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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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过得总是很快的,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本来我是没察觉到这个事实和变化的,直到周一早上我被像地震一样的声音吵醒,原来是常青起床上班了,在把无名怒气默默散发于加重一点的动作。
    重重地打开水龙头,用力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一脸死人样地拿起通勤的物品,然后转过头,盯着已经缩在沙发角落的我。
    我被吵醒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讨好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哼地冷笑一声,高傲地出门了。
    我松开一口气,想我应该是逃过一劫了,毕竟我记得两天前他告诉我上班的人怨气比鬼重,那么他上班的日子里我作为鬼也是不能惹他的。
    我想起来那个被他摔到墙上的遥控器,想他对人对鬼都挺好的,不过上班不开心的时候家里的家具和物品就很遭殃了。
    还好我只是变成鬼,不是灵魂穿越到他家的遥控器上。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上班,但是早八总归是让人心情糟糕,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想了想,他作为我的星期五,我有义务去安慰和引导一下他。
    野人需要驯化。
    于是我翻出手机,点开了通讯录,给他发讯息。
    “早上好,今天是周一可以健身放松心情,明天周二可以吃个放纵餐,而还有两天就到周三了,周三意味着上班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了,而周四有肯德基疯狂拼,周五是最后一天说明周末到了。”
    “这说明很快到周末了,我们再坚持一下吧?”
    “怎么样,看完是不是好多了,我以前上课就这样安慰自己的。”
    他没有回复。
    我怀疑是他作为一个未开化的野人还不会合理使用智能通讯工具,对此有些忧心忡忡,又问:“你会使用手机吗?想回复我的话可以点开手写,在输入框写字给我,然后摁那个绿色的箭头形状的发送键。”
    常青终于回我了:“。”
    唉,我感到自责,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鲁滨逊,我甚至没有教我的野人去识字就让他外出帮我打工赚钱,现在他都不会打字,只能回我这些简单的符号。
    句号,是一个圆,他想表达什么呢,看完我的安慰之后心里很充盈吗?我笑了笑,想常青真是知恩图报的人。
    于是这一天我时不时就给他发信息,教导他去玩手机。
    我:“你吃饭了吗?要记得吃饱饭,你不像我是鬼,人是会饿死的,上班再不开心也不要虐待自己,要记得按时吃饭。如果可以的话也记得给我买饭,昨晚我偷偷又点了一支香吃,估计你买回来那把这周就吃完了。”
    我:“其实吸人气是最持久的最有用的饱腹。”
    我:“开玩笑的~”
    常青:“1”
    我:“好冷漠,你就不怕我举报你养小鬼吗?”
    常青:“你举报吧。”
    我很惊讶:“你终于会打字了?”
    常青:“你继续阴阳怪气。”
    我特别委屈,我觉得我很真诚地跟他聊天,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说我阴阳怪气,难道是我表述有问题吗,那当然不会,我认为是他理解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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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对他说:“阴阳怪气的人看什么都阴阳怪气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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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青周一健身,应该会吃健身餐,于是我发信息给他,说晚饭我来做,他告诉我大概到家时间就行。
    他看起来非常不信任我,发了个问号,我说:“我做饭很好吃的。”
    过了好一会,不知道是他想开了还是怎么样,真的发了下班时间和大概到家时间给我。
    我又很好奇地问:“你空腹健身不会饿晕吗?”
    常青有些无语,但还是尽自己仆人的本质去为我解答:“我健身前会吃点东西垫肚子。”
    于是我表示理解,去翻了一轮冰箱,又问他:“给你做三明治还是荞麦面沙拉呢?”
    他说:“三明治吧。”
    我点点头:“OK呀OK呀。”
    回到家后常青去快速地洗了个澡,头发还滴着水就跑了出来,就很不放心地来检查他的厨房。
    我的厨艺当然毋庸置疑。做出来的美食色香味俱全,比他做的看起来还好吃。
    不过他的脸色变得很差。
    他指了指餐桌上的一份三明治、一盘烤鸭、一盘虾仁蒸蛋、半盘白米饭还有一蛊汤,问:“什么意思?”
