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罪》 正文 第1章 “父亲,我要他!” “‘庆中藏云阁人死还复来。’” 说书的把木板一敲,接着说道:“原本这藏云阁在江湖那可谓是赫赫有名的,这阁里啊,卖的是天下第一把利刃!诸位不妨猜一猜是什么好东西?”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抖出这两根指头,掐了掐下巴上灰白的胡子尖。 见底下众人没有应和他的,他也不觉得丢了面子,反倒日复一日重复着把嘴皮子磨破的故事。 “这利刃说的就是这死侍!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呐!拿人当刀剑本就是逆天而行,结果不成想这一任阁主江成秋竟然爱上了自己的死侍……” 常言道,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这人最多的地方自然非庆中莫属,庆中位于巴蜀东部,乃是交通要道,四通八达,车来人往。而这藏云阁便是坐落在这蜀地的庆中。 藏云阁一出,便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这阁子里卖的既不是金玉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活的兵器——死侍。 死侍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他们是为了自己的主上而活,是一把供人驱使的趁手利刃。 死侍于藏云阁而言,是可以从中获利的商品,于买主而言,是一条好驯养的狗,对天下人而言,是一把令人闻风丧胆的冷刀剑。 藏云阁世代传承,可到了这三十五代阁主江成秋手中时,却让藏云阁沦落为江湖笑柄。原因无他,只是身为藏云阁的阁主,依靠贩卖死侍为生的人,竟然爱上了自己的死侍,还有了一个孩子…… 当时江成秋的仇家寻上门来,江成秋身边的死侍尽了死侍之责,明明怀有身孕却硬是撑到了援兵来的时候才倒下。 这样殊死一战,早就胎气大动,原本以为他们母子二人会双双殒命,结果她腹中的胎儿在阎王殿里绕了一遭又回来了。 江成秋给他起名为江临舟,可惜江临舟是个早产儿,体弱多病,体质极差,也因此造就了他孤僻乖张的性格。即便他是死侍所生,也是江成秋唯一的儿子,藏云阁的少阁主,将来的第三十六任阁主。 江成秋时常告诫他,死侍只是一把供人驱使的利刃万万不可对其动情,一步错,步步错,直至万劫不复。 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反面例子,堂堂阁主,一时之间,沦为江湖笑柄。 这位少阁主江临舟也有此意只是与他父亲不同,他志在炼成一把天下无双,供自己驱使的活刀,而非一把只会听从安排的死刀。 而江湖上又有常言道,像江临舟这样少有大志的人,要么疯魔成活,要么立地成佛。 藏云阁每年七月七都要从黑市进一批培养为死侍的好苗子。 从小培养的死侍,更听话,自然更有价值。 可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打磨成一把刀非朝夕之事,所以,从开头就不能出错…… 七月七这天,天刚蒙蒙亮,盖着黑布的巨大笼车被人推到了藏云阁的后院里面。 “打开,验货。” 一个死侍先行一步上前,挡在江成秋身前,对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发号施令。 “好!验!” 矮胖的男人咧嘴一笑,两颗金灿灿的门牙格外引人注目。 只见他用手指指着笼车,命令身旁的两个黑皮肤的莽汉揭开笼车上盖着的黑布。 那两个得到命令的黑皮莽汉一人扯住一边,用力一拽,只听见黑布在空中抖动的“簌簌”声,扬起了满院的灰尘,在一阵“咳咳”声中人们嗅到了难闻的酸臭味。 像是有人在酿米酒的时候在酒坛子里上了个茅房,那东西跟着大米一块发酵了半年,再被挖出来的时候那种味道一样…… 笼车的真面目显露出来,在这巨型的笼车之中,关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童,有男也有女,像是牲口一样,被关在笼车之中。 有因路上颠簸呕出来的秽物,有因胆子小刚上车不久就吓得尿了裤子。一路上害怕他们逃跑,让这些孩子的吃喝拉撒全在笼车里解决,有这样的味道也不奇怪了。 因为一路上被黑布遮盖着,孩子们此时被四周的光亮吓了一跳,一时间睁不开眼睛,眯着眼打量着四周,惊恐地依偎在同伴身旁。 随着第一声哭叫,笼车里的孩子也纷纷附和着哭了起来。 “阁主您看看!这些孩子都精神着呢!” 金大牙嘿嘿一笑,“这可都是些齐全的好孩子,听话着呢。不好的东西我怎么敢往您这里送,您说是不是。” 哪怕离他十万八千里,也能看清楚他笑脸上堆满着的“谄媚”二字。 江成秋打量了笼车几眼,点了点头,似乎是满意的,抬手示意死侍退下,自己亲自走上前去,到笼车跟前瞧。 “有劳了,赏!” 话音一落,装满了银两的钱袋子从天而落,抛到了金大牙他们的手里。 拿到了钱的黑皮莽汉满脸横肉,硬是挤出来一个微笑,哪怕知道他这是打从心底里高兴,但是满脸横肉的笑容实在诡异,有种有种皮笑肉不笑的违和感。 江成秋对身边说道:“去把少阁主叫来,让他挑挑。” 