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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步蘅深知祝青的性子,拿定主意便很难转圜。
    征询完祝青的意见,被祝青拒绝之后,步蘅没有紧追不放,而是绕到咖啡厅吧台,选购可以外带的盒装浓缩冷萃咖啡液。挑拣了4种口味,共计16杯的量,捆扎打包好带去Feng行。
    采购完,步蘅才倏而发现,就搁三分钟之前,有同专业的同学在学院群里扔了一串告示:
    【宿舍在“公主楼”那栋老古董里的家人们请注意!停电了!没回的建议多在外面躲会儿,咱家里目前伸手不见五指,那叫一个又黑又冷。】
    报信儿的同学,还附带了一串流行进行时颜文字,语义——崩溃大哭。
    歩蘅第一时间截屏,截图扔给了站在她身边的、不在群内的祝青:“学院群里的消息,您拔冗看上一眼?”
    祝青对手机行注目礼,瞄清后一时间无语:“学校到底计划明天倒闭还是后天倒闭?”
    倒闭是气话,但生不逢时是真的,步蘅回:“我们这一级怕是来不及感受基建提档升级了,下几届的小师妹毕业前还能赶上搬进师哥师姐们捐建的新楼。所以我们亲爱的祝师姐,今晚跟我走吧。”
    人意本已决,奈何停电不由人,雪夜晚高峰公共交通亦人挤人耗死人。
    地铁部分线路都因为甩站不停飙上了社交网络热门,词条实时里面尽是吐槽。
    最终,祝青在步蘅这番“借势推舟”后勉强妥协,凑合留下等那辆前来接人的车,准备同乘一段路后再分道扬镳。
    近三十分钟后,“顺道儿”来接人的易兰舟才开着公司那辆新入的代步车——捷达,停在咖啡馆旁的路沿石边儿。
    车虽低端,但比原来那辆跑起来车身直哆嗦,活像开了辆拖拉机的N手破烂儿强,寒酸度直线下降两条杠儿。
    在等车的那几十分钟里,步蘅已经同祝青提起过易兰舟此人,此刻未再赘言重复。
    对祝青一无所知的易兰舟不是个好主动抛问的主儿,步蘅知他脾性,亦有身为中间人的自觉,甫一上车便主动为其介绍:“老易,这位是我的舍友祝青,把酒祝东风的祝,把酒问青天的青。”
    也是巧,张嘴随口一说,就凑了俩对称的“酒”字出来,一番介绍成了以“酒”会友。
    *
    步蘅这话乍落,易兰舟微颔首,抬眸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后扫。
    车内光弱,不喾暗夜。
    那四指宽的后视镜镜面内,隐约出现一截如葱白般纤长的手。那手挪开后,露出的是一对斜飞入鬓的柳刀眉和一双慵懒迷离细长的眼。
    但眼里的光淡漠,仿似照不出世间任何事物的影子。
    这不经意间的下意识一瞄,易兰舟右眼皮兀地一跳。猝不及防遭逢的这张他隐约熟悉的脸,让他瞬时紧了呼吸。
    ***
    柳刀眉的主人冲步蘅道:“放我在亮马桥就好,后半程我们不顺道儿。”
    不意外于祝青再次提走,挽留的话步蘅还有几句囤下的腹稿:“夜里等雪消停了,我还回宿舍,忍心撂我一个人走夜路?”
    祝青并不买单:“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把封疆当人。”
    “……四舍五入了”,步蘅张口又扔了个新的说辞,“那看在日夜伴读的情分上——”
    祝青脸上写满少套近乎,别挨我:“不好意思,你房子已经塌了,你祝哥儿已经对友校马文才倾心相许、一眼万年。您自个儿寻个绿化带刨坑化蝶去吧。”
    两人一来一回就地搭上了戏。
    旁听这出戏的易兰舟“易”躯数震,用他那个能把《CodeCompletebySteveMcConnell》(《代码大全》)背下来的构造呈线性的大脑,得强行理解才能跟上这俩姑娘的思维。
    死读书N年,前半生秉承“身正为范,学高为师”,行为举止再正经不过,板正到能给自己立块儿道德牌坊的易兰舟犹记得,二十初头的年岁里,他正忙着兢兢业业苦读书敲键盘,社交关系单薄的可怜。
    他在那些年份里,不断地挑灯夜战,凭本事把刚近视了的眼睛搞深了三百度。
    赶在鸡鸣时分绕护城河跑圈就算是娱乐活动,从没活得这么活泛过。
    琢磨间,易兰舟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了一股。
    念及后排那对柳刀眉,探究的意图难掩,易兰舟艰难地抬眸,试图透过后视镜再看一眼,却没承想,正对上步蘅往前看的视线。
    *
    视线和易兰舟相撞,步蘅才后知后觉顾及到,于池张的
    插科打诨间被熏染了数年的易兰舟,消化此类扯淡向场景也许仍旧存在难度。
    步蘅心觉过意不去,于是对易兰舟道:“老易,不好意思,让你被迫听我们瞎扯。”
    易兰舟曲指抵了下下滑的镜框掩饰尴尬,此前已被强压下的局促却在此时再度发作。
    因为着急,他整张脸都悄无声息烧红了起来,这红一路燃到耳垂,幸被黑夜掩盖,没露什么端倪。
    易兰舟心想,要是此刻有擅长和姑娘们打交道的资深纨绔分子池张在,怕是三言两语就能带过这阵尴尬,且说些有趣的话,让窄仄的车厢氛围变得轻松融洽。
    他这种无趣的人今夜主动提出来接人,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易兰舟卡顿完,嘴唇翕动,最后淡声道:“没关系,不妨事,你们随……随便聊。”
