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 拾遗中
《何常祺又知道了》
何常祺其实一直很想知道， 为什么以风流出名的城主，始终从没多看他这个票选的“西凉第一美男”一眼？
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真心想知道。
后来几经辗转， 何常祺终于听说， 原来是因为他长得不是月华城主喜欢的类型啊？
哦。
哦？？
何常祺对着镜子自照，满心困惑。虽说世人审美天差地别， 但他真心觉得， 他长得老少咸宜啊！
何常祺不知道，其实他本来当然是城主喜欢的类型。但怎奈城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旦某人渣过他， 他会直接对这人同一类型的长相免疫。
何常祺吧，有一些角度看着实在有点像，咳，城主的某一位前任。
时间回到燕王一行刚刚打赢北幽月恒山的背水一战。
月华城主来了，月华城主又带着僵尸洛南栀跑了。何常祺则十分常喜闻乐见，燕止从那以后日常暗戳戳的不甘心与小焦躁。
嚯，你也有今日？
燕王终于也有人治了。何常祺阴暗狂喜， 以至于没事就在燕王面前晃来晃去。
晃了几日，一日燕王发着呆， 忽然问他：“你觉得，我于洛南栀比，何如？”
“啊？”
什么蠢问题，何常祺心里要笑死，脸上却十分正直：“这， 我亦不知。大约差不多？”
燕王皱眉：“哪里差不多了。”
“我征战四方军功煊赫， 未有败绩。而他， 连小小洛州都守不住。”
啊这。
怎么情场较量还比上战绩了？
何常祺果断决定狠狠刺激他：“或许， 城主更偏爱鸿才渊博之人。”
这是在刺燕王腹内草莽，没读过几本书呢。
结果燕王冷笑一声：“学识能当饭吃？”
“呃。那又或许，城主是喜爱温文尔雅、性子好的。”
燕王：“是，性子好、温文尔雅。反正如今也是僵硬挺直，毫无温度。”
“或许，城主所喜”何常祺发现他居然编不出来了。
燕王除了不识字、性子凶恶，居然完全没弱点！
“罢了。”燕止道。
“眼光不济罢了，不怪你们。”
“？？？？”
后来，二人定下婚约。
师远廖：“不是，燕王是诚心与他成婚啊？我一直以为不过是权宜之计，原来是真心倾慕？”
“我不理解。”
何常祺：“但我理解。”
“啊？？？”
何常祺太理解了，毕竟他自幼的生长环境一直就是别人的“我不理解”。
他爹，二十年前西凉第一美男，却娶了一个中人之姿还性情泼辣的娘子，成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乐呵呵的伉俪情深。
唯独何常祺，生生目睹二十多年里他爹被娘亲花式管教。
按说，世上一般人多是不喜受制于人。
但架不住他爹并不属于“常人”范畴。何大人自幼锦衣玉食，生在钟鼎之家，才貌双全无人能及，生活一帆顺遂，无人能制，更无人能嫌。
直到何夫人的出现。
何夫人冰雪聪明，是真心嫌弃何大人愚笨。她生来比他心细、又更有远见，在复杂的西凉政局里数十年教何大人走一步看三步，让何家左右逢源、屹立风雨不倒。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全西凉谁都比不了。
“但这也只是好听的说法。”
“倘若直言不讳，我爹就是纯属皮痒。”
“自己应有尽有，诸事皆易，十分渴望被人骑着脸打。有人凌驾其上狠狠管教，他才舒服了，数十年如一日沉醉那种算计不过，无法逃脱，被迫臣服之感。”
师远廖：“呃”
“你相信我，燕王也喜欢，他可乐在其中了。”
《胭脂》
燕王于西凉待嫁时，在众多聘礼最显眼的就是一堆月华城主送来的胭脂水粉。
“但，送那么多胭脂水粉是想干嘛？”
赵红药很是不解。
宣萝蕤便给他解释：“洛州有诗云，‘十里红妆不如一片胭脂色’，是以聘礼必有特产胭脂红。其中最贵的名为‘千金红’，一盒价值一千两金子。城主送了那么多箱，此乃诚意满满！”
赵红药：“不是，诚意不诚意先撇开不谈”
她不明白的是，纵然洛州有此习俗，送上个几盒不也就够了？燕王又不可能真的用得上胭脂，这送来究竟是谁要用？总不能是专程讨好她和宣萝蕤的吧。
就算是赠与她俩的，也实在太多了，哪能用的掉啊？
她正寻思，却看到燕王自顾自勾起一抹浅笑，眼里微妙流光溢彩。
有人实在无聊。
只因为“胭脂”读起来好似“燕止”，就给他买了那么多。而且这人分明是特意给他搜罗了几乎市面上全部各种各样的胭脂，琳琅满目。
