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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大了些,又有一回。
    封疆和池张随自行车社北上户外活动。
    隔了三五天,活动结束他们回京的时候,给步蘅捎带回几样伴手礼。
    这是封疆的习惯,远行回来,给她扔些小物件来。
    东西步蘅一一码好存放,就存在这院儿里那东厢房内。
    那会儿池张刚因为钻封疆那院儿,瞥见过步蘅几回,两人混成熟脸。
    池张从不亏待熟人,抢先扔了步蘅一把冰刀,不带任何包装,光秃秃亮着刃。
    封疆那份,当时陈放在中厅那老红木桌上,是一长方形湖蓝色礼盒。
    步蘅瞧了眼,无法透过礼盒严实的外观窥伺内里的物件儿。
    但因这用了心的礼盒,难免隐隐生了些期待。
    但那回,封疆撩起门帘冲步蘅道:“桌儿上那盒子你收好,送你装刀。”
    步蘅对刀兴趣了了,对能装刀的盒子就更热情有限,坐着没动,没有立刻扑过去查收。
    见她不动,封疆又抬腿走过去,拿起盒子,转手摔扔到步蘅手边,扔在她即便不动也触手可及之处。
    临了他又补了句:“里面还放了些从当地淘来的糖,自己翻了吃。”
    糖?
    盒子真是、只是盒子?
    步蘅瞥几眼看到的,竟已是物件全貌。
    步蘅此回合直面了另一个结果:被小孩。
    稚童才唯糖果可打发。
    她再泄一地气。
    那就等更大点儿,步蘅想。
    最不济不过似红军长征,只要能有胜利那日,万难千险算不得什么。
    无非是在年复一年的冬去春回中,把日复一日的好感,打磨成一往无前的终生迷恋。
    不是打诳语,她本就有将那个人,装进眼眶一辈子的打算。
    *
    就算不扒那堆老黄历,步蘅又突然想到,前不久,雨濯全城那天,她在池张那废了的游戏公司里遇到封疆,夜里俩人一起从1473回到小院的时候,封疆说过一句:“我琢磨没可能是你掐指算到我想你……”
    彼时步蘅不曾自作多情。
    亦不敢多想。
    此刻却又想弄明白,封疆嘴里的想,是哪种想。
    是清清白白的想,还是越到夜深人静时越浓烈的肖想?
    这么多年,步蘅自认含蓄的并不到位。
    再进退有度,她的意图,也外露过数回。
    眼下室外起的晚风就不止送凉,也将她得空栽的那一院落没败光的欧月香吹进室内,香袭角角落落。
    别人送花,按朵、按盆,她按院儿。
    有点儿眼力见的人,都该有点儿反应。
    可这人仿佛瞎。
    半字儿没问。
    还是说,是她手欠,花的数量多到让人以为她一心一意向园丁?
    别人追人是分分钟捅破窗户纸,而她,这泡人这得泡到猴年马月。
    *
    在回忆里滚了大概十万八千里,步蘅才被封疆一句话拽回当下。
    “明天的行程有些紧,会来不及问你。”封疆觑她一眼,压低了嗓音,带点哑。
    前往出租车公司,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成败不知,他无暇分心。
    忙字一出,他眉眼又染了些适才被压下的疲惫:“有些话,我知道应该在更合适的场合说。”
    嗡——
    嗡——
    封疆正铺垫着,步蘅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了数下。
    是窝在宿舍修片的祝青:人呢,你是活着见到人了,还是半路被拐了?不知道吱个声?
    步蘅利索发了个定位过去,顺手回:放心,已到。
    祝青向来直白:可以。你走那会儿急得就差滚了,没再有动静姐惦记。这会儿正闲,随便问问。
    分明是表示关心,祝青却嘴硬,非要画蛇添足上一句“随便问问”……
    俩人站得太近了,步蘅回完消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是祝青,问我在哪儿。”
    是谁没区别。
    但封疆蓦然惊觉不该继续迂回。
    得益于APP还没成气候,连拼了几天几夜,他如今大脑困顿的不成样子。
    但决定一出,一席话却像打过腹稿一样转眼就扫射了出来:“前面的话你要是没听明白,全算我词不达意。”
    他从容且坚定:“我话很长,要请你好好儿听。先说好,我认识的人有限,以前没唐突过任何一个女孩,没问得这么没有礼貌过。说错的地方,请你看在这些年的份上,容忍我。”
    这番铺垫下来,步蘅直觉他下面一席话阵仗很大,她抖然生出一种来自第六感的危机感,忧虑自己能否招架得住。
    预防针打完,封疆自开口便层层递进的句子,此刻终于进入高/潮:“是我最近过于凶神恶煞,所以让你花敢种,虽然酝酿了很久,白却始终不敢表?”
