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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疼不疼?”“不疼”

    两个人在外面的冷风里聊了许久,等走的时候江策川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
    回到屋里的时候,江策川发现江临舟已经睡着了,可能是累了,连江策川开门回来都没发现。
    只有凑近了,江策川身上带的冷风让他皱了皱眉头。江策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实冷,估计那女人也冻得不行了。
    第二天就有人跟江临舟汇报,贾府死去的人嘴里都含着一张银票。
    江策川闻言不解问:“银票?”
    江临舟说道:“这是买命钱。民间很多这种拿钱买命的帮派,你想杀谁,只要给够了足够的银两,他们都会给你办到。但是也只限于民间,敢这么对朝廷大臣出手,一出手就是整个府的还真是少见,据我所知,也就只有无相门能办到。”
    “无相门,什么东西?”
    江策川就没听说过。
    “无相门原本是民间一些偷鸡摸狗的人聚在一起组成的帮派,后来随着加入的人里面的江湖浪人越来越多,他们逐渐不满足偷鸡摸狗,开始替人杀人挣钱。后来有个叫无名花的人加入了,他们才改名叫无相门。”
    江策川哦了一声,“你是说他师父是无名花?”
    江临舟道:“无名花是男人。”
    江策川:“?”
    江临舟:“但是他总喜欢扮成妇人。”
    江策川:“这什么嗜好?”
    江临舟:“除此之外,男女老少他都扮过,会缩骨功善易容。”
    江策川一想到昨日跟自己对峙的师父竟然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妇人怎么看也看不出男人的模样来……
    江策川嘟嘟囔囔道:“塞的是馒头吗,那么浪费……”
    江临舟闻言特意在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江策川,然后开门出去了。
    结果门外早被人团团围住了。
    寒气如针,密密地扎着,江临舟与江策川刚迈出门槛,一群身着内廷卫制式劲装的彪悍汉子在他们开门后一蜂窝都围了上来,瞬间堵死了所有去路。为首的太监微微躬身,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恭谨,嗓门又尖又细,像蝉叫。
    “奴才给九千岁请安。十三公公惦念您辛劳,特意遣了咱们来恭请九千岁回宫歇息。轿辇已备好,还请您二位贵人启程。”
    他话语恭敬,但那眼神和姿态,分明是不容置喙的押解。
    江策川明显一脸不爽,在他主子面前耀武扬威的,本来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动手,结果习惯性抬脚就把眼前耀武扬威的太监踹倒了。
    “狗叫什么呢?”
    “大胆!”总管太监脸色一沉,被人扶起来后,声音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咱家是奉十三公公的金谕行事!九千岁,莫要让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为难!”他身后,数十名内廷卫的手也悄然按上了兵刃,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江临舟抬手,轻轻按住了江策川紧绷的肩膀。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既是十三公公好意,走吧。”他看向那总管太监,眼神如深潭,“劳烦引路。”
    华美的宫轿在寂静中行过长长的宫道,朱墙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抵达巍峨的寝殿前,轿帘掀开。不等江临舟落脚,先前那总管太监又像鬼一样出现在轿旁,依旧是那副看似恭谨实则欠揍的模样:
    “九千岁,十三公公有请,让您速速过去一趟。”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紧随在江策川身后、亦步亦趋的江策川,“至于江侍卫……请随奴才去偏殿休息等候。”
    江策川立刻一步跨前,急道:“主子!属下……”
    “你留下。”江临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抬步走下轿辇,甚至没有多看江策川一眼,只丢下冰冷的一句命令。
    江策川哪里放心,还想争辩:“主子!让属下……”
    江临舟霍然转身,他压低声音,在寒风中却格外清晰:
    “我说话不管用了?不准跟来。”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低沉的嗡鸣,也隔绝了江策川焦灼而愤怒的目光。江临舟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被浓浓异熏香浸透的幽深宫殿。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异香便扑面而来,像是混杂了无数劣质香料与不知名药材燃烧后的齁甜与苦涩,猛地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江临舟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眉头深深蹙起。环顾四周,只见高耸的墙壁上贴满了朱砂绘制的诡异符咒,扭曲的线条和狰狞的图案在摇曳烛火下如同活物般蠕动。
    案几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有干瘪的虫豸、闪着幽光的奇石、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怪异植物……
    怎么看怎么怪异。
    殿宇深处,重重帷幔之后,一张宽大的贵妃榻若隐若现。
    一声苍老、尖细、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笑意的声音,从帷幔后响起,“九千岁来了啊,可让咱家等得心焦……快,快过来让咱家瞧瞧。”
    随着话音,一只枯瘦惨白、指节嶙峋的手探出,拨开那厚重的帷幔。
    十三郎歪在贵妃榻上,那张脸依旧是像刷了厚厚一层石灰浆似的惨白,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唯有两片薄唇,涂了浓稠到近乎发黑的艳红胭脂,如同刚吃了小孩一样,与他苍白的脸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还是依旧像纸扎人一般。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扯着松弛的皮肤,却只让人感觉像死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阴森得可怕。
    江临舟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不适,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他无视对方那令他如芒在背的打量,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那张从贾府中取得的古旧方子呈上。
    “好孩子,真是咱家的好孩子……”十三郎伸出那只枯爪般的手,却没有立刻去接药方,反而在半途陡然转向,一把攥住了江临舟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冰冷的手指如同铁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阴寒力量,猛地将江临舟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拽!
