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王妃,这是近两日送到王府的请帖。”
    戚淑婉晨早用过早膳,竹苓从外面进来,将一摞请帖抱进屋内。
    自先前同萧裕交谈过一番,萧裕支持她了解朝堂诸事,她便也对这些上了心。从前对各府请帖几是草草略过,偶有赴约,如今也会尽量捡着合适的去赴宴。
    “搁下吧。”
    戚淑婉坐在窗下,示意竹苓一声,待翻看过手中那页书、搁下书册子,她才去看那摞请帖。
    这些请帖大多出自朝中大臣们府上夫人。
    有赏花宴、有生辰宴,同样有各府少爷小姐们的婚嫁宴席请
    帖。
    戚淑婉在这些请帖中瞧见封出自忠勇侯府的。
    是徐四小姐出嫁。
    她对这些徐四小姐颇有印象,其一是徐四小姐与戚淑静交好,其二是当初同萧裕定下婚事后,她去谢府赴赏花宴,这位徐四小姐曾跳出来过言语上为难她。
    不过,徐四小姐最后也道了歉。
    那件事她未放在心上,今日瞧见她出嫁的请帖方才又记起来了。
    徐四小姐既与戚淑静交好,出嫁之时,戚淑静应当会前去徐家恭喜祝贺。
    戚淑婉看一看请帖上写的赴宴时间。
    两日后。
    那一日倒无什么特别安排。
    “竹苓,去小库房将那支赤金并蒂莲花如意簪寻来。”戚淑婉沉吟中吩咐竹苓道,“过两日,我们去忠勇侯府,为徐四小姐出嫁添妆。”
    听见要寻如意簪出来,竹苓本只应下这吩咐。但后面听见要去为徐四小姐添妆,她疑惑不已:“王妃怎得突然要去为她添妆?奴婢还记得她当初为着二小姐刁难过王妃,说过好些难听的话。”
    戚淑婉笑:“都这么久了,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自然!”竹苓低哼一声,“谁对王妃好、谁对王妃不好,奴婢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回她同我道歉了,且此番去徐家也非单纯为徐四小姐添妆。去赴宴自然是看在忠勇侯与侯夫人的面子上。我记得徐家数次送过请帖来,总该赏个脸。”
    戚淑婉看一看气鼓鼓的竹苓:“你若实在不想去,那过两日你留在府中,我带其他人去便是。”
    竹苓听言急忙道:“去!奴婢去!”
    戚淑婉笑:“那快去将那支赤金如意簪寻出来备下。”
    “是。”竹苓福身,当即去小库房。
    过得两日,一大清早,戚淑婉便从宁王府出来,乘马车去忠勇侯府。
    她的出现对于忠勇侯夫人来说是个天大惊喜。
    忠勇侯夫人忙忙亲自将人延入府内,一路上笑脸相陪,一面寒暄一面送至徐四小姐的闺房。
    大约晓得戚淑婉同继母冯燕兰、继妹戚淑静关系谈不上好,故而来的路上,忠勇侯夫人没有提这一茬。但当戚淑婉踏入徐四小姐的闺房,很快发现人堆里的戚淑静——因其他人几乎立刻围上来请安寒暄,唯有戚淑静在原地不动。
    戚淑婉与众人说笑过两句。
    没有在意偷偷溜出去的戚淑静,只上前恭喜徐四小姐,送上备下的贺礼。
    徐四小姐更没有想到宁王妃会来为自己添妆。
    记起当初做下的事,愈发羞愧难当。
    这么多客人在,却不好多言,唯有不停对戚淑婉道谢。
    聊得几句,徐四小姐未寻见戚淑静身影,便低声同她说:“王妃的母亲同二妹妹今日也来了。”
    “好,我晓得了。”
    戚淑婉笑一笑,握了下徐四小姐的手,没有久留,移步去花厅喝茶。
    宁王妃的身份让戚淑婉注定去到哪里均不会再被冷落。她从徐四小姐的闺房出来,不少人随她一道离开,因而她几是被簇拥着到花厅的。
    从前戚淑婉不喜被围簇,故而极少出门赴宴。
    但后来想一想,能从这些夫人小姐们口中听说些事情,便少了计较。
    说笑间,众人行至花厅外。
    却听得花厅里传来一阵略带嘲讽的嬉笑。
    “梁夫人,你这未过门的儿媳当真是个妙人儿。一问三不知,往后你可得多上心教一教。”
    “万一哪日冲撞贵人便不好了。”
    之后似乎是那位梁夫人的声音:“我这个儿媳本便是小门小户出身,又常年待在穷乡僻壤,对京城的规矩确实不熟,还得劳烦诸位夫人多担待。我今日领着她来,本是存着多教一教她的心思,奈何她这般,我也实在是没法了!”
