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7章 尊严扫地那晚以后,千禧和梁玉香……

    那晚以后,千禧和梁玉香都病了,连武长安也告了好几日的假。
    江祈安没有告假的机会,不少后续事宜还需要他处理。
    杨玄刀伤的不重,穆如光怕江祈安心里不服气,特意派了人在行馆外守着。
    在江祈安收到老师信后的第三日,皇帝的圣旨到了,还有前朝护国公的夫人潘雪聆也一起来了岚县,车马仪仗派头极大,在岚县便宣读了圣旨,正式册封杨玄昭为安国公。
    安国公,难道寓意安定守序,安分守己?
    那一日,江祈安败得彻底。
    不管皇帝再怎么不待见青州那一伙人,但此时人家公爵身份,江祈安也不得不低头。
    潘雪聆特意宴请江祈安,他虽不乐意去,却是有穆如光做中,不得不去。
    两人的酒桌上,潘雪聆笑着问江祈安,“听说江县令不让卖地?哎哟,我说这是何必呢,玄昭也不过想请那姑娘上船做客,结果闹了出误会,还把人给弄伤了,未免小题大做。”
    江祈安不答。
    潘雪聆轻嗤一声,“现在刚谈和,咱们也算归顺朝廷,陛下说你是个能臣干吏,我觉着也是,但你毕竟年轻,很多时候,人不是光有本事就能走下去。”
    “世间利益维系,江大人的本事,完全可以走得更远。”
    江祈安不是不懂,他能在菱州讨好潘梧,结交黎可乌这样的存在,却不能在此时向青州势力低头。
    商贾只是图利的,他收了商贾的钱,可以用利益回馈,但青州势力要的绝不只有利益,他们还要经济贸易往来中的霸主地位,要结党,要营私,要复国,要所有的钱都只往他们口袋里去,不计长远,让敌人疲弱才是他们想要的。
    皇帝哪怕是妥协,也只是暂时妥协,等有朝一日积蓄力量,该清算还是得清算。
    老师的信里,没有说明他该何去何从,他们期盼自己能扛上一扛,又觉无济于事,便故意不说明的。
    最终或是觉得放任不管也是个选择,那样一来,决定权就落在他手里。
    他如今失去了庇护,更左右不了天下大势,可以选择与青州人一道,同流合污,只做一个闲散的县令,青州人甚至会出钱资他,有朝一日,在青州资金加持下,岚县或许会成为一个富有的小城,虽远不及青州,却也能博得美名。
    那样,他会很轻松吧。
    也是一口气的事。
    放弃了就放弃了,至少他不必为此殚精竭虑,将自己搞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不用害千禧她们生活在危险之中,整日担惊受怕。
    挺好的。
    他道,“夫人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解了马儿洲土地禁止买卖的禁令,莲花村的土地包括所有山地,良河绵江的所有码头渡口,岚县八条大道,三大官家织坊和印坊,涟湖的捕捞权,以后也别搞什么禁止买卖鬼扯禁令,有买有卖老百姓才能有钱赚,你说是么,江大人?”
    江祈安硬是给听笑了,“夫人说的是人话?”
    “正儿八经的人话。”潘雪聆不闪不避,笑得云淡风轻。
    他原本都想妥协了,实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脸。
    他们要岚县的路,桥,地,工坊,湖泊,山地。
    他今日若是做了这个决定,往后,种地的付地租,过路的交路费,穿衣加价,湖里不准捞鱼了,全归他们所有,卖货卖货额外付多少全看他们良心,至于良心,一群养着兵马的人能有几个良心施舍给手无寸铁的百姓。
    潘雪聆忽然道,“哦,对了,还有县学。”
    江祈安颇觉荒谬地笑了,书坊印坊县学落到他们手里,教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学子,他都不敢想,皇帝清算起来,他不也成罪魁祸首了?甚至还能借用他状元的名头!
    但凡给他留条活路呢?
    江祈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摇头失笑,“谈生意不是这么谈的吧,夫人?”
    潘雪聆呵呵笑了,“要不说你年轻呢。”
    “我欣赏你的本事,才来和你坐着谈。天底下有才干的人不止你一个,哪怕就是状元郎,少说也有几十百来个,这么多士人穷困潦倒,七品县令他们也眼馋啊。”
    “再说了,我不是小气的人,要经过岚县的东西,总有那么一些会进你的口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潘雪聆说得振振有词,不见半点心虚掩饰,就好像她当真是在给江祈安一点施舍。
    江祈安道:“都进我口袋了,那百姓们吃什么?”
    “你当真觉得你大义凛然,高风亮节?”