附赠一封信，让他以后拿这些胭脂做印泥。
倒是好主意。燕王垂眸笑了笑，一时兴起：“江南无所有，聊增一枝春。也算是礼重情意亦重了。”
赵红药挑眉。
这人从南越回来，怎么还学会吟诗了？
《小黑猫》
怀曦本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但并没有。
周遭一片漆黑，他被囚禁在了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时光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漫长无尽，仿佛永恒囚笼。
罢了。
他罪孽深重，甘愿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后来在无尽的时光里，他梦见了楚郁。那人为他点起了一盏灯，灯火悠悠，要送他去轮回。
但他不愿轮回。
人间无趣，又太凄苦，他不想再经历。
而至于楚郁为何放弃神道、至今不曾离去，他则并不想管。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永生永世不会再爱任何人，不会再在乎任何人。
怀曦以为他会在这黑暗中永世沉沦，直到无尽黑色将他的魂魄消磨。可不知何日起，深渊之中却出现了活物。
“喵”
那团毛茸茸的小生命靠过来，怀曦心中涌起万千心绪。
“你为什么？”
晏子夕死后，他将小皇帝的灵魂放进了小黑猫。
他本以为那就是故事的全部。
直到此刻。
小黑猫贴近他，一些记忆零星涌入脑海五百年前，它是一只快饿死了的瘸腿小黑猫，误入月华城，是怀曦收养了他。
小黑猫过了幸福的一生。
后来，月宫中的楚郁无法干涉凡尘，只能让小黑猫转世去陪着怀曦。于是小黑猫转生成了少年帝王晏子夕，待在怀曦身边，很黏他。即便最后怀曦亲手杀了他，小黑猫也不会恨他。
因为他永远是他的小猫啊。
“……”
“对不起啊。”
无尽的黑暗中，传来怀曦时隔百年，第一次真诚的愧疚与哭泣。
小黑猫只是喵喵叫着，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疤痕下》
前尘往事交织，多少旧梦在猩红鲜血里翻腾。
慕广寒早该知道，很多事根本就不是燕止轻描淡写的那么容易。
七年前古祭塔上，顾菟强忍剧痛，周身遍布撕开的血肉。鲜红滚烫，腥甜破碎。
姜郁时眼神里闪着志得意满的虚妄扭曲。他癫狂一样地大笑，看着大司祭以法术之力饮鸩止渴只为魂魄不散，只为将最后一些月华也成功回向给城主。
他以为他看到了世间最徒劳最可笑的执着。
然而其实他见到的，并不是尽头。
深红地宫里，冰棺寒气森森。刚被粗略缝合的尸体突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兄”
但，怎么可能？顾苏枋心下震颤。身后顾辛芷的幽冷之声。
“那是东泽拓跋族的邪术，回魂咒。”
“……”
“有人心愿未了，仍有尘世羁绊，临终前便对自己施下此咒。”
“阿菟，你尚有未竟之愿。”
“想交代什么？与娘亲说吧。”
顾菟目光空洞，生机尽失。
顾辛芷靠近，顾苏枋也亦步亦趋地等着。
然而他看到的，顾菟就只是缓缓抬起自己僵硬的手，一口又一口地用力咬噬无名指上的小小伤口。
那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被撕扯得狰狞。
他没有遗言。
唯有一个徒劳的念想，放心不下的人。
即便轮回转世，也不想忘。可又他不知该如何记住这一切于是无名指上小小的咬痕，被他自己撕成了一道环，像一枚紧紧戒指束缚住手指。
身边是顾苏枋喑哑的哭声：“兄长，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燕止不希望他知道的，关于那伤痕的一切。
有人究竟为他默默付出过多少呢？慕广寒想起深红地宫下那些旧信，想起顾菟在天雍神殿的那些日夜，想起他一个人去找怀曦，想起西凉簌城渡口、月下小村，他们的一次次分别。
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若非不慎误入魔界的迷雾，终于看到眼前一切。
慕广寒并没有在迷雾中迷途太久就被燕止给捞出来了。拥抱他的不再是迷雾中的一片地宫冰凉，而是温热的躯体。
