我越觉着岚县所拥有的东西无比珍贵,所以在梁国开国的那一日,我就将策论想好了,我不在意是前朝还是新朝,我只在意谁能让这片土地更好,谁能偏心这片净土。”
    没有世外桃源,但凡有人的地方,一定会有纷争,天灾无情,人心百窍,所以他无处可去,逃无可逃。
    “千禧,我对不起你,我想象不出世外桃源的日子,不知该如何给你……”
    千禧忽然拉住江祈安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
    她绷着眼泪,忍住愤懑的颤抖,“我什么都明白。”
    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所有的展望,全倚仗着岚县这片土地,种过良田的人,怎会想再去开垦荒地,更何况那地可不是一个人能开垦的,遇到好皇帝好官有可能,但凡遇到一个贪官,一辈子几十年就没了。
    她沉声道,“你做什么我都明白,不要怕。”
    江祈安埋在她的后颈,轻轻点头,湿润的眼睫擦过肌肤,想说些什么,却开口失语,不知该怎么表达那份情,只轻轻含咬着她的肩头,轻了他无法抒发那情绪,重了怕她疼,最终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肩膀落下无数牙印。
    方才说了那么久,却都是废话,谁也不知离了这船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遮天蔽日,二人都明白彼此的迷茫无助,哪怕焦躁惶恐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并不问对方该怎么办。
    许久,他们不敢出这条船。
    荷田忽然有个歌声传来。
    “荷叶田田水清清,小妹摇橹波上行——”
    “采得莲蓬满筐笑,日头未落船已轻——”
    有清脆的小孩调笑的声音,“二姐,你唱了东杨哥哥也听不见~”
    “那你偷偷去把东杨哥喊来听我唱~”
    两姐妹笑闹着,大呼,“诶!那儿有条船!谁把我家莲蓬都压倒了!”
    千禧与江祈安对视一眼,忽然慌乱,整理衣襟,千禧替他捋了捋散乱的两缕发,“要赔钱的!”
    “喔……我没带钱。”
    “找徐玠借一借!”千禧道。
    二人这才走出船去,天光大亮。
    采莲蓬的两姐妹一看,竟是县令,忙笑着说算了算了,反倒帮他们将船推到岸边,还送他们两篮子摘好的莲蓬。
    两人怎可能收。
    尝了两颗新鲜的莲子。
    只是忽然之间,安静的荷塘被阵阵脚步声踏碎了宁静。
    骤然间,天光黯淡,密不透风,闷得像是要下雨。
    徐玠坐在土包上,原本只是看着二人嬉笑甜蜜,一转眼,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领着二十几个人奔来,将荷塘边站满了。
    荷塘是两个大荷塘挨着的,中间一条土道,狭窄得只能并行两人。
    因为狭窄,徐玠能一人拦住了杨玄昭,“兄弟,这道归我,你可以滚了!”
    杨玄昭找人找了一夜,此刻满眼的红血丝,“我不想找你,别拦我,不然我一定会动手!”
    “老子不让!”
    “徐玠!别跟我老子老子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滚!”
    “那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玠挡在杨玄昭面前,背后疯狂对二人打手势。
    二人都看见了,但一个人对二十人不是较量,是凌虐。
    千禧轻轻拉起江祈安的手,仰着头,眼里不见慌张,极尽温柔,“你跑吧!他总不会打我。”
    江祈安摇头,“不想跑,跑不动。”
    “徐玠也不欠我们。”他道。
    千禧忽然热了眼眶,“嗯,就是,他身上还有伤呢。”
    江祈安还想问问什么伤,是不是又打架了,却只化为浅浅一笑,他往前走去,不管他们怎么逼他,反正他是不会签的。
    就在此刻,不知从哪儿蹿出另一群人,齐齐朝土道的另一头涌去,人更多,甚至围了杨玄昭的人,拔出了刀剑,警惕戒备。
    两头都被堵了。
    江祈安几乎立刻知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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