    江祈安抬眸,直勾勾望向潘雪聆,双眸不闪不避,是不能退让的坚决,“祈安没什么本事,光是让百姓们能吃上饭,就已经耗尽心力,说不上大义凛然,却也是脚踏实地,殚精竭虑。”
    潘雪聆笑道,“我怎么觉着,你是自命不凡,虚伪至极。”
    江祈安心口蓦地一阵疼痛,自命不凡是真的啊。
    “你把自己的构想当成丰功伟业,底下的百姓他明白么?他们想走你给他们铺设的道路么?给他十几亩地,倒不如给他二百两现银,这才是百姓要的,谁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谁要春耕秋收,谁要拿那破锄头去挖沟挖渠,他们只希望躺着就能有吃的,你的丰功伟业,于他们而言,劳命伤财的笑话罢了!”
    江祈安垂眸,“夫人之所以能斥责我的丰功伟业是劳民伤财,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在你眼中皆是蝼蚁,他们一顿吃一碗饭还是两碗饭,你可以不在意,但真正饿肚子的人,他们在意!”
    “我从来没想要他们的理解,丰功伟业之所以是丰功伟业,在于颠覆。”
    “世间绝无躺着就能有吃的说法,有的只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一双手自食其力。跟着我要劳作是真,但跟着你们,他们劳作了也吃不饱。让劳者有得,这就是颠覆!”
    潘雪聆越发恼了,轻嗤,油盐不进。
    江祈安朝潘雪聆颔首,一双眼里说不出的厌恶,“潘夫人,县衙还有事,恕不奉陪。”
    江祈安说完就走了,一筷子没动,水也没喝一口。
    潘雪聆扯唇轻蔑一笑,对周遭服侍的人道,“心气儿挺高啊,给脸不要脸!他现在可是孤立无援,无钱无势,他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服侍的人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潘雪聆领悟其意,“玄昭绑的那个姑娘,和他到底什么干系?”
    下人将坊间传闻说给她听,潘雪聆拍手称赞,“好啊,好,最怕世间有情郎。”
    江祈安回到县衙,一阵后怕。
    他原本真是想跟她谈的,但潘雪聆傲慢狂妄,丝毫没有谈条件的态度,是赤裸裸的掠夺,他一时愤愤,开不了妥协的口。
    冷静下来一想,他把人给得罪了,甚至没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潘雪聆要弄死他,易如反掌。
    最怕的不是他这一条命没了,而是他们若故伎重演,又把主意打在千禧头上该如何是好?
    悔得他心窝子疼。
    又想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让金管家准备了人参补品,竟去看望了杨玄昭。
    杨玄昭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那一向神气的江祈安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站得规规矩矩,“祈安之前诸多得罪……今日……登门道歉,望安国公海涵。”
    杨玄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从未有过这么恶心的感觉,“别装。”
    江祈安还是要点脸面,没敢抬头直视他,而是别开了目光,口中发苦,欲言又止。
    杨玄昭实在受不了这假惺惺的模样,不耐烦道,“你什么目的?”
    江祈安豁出一口气,直言道,“我怎么得罪你们只与我一个人有关,万望不要将千禧牵扯其中。”
    杨玄昭微微皱眉,“那你顺从不就完了?一个七品官,有那么让你留恋?”
    “我脾气倔,顺从不了。”
    “渣滓。”杨玄昭道。
    江祈安闭了闭眼,强硬咽下一口气,“武家人待你极好,千禧也不过一个小小媒氏,挡不了你们的路,你不是……看上她了么?你长得与武一鸿有那么几分相像……”
    江祈安说不下去。
    杨玄昭觉着自己本该高兴,却
    在见他这副模样后,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好诡异啊。
    杨玄昭一时说不出话。
    江祈安继续道,“徐玠不是你兄弟么?要不你把他放了,把所有罪过都算在我头上。”
    杨玄昭更觉恶心了。
    他明明是在求人,却有一种大义凛然之感,就好像这事儿他不会去做一般,倒落了下乘,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杨玄昭眉头越皱越紧,恶心死他了。
    江祈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低头的瞬间,来自于权势的侮辱,实在是盛气凌人,远远胜过以往所有,让他的尊严一点都不剩。
    不知杨玄昭作何感想,也不知他会不会放过千禧,江祈安得继续想招数,他道,“我以前虽然瞧不起你,但如今你成了安国公,你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不能还要让一个女人掌控你?”
    杨玄昭又被这话侮辱到了,的确,潘雪聆才是真正掌着权势的女人,他冷笑,“别用激将法激我,我不吃你这套。”
    江祈安回头,二人视线相撞,双方都不愿再退,只静静凝着对方,似是燃起了硝烟。
    江祈安最终甩袖离开了,杨玄刀没有回答,没有表态,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那该何去何从呢?
    江祈安回到县衙时,高粱声正好来找他,他细心跟江祈安禀告,“张贤春大夫的义诊堂完工了,招了十几名大夫,在谈药材了,六日后,县令大人可会去揭牌剪红?”
    江祈安一愣,一口气吞下去,周身似是有绿叶颓败,良久,他垂下眼帘,“我就不去了。”
    他不敢承认,他曾想过妥协,甚至到了此刻,他也没放弃这个念头。
    他很想活着。
    但揭牌剪红,他没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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