    见他讲得认真,一直没敢多动弹的步蘅:“……”
    艹。
    她从封疆那句“我会依赖你”开始,一路暴跳的心脏顷刻似被人狠捏了一把,转瞬蹦到喉头,万万想不到几句话后会是这样的走向。
    是了,他聪明早慧,于课业游刃有余,封忱死后,为积攒生活的资本,他也有许多赚钱的策略,经年历久的,怎么会看不出她在肖想些什么。
    她怎么敢以为自己暗恋得挺好……
    怎么敢觉得自己一般情况下表现得无欲无求……
    “抱好”,封疆三连击完,又在步蘅意料之外,仿若无事发生过似的,把他提了半天的塑料袋塞给这会儿如被劈了的步蘅,而后没事儿人一样越过她往厢房走。
    不是……
    什么情况?
    扔完话就走?
    都不回头的?
    真不回头?
    就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这样正常吗?
    “喂……”,眼看人就要进厢房的门了,步蘅抱着那堆零食,硬着头皮在封疆身后喊,喊出来却因为底气不足,像声低低的哎,“你……这种事情……是一个人自说自话完,就可以的吗?”
    已经把话说的这么直白,结果人就只迈出这么几不可查的一厘米?
    挫败略有,但封疆擅长再接再厉。
    在步蘅喊他之前,他已经拉开厢房的灯。
    此刻,人仍保持将进门的姿态,背对着步蘅,当即反问:“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你还没明确地答应我,我就先亲?我虽然不怎么听别人的意见,你情我愿这种情理,还是讲的。”
    语言组织能力完全被碾压的步蘅:“……”
    今晚买的那奶,难道掺了酒精?
    偏封疆在拉开厢房门之前,还有一句话说:“还有,你刚才说得很对。这种事,不是说几句就算完的。我走开,是怕你脸红不敢看我,不是要装作话没说过。而且我和你,我们这件事,只取决于你。给你三分钟考虑,多了我不保证不会生气。”
    听了这挺嚣张,不走寻常路的告白,温度蹭一下爬上步蘅的脸。
    感谢黑夜,步蘅心想,遮住一切,藏住被他勾起的所有外在生/理反应。
    这种情况下,她张口声儿都会发颤,一定暴露心理活动。
    步蘅太知道自己要什么,可他给的太突然,她今夜抱着从学校跑来看看的打算,就只是计划过来看看……
    *
    封疆说三分钟,步蘅心内下意识地从180开始倒数。
    大脑清明,但胸腔里的配件砰砰砰亢奋个不停。
    连带着耳膜像要被震碎般。
    她边倒数边走向封疆,靠向他颀长清隽的背影。
    影子连接黑夜,连成了她全部的视野。
    算上1999年那最后一天,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秋,走到他身边,她刚好走了
    13步,数到170。
    7,是步蘅的幸运数字。
    她一个无神论者,这一刻真切地开始迷信。
    哪里舍得让他生气,懊恼于自己临场发挥水平的步蘅不是扭捏之人,在倒数到165的时候,扯过封疆的手,在封疆感觉到她走近,转身看她的刹那,用尽全力攥紧。
    这一攥的决心,够翻过余生十万八千里路,劈开未来千万丈荆棘险阻。
    **
    封疆即刻回握。
    步蘅眼睛发亮,内心没有明显的形于色,手交握之后,只手指小心地剐蹭封疆的手背。
    一刮一擦,体感像挠。
    封疆忍不住,取笑道:“冷,摩擦生热?”
    这人真是……
    步蘅搜肠刮肚,但没能寻到合适的语言,干脆自暴自弃:“至少在现在这种时候……可不可以好好儿说话?”
    步蘅自我认识也非常到位,开口声儿还真是发颤:“可以问吗,为……为什么选择今天?”
    漫长岁月间,一直相安无事,步蘅以为她还得长征,封疆却于今日突然开口。
    把经年累月才能完成的那个“追”,一下子变成“追上”。
    “你觉得为了什么?你每次来这儿看鸟儿,都是先翻黄历看好日子再出门?”
    “……”怎可能。
    反问完,封疆才随机编:“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以后过纪念日,会热闹,勉强算举国同庆。”
    举国共庆……已经是国庆节?