    临了还是发挥得疵,莫名结巴了下,简单的句子都没能表达好。
    *
    短暂打完岔,步蘅重启柔声攻略,继续挽留祝青。
    言语依然不奏效,但祝青最终也没能和他们分道扬镳成。
    堵住祝青的,不是步蘅的挽留,而是雪夜湿滑,前方突发车祸,堵死了他们原本能通行的路。
    路一绕,离祝青原本的目的地相去甚远,而暗云逶迤浮于低空,雪未现将停的征兆,厄灾袭城的现状非常不适宜人只身继续行路。
    祝青不算合群,对未进入自己生活的甲乙丙丁皆无热络之心,可更不擅长独断专行、节外生枝。
    何况在这个地球上,有步蘅的地儿,总归是比那些没有她的地方强上那么一丁半点儿。
    *
    路堵地滑,易兰舟又是个大写的保守派驾驶员,车似蚂蚁搬家般龟速爬挪至目的地——Feng行时,已经近晚八点。
    Feng行搬离沈曼春的1473后,进入的并不是寸土寸金的核心街区,而是选址在创业公司集聚的创业园腹地边缘,一座有些年岁的商住两用的大厦,租了个大四室改装成办公用地。
    置身楼底往上瞧,中间楼层灯光近乎全灭不见明色。
    处于大厦顶层的Feng行宛若插在森冷的钢筋水泥间,未亮灯的那些楼层似蓊蔚的深林,森寒阴郁。
    车刹停,拉完手刹之后,易兰舟拿起他此前置于副驾驶位的、来自封疆的长羽绒服,用眼角余光扫了下步蘅的位置,小心地抛给步蘅。
    微犹豫,易兰舟将自己上车后脱下来的那件长羽绒衣也一并抛向了后排座椅。
    这一抛把好不容易找回的“镇定”也一并抛了出去,脸颊温度重新攀升。
    易兰舟心内澄明,知道自己这是犯什么邪,但束手无策。
    再开口唯恐卡壳,易兰舟语速快如机关枪,将打了许久的腹稿扫向步蘅:“外套是封儿嘱咐我带过来的,外面风大。我去地下停车场,高峰期多半得堵一阵儿才能停下,你们要不要在这儿下车先上楼?”
    尾声是温和软糯的商量。
    步蘅利索应:“好,那我们先上去,老易你注意安全,我们一会儿楼上见。”
    叨扰非贴几人,祝青一向抱持以礼待人之道,此刻亦看向易兰舟,跟了句:“谢谢。”
    祝青声线明澈有力,冷不妨听见这俩字儿,易兰舟心絮再度紊乱,像车窗外飘洒的冬雪,纷纷扬扬扫过他心尖儿。
    *
    步蘅接过外套,顺手搭祝青手背一把,确定它是温热的才放下心来,但仍将其中一件外套塞给了祝青。
    祝青虽不需要,碍于陌生人——易兰舟当前,她将羽绒服收下,随意地搭在了臂弯之上。
    步蘅随即推开车门下车。
    刚关好车门转身,她便瞥见白日她来过一回的大厦楼底矗着两道人影。
    定睛一看,背风而立的,是把自己裹成粽子的Feng行团队里的新鲜人陈郴;迎风直直面向她的,是只着了件深咖色呢大衣的封疆。
    看清封疆身形的那刻,步蘅视野之内,余光所及,两侧街景自动旁撤、后退,只余那一道已经刻入生命中的高高的、瘦瘦的影子益发清晰。
    *
    这段相似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够她脑海闪回许多悠远泛黄的陈年事。
    十几岁伊始遇到的温和少年,在她比完赛用网兜兜着排球出校门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站在被杨树浓阴荫庇的马路牙子上。
    隔着熙攘人潮,她一眼便能瞧见他累了之后微弓的肩背。
    他总是耐心做等待的那个人。
    有一次甚至因为等了太久,无聊到盯着练摊儿的大爷摆的嫁接的番茄盆栽看入了迷,将几颗果子的腰围堪堪目测过一遍。要她走近了推他一把,才触电似的回魂儿。
    她问他在干嘛,他竟然一本正经地说是肉眼观察番茄果肉细胞。
    她觉得离谱,脸上写满不相信,他于是又改了说辞,塞到她网兜里一个铁盒说是喜糖,他等在这儿是为了贺喜。
    她问那个平凡普通的日子哪里喜,他连赛果都不问,只说已经迎来周末大休,难道称不上可喜可贺?
    在她按捺住炫耀之心冷静地同他讲在刚结束的练习赛里自己拿了多少分,赢了的时候,他才说“那巧了,今儿咱算双喜临门”。
    *
    时岁更迭,如今没有临门的双喜,但是有迎人的俩“门神”。
    封疆下楼前,出门的时候,顺手拎上了正给池张打下手,蜗在厨房洗菜的陈郴。
    听闻有姑娘要来,不敢咬烟只咬了块儿薄荷糖提神的陈郴下压上颌,边走边将糖块咬碎吞入喉头。
    陈郴是封疆从N大创业大赛的一众选手里刨出来的种子,准毕业生一个。
    刚进校的时候还在校外开过一个专卖古琴的琴行,哆嗦了几下黄了,才调转方向不做老板做起打工人。
    在秋季校招中,陈郴已经得益于同门师哥、师姐从二面、三面里面捞自家人的习惯,拿到了理想的大厂Offer。但相比晋升渠道、汇报机制明确的大厂,他更为看重Feng行目前给出的自由度、Feng行的前景,以及那些他有信心增值的股权。于是舍了铁offer来参与“白手起家”。
    陈郴在同辈人里算是肯拼的那一股,跟过大牛,实习经历丰富,参与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项目,看似雏儿的不行,深入专业领域却能撑场。
    只是到底年轻,不时露些小青年本性。
    趁没旁人,陈郴瞄封疆同他打听:“老大,下周《财经课》主办的那个创投项目展会,我们演示的时候,到底谁来主讲?”