“好了好了，阿寒不怕。”
燕止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怎么了？里面是有什么吓人的东西，连你都吓成这样。”
说着他竟作势要去一探究竟。
慕广寒赶紧扯住他。
是夜，缠绵床笫、一夜旖旎。过后依旧耳鬓厮磨，温暖湿热的身体互相依偎，烛火融融将尽，慕广寒轻抚那只疤痕狰狞的无名指，细细亲吻，湿润的水汽从眼尾滑落。
燕王觉察，将他抱紧。俯身下来细细舔去那咸涩的泪痕。
“不哭，是我错了，不该欺负你。下回慢一些。”
“……”
“可是。”
“可是每次慢下来，你又总是受不住，哭得更厉害。”
“我到底该怎么做？”
慕广寒被他说得狠狠咬了他一小口，用被子把头蒙住。
然而锦被之下，又悄然抱住了燕王的腰。
罢了。
公平起见，其实他也有不愿意告诉燕止的事情。
那一年，顾菟说让他等他回来。后来他在那冰棺旁边，守了日日夜夜。虽然那人身上是有被缝合的痕迹。可在他看来，他明明就只是睡着了而已。
明明只是睡了，为什么摸起来好冷。
“……”
真的很冷。冕旒这样一个人睡在冰棺里，很冷的。所以。
所以。
他抱着他，会温暖一些。
慕广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耳边传来嘈杂，顾辛芷声音带着喑哑，他还是不肯放手。
“他很冷。”
“我想陪着他。”
人真的疯了的时候，是浑然不觉自己疯的。
慕广寒没觉得自己在发癫，所以后来他在梧桐树下一等就是浑浑噩噩好几个月，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那个人说过让他等他回来，他很认真地在等着。这不是很合理，有什么问题呢？
直到顾苏枋从楚丹樨手中拿到另外半瓶浮光，哄着他喝下。他做了很长的梦，梦见南越的船驶入月华城渡口的那一夜，梦到鹅黄色衣衫的小世子，梦到古祭塔之上顾冕旒抱着他走上去的一步又一步。
“对不起”
在梦境中，他伸出手去：“对不起。我若早点明白，该多好。”
“你那么多年。”
“是不是，其实一直很孤单。”
“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顾菟在等他。等他明白一切，等他愿意触摸真正的他。然后两人心心相印，一起并肩而行。而那一切，本来明明是有机会的。
倘若当年，他有勇气去问。
在新婚之夜，在无数心动、羞涩和惶惑不安的时光中，哪怕有一次能鼓起勇气问他：“冕旒，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倘若他能得到答案。
倘若能更自信一点，更坦诚一点，更理所当然一点。
是不是也有细微的可能性，他们就不会那样错过。
因为他是真的很喜欢顾冕旒。喜欢到哪怕被姜郁时剔骨削肉，可只要他的一句“等我回来”，他又燃起了一撕希望。
他那时是想要活下来。因为他还想要听他解释，还想要再见他一面。他从来没有恨过他，他只是太笨拙，又太喜欢，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浮光的作用让他忘却了关于顾冕旒的大半记忆，“南越王”模模糊糊成了他众多前任中的一个。
他依旧想要幸福，于是继续试着去爱别人。
然而，曾经沧海难为水。
从此有一个人永远在他心里占据了最特殊的地位。别的前任他只是躲一躲，唯有这个，不愿再想，不愿再提半句。
燕止至今不知，随着浮光日渐让他淡忘前尘，他才渐渐从疯癫中重回清明。顾辛芷与顾苏枋皆已离去，这段往事永远尘封。
这样也好。
燕王不愿让他承受沉重。他同样亦会好好护着他，不让他承担。
这样彼此相护，彼此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红鸾帐暖，慕广寒闭上双眼靠了过去。
窗外雪花纷飞，唯有身边灼热的温度让人安心。
他想一辈子保护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点点，hhh都是小剧场。
下一篇大概是《我和未来的老婆》（小甜饼）或者《按头结婚》（超绝火葬场），看看私底下先搓出哪个就更哪个，从今天开始新文的存稿了w＋存完就发。大概会在过年时？我，尽力吧w……
下一篇我存存存，再断更一天提头来见！