身边的人说了句“是”,三两下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过了一会,远远走来两个侍女,手上还提着照明的灯笼,天已经蒙蒙亮了,只是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从后面姗姗来迟了一位小公子。 “父亲,您找我?” 灯笼推开,微弱的光照后是一位白皙如玉,光洁如冰的矜贵公子,翡色玉扣抹额,目若朗星。 “新送来的孩子都在这儿了,你挑一个。” 江临舟闻言心里有些局促,自己才刚说想要一个自己的死侍不久,他父亲就把人送来了。 动作实在是快了些……可他还不懂怎么去辨别一个死侍的好苗子…… 但是他人既然已经来了,索性直接选了。 江临舟攥紧了袖子,走到笼子前去,看着涕泪横流的,滚做一团的孩童们,实在是十分头疼。 阵阵哀嚎哭喊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击着他,吵吵的他脑仁疼。 但江临舟很快发现有个孩子与众不同。 只见那个孩子不哭也不闹的,依靠在笼子上闭目养神。 古来大才之人,先贤之圣自小便表现出不同于常人的才能来。这孩子身处囚笼,还能如此临危不惧…… 江陵舟不禁心中感慨,这简直是老天开眼,把这么一根好苗子直接送到自己眼前头来。 于是他指着那个孩子就对江成秋说,“父亲,我要他!” 江城秋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一个土里土气,头上还粘着枯树叶子的小孩正张着嘴,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江成秋觉得自己儿子还困着,不清醒,便问道:“你要他?” 江临舟坚定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我要他。” 江城秋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里面透出来坚毅的目光,总能让他想起江临舟的母亲——沈完。 那日江畔她替自己挡下无数的刀剑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便是如此,坚定的选择了他一人。 算了,江成秋心道,就当给自己儿子养了只小猫小狗陪着玩的罢了。 凭自己多年挑选死侍的眼光,这孩子眉目清朗,眉宇之间半分戾气也没有,天生慈悲之相,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拿起横在他人首级上的刀。 横竖怎么看都不是做死侍的料子,要是非说优点的话……只能说他心倒是宽,在笼车里都能睡这么香…… 江临舟见江成秋点头同意后便叫人打开笼子门挟了那孩子出来,送到自己面前。 人还没送到面前,那难闻的气味就扑面而来了,这位娇生惯养的少阁主,摸了一下鼻子,招了招手说,“先把人带下去洗洗,再送到我房里来。” 这孩子被()光了,按在澡盆子里时不禁感慨世事无常,人生坎坷。 他原本是庆中周边小村子里的人,母亲是农妇,很早就去世了,只剩下他那童生父亲。 虽然说是童生,但肚子里墨水没几滴,只能造出些酸腐的文章来。家境贫寒,温饱都成问题,却吃喝()赌,样样不落。 至于这个便宜儿子,他更是不管不问,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给他起,天天“二牛”“二牛”的叫,因为村里老人说贱名好养活。 但是好养活的前提是真的在养,而不是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二牛是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这屋头给点稀粥,那屋头给俩窝头,虽说饿不死,但是绝对吃不饱。 这一天,他讨了碗饭准备回家吃时,刚进门便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擒住,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给拎了起来。 屋里有个镶着大金牙的人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说这么点小东西可不够,这样吧,我一向慈悲心肠,再宽限你几天……你最好赶紧把欠的债还了,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镶着金色大板牙的嘿嘿了两声,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 就这样,二牛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上了黑市人口贩子的笼车。他一开始也哭也喊的,后来哭累了,再后来是饿的哭不动了,索性也就不闹腾了,闭眼睡觉,省得睁着眼睛饿的难受。 只是他给自己想了无数凄惨的结局都没派上用场,反而阴差阳错地被少阁主江临舟给挑走了,现如今正被人像洗猪肉一样按在澡盆子里搓洗,洗完了还给他套了件新的干净衣裳,又被人领到了江临舟房间里。 