    封疆以为他想自荐:“想当排头兵?”
    陈郴抓紧否认:“没,我没这个意思,我还不够火候,绝对不打肿脸充胖子。只是最近圈子里的小道儿太多了,我不得不东想西想了一堆。僧多肉少,现在各种有的没的项目又拼了命地往外冒,叫得上号儿的投资人收的BP(商业计划书)估计都得堆成山了。想趁机捞一笔再跑路的人可太他妈多了,我其实看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混吃等死也能混出名堂,当其他人是傻子。唱衰的也不缺,说隔不久就要一地鸡毛,等虚假繁荣过去,就要开始多米诺骨牌式爆雷。老大,我睡不着的时候好好琢磨了下,我确定、肯定自己不想给一地鸡毛当清道夫。”
    初创潮越热,越让人难以放下枕戈待旦的忐忑。
    这一段听得封疆不由笑:“出息。睡不安稳说明你长大了,有危机意识是好事儿。这个展会没有我们的事儿,鸽了。”
    有些意外,陈郴第一反应是劝为先:“先不要一票否决吧老大,那是钱!横竖我们都得找钱。我之前明明听老易说,上个月我们已经递交报名材料了,参会的投资机构也蛮多的,真不去试?我听说隔壁比我们起步早,已经打入上海的那家——驾到,会去。”
    驾到是目前国内所有同质app里对他们最有威胁力的那一个……
    听到这儿,封疆侧身看向陈郴,带着审视询问。
    陈郴会意,解释:“我同寝的舍友拿到了驾到给的高薪offer,那小子喜欢和我杠,争各种名额争了四年,没想到毕业了进职场我和他还是干对家,贼他妈阴魂不散。他搬走之后特意约了个局,让其他人喊上我,当众跟我说的,深怕我不知道他们准备充分,有点儿下马威的意思。老大,你得对我负责。我忍得了当老三,但绝不能做驾到的老二!”
    陈郴眼眸里俱是光热,汪了一池热血似的。
    话里有意气,更有少年气。莽莽撞撞需要成长,却又仿佛无坚不摧。
    很像
    封疆入伍前夜,同他畅想未来,深信前途坦荡,一路都会有掌声和鲜花的那个更为稚嫩一些的池张。
    封疆喜欢将话说得明白:“这次展会不单纯,不是金/主们为了淘项目整的场子,是主办方为了推其中的一个参展项目,兴师动众地拉上一堆绿叶陪衬,要踩着已经小有流量的项目为那个亲生仔造声势。”
    陈郴搁心里已经骂上了:“哪儿来的内/幕消息?”
    封疆掌他后脑,轻拍了一把:“你池哥除了会陪你斗嘴,还会用他早混圈子两年攒来的人脉探听内情。”
    这事儿算扯明白了,往远处步蘅她们走过来的方向看了眼,陈郴又道:“我最近看过几篇财经评论。”互联网声浪,助推了一大堆财经类自媒体火速成长,陈郴约莫在高考前便养成了个习惯,在茶余饭后的空当儿翻几页报纸,后来替换成阅读浏览新鲜的自媒体推送。
    “最近正火的那个《α》有篇原创推文,用武侠世界观串联全年的财经热点。从标普调降欧元区国家主权信用评级到希腊的债务互换条约,再到欧元集团为破产的希腊发放援助贷款,以及我们央行持续调降存准率等等……挺枯燥的东西,但作者写得有趣儿,机构国别全给拟人化了,全文很像武侠话本儿。文章名叫《货币,江湖与爱情故事》,署名是——黑索雷特。”
    已经听懂了陈郴这番铺垫是想说什么,封疆顺势问:“觉得意外?”
    陈郴承认:“非常意外。”
    封疆:“这世界从来卧虎藏龙。生活这是在教给你——人确实不可貌相。”
    陈郴实在难掩好奇:“步蘅怎么用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笔名,池哥他没胡诌诓我?那真是她?”
    封疆:“既然有空,你不如先跟你封哥说说,这名字哪儿不顺你眼?”
    陈郴开始掰扯:“老大,你不觉得这名儿看着、听着都贼像巫师?还是西方魔幻故事里穿黑斗篷、抱黑猫阴恻恻的那种。要是挪到我们中国文化里,气质也像某个纸面人物,我们都熟的一个人……梅超风。”
    黑索雷特这个名字单看字面意思也不像是什么良善之辈,又名环/三次/甲基三/硝胺与三硝/基甲/苯混合物,是有整体爆炸危险的物质。
    想不到陈郴能联想到黑风双煞之一的梅超风,封疆原本没有继续顺着这话题往下说的意思,但这个纸片人和步蘅未免过于不搭调:“奇怪的笔名不怪她,别误会。刚刚忘了讲,黑索雷特这个名字虽然是她在用,但是是我取的。”
    陈郴:“……”操。
    歇了三秒,不怕言多必失的陈郴继续念:“个性,有眼光。老大,你过会儿放心带步蘅去买东西,我替你们先招呼着客人。”
    公司目前人少,又都是师兄弟,陈郴就没客气,“人姑娘来了保准儿落不了单,我给找好伴儿了,把我家刚从外场试验里抽/身的、虎了吧唧的裴盐盐从学校喊来了,她马上就到。”
    在清晰的雪落下的簌簌声里,陈郴啰嗦完了自行后知后觉到自己话太多,没等封疆回应,再次画蛇添足:“我忘了提前报备了。我是看大家今晚难得亢奋,又有空儿。是我自作主张把盐盐喊来,不然我现在叫她打道回府?”
    封疆将视线从沉黯街旁收回,瞬时气笑:“好好儿做人,你让人家回一个试试?”