    步蘅瞥向不远处的红木桌,她挂在那儿的那老黄历,翻的页码可不是已经到了十月。
    她大抵是被郭一鹤关糊涂了。
    一路过来的时候,大概也眼瞎,没有留意到节日氛围。
    步蘅知建国周年临近,但以为至少还隔个三两日,没想到已经这么近。
    此刻后知后觉,记起祝青搁她耳旁已经念叨过许久,要仔细看阅兵分列式,积攒可以用于剪辑的分镜。
    此前祝青扔到她脸上的那张话剧票,也是建国周年献礼的系列剧目。
    祝青近期有提醒过她,说第一轮演出就在最近几天。
    前些日子,她在学校里也有见到有人身着统一服装,在操/练庆演方队。
    发现丢车之后,她绕着周边几栋宿舍楼和车棚转那几圈找车的时候,也有看到一些拉着行李箱的校友。想必是找到了消磨十一假日的去处。
    今夜她路过的那些地铁站长长的墙壁,那些广告展板上,似乎也一片飘红。
    新起点的第一天,是国庆日。
    这个特殊的日期,让明明仅勾勒出一笔的未来,有了数十载积淀才能给人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
    封疆说了许多,步蘅的直线思维认定需要回馈:“提前说好……因为没有谈过,所以我不确定自己谈恋爱的水平是好还是差。这是我第一次喜欢谁,以后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你得多批评斧正,我会——挑着改的”。
    封疆听笑,他小心拽合上三两分钟前他才打开的厢房门。
    门关好之后,他忽得施力,将步蘅摁顶到厢房门上,让她的背抵着门,全身得以以此为支撑。
    封疆手臂圈出的空间狭小,步蘅微抬眸,便能看见他忽闪飘长的眼睫。
    没有拥抱。
    但身体莫名像被抱紧般开始起火。
    嗡——嗡——嗡——
    有电话好巧不巧地卡在这个节点打进来。
    封疆没动,不像是要接。
    步蘅耐心劝:“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不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还是接吧。”
    封疆这才有所动作,但却是膝盖前伸了下,把她往门上压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在这一秒,没有亲你重要。”
    话落他劈首吻下来,滚烫的气息一次次地渡进步蘅唇腔。吻得深,却不贪久。
    步蘅眼前的黑夜和封疆随着他的动作在晃,开始得突然,结束得迅速。
    封疆:“现在再回电话,也不耽w——”
    他那个“误”字还没脱口,步蘅迅速伸手攫住他的下颌,掰正。
    而后对准那削唇,冷静地吻上去。
    这个回吻,亦不止浅啄,步蘅舌向前攻,破了封疆唇门,钻入。
    她勾他藏在齿后的柔软,小心舔/舐,拂息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互相追随,绵密相缠。
    她一样不贪久,很快退后,且附赠解释:“没别的意思,只是礼尚往来。”
    说完,步蘅立刻别开视线下蹲,从封疆撑在门上的手臂下面拱出来,迅速跑远:“回电话吧,我去洗漱。”
    剩封疆在她身后笑。
    删除
    这一宿月照中庭,情/潮涌动,举国同欢。
    *
    这一年,极具纪念意义的国庆日闪电般划过。
    第二天清晨,没有后续旖旎情愫发酵,开始于步蘅开着封疆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N手车,送某三位大爷前往城北的一家出租车公司谈合作。
    这车被放置在胡同无碍交通的旮旯里,和程淮山手里的那个破烂儿有的一拼。
    步蘅与它初次见面便先瞄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那坨鸟屎。
    呈螺狮状,来自胡同某户人家圈养的一言不合就免费、热情地天降大礼的一只灰鸽子。
    清理这堆污秽的时候,步蘅没忘默念一句:“大吉大利”。
    煞风景的池张搁后面配了句解说:“阵仗挺大,但也不算晦气,总强过出门踩一脚狗屎。”
    临出胡同口,这车又被封疆的近邻瞿大爷家里那喜好站在路口观景的独眼猫挡住了去路。
    步蘅起初琢磨,心算好尺寸,让四个车轮从猫身侧两边过,留它在车底那空当。
    又怕这小崽子半路乱蹿,刚好蹿到这车轮底下去,把命送掉。
    正琢磨着,喇叭都还没摁,这猫突然一脸严肃地蹲下,就地嚣张地撒尿。
    一泡尿直直浇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射程还不近。
    开门第二红。
    再一再二,有点儿邪了。
    昨晚刚从无神论者变有神论者的步蘅,握着方向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昨晚被她咬过的封疆。
    但封疆岿然不动,在微/信里同他们的首位投资人田望秋就近几日的安排通气。
    这回是步蘅今早刚知晓姓名的易兰舟易教授推了推他那搁鼻梁上永远挂不住的镜框,征询大家意见:“这猫看起来不认生,我下车把它抱到旁边儿去吧,不然说不定要和我们长久对峙下去。”
    搁他旁边坐的池张听不下去:“费那个劲干嘛,摁几下喇叭,吆喝几嗓子就成。”
    话落就降下车窗,朝着那猫大声“喵呜”。
    步蘅:“……”
    易兰舟:“……”
    这叫吆喝?