二牛见身边穿着黑衣服的人都毕恭毕敬地说道:“少阁主,人在这了,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那几个黑衣人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跑得比老鼠还要快。 二牛抬头,想看看这高堂之上坐着的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高坐在明堂之上的江临舟手执书卷,一脸漠然,脚边还放了盆兰花。 二牛见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江临舟跟他在村子里见过的孩子都不一样,他穿着感觉漂亮的衣服,也不是整天乐呵呵的,而是板着一张女人脸。 看起来像是练了什么邪功,变成了像女人的男人…… 其实主要是二牛没见过什么世面,村里哪有像江临舟这样天仙一样的人,他便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江临舟可不知道二牛心里的小九九,只当他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是因为好奇。 不过这小脏孩子如此梳洗打扮一番后,倒是顺眼多了。 难闻的气味消失了,倒是能闻见熟悉的皂角的味道。 江临舟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吗?” 被措不及防被问了一句的二牛一下子紧张起来,但是这屋子里除了他没别人,他说出的话倒是显的他多嘴问句废话。 “二牛。” 一个朴实无华到令人发指的名字。 不出意外地江临舟沉默了。 算了,再起个吧,哪里有死侍叫二牛的……到时候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招招手,对着敌人邪魅一笑,冷酷道:“二牛”的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 死侍就该有个死侍样,从名字开始。 “马踏山川凌云空,以后便叫你策川,随我的姓,江策川。以后二牛这个名字就别用了。” 江临舟心道,到底是山野村夫起的名字,上不了台面。 “不要。” 此话一出,江临舟愣了一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神情十分诧异。 二牛悠然开口道:“二牛这名字不错。” 江临舟眯了眯眼道:“那我偏要让你改呢?” 他这时候已经感到不爽了,从小到大他身边都是听话的人,从没有人敢忤逆他,这孩子是第一个,当真是…… 有胆识! 江临舟静静等待着,想看看他怎么回话。 “那没办法,就改吧。” 胳膊又拧不过大腿,他二牛一向非常识时务。而且这名字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叫他大牛、三牛或者策川对他来说都行。 不叫屎蛋儿怎么都成,虽然说贱名好养活,但这也太贱了…… 江临舟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刚才还说不要的人一瞬间就改口了,性格古怪,阴晴不定,这样的怪人将来肯定是他的一把好刀! 【作者有话说】 寒假回家拿到手稿了(耶嘿)又见面了,各位大人(扭捏) 正文 第2章 我要是断袖你后面早就开眼了 “快写,别偷懒。” 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弹到江策川脑门上,气得江策川把毛笔一下子摔在桌子上。 “我不是当你的走狗吗?!走狗凭什么还要识字!” 江策川自从跟了江临舟后吃得那叫一个好,穿得那叫一个暖,吃穿用度上跟江临舟没什么差别,只是对他的要求也就要高一些了。 江临舟要识字做文章他能理解,毕竟人家是少阁主,要是大字不识几个岂不是要叫人笑话。江成秋那老匹夫给江临舟请了个什么狗屁夫子,要教他主子舞文弄墨的就算了,为什么自己还要跟着一块学?他又不要考学做官研究学问。 原本在吃葡萄的江临舟见他又恼了,放下葡萄,扯过江策川的“大作”,提笔在上面圈了圈,点评道:“初具字形,难以辨别,记打三板。” 江策川立马扯了回来,揉做一团,一下子扔了出去,“我没说要交这张,这是我练习的。” 江临舟把手往他面前一伸,“那你要交哪一张?” “我,我交……” 江策川把桌案上写完的一张张纸抽出来,细细看,看看哪一张最好,考虑着要交哪一张…… 都怪那死老头,说什么要写好字要先从临摹开始……他临了这么多张也没见的这狗爬一样的字体有什么大的变化…… 江临舟看着他皱着眉头翻看着自己的大作,倒是想看看他能把这坨狗屎字翻出什么花来。 等了一会,见江策川在这堆狗屎里挑不出花来,有些不耐烦的用手指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快点。” 江策川把他的手推开,嘴里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等会我。” 无论是画画还是写字,在学之前要先有一定的审美,辨别美丑,而江策川根本看不出好不好看,丑不丑,只能在矮个儿里面挑个高个儿。 