    便又有人道:“梁夫人,也是难为你。”
    “但这是一桩好姻缘,虞小娘子生得貌美,将来孙儿定然也漂亮。”
    梁夫人唉声叹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一把老骨头,如今已然是不中用了!”
    “母亲,也不能这样说。”
    “你不知我这位弟妹有多可爱,那日啊……”
    花厅里几道声音七嘴八舌说起来。
    字字句句,无不是说得好听却让被议论之人愈发难堪。
    戚淑婉驻足在花厅外听得片刻,知晓这位梁夫人正是贺长廷的母亲、忠义伯府的伯夫人,而其他人口中梁夫人的“儿媳”、虞小娘子便是虞似锦。
    这忠义伯府的家风着实是让人难以置评。
    皇后娘娘赐婚,无法抗旨,便故意将人带出来赴宴,借着旁人的嘴磋磨。
    “伯夫人是该高兴。”
    “依我所见,虞小娘子安静娴雅,母后看好的人,果真不错。”
    戚淑婉步入花厅,含笑扫一眼花厅内众人,最终视线落在虞似锦身上,见她双目隐隐含泪,知她一直忍耐,心下轻叹一气。忠义伯府的梁夫人瞧见戚淑婉,怔一怔,忙起身行礼请安,其他人回过神来,也纷纷起身与戚淑婉见礼。
    热闹的花厅顷刻拘谨。
    戚淑婉扶起同她行礼的虞似锦,又让其他人不必拘礼。
    想一想,她转而同虞似锦一道落座。
    自那日宁王府一别,戚淑婉同虞似锦未曾见面。今日相见虽为偶然,但既碰见了,觉察梁夫人对虞似锦的敌意与不满,戚淑婉有意同她多聊几句。
    有皇后娘娘赐婚的旨意,虞似锦算过了明路。
    哪怕想要劫掠她的人是燕王世子,对方也唯有收手,不敢轻举妄动。
    可梁夫人怎么同虞似锦相处便是忠义伯府的“家事”。
    既为“家事”,外人不便插手,若有心,在一位孤女和一位伯夫人面前,倒向谁不难抉择。
    一如从前外人会看她继母与继妹的态度行事。
    捧高踩低由来如此,于此事上她帮不了虞似锦太多,只做不到视若无睹。
    “多谢宁王妃。”虞似锦主动道谢。
    戚淑婉一笑,顺势聊上几句,两人不相熟,便不过几句客套话。
    却在她们闲谈间,有个梳丱发、穿粉色衣裙的小小娘子举着糖葫芦入得花厅,一双明亮的眸子满是慌张,俨然在寻人。乃至在戚淑婉看过去两眼后,小小娘子撞上她视线,朝她走过来:“漂亮姐姐,你知道我娘亲去哪儿了吗?”
    戚淑婉见她生得玉雪可爱,莞尔问:“你是哪家的小小娘子?”
    小姑娘皱起秀气的眉:“我、我不知道……”
    至多三、四岁的小姑娘尚且说不清楚这些也是有的,戚淑婉让竹苓将她抱到一旁的玫瑰椅上来坐:“那你先在这里乖乖坐一会儿,我喊人去帮你寻娘亲。”
    小姑娘果真乖巧坐着吃起自己的糖葫芦。
    但忠勇侯府的丫鬟不认得她,那便是哪一位夫人带来赴宴的了。
    交代过忠勇侯府的丫鬟遇见寻孩子的夫人记得知会声后,戚淑婉在花厅陪坐半晌,有位年轻清丽的娘子快步进来,四下环顾,望见坐在玫瑰椅上的小姑娘,几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芙儿!”