嗯！！！
何常祺其实一直很想知道， 为什么以风流出名的城主，始终从没多看他这个票选的“西凉第一美男”一眼？
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真心想知道。
后来几经辗转， 何常祺终于听说， 原来是因为他长得不是月华城主喜欢的类型啊？
哦。
哦？？
何常祺对着镜子自照，满心困惑。虽说世人审美天差地别， 但他真心觉得， 他长得老少咸宜啊！
何常祺不知道，其实他本来当然是城主喜欢的类型。但怎奈城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旦某人渣过他， 他会直接对这人同一类型的长相免疫。
何常祺吧，有一些角度看着实在有点像，咳，城主的某一位前任。
时间回到燕王一行刚刚打赢北幽月恒山的背水一战。
月华城主来了，月华城主又带着僵尸洛南栀跑了。何常祺则十分常喜闻乐见，燕止从那以后日常暗戳戳的不甘心与小焦躁。
嚯，你也有今日？
燕王终于也有人治了。何常祺阴暗狂喜， 以至于没事就在燕王面前晃来晃去。
晃了几日，一日燕王发着呆， 忽然问他：“你觉得，我于洛南栀比，何如？”
“啊？”
什么蠢问题，何常祺心里要笑死，脸上却十分正直：“这， 我亦不知。大约差不多？”
燕王皱眉：“哪里差不多了。”
“我征战四方军功煊赫， 未有败绩。而他， 连小小洛州都守不住。”
啊这。
怎么情场较量还比上战绩了？
何常祺果断决定狠狠刺激他：“或许， 城主更偏爱鸿才渊博之人。”
这是在刺燕王腹内草莽，没读过几本书呢。
结果燕王冷笑一声：“学识能当饭吃？”
“呃。那又或许，城主是喜爱温文尔雅、性子好的。”
燕王：“是，性子好、温文尔雅。反正如今也是僵硬挺直，毫无温度。”
“或许，城主所喜”何常祺发现他居然编不出来了。
燕王除了不识字、性子凶恶，居然完全没弱点！
“罢了。”燕止道。
“眼光不济罢了，不怪你们。”
“？？？？”
后来，二人定下婚约。
师远廖：“不是，燕王是诚心与他成婚啊？我一直以为不过是权宜之计，原来是真心倾慕？”
“我不理解。”
何常祺：“但我理解。”
“啊？？？”
何常祺太理解了，毕竟他自幼的生长环境一直就是别人的“我不理解”。
他爹，二十年前西凉第一美男，却娶了一个中人之姿还性情泼辣的娘子，成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乐呵呵的伉俪情深。
唯独何常祺，生生目睹二十多年里他爹被娘亲花式管教。
按说，世上一般人多是不喜受制于人。
但架不住他爹并不属于“常人”范畴。何大人自幼锦衣玉食，生在钟鼎之家，才貌双全无人能及，生活一帆顺遂，无人能制，更无人能嫌。
直到何夫人的出现。
何夫人冰雪聪明，是真心嫌弃何大人愚笨。她生来比他心细、又更有远见，在复杂的西凉政局里数十年教何大人走一步看三步，让何家左右逢源、屹立风雨不倒。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全西凉谁都比不了。
“但这也只是好听的说法。”
“倘若直言不讳，我爹就是纯属皮痒。”
“自己应有尽有，诸事皆易，十分渴望被人骑着脸打。有人凌驾其上狠狠管教，他才舒服了，数十年如一日沉醉那种算计不过，无法逃脱，被迫臣服之感。”
师远廖：“呃”
“你相信我，燕王也喜欢，他可乐在其中了。”
《胭脂》
燕王于西凉待嫁时，在众多聘礼最显眼的就是一堆月华城主送来的胭脂水粉。
“但，送那么多胭脂水粉是想干嘛？”
赵红药很是不解。
宣萝蕤便给他解释：“洛州有诗云，‘十里红妆不如一片胭脂色’，是以聘礼必有特产胭脂红。其中最贵的名为‘千金红’，一盒价值一千两金子。城主送了那么多箱，此乃诚意满满！”
赵红药：“不是，诚意不诚意先撇开不谈”
她不明白的是，纵然洛州有此习俗，送上个几盒不也就够了？燕王又不可能真的用得上胭脂，这送来究竟是谁要用？总不能是专程讨好她和宣萝蕤的吧。
就算是赠与她俩的，也实在太多了，哪能用的掉啊？
她正寻思，却看到燕王自顾自勾起一抹浅笑，眼里微妙流光溢彩。
有人实在无聊。
只因为“胭脂”读起来好似“燕止”，就给他买了那么多。而且这人分明是特意给他搜罗了几乎市面上全部各种各样的胭脂，琳琅满目。
附赠一封信，让他以后拿这些胭脂做印泥。