    说这喝“惊为天人”,不为过。
    好好一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学猫叫,就成了破锣嗓子,暗夜里风箱拉锯似的,让人觉得瘆得慌。
    另,同车人还皆感智商遭侮辱。
    步蘅和易兰舟均被池张这叫唤唤得无语,但池张不以为耻。
    尬静了五秒余。
    只封疆沉得住气,从微/信中抬眼道:“别停,你再叫第二声,这猫更多尿能被你吓出来。”
    不以为耻的池张:“那只能说小家伙儿肾好。”
    这话浑,易兰舟禁不住耳热了半扇,提醒了句,“张口就来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他是觉得步蘅在,有些玩笑不合适开,“何况你自己还是床冷锅不动的单身汉,评价小猫肾的好坏说服力不够,下次换个梗讲。”
    池张:“……”过气的老板不如猫,怕不是反了天了。
    池张:“我说易教授,你抱了一辈子那些礼义廉耻呢?你的兄友弟恭呢?”
    易兰舟没应他。
    步蘅没法容忍自己继续安坐车中听这波人不讲人话。
    她抬手摁了下车喇叭,驱猫。
    猫不理,步蘅亦不等易兰舟自告奋勇,抢先下车将其抱到一旁。
    拾掇好这猫,待重回驾驶位,炫目日光刺眼,步蘅拉下遮光板的瞬间,听到他俩继续就猫体器官的功能性问题展开辩论。
    创业者?
    这德行,倒像一堆贫嘴子抓瞎,凑一块
    儿说相声。
    思及未来那条漫漫拓荒路,步蘅觉得甚是堪忧。
    *
    这城市的出租车公司细数有一百多家。
    规模远超步蘅对京城内车马数量的认知。
    若是一一耗费精力走访完,怕是得猴年马月才能完成,比蹲马路牙子上数那堵得严丝合缝的浩瀚车流都得慢上几分。
    出租车公司所在的路口不能停车。
    卸下封疆、池张和易兰舟之后,步蘅在附近的小道上绕了一圈,才勉强把车塞在一个不碍事儿的角落里。
    降下驾驶座车窗往稍远处瞥,步蘅就看到被铁格网围拢起的一座大院,围墙简陋如旧时随意堆砌的垃圾中转站。更瞥见院儿里规矩停靠的一些刷了蓝白两色漆的出租车。成排成列陈放,将开阔的场地硬生生停成了露天停车场。
    再远一点的地方,还猫着几个倚墙角抽烟的男人。
    都叼烟叼得恣意,咬着大半个烟嘴儿,压根不管烟灰往哪儿砸,更不怵烟头儿烫手。
    抽烟,怕是他们交际的方式之一。
    是群司机,步蘅稍一研判便能得出结论。
    *
    这地段儿步蘅早前来过一回。
    前几个月步蘅跟着想跳出财经那个既定框,搞起民生热点选材的程淮山跑“北漂人”的专题。
    来过这出租车公司对面的群租公寓(去年大火后北京清退的那种群租房)。
    不大的地皮上,住着这座城最底层的劳动者们。
    他们鸡鸣时起、夜深时归,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是这城市运转的基础螺丝钉。
    称不上不可或缺,但又举足轻重。
    步蘅还记得那胶囊状的公寓里挤在一起的闭塞铺位,也记得那一间间屋子里晦暗的灯光,更记得那堆满杂物的幽深廊道。
    记得那一双双写满憧憬的眼眸,记得那一双双手纹似皲裂黄土地般的属于劳动者的手。
    初见那生存环境时,步蘅想起曾听过的一句调侃:生活不易,全靠硬撑。
    *
    步蘅曾经看过一些调查数据。
    隐约记得这京城出租车司机这行业的从业人员,也是外地人居多。
    这份工作对他们而言,是生存的方式,是讨生活的手段。
    要是有丁点儿引他们担忧的风吹草动,怕是都能烧着他们的眉毛,引他们抗议。
    这些年,全国各地的司机,为抢夺客源发生的“血拼”更是不在少数。
    步蘅想,封疆他们要起步的事业,对这群司机而言,怕不止是风吹草动。
    未来,它将是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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