阅过一张张狗爬一样的字,好不容易在里面找到一样漂亮的,“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就这个了!” 江临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俩眼珠子只管长不管看。你看仔细了,是你写的吗?你就交。” “怎么不是了,我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怎么就不是我……”江策川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哎?这……” 里面确实有他写的不假,但是…… “这张纸上一半多是我给你做示范写的。”江临舟揪起那张纸,一下子撕成两张,轻飘飘的纸张飘啊飘,慢悠悠落在了地上。 “你凭什么撕了它!” 江策川不满地冲着自己主子嚷嚷道。 “别叫,快交一张,夫子让我验收你的学习成果。” 江临舟根本不在意江策川的气急败坏,只是冲着他伸手。 江策川试探问道,“反正老头儿又不知道,你就当收过了行不行?” “不行。” 江策川继续不死心地磨他,“求你了,大好人,少阁主,好哥哥,你就救我这一次,我下一次肯定认真写。” 江临舟摇摇头,“救不了你,明天夫子要看你写的这张。” 江策川眼皮一抬,“真不通融?” “不通融。” 这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江策川就像一阵风一样已经马上就要蹿出门去,结果前脚刚要越过去,那木门猛然合上了。 江策川这只急着要出笼子的野鸡直接被拍在了门板子上,脸面贴着木门,慢慢滑了下来。 江策川只觉头顶上盖了一层阴影,眼前头多了一双精美的鞋头。 江临舟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里把弄着匣子一样的东西,开口道:“上次让你跑了,这次我叫人做了这个东西,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江策川一向好吃懒做,被江临舟好吃好喝待着,一身骨头养的懒洋洋的,虽然他以前就不是个勤快听话的人,只是现在被养得更加放肆了。 江临舟让他练功,他偷偷溜出去玩,问他功课,他支支吾吾背不出来,总推脱说下次一定。先是讨价还价,不行再示弱耍赖皮,最后看情况不对就溜之大吉。 这藏云阁里没有一个死侍是像江策川这样的。不像是江临舟的一把刀,更像是他的一个玩伴。 江成秋本就没打算把江策川培养成死侍,只要江临舟不说别的,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任由江策川胡闹。 吃一堑长一智,被江策川溜了几次的江临舟,竟然叫人用上了傀儡机关术,就是为了把江策川关在屋子里教训。 感觉有点害怕的江策川紧紧贴着木门,缩在角落里,抬头看着他们家一脸淡然的主子,弱弱问道:“主子,我能解释,能不能先让我起来说话?” “好。” 江临舟往后退了一步,能让他顺利起来。 结果江策川起来的第一件事就去朝着窗户飞奔,既然门口那边跑不出去,他跳窗总行了吧? 甚至还心虚的回头看了江临舟一眼,结果他家主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反倒是笑着看他。 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江策川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但是手脚比脑子快,刚挨到窗户边想翻窗逃跑,结果怎么推都推不动。 “推不动就对了。” 江临舟开口道:“我叫人把窗户钉死了。” “江临舟你欺人太甚!”两次逃跑失败的江策川急得要跳脚了。 “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江临舟在桌子上扒拉了一下,见都是一堆狗屎,直接随便捡了两张,转身问道:“快选吧,这两张你交哪一张?” 江策川梗着脖子,硬气道:“我都不选!你见过谁家的死侍还得识字背书,背不过还要挨板子!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我这哪里是死侍,这是书童!我干两个人的活,手里就拿一份钱!” 江临舟哼笑一声,“不选是吧,不选我给你选,就这张了。” 江策川看着江临舟把右手上的那一张放下去了,留了左手那张。 “你也别说自己是书童,书童没你这么蠢的,而且书童还得卖屁股给主家,你舍得把你那二两肉给我用?” 江策川闻言,脸色凝重起来,默不作声把手挪到自己的屁股上,嚷嚷道:“我不是断袖……” 江临舟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不然你后面早就开眼了。” “你……” 江策川瞪了江临舟一眼。 江临舟立马也还给他一个白眼,“再瞪扣你眼珠子,在这里我就是天理跟王法。既然你说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份钱,那这个月的月银直接扣了,这样你一份也没有了。” “暴君!你就是暴君!” 