    江临舟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被拉到了贵妃榻近前。那张涂脂抹粉脸瞬间贴近,浓烈的异香和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胃里阵阵翻腾,顿时就拧紧了眉头。
    枯瘦的手指带着长长的、冰冷的指甲,如同刮骨的利刃,攀上了江临舟的下颌,强硬地捏着,迫使他微微抬高脸。
    十三郎浑浊而贪婪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如同在鉴赏一件易碎精美的玉器,那目光既黏腻又湿冷,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他经常用这样的眼神打量江临舟。
    “啧……”老太监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指尖在江临舟那年轻光滑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瞧瞧,这眉眼,这皮子……咱家一日老似一日,头发白了,皮也皱了……可九千岁你啊,倒是依旧水灵灵的,让咱家看着心里舒坦但又……心疼呐。”
    那“心疼”二字拖得又长又腻,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江临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闭了下眼,强行将眼底翻涌起来的杀意压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弧度:“这不是替你取来了药方子。”
    十三郎闻言,爆发出更大声的尖利怪笑,震得案几上几个小瓷瓶都嗡嗡作响。他像是无比开怀,随手将那件罩在外面的锦缎披风掀开了。
    霎时间,一室幽暗都被那骤然亮起的光芒映得熠熠生辉!
    一件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华服呈现在眼前。
    那并非寻常丝线织就,而是由无数片指甲盖大小、打磨得薄如蝉翼的翠色美玉,用细如发丝、灿若黄金的金线,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地串联缝合而成。
    玉片流光溢彩,流转着温润的光芒,金丝闪闪发光,这竟是传说中的金丝玉缕衣。
    “看看!金丝玉缕衣!”
    十三郎枯瘦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玉片,脸上的神情狂热而扭曲,“此等宝物,就连前朝那些皇帝也没有,哪怕躺进皇陵里,身上盖着的也没咱家身上这件活人穿的宝贝好!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咱家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该活得长久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骤然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和浓烈的不舍,像是在自言自语:“舍不得……真舍不得就这么去了……这人间至高处的滋味,咱家还没尝够呢……”
    那喃喃的低语在异香缭绕的殿堂里盘旋不去,充满了对权力与奢靡的无限贪婪和眷恋。
    江临舟只当他吃乱七八糟的药丸子吃傻了。
    忽然,十三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更添了一层癫狂。他紧紧盯着江临舟,
    “对了,听说你去贾府碰上了无相门的人?还让他们给伤着了?伤哪儿了?让咱家瞧瞧!”说着,那只枯瘦的手便毫不客气地要伸向江临舟的肩膀。
    江临舟反应极快,身形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探过来的手。
    暗器伤在肩后,若真让他查看,势必要()开衣衫露出肩膀……
    “些许皮外伤,暗器早已取出,已无大碍。”江躲闪后将手中那染血的暗器递了过去。
    “这是无相门留下的暗器。”
    十三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他像拿着什么稀罕玩意儿,捏着那支精巧的、带着狰狞倒刺的暗器,凑到眼前细看,发出“啧啧”的惊叹。
    “瞧瞧这心思,这手艺,精巧得不像个杀人东西,倒像是个供人观赏的物件……也就无相门那帮家伙,才琢磨得出这么阴毒的玩意儿!”
    他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暗器上那些深褐色的、早已凝固干涸的斑斑血迹。
    他忽然如同品尝稀世美味般,仔仔细细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舐过暗器锋刃边缘上,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江临舟的血迹。
    那一瞬间,江临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地沸腾冲撞。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微微颤抖着,他的身子绷紧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
    贱人!江临舟不知道骂了他多少遍,但终究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将暴起的杀机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面上只余一片死寂般的漠然。
    他还是低估了十三郎恶心他的程度。
    装饰诡异的大殿里,只剩下十三郎那令人作呕的品咂鲜血的细微声响,江临舟想听不见都难。
    等那暗器上的暗红色的血迹都不见了,十三郎才满足地把东西放回榻上的小桌上。
    江临舟觉得他要是再还给自己,自己真可能会忍不住当场跟他拼命。
    真恶心。
    幽深曲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江策川眼睁睁看着主子江临舟决绝的身影被那扇沉重的宫门吞没,胸腔里憋着的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只能冒着火气地跟在那太监的身后。
    前面的人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对身后这位“九千岁近侍”江策川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行至一个岔口,他脚步一顿,随手就招来旁边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尖声道:“你,领他去偏殿候着。”
    这随手一指、明显打发的态度。
    “哎!”