倒是好主意。燕王垂眸笑了笑，一时兴起：“江南无所有，聊增一枝春。也算是礼重情意亦重了。”
赵红药挑眉。
这人从南越回来，怎么还学会吟诗了？
《小黑猫》
怀曦本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但并没有。
周遭一片漆黑，他被囚禁在了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时光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漫长无尽，仿佛永恒囚笼。
罢了。
他罪孽深重，甘愿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后来在无尽的时光里，他梦见了楚郁。那人为他点起了一盏灯，灯火悠悠，要送他去轮回。
但他不愿轮回。
人间无趣，又太凄苦，他不想再经历。
而至于楚郁为何放弃神道、至今不曾离去，他则并不想管。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永生永世不会再爱任何人，不会再在乎任何人。
怀曦以为他会在这黑暗中永世沉沦，直到无尽黑色将他的魂魄消磨。可不知何日起，深渊之中却出现了活物。
“喵”
那团毛茸茸的小生命靠过来，怀曦心中涌起万千心绪。
“你为什么？”
晏子夕死后，他将小皇帝的灵魂放进了小黑猫。
他本以为那就是故事的全部。
直到此刻。
小黑猫贴近他，一些记忆零星涌入脑海五百年前，它是一只快饿死了的瘸腿小黑猫，误入月华城，是怀曦收养了他。
小黑猫过了幸福的一生。
后来，月宫中的楚郁无法干涉凡尘，只能让小黑猫转世去陪着怀曦。于是小黑猫转生成了少年帝王晏子夕，待在怀曦身边，很黏他。即便最后怀曦亲手杀了他，小黑猫也不会恨他。
因为他永远是他的小猫啊。
“……”
“对不起啊。”
无尽的黑暗中，传来怀曦时隔百年，第一次真诚的愧疚与哭泣。
小黑猫只是喵喵叫着，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疤痕下》
前尘往事交织，多少旧梦在猩红鲜血里翻腾。
慕广寒早该知道，很多事根本就不是燕止轻描淡写的那么容易。
七年前古祭塔上，顾菟强忍剧痛，周身遍布撕开的血肉。鲜红滚烫，腥甜破碎。
姜郁时眼神里闪着志得意满的虚妄扭曲。他癫狂一样地大笑，看着大司祭以法术之力饮鸩止渴只为魂魄不散，只为将最后一些月华也成功回向给城主。
他以为他看到了世间最徒劳最可笑的执着。
然而其实他见到的，并不是尽头。
深红地宫里，冰棺寒气森森。刚被粗略缝合的尸体突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兄”
但，怎么可能？顾苏枋心下震颤。身后顾辛芷的幽冷之声。
“那是东泽拓跋族的邪术，回魂咒。”
“……”
“有人心愿未了，仍有尘世羁绊，临终前便对自己施下此咒。”
“阿菟，你尚有未竟之愿。”
“想交代什么？与娘亲说吧。”
顾菟目光空洞，生机尽失。
顾辛芷靠近，顾苏枋也亦步亦趋地等着。
然而他看到的，顾菟就只是缓缓抬起自己僵硬的手，一口又一口地用力咬噬无名指上的小小伤口。
那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被撕扯得狰狞。
他没有遗言。
唯有一个徒劳的念想，放心不下的人。
即便轮回转世，也不想忘。可又他不知该如何记住这一切于是无名指上小小的咬痕，被他自己撕成了一道环，像一枚紧紧戒指束缚住手指。
身边是顾苏枋喑哑的哭声：“兄长，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燕止不希望他知道的，关于那伤痕的一切。
有人究竟为他默默付出过多少呢？慕广寒想起深红地宫下那些旧信，想起顾菟在天雍神殿的那些日夜，想起他一个人去找怀曦，想起西凉簌城渡口、月下小村，他们的一次次分别。
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若非不慎误入魔界的迷雾，终于看到眼前一切。
慕广寒并没有在迷雾中迷途太久就被燕止给捞出来了。拥抱他的不再是迷雾中的一片地宫冰凉，而是温热的躯体。
“好了好了，阿寒不怕。”