一说到扣钱,江策川真急眼了,一跳老高,恨不得蹦到江临舟身上撞死他得了。 江临舟直接无视掉跳脚的江策川,开始在纸上圈圈画画,没一会就看好了,他皱了皱眉头,敲了敲桌子的边缘,说道:“站过来。” 江策川见状不对,不敢贸然过去,壮着胆子装没事人,还反问道:“我过去干吗?” “过来挨揍。” 江临舟拿出一块戒尺来,对着江策川问道:“怎么样,眼熟吗?” 那可是真是太眼熟了,这戒尺是江成秋给那老头买的,还不便宜,说是教训江临舟的,其实就是用来揍江策川的,那夫子也没有辜负江成秋的一番好意,实打实的都敲在了江策川的身上。 不过这也怪不得夫子,江临舟既聪明又听话,还长得一副好相貌,身份又尊贵,谁舍得揍他。可是江策川就不一样了,像是猴子一样好动,坐不了一会就开始东挠挠西碰碰,不认真听讲吧,还又是个好玩的性子,除了干正事他什么都感兴趣。 被揍了几次后,江策川就把老头的戒尺偷出来卖了,拿着这些钱买了街上的肉包子吃,来弥补自己受伤的身体跟心灵。 他倒是个愿意分享的,坐在墙头上吃包子的时候还不忘记江临舟,特意包了俩在油纸里面,揣进怀里给江临舟带回来了。 软乎乎,白面做的透油的包子看起来特别香,但是在江临舟眼里看起来实在是不能下口的油腻腻的东西。 被拒绝了的江策川也不气馁,自己又重新跳到墙上,跟小黑猫分着吃了。 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打猫也是一样的道理。 江策川知道事情暴露,硬着头皮装蒜道:“有点眼熟……” “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伸手吧。” 江临舟上去捉他的手,然后捏着他的指尖,训道:“手心往上,手指头往下压。” 江策川任由他掰自己的手,讨价还价道:“主子,看在我还记得带俩包子的份上,能不能轻点,反正老头又不会检查你打没打我……要不你直接放我一马,就说已经打过了,我们两个这么有默契,一定回配合得天衣……啊!” 火辣辣的触感在手心里炸开,江策川吃痛就想往回扯手,但是指尖被江临舟捏的死死的,根本拽不回来。 江临舟说:“少油嘴滑舌,夫子叫我对你数罪并罚。” 江策川心里一惊,连忙问道:“难道他知道是我放信鸽去他屋子里头拉屎的事了?” 江临舟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事……我也忘了,估计挺久了吧,这个不重要,老头不知道就行。” 江策川实在烦这个腐朽味浓重的老头夫子,觉得老头总是挑自己刺,所以他也变着花样的“报复”回去,不限于放鸽子进他屋子里拉屎,逮虫子放他床上,抢小黑猫抓来的老鼠在他屋子里放生…… 江临舟觉得头大,他从来没见过江策川这样的泼皮,骨头可软可硬,随自己弯折,哄得自己不愿意跟他生气。 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就当没听见。” 然后继续落板子。 倒是也没有疼的不能忍受,能在忍受范围内,就是江策川感觉有点丢人,要是江临舟给自己两脚一拳头他都觉得脸上有光,偏偏自己站,他坐,然后拿戒尺敲自己手心,总感觉折了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的脸面。 江临舟一遍落板子,一边观察江策川的脸色。 看他板着脸不说话,就知道他又装起来了,于是狠狠落下一板子,清脆的“啪”一声在屋子里炸开,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响,江策川措不及防叫了出来。 “你想打死我啊?!” 江策川趁着江临舟愣神,一下子把手抽了回来,抱着吹风。看着通红的掌心里一道明显的戒尺印,特别心疼自己。 被亲爹卖了,寄人篱下,还要挨主家的揍,江策川越发觉得自己可怜起来。 江临舟也没想到这小小戒尺能有这么大威力,解释道:“……我不知道会这么响。” “已经鼓起来了!” 江策川举着手给江临舟看他刚才挨过打的地方鼓起来一道明显的棱子,臭老头打他也没这么使劲,虽然最后也是肿起来,但是江临舟一下子就给他抽出一道印子来,实在是可恶。 他诘问江临舟道:“你是不是用上内力了?” 江临舟特别无辜道:“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如此神力,一下子就给江策川打破防了。 江策川看出来江临舟有些下不去手了,直接趁热打铁说道:“都肿了……要不这样就算了,你就跟老头说已经狠狠打过了。” 江临舟思考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行,夫子明天检查。” 江策川就跟被点着了的炮仗一样炸开了,“怎么?那臭老头除了要看字之外,还得看我手有没有被你揍?!” 江临舟点点头。 夫子把戒尺给他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对待江策川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孩子,万万不可以心慈手软,不然他就会越发蹬鼻子上脸。 江临舟十分赞同这个说法。 