    冰天雪地的,来一遭不容易,哪儿能那么不体贴,陈郴本就是随口瞎说:“我哥,不懂了吧?我这叫以退为进的战术。我当然不舍得让人回去,但我这不是也没好意思当街求你别棒打鸳鸯吗,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看你还当真了……”
    话说到这儿,人踩雪的咯吱声入耳,步蘅她们这回是真的近在咫尺了。
    *
    祝青和封疆虽然没有任何私交,但因为步蘅,即便莫名其妙的不对付,也隔空神交了数年之久。
    用今天听一耳朵新闻,明天撞一耳朵传闻,偶尔碰个面、点个头,传个话、搭个腔这种方式。
    这几载,一番审视下来,祝青得出过几个事关封疆的关键词:寡情、麻烦……
    祝青亦自知,在没有深交的外人眼里,她是怎样一种不甚亲切的、与人疏离的形象。
    数月前,俩人搁宿舍楼底撞见过一回。
    彼时祝青下楼打发不知姓甚名谁,硬要搬一百朵凯特琳娜玫瑰放在宿管那儿惹人闲话的外校男生,而封疆身为旁观者的同时,也没闲着,正应付热情上前搭讪他的两位校园游客。
    俩人各端着路人心态听了对方半场戏。
    此刻迎面相逢,双方的记忆都还鲜活,未曾褪色。
    推易兰舟给步蘅打电话那会儿,乍听步蘅要带家属,封疆熟悉她的社交圈子,猜也知是祝青。
    眼下真见着了,俩人倒也默契,只不咸不淡地隔着数步对视了眼。
    没人过招,和平ing,身为中间人的步蘅长长松了一口气。
    讲心底话,她希望祝青和封疆也能成为朋友,至少是她和池张那种对待彼此可以口无遮拦的“塑料”朋友。
    *
    步蘅这厢刚向陈郴介绍完祝青,陈郴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他喊过来的裴姑娘还差一百米到位。
    没等封疆开口,陈郴抢先热情地留祝青,而后推步蘅随封疆走人:“老大要去做搬运工取些东西,步蘅,你跟着去帮帮他呗?”
    陈郴摇了摇手机,架势做足全套:“本来这苦力活儿得我去,用不着劳烦你。但这通电话一来,我得留在这儿候着接我领导”。
    陈郴N方齐攻,又转向祝青:“我们同届,马上要过来的我领导高我们一届,对你们俩来说算师姐。祝青,你要是觉得和同届生以及高一届的老人家闲扯不如和步儿在一起自在的话,你可以跟他们一道儿去。不过我是真情实感地建议我们三人凑伙儿,一起回到温暖的室内唠会儿嗑,怎么也比跟着他俩吹冷风好很多,你觉得呢?”
    听到的字符一箩筐之多,祝青对于在任何场合当灯泡都没兴趣,自行从陈郴的话里拣重点:“去多久?”
    陈郴即刻摆头,第一时间将问题移交给近在咫尺的封疆来回答。
    客套话的草稿不难打,封疆回:“半个钟头。今天怠慢了,算我的。”
    心道“你最好真这么想”的祝青懒得费更多口舌:“人给你,我在这儿等。”
    两厢话落,宛如作了什么交易,且将当事被交易人当做了空气。
    同时祝青扔了句话给仍有隐忧的步蘅:“我不是认生的人,放心走你的。别磨叽,没空儿听。”
    步蘅自是无意磨叽,她对陈郴和祝青皆能放心,只是一时拿不准,若上了楼,祝青遭逢池张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
    与祝青、陈郴暂别之后,封疆带着步蘅沿长街西行。
    纷扬的雪势已经颓了不少,只风劲,霸道地吹散地表所有余温。
    街旁人行道上被人踩踏趴在地上的雪已经形成冰冻层,人行其上近乎一步一滑。俩人走得不快,幸在目的地不远,走出九十余米后,封疆引步蘅进入大厦一旁的副楼,钻进一家开在街角的法式烘焙馆。
    进门后,抖落完身上的几片残雪,封疆向当班轮值的店员报了手机尾号。
    对方很快从柜台内抽出一个打包好的精致蛋糕礼盒,并将白色盒体推到被动陪人的步蘅跟前。
    硬壳飞机盒上压了层奥斯汀花型将开未开时的花形纹路,用薰衣草紫色的缎带打结扎实,单外表就有种法式轻甜的氛围感。
    见这架势,步蘅问:“今晚的主题是庆祝app顺利起航?”
    封疆曲臂,搭在柜台上,淡声回她:“要是庆功,我们现在得往回抗酒,而不是来这儿取蛋糕。今儿是池张的公历生日,趁人多分了吃,就当替那小子多攒些福气。”
    这答案不在步蘅预期之内,来得堪称猝不及防。
    虽然池张近日在步蘅眼里的形象逼近“缺心眼儿”,但今年不同以往,封疆回归,日
    后她和池张碰面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她若提前知晓,乐意薅羊毛为池张准备礼物,断不会空手而来。
    纵然已经时隔几个月,如今回想起来程淮山把池张搞毛那日,池张那张逮着谁想黑死谁的脸,步蘅仍旧警惕性十足。
    同池张的破烂外交关系,这几年时常因为一些意外的火星濒临渣都不剩,步蘅合理怀疑真如祝青所说,她和工院人池张是八字儿犯冲。
    封疆没错过步蘅微蹙的眉头,更不难猜她在琢磨什么,他知道她是个妥帖惯了的人,可以理解别人失礼,但自己不想做那个对身边人不周到的人。
    封疆:“放过你自己。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因为不需要,我才没有提,没有提前告诉你。不用特意准备礼物。他这几年活得糙惯了,自己这会儿多半还没记起来,今儿是他的大日子之一。祝福的心在,他能领会到。”
    蛋糕已经取完,给出解释之后,封疆却也没急着走人,视线在橱窗上逡巡了又一圈儿。
    暌违甜品已久,封疆二十余年间对此没有特别的偏好,审视完,他曲指轻敲柜面,启唇对立于身侧的步蘅道:“先把池张放下,从这里面再挑两个。”
    这个加塞过来的任务不见头尾,且步蘅觉得不合常理:“再买可就三个了,你确定?”