    “娘,疼。”
    被紧紧抱住的小小娘子咯咯直笑,不知忧愁。
    年轻娘子缓一缓才松开手。
    将人从玫瑰椅上抱下来,她与戚淑婉一福身:“给王妃添麻烦了。”
    “一时心急,不免失礼,还请宁王妃见谅。”
    “谢过宁王妃!”
    戚淑婉道:“夫人不必多礼,我也未做什么,不过是见你家小娘子似乎走丢了,便让她在花厅里坐着等一等罢了。”又笑问,“只不知是哪一家
    的夫人?”
    年轻娘子又福一福:“妾身夫君乃户部侍郎卢立远。”
    戚淑婉微笑:“原是姜夫人。”
    她记得这位在户部任职的卢侍郎,知道其夫人姜氏,卢侍郎同夫人有一个女儿,今年三岁。
    但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却又不单单因为她如今上心这些事情。
    前世,戚淑婉同这位姜夫人也几无来往。
    独独有一桩事,前世哪怕发生许久,她依然有所耳闻。
    她记得那时说卢侍郎与姜夫人的女儿在三岁那年失足跌入一口枯井,没了。因是姜夫人携女儿赴宴时发生的事,卢家小娘子没了,姜夫人悲恸万分,甚至有一阵子大抵受的刺激太大,状若疯癫,做出于大街之上强抢稚子的行为。
    卢侍郎却情深义重,待姜夫人如初。
    后来姜夫人在卢侍郎的照顾下渐渐好转,除去人沉闷一些,与常人无异。
    奈何这家人时运不济。
    不知怎得,连同卢大人与姜夫人在内,一夜之间莫名惨死府中。
    那时戚淑婉曾好奇追问过两句。
    对方只道官差去过卢家,查出他们乃服毒自尽,至于个中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不知了。
    细细想来,难免奇怪。
    好不容易姜夫人走出痛失爱女的阴影,他们夫妻又为何要服毒自尽?
    隔得两辈子,探查真相已无可能。
    不过,有一事却很清晰,后面的一切皆因卢大人与姜夫人痛失爱女而起。
    至于姜夫人究竟是携女儿赴谁家的宴席发生的那件事,戚淑婉一样没办法确认。故而心思百转后,此刻面对姜夫人,又有小姑娘险些走丢在先,她同姜夫人道:“小娘子玉雪可爱,令人见之欢喜,只年岁小,难免调皮,又不知险恶,方才还主动来同我搭话。”
    “只当我多嘴,但我瞧姜夫人也紧张小娘子,往后这样人多的场合或许不带小娘子出门为好。一旦走丢了或出了什么事,姜夫人痛心,主人家一样难办。”
    姜夫人面有羞愧:“王妃说得极是,是我太不小心。”
    戚淑婉道:“好在人无事,那便是最好的,日后确多加注意为好。”
    “是。”
    姜夫人又应,后面一直抱着女儿,再也不让女儿离开自己半步。
    略坐坐,戚淑婉起身离开花厅,去更衣。
    折回花厅时却碰上戚淑静。
    “二妹妹。”
    见戚淑静想躲开她,戚淑婉勾了下嘴角,开口唤一声。
    从徐四小姐的闺房出来后,戚淑静来花厅了。她看着戚淑婉被众人簇拥着出现,看她替虞似锦撑腰,也看她照顾那个小姑娘,同姜夫人谈笑……直至看不下去。
    未想不待在花厅也要碰见戚淑婉。
    戚淑静暗道晦气,附近不时有丫鬟婆子以及其他夫人小姐路过,她不得不走上前与戚淑婉见礼。
    戚淑婉笑:“二妹妹不必多礼,父亲母亲近来可好?”
    “少在这假惺惺!”戚淑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觉得很可笑吗?”
    “为何可笑?”戚淑婉问。
    戚淑静冷笑一声:“我瞧你往日同长乐公主那般亲近,今日却又卖虞小娘子人情,不知长乐公主知晓此事,是何种滋味,届时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三皇嫂?”
    萧芸喜欢贺长廷,贺长廷却要同虞似锦成婚。
    她不信萧芸会不难过,知道戚淑婉同虞似锦打交道,不定怎么闹心。
    “二妹妹的话我倒听不懂了。”
    “长乐知晓此事为何会影响到我身上?”