    江策川几步跨上前,一伸手就死死揪住了太监肩膀处的衣服,脸上硬生生挤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公公,”他刻意拖长了腔调,“不是你带路吗,怎么半路还换人了?”
    那太监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猛地一拧身,想甩开江策川的手,可江策川抓得死紧,甩不掉。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肆!咱家还有要务需去十三公公处复命,岂有空闲与你耗在此处!”他试图端出总管太监的架子,“松手!”
    “哟,刚才不是还挺有空闲的吗?”江策川脸上的假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挑衅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怎么?嫌我是个小小侍卫,不配劳您大驾?”他非但不松手,反而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将太监扯得一个趔趄,凑近了恶狠狠地道:“我偏要你领!今天个就赖上你了,如何?”
    总管太监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江策川简直是条疯狗!
    “你……你大胆!”他尖声呵斥,“咱家岂容你……”
    “容不容,可由不得你!”江策川此刻哪管的着什么规矩体统。
    他想起了刚才在宫门外这太监狐假虎威的嘴脸,那副在主子和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再联想到明德同样是十三郎手下的人,也没见他眼睛长在脑门上。
    “他十三阉狗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还敢在我主子面前横!”
    总管太监见江策川想跟他动手,于是趁机猛地一使劲,挣脱了钳制,惊惶地想往后跑,边跑边骂道:“你,你这个疯子!是不是逮到谁咬谁?!”
    “想跑?!晚了!我今天就咬你!”江策川如猛虎般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太监扑倒在地!两人瞬间如同市井泼皮,毫无章法地在地上撕打翻滚起来!
    没有兵刃,只有拳头和指爪。
    江策川拳头如同铁锤一般,狠狠砸在对方脸上、胸口,那太监总管被打得嗷嗷直叫,活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慌乱中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挠江策川的脸颊手臂。两人在地上扭作一团,太监的帽子滚落,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周围几个小太监和巡逻的侍卫都惊呆了。
    打架的场面见过不少,可一个太监总管和一个心腹侍卫,在这种地方如同泼妇般撕扯扭打……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架。
    一个是十三公公跟前的红人总管,一个是九千岁近侍……帮谁都是大祸,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只好七手八脚地在旁边虚张声势地喊着“别打了!住手!”,实则暗中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看热闹。
    总管太监养尊处优,哪里是江策川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侍卫的对手?还没几下呢,就被揍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脸颊高高肿起,成了个乌眼青的猪头,此刻正哀嚎连连:“饶……饶命啊!江,江侍卫……咱家……错了……”
    江策川却仿佛杀红了眼,骑在对方身上,挥拳如雨,一边揍一边怒骂:“饶命?刚才你那威风劲儿呢?!我让你在我主子面前横!我让你横!”每一拳都带着无比的痛恨,“一条十三阉狗手底下的看门玩意儿,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你算什么东西?!十三阉狗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将那太监打得蜷缩起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
    “够了!”
    一个声音在回廊入口处响起。
    江策川举在半空的拳头猛地顿住。他下意识抬头。
    是江临舟。
    不知何时,他已从那座宫殿里出来了,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快步走了过来。
    江策川这才停手,看着被自己揍得不成人形的太监,又看了看缓步走近的主子。
    江临舟走到他近前,视线扫过地上哼哼唧唧、满脸血污的总管太监,又落在江策川那破皮渗血的拳头上。他什么也没说,目光最后定格在江策川那双沾了污血的手上。
    下一秒,江临舟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江策川的手腕。
    江策川一惊,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江临舟牢牢握住,不由分说地拽到面前。江临舟低下头,凑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仔细地、一寸寸地检查着江策川那几处被擦破、肿胀甚至渗血的指节和手背。
    清冷的嗓音在静默的回廊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疼不疼?”
    江策川闷闷地甩出两个字:
    “不疼。”
    江临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又深深看了江策川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含有有千言万语。
    就在他俩还在问疼不疼的时候,旁边的太监都快没气了。
    还是后来被人抬走的。
    刚刚被抬进去的总管太监正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一张脸肿得如同发面馒头,青紫交加。他哼哼唧唧,含糊不清地哀叹着自己的不幸。
    “哎哟……疼死咱家了……
    “那个东西……他,他不是人……”他一边倒吸冷气,一边对着无奈摇头的太医控诉。
    太医也只能一边麻利地处理他脸上的伤,一边暗自腹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宫里头,怕是不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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