    封疆轻嗯:“我确定,并且你的听力也不存在任何问题。”
    人过双十之后,笼统而言算是奔三,总不能是池张要奔三了,于是选三个蛋糕?
    自觉再无喜事可贺的步蘅不耻下问:“陈郴和老易他们是甜食爱好者?为什么一次性买这么多?”
    封疆偏头:“单这一会儿功夫,你已经问我四个问题了。听没听老人家讲过这样一个道理——少打听才能活得长。带你过来不是要你陪我走路,听话做事。放心,我不坑不拐不杀不骗不奸。”
    步蘅:“……”
    橱窗内均为八寸蛋糕,种类琳琅,皆是当日售卖品,非模型。
    仍旧不明内情,但步蘅听封疆口令时一向消极抵抗,考虑不消片刻,便有了决定:“那我真的选了……这个,还有后排中间那个。”
    步蘅做完选择,封疆便礼貌询问服务生能否在现有蛋糕的门脸上加注小字。
    得到肯定答复后,封疆向对方念出两个日期:“2012年8月23日,2011年8月6日,麻烦在蛋糕上分别标注这两个日期。”
    没想到在等待打包的间隙还会有其他插曲,步蘅乍听到这两串数字,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封疆没有明确说明,她也没有立刻问,但心底的疑惑难免,且像窗外氤氲爬升的夜色一样慢慢上浮充斥脑海。
    将日期和生活细节完全对号入座需要时间。
    一次次仔细求索,依赖良好的记忆力,答案才至迟跃出脑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一蹉跎过去之后,日后回首,难免有那么三两昼夜、四五时辰与旁时不同,被称为纪念日。
    这两个日期,是一年一度,她的阴历生日对应的公历日期。
    是相识以来,封疆身在南海,唯二缺席的那两个年头。
    封疆依旧目光平和地看向店内透明玻璃后的烘焙操作台面,等待烘焙师傅对蛋糕进行二次裱字。仿佛他只是临时起意,随便一买一样。
    就好像他的举动无足轻重,不值得被声张、被强调、被过分关注,就好像一切的发生都是偶然与微小,都那么不值一提。
    **
    可这不是第一次,这一霎,在对号入座生日之后,步蘅想起了她经历过千千万万遍的事,那些他在做事后、付出后一如既往的沉默,要她回头驻足才能发现。
    如果双眸真是心之窗,这一刻她的瞳孔应该是湿漉漉的,被柔软包裹,被温流浸润,框一捧滚烫的火,涤荡这个朔风凛凛窗扉紧扣的冬月。
    这不是第一次,在一起渡过的这许多许多年里,他总会像此刻这样,捧出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心意。
    十几岁时伶仃晚归的阴湿雨夜,从他那里收到过崭新的长柄雨伞;燥热的夏天,汗刚滴坠在排球场上,他便带着冰镇矿泉水和湿巾恰到好处地出现;大一,在自习室为期末不舍昼夜鏖战的时候,她离开去接步自检电话的短暂功夫,再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就多出碘伏瓶子和棉签,还有瓶底盖着的一张字条儿“下次骑车好好长眼看路,那辆车老了,不经你摔”……
    在自我意识不断打架塑形的少女时代,在目睹他也百般照料二炮儿和池张之后,步蘅曾经想同他讲明,希望他改一改这个周到待人的习惯,不然她的心很容易不听使唤。
    这不是第一次,她被动做过许多次接受者,接受地表温度高于体温的日子里,在无法补给采买的山顶上,他有一瓶水不是一人一半,而是她被塞一整瓶;接受他捧出一篮洗净的苹果,她被给予最漂亮、最饱满的那一个;接受从学校到市排球馆的十几公里距离,他跑那十几公里,她走场地到馆外的那几步……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一刻,她突然想问过去的自己,那些所谓的暗示、明示真的够明吗,为什么从来不敢鼓起勇气利落直白地问他一句:明天起,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
    柜台台面上放着店铺为不久之后的情人节准备的定制纸盒,刚进店门的时候,步蘅便已经将纸盒全貌一览无遗。当时多余打量的那几眼,此刻倒是生了用武之地。
    步蘅伸手将纸盒挪移转了90度,将原本位于她视线外侧的盒面转向封疆,又往前拉了盒沿儿一把,拉向封疆近身前。
    纸盒方向调转之后,盒面上印着的那句烂大街的俗套文案“世界之大,我最喜欢你”迎面撞向封疆视野。
    步蘅清楚封疆余光能捕捉到她全部的小动作,她也正期待他抬眼看到那一串儿字符。
    干完了“正事”,步蘅顺便说:“提前声明,在蛋糕面前,我和祝青是战五渣。”
    封疆侧身看她,从这话里解读出她仍然在忧虑的部分:“放宽心,不会浪费,只是三个蛋糕,不是三百个。一年补一个,我们不是到你100岁的时候才见面,怎么都不算多。”
    那么遥远的100岁……
    步蘅几乎是硬生生咬着封疆那个“多”字立刻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到我100岁的时候,不需要蛋糕,不期待礼物,只希望你102。”
    话落那刻,四周场景都很默契地齐齐配合步蘅,像被秒速按下了暂停键,店内即刻陷入一片阒静,连店员打包都没再制造出丁点儿悉索声响。
    这静到诡异的氛围不那么让人自在……就在步蘅想干预这很戏剧化的、让人心里擂鼓的静默效果,跟店员搭话的时候,随意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募地被人拉拽了一把,而后是小心地交握,手被用力攥紧。
    封疆的掌宽厚,手心干燥,手温低凉,带茧的指腹紧贴着她的掌面。
    步蘅右臂条件反射性地轻颤了下,心脏紧接着随之同频共振,牵引着周身血液欢腾雀跃不休。
    封疆压低的话音随即跃入她双耳:“商量件事儿。过会儿回去的路上,被背还是被抱,选哪个?”