    我觉得可能是他不通人性,很耐心为他介绍:“三明治是你的晚餐,剩下的是我的晚餐。”
    他有些抓狂的样子:“你不是吸香火的那个烟饱的吗?”
    “还可以吸人,人身上的那个阳气。”我为他补充,“但是我嘴馋呀,我想吃人吃的东西,当鬼之后我都没尝过食物的味道,好不容易现在能吃上了。”
    常青的脸有种平静到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吊的感觉:“我不同意和你合住。”
    我坐下来,顺手把一双筷子递给他:“没事,我同意了。”
    常青的头发滴答滴答地流水,整个人很沧桑:“我打工赚钱不容易的。”
    这说的我好像会吃光他家产一样,我很难过,说:“我也不是每天都要吃饭的呀,我只是偶尔嘴馋,而且是你自己要健身所以不吃这些,如果你说你也要吃,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做的。”
    我低下头,眼角红红的:“我已经是一个鬼了,莫名其妙进不了轮回,也离不开这里,很久没有吃过东西,我以为好不容易遇上常青,你会理解我……没事的,本来我想你每天上班都很累,我可以在家打扫卫生、给你做饭,还发信息让你不要那么不开心……没想到可能其实我给你带来了负担……”
    我的余光看见常青整个人都僵硬了,很不自然地抬起手摸了一把冷汗直流的额头,结巴地开口:“也……也不是这么说。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呗,赚钱不就是拿来花的嘛,我刚刚好平时一个人也吃不完那么多……”
    他话都没说完我就笑着拿起筷子了:“常青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你继续吃三明治吧,这些我一个人吃的完,你不要担心。”
    “……”常青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我送你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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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过了一周,可能是我的存在比常青的工作还要烦人,他居然表现得没有之前那么厌烦上班了,我想我果然是很厉害的人物。
    到了周五,他又买了一把新的香回来给我吸。
    我这次学会了控制好食量,吸到八分饱就停了,等我坐在沙发上瘫着消食的时候,我听到客厅的窗外传来很奇怪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发现有只没见过的鬼在外面飘。
    他说:“大哥,给我吃一口呗。”
    我恍然大悟,应该是被香味吸引过来的。
    我有些为难地看向室内,说:“这个不是我买的,我要问过他。”
    那只鬼露出一种很羡慕的眼神:“你遇上养鬼的人了吗?真好。”
    我摇摇头:“其实是他闯进了我家。”
    那只鬼说:“原来这里是你家。我们好多鬼从这里经过,有时候想进来逛一下都不行,有结界呢,一直很好奇这屋子里住着谁,今天终于见到了。大哥你怎么弄的?”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结界?什么意思?”
    “就是像庙里那些大仙会设下的结界一样,我们想进来就会被挡住。”鬼挠了挠头,“也没见你们屋里有什么八卦镜什么的,我们还寻思着是不是下咒或者请过高人布界了呢——不说了,大哥,拿出来给我吃口呗。”
    我进去把燃到剩一点的香炉拿到阳台给他吃,又回去跟常青讲我的所见所闻。
    他脸都绿了:“有鬼??”
    我点点头:“对啊,他们说之前还经常在你家附近徘徊,想进来进不来。”
    常青沉默了好一会,看了我一眼,又撑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最后幽幽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戳戳他:“干嘛叹气,不是周末了吗,好不容易熬了一周诶。”
    “听到有鬼还是觉得有些……”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又不太一样,你没有鬼的样子。”
    我大惊失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都是飘着的,这还没有鬼的样子啊?”
    他第一次有些失语地抿唇,很不自然地低头点开手机玩跳一跳:“不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给我开了微信,最近我在微信跳一跳跟他进行比拼跳一跳,我凑过去:“你没超我嘛。”
    常青面无表情:“总有一天会超的。”
    我胜负欲被激起来,也摸起手机开始玩,玩到一半常青突然开口,说:“我有个朋友认识这方面的大师,大师最近刚刚好来这边出差,我朋友说想跟我叙叙旧,没办法,只能也让大师明天顺路来家里看一眼你什么情况。”
    他这么突然一开口,我就要专心听他讲话,手上的动作就不那么用心,一下子就gameover了。我心里幽怨,静静地掀起眼皮看着他。
    我很不客气地开口,把以前他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扔回给他:“大好的双休给我找大师,你吃饱了撑的?”