燕止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怎么了？里面是有什么吓人的东西，连你都吓成这样。”
说着他竟作势要去一探究竟。
慕广寒赶紧扯住他。
是夜，缠绵床笫、一夜旖旎。过后依旧耳鬓厮磨，温暖湿热的身体互相依偎，烛火融融将尽，慕广寒轻抚那只疤痕狰狞的无名指，细细亲吻，湿润的水汽从眼尾滑落。
燕王觉察，将他抱紧。俯身下来细细舔去那咸涩的泪痕。
“不哭，是我错了，不该欺负你。下回慢一些。”
“……”
“可是。”
“可是每次慢下来，你又总是受不住，哭得更厉害。”
“我到底该怎么做？”
慕广寒被他说得狠狠咬了他一小口，用被子把头蒙住。
然而锦被之下，又悄然抱住了燕王的腰。
罢了。
公平起见，其实他也有不愿意告诉燕止的事情。
那一年，顾菟说让他等他回来。后来他在那冰棺旁边，守了日日夜夜。虽然那人身上是有被缝合的痕迹。可在他看来，他明明就只是睡着了而已。
明明只是睡了，为什么摸起来好冷。
“……”
真的很冷。冕旒这样一个人睡在冰棺里，很冷的。所以。
所以。
他抱着他，会温暖一些。
慕广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耳边传来嘈杂，顾辛芷声音带着喑哑，他还是不肯放手。
“他很冷。”
“我想陪着他。”
人真的疯了的时候，是浑然不觉自己疯的。
慕广寒没觉得自己在发癫，所以后来他在梧桐树下一等就是浑浑噩噩好几个月，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那个人说过让他等他回来，他很认真地在等着。这不是很合理，有什么问题呢？
直到顾苏枋从楚丹樨手中拿到另外半瓶浮光，哄着他喝下。他做了很长的梦，梦见南越的船驶入月华城渡口的那一夜，梦到鹅黄色衣衫的小世子，梦到古祭塔之上顾冕旒抱着他走上去的一步又一步。
“对不起”
在梦境中，他伸出手去：“对不起。我若早点明白，该多好。”
“你那么多年。”
“是不是，其实一直很孤单。”
“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顾菟在等他。等他明白一切，等他愿意触摸真正的他。然后两人心心相印，一起并肩而行。而那一切，本来明明是有机会的。
倘若当年，他有勇气去问。
在新婚之夜，在无数心动、羞涩和惶惑不安的时光中，哪怕有一次能鼓起勇气问他：“冕旒，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倘若他能得到答案。
倘若能更自信一点，更坦诚一点，更理所当然一点。
是不是也有细微的可能性，他们就不会那样错过。
因为他是真的很喜欢顾冕旒。喜欢到哪怕被姜郁时剔骨削肉，可只要他的一句“等我回来”，他又燃起了一撕希望。
他那时是想要活下来。因为他还想要听他解释，还想要再见他一面。他从来没有恨过他，他只是太笨拙，又太喜欢，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浮光的作用让他忘却了关于顾冕旒的大半记忆，“南越王”模模糊糊成了他众多前任中的一个。
他依旧想要幸福，于是继续试着去爱别人。
然而，曾经沧海难为水。
从此有一个人永远在他心里占据了最特殊的地位。别的前任他只是躲一躲，唯有这个，不愿再想，不愿再提半句。
燕止至今不知，随着浮光日渐让他淡忘前尘，他才渐渐从疯癫中重回清明。顾辛芷与顾苏枋皆已离去，这段往事永远尘封。
这样也好。
燕王不愿让他承受沉重。他同样亦会好好护着他，不让他承担。
这样彼此相护，彼此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红鸾帐暖，慕广寒闭上双眼靠了过去。
窗外雪花纷飞，唯有身边灼热的温度让人安心。
他想一辈子保护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点点，hhh都是小剧场。
下一篇大概是《我和未来的老婆》（小甜饼）或者《按头结婚》（超绝火葬场），看看私底下先搓出哪个就更哪个，从今天开始新文的存稿了w＋存完就发。大概会在过年时？我，尽力吧w……
下一篇我存存存，再断更一天提头来见！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