    他先听到102,后看到步蘅刚才做贼似的转了半圈儿的盒子。
    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她也是这样,把邻居瞿大爷堆在墙外准备卖废品的废报纸剪开,把三家不同报刊头版刻印的“高考加油”的大字标题剪下来,贴在他清早要踏出门的第一块儿石板路上,加了个声势有些弱的、很有可能被无视的油,等待他去发现。
    可以说是祖传伎俩。
    没能当即得到答案,见步蘅怔愣,封疆抬手轻轻撞向她的腕骨:“理理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牵你手,占了便宜如果不还,下次怎么好心安理得继续占。考虑下,背或者抱,更不嫌弃哪一种?”
    他问得坚定,但实际天冷阴潮,腰部生了无数根针在生磨凿骨,虽不见血,
    但那种丝缕不绝的疼宛如溃烂在身体上的黑洞,不见底。
    伤处在叫嚣,那疼,几个月来,他已经逐渐适应,并不能让他放弃去做他想做的事。
    **
    室外雪天路滑,但封疆没有给出并肩前行的第三个选项。
    这么多年,除非身有伤病不良于行,无从选择,步蘅从不曾借助任何“拐杖”行走,无论是木拐还是人拐。她向来觉得,对任何人而言,负重都等同于增添负担,不存在例外。
    步蘅希望余下的生命是一条风温花簇的上坡路,但更希望成为与同行之人一起拾阶而上的那种人。
    可同时,心疯狂跳动的频率又在提醒步蘅,她似乎喜欢封疆这样问。
    触碰他是她最原始的一种渴望,她没有理由不坚定地向前冲。
    何况他已经朝向她迈出了99步。
    语言如此苍白,明晰自己所思所求之后,步蘅利落地放下被围观的心理负担,遵从自己的意志,反握住封疆的手,无视眼下不合时宜的场景,无视烘焙店店员的瓦斯数,骤然向封疆靠近,手臂半抬围圈住封疆肩头,手心拢在他颈后,将他上半身径直压向自己。
    是个很突然的拥抱。
    封疆甚至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一小步。
    他抱稳她才笑:“谁教的,突然发动袭击?”
    适才听闻的话穿耳过心,步蘅内里是一片柔软的春风化雨:“一时很想,就这样了,吓到了?”
    封疆胸腔在震动:“我属鼠还是属兔?没被吓到,但被撞到了。”
    他的话没停,但语调放得越来越慢:“这一撞,出大事儿了。可能未来几天我都会醒得早,夜里会控制不住地去想,她会更喜欢哪种模样的我,克制的还是放肆的,我要不要再进一步,她又会不会害怕。如果我不进一步,她又会不会觉得无趣,觉得和我牵手没有以为的那么开心。”
    下颌枕在自己肩头的人没有即刻接话,封疆伸手拍揉她后脑,一阵轻抚:“喂,说点儿什么,我在等,先不要回味。”
    步蘅无视他的调侃,紧了下手臂:“我刚刚发现,我们同学的这一课,你好像比我学得快、学得好。”
    封疆嗤笑:“这门课得终身修习,弯道超车的机会不是没有。不过我之前盲目乐观了,我以为我们家至少能有一个人是会谈恋爱的。我自认在这方面没有天分,所以寄希望于你能带我上分。但——”
    步蘅:“但?”
    世人皆知“但”字后面无好话,但步蘅想要听他多说一些话。
    封疆却不肯了:“自己意会下。”
    步蘅:“怎么意会?”
    封疆温声喃问:“不是有点聪明?”
    步蘅:“……”
    步蘅:“欺负我不懂读心术?”
    ***
    ——欺负我们拿你没办法是吧?封疆你TM是不是男人,别人都爬到你家墙头上搞破坏了,你出来!
    ——封疆,胡爷爷做错了什么,你要让他有一个饿死的邻居,他有套宅子不容易!你不能这么做人!
    ——开门,别装死!我们知道你能听到!
    从院外飞进来意图制造响动的排球失了准,掼碎了厢房的玻璃。
    木门被人拍得哐当作响,话也逐渐升级益发不客气。
    因着一个随意说出来的相似的词汇,隔着数年光阴,封疆好像突然听到了步蘅曾经的隔墙呐喊。
    那些话音从容地在光阴里跃迁,跃进了他长大成人之后的世界,从那年炎夏吹进了这个漫长寒冬。
    步蘅最鲜活的时候,就是当年跟着院儿里起先骂她土鹅,最后却成了她尾巴的北京土著“二炮儿”爬墙,蹲墙头上居高临下冲他吼。
    那是封忱过世之初,他们担心他持续闭门出问题,锲而不舍一次次跑来,却多次被他拒之门外。
    那远得仿似是上个世纪的旧事。
    她年纪长了之后性子稳了,越来越趋向内敛,从没跟他急过,又让这段过去仿似是发生在某个平行时空的步蘅身上一般,不够真实。
    但带有血性的,不瞻前顾后,不束手束脚的她,才是最本真的她。
    已经在店里耽误了好一会儿,封疆收起玩笑话,直奔重点:“唠叨多了怕你抓不住重点。刚才那些有的没的都忘掉,我希望你用心听的是这句:我们在一起,你的人生大事只有一件——做你自己。或者说,随心所欲。搞砸了没关系,除了杀人放火我要走在前面,剩下的我都在你后面兜底。”
    ***
    在步蘅的坚持之下,风雪交加的回程路,没有背,只有并肩前行。
    等两人回到Feng行,推开四居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火锅底料的鲜辣味。
    过了玄关,步蘅就听到池张在工位四布的客厅喊:“你们院儿那妹子看上我,我就得给她泡?我TM没有这种献身精神。就因为这么点儿破事儿你们院儿的人就看我不顺眼,我难道不冤?你回去替我告诉他们,我不止靠脸和脑子招花引蝶,家里还有矿,气不死他们!”