    常青常青,脸色也常青。
    19
    周六清早,大师大驾光临,我和常青早早起床恭迎。
    他朋友和大师一起进门,寒暄,大师四周打量了一下这个房子,或许是心里有了个大概,让常青列出了他的生辰八字。
    大师掐指一算,又问我的生辰八字。
    我挠挠头,说不太记得了。
    眼见着常青又要发作,我连忙补充道:“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也是找了大师帮我看了才好的,他那个时候跟我家里人说把那天的日子当作生辰八字就好……相当于重生吧?那个日子我还是记得的。”
    大师看了看常青,又看了看我,最终捻了捻手上的佛珠,冲我招手:“你进来。”
    我乖乖地跟大师进房间等超度了,临死前扒着门框看了常青一眼,说:“星期五,我会记得你的。”
    常青也有点愣住,问:“现在就……”
    大师很无语,把我踹进房间,又回头跟常青说:“放心吧,我只是跟他聊一下。”
    常青有点别扭地转过头,嘀咕到:“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大师把门一关,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对我说:“你现在没结婚,不能下地狱。”
    我感到震撼,国家催婚催生都催到阎王爷头上了吗。
    可能大师也意识到自己表达有误,重新清清嗓子,一五一十地向我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说:“你小时候经历过一场大劫,按理来说是活不下去的了,你母父找人逆天改命,给你续上了——怎么续的呢?给你找了个命好的人,签了个生死契,你俩的命就连一起了。”
    “说得好听点,就是定了个娃娃亲,从此命里同甘共苦。”大师坐下来,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套茶具,给自己切了杯茶,慢吞吞地说,“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契一年多前被毁了,你的命就被临时又断了,你出的车祸就是上天收回了给你的命。”
    “不过其实你也没算真死,你现在只是一个鬼魄出窍,但是如果变鬼后两年内没回到你自己的肉体里,就会魂飞魄散,那个时候你生理性也会死亡。”
    我脸都白了:“怎么就魂飞魄散了,不能轮回吗?”
    大师品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你本来就是逆天改命,现在改到一半又不要了,你以为跟命闹着玩呢,没点惩罚岂不是人人就都想玩了?”
    我想这下完了,我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一年多前我回老家,在压箱底的地方翻出一纸黄契,居然是封婚书,仔细一看名字还是我的!
    我大惊失色,颤颤巍巍拿着这东西问我妈爸:“这咋回事。”
    他们支支吾吾,不讲话,好像自己也忘了这件事,接过来看了看,商议着这应该不作数,要不烧了吧。
    我凑过去:“我跟谁结婚啊?为啥烧了——我靠怎么是个男的。”
    我爹脸色很差,把我脑袋推开,说都是误会。
    我心里有鬼,也不敢开口,想,不是误会,我真喜欢男的。
    20
    我和大师在房间商谈了几个小时,终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我和常青小时候就订了娃娃亲,不是什么三次元那种什么商业联姻,是非法的、一命牵一命的、玄学的婚姻,常青为什么跟我结我不知道,但是我需要他救我的命。十几年后我家里人记起这件事,一来觉得可能过了那么久不作数了,二来不敢相信我娃娃亲对象是男的,翻出婚书没几天就烧了。
    然后我就出车祸死了。
    没死全,变成半个鬼魄被困在这屋子,一年多了终于遇上买了这套房的常青。
    我的未婚夫,我的饲养员,我的生命支撑者。
    我有些发愁:“那现在怎么办,是魂飞魄散还是要常青再救我一次?”
    大师喝完最后一口茶:“魂飞魄散吧。”
    我下定决心:“重新结婚就能救我一次吗?”