得到江临舟肯定的答复后,气得江策川恨恨道:“臭老头,我讨厌他……” 江临舟不语,直接捉过他的手,捏着指尖落板子,还不忘补上之前说的“记打三板”,然后考虑着到底是养他的哪一步出错了,导致江策川现在是这样的泼皮性格…… 挨完揍的江策川继续伏在桌案上,写着江临舟给他画出来的字,虽然写的依旧是一坨狗屎。 他红肿的左手放在冰凉的镇纸上缓解疼痛,右手不停地写字,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江临舟看他一副认真地模样,就知道他生气了,安慰道:“这个月的月银照常发。” 江策川假装整理头发,悄悄把眼角的泪花顺势擦了,委屈地嘟囔道:“本来就是我的……” 臭老头,我讨厌你…… 江临舟看他特意侧着身子,低着头,问道:“你哭了?” “没有。”江策川像是掩饰一般吸了吸鼻子。 “这个月月银给你翻倍。” “真的?!” 听到钱,江策川也顾不得伤心了,一抬头两眼直放光。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就知道主子是顶顶好的大善人,活菩萨。” 江临舟瞟他一眼道:“那你之前口中的暴君,毒妇,娘娘腔说的是谁。” 江策川见被他发现,尴尬地挠挠头说:“属下记性不好,时间太久就忘了,主子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这种小人计较,您是宰相,能撑船能撑船。” 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把谄媚讨好四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正文 第3章 主子,赏脸吃个吧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见江临舟发话了,江策川眼睛一亮,立马将他扶到案上,“一定的一定的,再有下次我就是狗。” 那老头叫江临舟检查他功课不成还要亲自来查他,到时候老头儿不满意肯定又是一顿揍跟罚写。 打打一顿就算了,他皮糙肉厚又不害怕,唯独这个罚写让他愁得没办法,每次交上罚写的,小老头儿不满意就会越罚越多,江策川越写越多,越写越崩溃。 直到写出让老头儿满意的字来,才肯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但是凭借江策川自己的一手烂字肯定不行,所以他才一直磨江临舟给他放水。 不仅要放水,还要给他带上岸去。 见江临舟没拒绝,江策川熟练地开始研墨,然后把葡萄端过来,剥了皮捏着,递到江临舟嘴边。 “来,主子。赏脸吃个吧。” 江临舟把脸一扭,“我不吃你没洗的手剥的葡萄。” 江策川刚想出言刺挠他几句,但是看自己主子替自己写字,立马把刚才剥了的葡萄丢到自己嘴里,然后大摇大摆地去洗手了。 江临舟见他洗完,说道:“不准把手放衣服上擦。” 江策川本来熟练地想往衣服上擦,一听见这话,立马摆摆手,“哪儿能啊,给主子您剥葡萄我不会那样的,我等它自己干,自己干。” 江策川将满是水的手甩来甩去,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等干的差不多了,江策川又开始剥葡萄,然后送到江临舟嘴边,“啊,张嘴。” 江临舟这才肯吃他手上的葡萄。 江策川看着被吃了一半的葡萄,嘴碎道:“你这也太讲究,这么大点的葡萄还能分两口吃。” 江临舟道:“你下面那一半没剥皮。” 江策川直接将下面江临舟吃剩的一半葡萄丢进自己嘴里。 “你吃葡萄头,我吃葡萄腚。省得到时候你再嫌弃我的手摸了你的葡萄肉。” 还真是叫他说对了,江临舟真的会嫌弃他的手碰了的带着咸味的另一半的葡萄。 于是这么一串葡萄,被他们两个人瓜分殆尽。 直到最后一颗葡萄腚被江策川丢进嘴里,他才察觉出不对来。 问道:“主子。” 江临舟应着,“嗯?” “我怎么感觉你替我写字的时候都特别慢呢?明明你自己写的时候‘欻欻欻’地特别快。” 江临舟笑道:“我自己写的时候怎么写都是我自己的字,但是给你的时候还要想着你是如何起笔落笔,字与字相隔多远。” 江策川恍然大悟道:“你是在模仿我的字!” 江临舟收起笔,说道:“正是。” 虽然江临舟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他写字了,但是江策川依旧担忧道:“要是被老头儿看出来了怎么办?” 江临舟道:“我就一口咬死是我看着你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江策川有了他这句话,瞬间有底气了。 “主子……” 每每这时候江策川都感动地要为江临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临舟见他又想献媚,立马说道:“少来,既然不喜欢写字,刀总练了吧,一会跟我去切磋一下。” 这一句话直接把江策川给噎死了,他这段日子既没有写字也没有练刀,而是成天带着二小姐厮混。 此二小姐非彼二小姐,此二小姐是一只玄猫。 江策川当时肉包子喂的那只母猫早就怀孕了,为了讨口吃的才去蹭江策川讨娇,没过几天就生了两只猫,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的那只霸道的很,总是抢吃,个头明显要比黑的那一只大很多。 后来等它们都长大一些,江策川总是给黑的开小灶,一来二去黑猫对江策川非常信任,这猫排行第二,还是个妹妹,所以江策川叫它二小姐。 