    步蘅听出一脑门官司:“……”
    这桥段听着耳熟,步蘅又往室内瞧了眼,和池张对峙的人,果然是祝青。
    但池张急赤白脸的,祝青却神情淡漠如常。
    一旁的陈郴拍池张肩,话却是对祝青说的:“没事啊,没事儿,别往心里去,池哥哪儿都好,就是喝多了容易急,话多。”
    池张上赶着拆台:“和稀泥和得认真点,我今儿一滴还没碰。”
    闻言,陈郴立刻替池张端起装满清酒的酒盅:“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锅,是我眼神儿不好。哥,咱要不现在走一个?”
    陈郴递上来的瓷杯没交到池张手里,半路便被易兰舟截下了:“今晚先别,留到下次吧,他下午出去谈事儿脚崴了,封儿备好的消炎药翻出来给他,他还没吃,这一杯就免了。”
    池张并无霉催事被广而告之的意愿,剐易兰舟一眼,但易兰舟镜片后的眼不为所动,反而进一步强调:“懂事儿些,剐我没有用,熬夜伤肝,喝酒也伤肝,喝酒吃药还等同于自杀。”
    他一脸正经的管家相、政委样儿,池张在他话落后把酒盅里的酒往垃圾桶里倾倒了个干净,而后猛地凑到易兰舟身前,逼得易兰舟下意识后撤。见易兰舟发窘,池张还笑出声。
    旁观池张逗易兰舟,和祝青坐在一处的裴盐盐曲肘碰了下已经聊熟了的祝青,小声八卦道:“他们看起来不一般得要好,师妹,听说国外这行当好像很多那什么……的伴侣。”
    祝青准确捕捉到她的画外音:“其他人我不确定,但姓池这位不会。”
    不明白她为什么单挑池张出来,裴盐盐追问:“为什么你认为他一定不会?”
    小师妹遭池张拒绝后那番梨花带雨的模样祝青亲眼目睹,仍有印象,此刻带了份讥诮回:“看气场,1不了。”
    裴盐盐:“1不成的话,还可以0。”
    祝青没有想到工科师姐裴盐盐课外摄取的百科物料如此之包罗万象:“不会。这人明摆着易燃易炸,如果1不了,强烈的自尊心大概率会促使他咬舌自尽。”
    ***
    瞥见步蘅人影,刚把酒盅塞进桌底的池张对在坐的其余人道:“瞅瞅,又来一个擅长气我的。”
    步蘅:“……”
    你这纯粹是乱放炮伤害无辜!
    待封疆靠过来,陈郴接过他手中的蛋糕问:“现在切?”
    池张瞄封疆,指了下面前雾气蒸腾的锅:“辣配甜?”
    了解内情的陈郴善意提醒:“池哥,你再想想。”
    池张:“有话直说,你哥我最不擅长分析人心理活动。”
    陈郴回以一笑。
    封疆将陈郴前一秒刚抽解开的紫色缎带团成团,砸向池张。
    池张抬手接:“喂,也不怕给我砸坏了,就特么不能对我好点儿?!”
    封疆今夜二度被气笑:“回去问你爸,看25年前你破壳的时候,是不是伤了脑,鱼一样的记忆力。”
    顿了两秒,池张反应过来,骂:“
    操,我生日你不早跟我说。”他那“矿主”之家,只给他操持阴历生日。
    池张转瞬又摁着坐他身旁的易兰舟的肩,从木椅上起身站直,绕过陈郴,一瘸一拐蹦到封疆面前,无视抵抗,强行半抱住封疆臂膀:“算你小子有良心,我这几年为你操的心没有喂狗,总算把石头弄开窍了。”
    步蘅:“……”
    ***
    步蘅扎坐在祝青和裴盐盐身旁,到夜里十点半,餐桌上杯盏仍满,没有丝毫要打烊的意思。
    一堆人兴致未歇,聊得欢。并且因为个人喜好渐渐分成了两个小队,一队人围锅扯淡,一队人坐地组队玩起了狼人杀。
    隔了一会儿,封疆最早从地上爬起来。
    他乍起身,一直在旁观,没融入任何一支队伍的易兰舟放远视线跟了他一会儿,见他进了被改装成会议室的那间房。
    会议室原本开着的门,在封疆进去之后,从内而外关阖上,关住了里面的所有景象。
    看不到室内的情况,易兰舟禁不住蹙眉。
    两分钟后,易兰舟起身走向会议室。门没反锁,在他意料之外。
    易兰舟进门后,见房内的窗开了半扇,封疆正立于窗前,一只手支棱着,撑在窗台上,承接着全身重量。
    封疆目光正扫向窗外虚无黑夜,身前腾起数圈白烟。
    凛冽烟草气息,已经于房间内扩散开,风过生出几缕燎火味。
    没等封疆回头,易兰舟进门并关门后自报家门:“是我。”
    闻声,封疆在推门声响起后绷直的脊背松了一分,问易兰舟:“游戏不好玩,还是故事不好听,跟进来做什么?”
    易兰舟没停下脚步,一路行至封疆身侧。
    待他走近,封疆磕掉一截烟灰,把刚烧了五分之一长的烟头揿灭在手边的烟灰缸内。
    易兰舟锁眉问:“不舒服?”