    门被我一把拉开:“常青我们结……”
    大师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回去:“你现在还不能告诉他真相。”
    大师说,我现在是半鬼,属于人鬼情未了那一卦,不能说结就结,上天不允许的。要互相真情实感地爱着对方,要常青自愿同我结婚、主动说愿意再次用他的生命来救我的生命。
    我幽幽地倒下了:“喂我一周都要他命了。还不如魂飞魄散呢。”
    大师劝慰我:“不要灰心。”
    这能怎么不灰心,现在要我半年内让一个男的爱上我,在我是鬼对方是人的情况下,在我不知道对方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情况下,在我死皮赖脸让对方给我买香火吃还要住在他家走不了的情况下。
    这么一想我赢面其实很大。
    我爬起来,问大师:“大师,你觉得我能诱惑成功吗?”
    大师不理我,开门走了,路过我的时候还故意不小心踢了我一脚以表态度。
    21
    大师和常青朋友都走了。
    我窝在沙发上裹着小毛毯思考人生。
    常青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装作很不经意地开口:“大师怎么跟你说的?”
    我还没开口,他就别过头,很不满地低声嘀咕:“明明是我花钱请来的,怎么只跟你聊,不跟我说一点情况,这太不敬业了吧。”
    我啃了啃毛茸茸的毛毯,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常青跟我结婚。
    可能是我很少做出这种严肃沉思状,常青见我久久没回答,脸色也有点变了:“怎么了,很麻烦吗——你能不能正常投胎?”
    我呆呆地抬起头看他。
    常青弹了一记我的脑门:“说话,笨蛋。”
    我爬起来,跟他对视,很突然地问:“常青,你想不想看一下我是长什么样子的?”
    常青几乎是秒答:“不感兴趣。”
    “哦。”我又倒下了,软绵绵地和毛毯融为一体陷进沙发里,“那算了。”
    过了好一会,常青蹲下来,转过头对我说:“看一下也不是不行。”
    我的心里又熊熊燃烧起来了希望,挪过去,笑着问:“真的吗?确定吗?确定哦?”
    常青的睫毛颤了颤,停了几秒,讲:“勉为其难吧。”
    他蹲下来之后刚刚好跟趴在沙发上的我平视,于是我用手肘撑着自己靠近他,心里想着大师的话,为自己打气,不知道为什么当鬼了还有种心跳很快的感觉。
    总之,我凑近了常青,然后亲了亲他的嘴唇。
    22
    常青的脸又青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呆若木鸡地抬起眼看向我,却在看到我的瞬间瞳孔骤缩。
    我想他可能是终于看清我长什么样了。
    我很无辜,小小声地说:“你不是想看清我长什么样吗,这样才能看得见。”
    常青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巴又噎下去了,神色还是很惊讶,不知道是在吃惊我亲了他还是在吃惊我的长相。
    莫非我又帅上了一个新高度?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自觉五官应该没有太大变化,又走神地想待会要去卫生间的镜子看一看现在长什么样。
    常青足足在那里愣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我戳了戳他:“腿不麻吗?”
    他被我碰了一下,反应过来,很一惊一乍地立马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还撞到了茶几,但是眼睛还盯着我,瞪大大的,我都怀疑他不是吃惊是卖萌了。
    我又开始招牌性动作低头戳手指:“早知道不亲了。”
    听到我直接提起这件事,常青的脸色又变了,憋了好一会,最后居然问我:“那你出去怎么办呢?”
    我没听懂:“啥?”
    常青别过头,欲言又止,挠头半天最后还是一鼓作气说出口:“你出去玩,万一别人也想看你长什么样呢?你也要一个一个亲一轮过去吗?!”
    我觉得常青才是脑子有问题的那个。
    怎么会这样想。
    我不太理解,不过还是很愿意为星期五耐心解答:“我出不了这个屋子,你看起来没朋友,也不带别人回家就行了。而且我不会出去玩的,我只在家里跟你玩。”
    不知道是哪句话讨好到了常青,他终于缓下了神色,冷冷笑了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
    很旗鼓相当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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