江策川一共要学八式,现在第二式都没摸明白,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主子,今天天不好,要不……我们改天?” 江临舟面不改色道:“我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 江策川又推辞道:“主子方才吃了那么多葡萄,还是该坐着清闲些好。” 江临舟道:“就是想要消食才跟你切磋。” 江策川见江临舟没有松口的打算,直接闷闷道:“那行吧。” 但是两人到了院子里才发现江临舟的佩剑没有带回来,拿着刀的江策川自然不肯放过这个临阵脱逃的好机会,立马说道:“要不我们下次吧主子,你这佩剑也没带……总不能空手跟我打吧?” 谁知道江临舟捡了旁边的那根竹剑,“竹剑也是剑,策川你说呢?” 其实他根本没给江策川开口的机会,拿到竹剑的时候已经提着上阵了,直面冲着江策川刺过来。 “#*#%&……” 江策川骂了一句脏话,侧着用刀背去挡他直冲命门的这一剑。 柱子敲在坚硬的刀背上一下子就裂开一道缝,但好在没断。 江策川还是不肯放弃地说道:“主子,竹剑不结实,万一伤了你怎么办!” 江临舟收力抽出竹剑,回道:“那也是我自找的,不用你替我担心。” 江策川何止是替他担忧,他是担忧自己,要是让江临舟知道自己连庆暏八式的第二式都不会打岂不是要死! 更何况他手里正拿着那么一根竹剑,敲打自己都方便了不少。 就在江策川走神的时候,一道厉风在江策川耳朵上炸开了,这时候江策川已经来不及移动身形去躲了…… “喵嗷嗷嗷————” 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只见太阳下一张黑得发红的猫饼从天而降,刚好冲着他们的方向。 江策川看着飞过来的猫跟即将要挨上的竹剑,急得面目狰狞,他挨一下子没事,但是二小姐不行! 江策川像是杀猪一般嚎叫起来:“二小姐!!!” 这时候即将敲上去的竹剑就堪堪停在江策川的肩膀处,带起来的剑风扫了江策川一脸。 只见江临舟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二小姐?” 江策川正抱着从天而降的二小姐左翻翻右看看,见它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 江临舟见他不回话,上前扭了他的耳朵往上一提,眯着眼睛问道:“二小姐是谁?” 吃痛的江策川一边哎呦,一边举起怀里的玄猫,“它,它就是二小姐!” 江临舟:“……” 二小姐受他恩惠,平日里喜欢在墙头走动,巡视领地,今日正巧碰见他跟江临舟在院子里切磋,还以为他受人欺负了,于是义无反顾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想要挡在江策川身前。 江临舟看着对着他张牙舞爪的二小姐一阵沉默。 然后问口道:“谁是大小姐?” 江策川脸色一变,心里嘀咕道老天爷总不能说你就是吧?嘴硬道:“没有大小姐。二小姐它排行老二,刚生出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还总是被欺负,天杀的它大哥大白猫吃的膘肥体壮,可怜我们家二小姐瘦瘦小小的一只,实在可怜。”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江临舟看着二小姐黑的发红的油亮毛发,强健的肌肉,锋利的牙齿,半只狗大的一团埋在江策川胸口里,他实在看不出来二小姐跟江策川口里描述的瘦瘦小小的一只有什么关系…… 江临舟微笑着:“无妨,要是我发现你连第五式都不会打,我保证让你比它可怜。” 江策川闻言一颤,看着天色尚早,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就知道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 二小姐是只猫,原本大小姐名号是冠给江临舟的,但是在江策川认识贺兰慈后默默把这个称号给了更合适的人 正文 第4章 玩不起就别玩! “哎呀……这……” 老夫子枯瘦的手指捏着那两张纸张发抖。 左边是江临舟工整端丽的簪花体,右边是江策川虽然歪斜着但是比以前要端正不少的狗爬体。 老夫子的目光在两位弟子间来回逡巡:“这篇………当真是策川亲笔?” 江策川正偷捏袖中蛐蛐罐,闻言猛掐大腿逼出泪花:“回夫子……学生昨夜抄到三更,难得如此勤………” 话音未落,袖中忽然传出清脆的虫鸣…… 那是二小姐给他捉来的蛐蛐,他还特意用草编了个笼子把蛐蛐塞进去,放进袖子里等今日上课时逗玩。 “是更漏声!” 江策川面不改色地胡诌,“您听这报时的蛐………蛐。………” 在江临舟骤然凌厉的眼风里,江策川硬生生把后面两字蛐蛐咽成了气若游丝的颤音。一个音三个弯,抖啊抖的。 江临舟恨不得用眼神扎死他算了,明明昨日已经教训过了,结果这人记吃不记打,平日里不好好听课就算了,今日竟然还敢带了蛐蛐过来。 “夫子,这字确实出自策川之手,学生不敢……” “临舟,少包庇他,我教你们多年,你们的字是何种样子,难道老夫还不清楚吗?