    封疆有些意外,他即刻收回支在窗台上的那支手,话还没编好,又听到易兰舟一本正经道:“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来诓我,我们好歹是个团队。”
    封疆抿成一线的唇弯起,笑:“合着池张跟你胡说八道,我的信用也一并透支了?”
    易兰舟苦大仇深式轻叹:“眼见为真,白天我看到你吃不知道是毒还是药的药。”
    封疆:“那是Ga——”
    易兰舟及时插嘴:“钙片怎么吃我知道,你得跟我说实话。”
    封疆把编得刚漏了一个音的内容吞回去,坦承了六分之一:“别多想,雪天犯潮,惊动了以前的伤。”
    易兰舟仍拧眉:“哪儿?”
    封疆不再分享更多:“退伍前被砸了下。”
    正说着,见封疆额有薄汗,眉头蹙在一处,眼睫时而轻颤,易兰舟心继续下沉。
    不会是热的,那只能是冷汗。
    躲进来抽烈烟,是为强行止疼?为转移注意力?
    易兰舟想念叨一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最后却只说:“我们在同一辆车上,哪个轮子都不能掉。你们俩挂任意一个,我受不住。”
    封疆安抚他:“没有那么严重。”
    易兰舟仍旧不相信,但知道该适时打住:“别硬撑,你休息会儿,我先出去。”
    他向外走,就快摸到门把,封疆又在他身后追问:“老易,我用不用缝你的嘴?”
    易兰舟咬牙:“我有分寸,放心吧。”
    ***
    易兰舟刚将会议室的门关好,一回头,见步蘅朝会议室走过来,想必是见缺了封疆,来找。
    镜片后的眼此刻写满了挣扎,易兰舟捏了下鼻梁,抬眸迎着步蘅走过去。
    他决定为封疆打掩护,挡住步蘅:“方便聊几句吗?”
    步蘅随易兰舟进僻静的厨房。
    易兰舟自知问得冒昧:“步蘅,你舍友,她是哪里人?”
    步蘅自是不解:“我舍友……为什么问这个?”
    易兰舟嗫喏数秒,随后试探:“绍兴?”
    一猜就准?步蘅不信巧合。
    步蘅脸上的讶色一出,易兰舟已经有了答案。
    步蘅:“认识?”
    易兰舟苦笑:“今晚之前,不算认识。”
    步蘅咂摸这句“不算认识”。
    易兰舟的意思,像是有前情,可依今夜祝青的反应看,他们确实是不认识。
    步蘅几少追挖别人不主动倾吐的事,此刻亦然。
    聊这几句话,已经岔开步蘅进会议室的路,易兰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厨房。
    刚转过头,却见崴了脚的池张靠在长虹玻璃推拉门上,正冲他似笑非笑,显然是听到了不少。
    易兰舟往外迈步,池张伸出崴了的那只脚拦住他去路:“一见钟情?”
    一向没脾气的易兰舟即刻怒道:“别胡说!”
    池张搁心里骂:大傻子。
    从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上一句话的变种:“脸皮这么薄,你以后出门我怎么放心?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都打听人家户口了。能遇到喜欢的人是多么低概率的事儿啊,好事儿,一把年纪了,你怕什么?别丢咱的人。”
    ***
    近四年前。
    易兰舟跟随学院里的一支交叉课题组做技术支持,赴绍兴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论坛,其中一位相熟的校友,是资深越剧票友。
    易兰舟跟随这位校友深入当地许多戏院,看了多场越剧团的演出。当地尹派传人多,那校友又喜越剧小生,遇到合眼缘的,便一连数日,连刷N场。
    他们看得最多的,是一个镇级越剧团的演出,演的是老段子《楼台会》。
    台上梁山伯正在吟唱“那一日钱塘道上送你归,你说家有小九妹”。
    段子虽老,胜在演员扮相清丽出挑,唱腔出新。尤其扮小生的演员身段细长,峻眉剑挺,英气逼人。唱腔则是音色明亮,出口隽永,情愫婉转道来,刚柔自然相济。
    对戏曲全无感觉的易兰舟,突然因这戏对越剧生了些兴趣。
    连听四日,第四日下戏后,校友生了拜访演员的心,扯易兰舟去后台。
    他听校友同剧务沟通。校友从善如流,将对扮演“梁生”的演员的钦佩之情恭维润色到变了形,近乎成了不加掩饰的倾慕。等了许久,偏生在校友内急临时离开去解手,只剩他这个陪衬在的时候,剧务将卸了妆的演员引了出来。
    此前妆面重的人此刻素着一张脸,年轻到晃人眼,艳到带攻击性。
    易兰舟第一次见这样好看的姑娘。
    剧务将校友那番钦佩之词近乎复述了一遍,年轻的“梁生”耐心听完,而后顺手从一旁四角立柜上陈列的白瓷瓶内抽出一根白玫瑰。
    她矗在原地,摇了下花梗,晒了个不算走心的笑。
    易兰舟站在原地不敢动,静等校友前来解围。
    “梁生”却没等,问:“真像胡伯说的这样,连看了我们四个晚上?”
    易兰舟发窘。
    “梁生”道:“现在很少有人有这种耐心,您是喜欢我们的戏呢,还是喜欢我这人?”
    易兰舟本已微颔首,此刻受惊,顿时抬眸。
    “梁生”道:“别紧张。”
    她将白玫瑰插在易兰舟身着的西服正装口袋里:“不管是哪种喜欢,都感谢厚爱。萍水相逢,没什么可回赠的,祝您前程似锦,如愿以偿。”
    易兰舟当时已经从戏院的海报上得知,扮梁山伯的小生,名为祝青。
    剧务说,她是临时救火,假期打零工。她那样轻易地进入他的旅途,在深秋时分,隔空搅动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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