    戚淑静道:“自然是因为长乐公主心悦贺长廷……”话出口,她猛然醒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知道上辈子贺长廷做了长乐公主的驸马,但这辈子她同萧芸来往不多,本不该知道这些事的。
    “二妹妹为何知晓此事?”戚淑婉声音也冷下来,故意质问戚淑静。
    戚淑静心慌中道:“是长宁县主告诉我的!”
    “原来长宁同二妹妹交好。”戚淑婉淡淡道,“所以长宁几次三番针对我,莫不是二妹妹在背后捣鬼?不过长宁如今在皇恩寺祈福,二妹妹往后想见她也难。”
    “你莫要血口喷人!”
    戚淑静拧眉,“我同长宁县主哪有什么往来,她同你的事莫要扯上我!”
    戚淑婉盯戚淑静一眼:“二妹妹不必狡辩。”
    “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我,但你若再这般背后生事,我也定不饶你!”
    戚淑静被气笑了,按捺不住还嘴:“戚淑婉,你占了我那么大的便宜,竟还在这污蔑我?”
    “污蔑?”戚淑婉扯了下嘴角,朝戚淑静上前两步,笑问,“若不是二妹妹,长宁县主从何处得知我当初落水为王爷所救?那件事王爷分明将消息压下去了,难道还有旁人知道吗?”
    戚淑静一惊,三缄其口。
    她是没有同傅莹说过,可是她同世子妃说过。
    但、但……
    世子妃怎会告诉傅莹呢?即便真告诉傅莹,想来也不过无意中提到而已。
    “二妹妹心虚了?”戚淑婉问。
    戚淑静抬一抬眼,冷笑:“我没做过的事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是吗?”戚淑婉也笑了笑,“做没做过,二妹妹自己心里清楚。”
    她收回视线,越过戚淑静抬脚离开。
    戚淑静站在原地看着戚淑婉远去的背影,想起周蕊君以及被泄露出去的消息,一颗心无端忐忑。
    却不知假山后有人将她们一番话听了去。
    直到戚淑静也走远了,崔景言才从假山后出来,回想着戚淑婉那些话,若有所思。
    ……
    宴席散后,戚淑婉回到宁王府。
    应酬是个费劲的事儿,她沐浴梳洗过,未等萧裕回府,先上得床榻休息。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正搂抱着自己。
    鼻尖嗅到熟悉气息、包围她的是熟悉怀抱,她没有睁开眼,整个人却往那温暖怀抱蹭过去。
    “王爷回府了。”
    戚淑婉将脸埋在萧裕身前,瓮声瓮气道。
    萧裕把她搂抱得更紧,手掌轻抚她散落在肩背的乌发。
    “王妃今日去赴徐四小姐婚宴,感觉如何?”
    戚淑婉笑:“旁人的婚宴,妾身能有什么感觉?”她睁开眼仰面看一看萧裕,“不过我今日见到了虞小娘子,她在忠义伯府的日子似乎也不大好过。也见到了二妹妹,同她说过几句话。还有……卢大人和姜夫人的女儿很可爱。”
    萧裕道:“被人强抢了去进的是虎穴,忠义伯府便是个狼窝。”
    “贺长廷想要分家也须得等大婚之后。”
    “卢大人那个女儿我也见过,生得玉雪玲珑,确实可爱。”他低头吻了下戚淑婉的脸颊,笑说,“王妃想要女儿,同本王直说便是了。”
    戚淑婉斜睨他:“王爷怎得不问我同二妹妹说什么?”
    萧裕不语,堵了她的唇,将她吻过一通方道:“便拿这个捉弄你夫君?”
    “王爷怎知不是要紧话?”戚淑婉不满,哼哼两声,见他作势又要来吻她,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求饶,“往后不提便是了。但今日我确故意同二妹妹提起长宁知晓我落水之事。我瞧她心慌,她也说自己不曾同长宁提过,是与不是,她自己知道,究竟同谁提过她也最为清楚。”
    “她同世子妃有多少来往,我也不知。”
    “若她能因今日这些话留个心眼,于我们也非坏事。”
    萧裕“嗯”一声,手掌揉一揉她的后背。
    戚淑婉却离开他的怀抱,拿手臂支起身子,半趴在他身上:“王爷再同我说说朝中
    事可好?今日见了姜夫人,虽晓得她是卢大人的夫人,除此之外却一无所知了,不知卢大人性情也不知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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