以前你替他写的老夫都能看出来,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这次把戒尺交给你,就是老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夫子话一落,江临舟的神色明显慌张了一些。 江策川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心里默默祈祷,主子你快说话啊!快说话啊!不是说死也会说这字是我写的吗?! 江临舟慌张的神色快速收敛起来,广袖轻扬,一卷冰蚕丝滑落到夫子案头。 半透明的丝帛上浮动着与竹简完全相同的字迹:“策川练字时总是不专心,爱毁纸张,学生便用这个教他摹帖。” 老夫子凑近细看,果然在丝帛边缘发现细密针孔。正要发问,忽见江策川一个滑跪抱住自己右腿:“夫子有所不知!昨日晨时我与他们比武切磋切磋时不小心摔折了手腕……您瞧这淤青………” 江策川说着就要扯开护腕给他看,却被江临舟用扇柄抵住咽喉,推回位子上去。 “还望夫子明鉴。”这位光风霁月的少阁主指尖按紧了扇子柄,语气却温柔似春水,“策川虽顽劣,近日确有用功学生都看在眼里,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资质不同,所以学习的成效也各有不同。” 江策川挠了挠头,听起来像是替他辩白,但是总感觉有点怪……但是具体哪里怪也说不上来,总之让他听起来感觉不舒服…… 阁外忽起喧哗,几名下人捧着江策川昨夜“不慎遗落”的练习佳作鱼贯而入。那些鬼画符般的字迹被精心装裱在冰蚕丝上,经晨光一照,竟显出几分飘逸风骨的味道来。 确实和夫子手上的那一张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临舟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夫子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摇摇头说道:“玉不琢是成不了物件的。” 江策川的笑容僵在嘴角。他分明记得昨夜把废纸都团成一团丢给二小姐玩了,怎么这么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扭头一看,却见江临舟从容作揖:“策川,还不谢过夫子指点?” 江策川被他这道眼风激得脊背发凉。 只好说道:“学生谢过夫子指点。” 他的少阁主袖中隐约露出闪着寒光的银针,玄铁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惧怕这银针的江策川默默把蛐蛐笼提到老远去,再也没有摆弄过,难得上了一天没睡大觉的课,但是他的心思明显却不在书籍上,连江临舟叫他回去都没听见。 三两步跟上了江临舟的江策川心里忐忑不安地开口道:“你回去……还罚我吗?” 江临舟淡淡说道:“不知道,看我心情如何。” 江策川立马停住了脚步,但是江临舟却没停,甚至没等等他,落在后面的江策川只好又跑起来跟上。 暮色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时,江策川正倒立着挂在房梁上抄书。 他将嘴里咬着的一根头发吐出去,哀嚎道:“主子,我头疼头晕想吐,我是不是要死了?” 在江策川倒悬着的视野里,江临舟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把瓶口的盖子塞上,尖锐的银针在他指间流转。 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放着许多的瓶瓶罐罐。 “死不了。” 顶多血液流通不畅,哪里这么快就死了。 “我不玩了行不行,反正蛐蛐都在你手上了,而且再说了,这东西又不是我捉的。” 江临舟将针收回袖中,“不是你捉来的?还能是它自己跳你身上去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鸡自己会拔了毛就往锅里跳的。 江临舟这才拿起那蛐蛐笼子仔细端详,蛐蛐就是就是平常地里跳来跳去的,只是这草编的笼子倒是精细小巧。 江策川有这种巧思从来不往正地方上用。 门外突然传来细响,使女推开门请少阁主前去用膳。 “我去吃饭了。”江临舟拿着桌案上的毛笔放在江策川的利齿间,“回来我要是看到它掉了,你就想想怎么死会更舒服点。” 江策川心里唏嘘,你走了我放下来,你回来再咬住不就成了? 江临舟自然也料到江策川是怎么样的一个泼皮,说道:“你最好是咬住了别动它,上面有我制的毒,但是我才疏学浅,还没能研制出它的解药,务必小心才好。” 听这这口气倒不像是在笔杆上下毒的人,反倒是对人关怀备至。 江策川像是被缠住了嘴的野狗,虽然不敢松口但狠狠瞪着江临舟。 他这意思是今晚罚自己没有饭吃?就为了个破蛐蛐值得么? 江临舟像是看不见他一样,扬长而去,然后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吃好后才缓缓踱步回来看看江策川如何了。 因为用力咬着笔杆的缘故,嘴唇因为用力而轻微地哆嗦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在他不远处还有一条小鱼仔躺在地板上。 江临舟嫌弃地从他嘴里抽出笔杆,丢了自己的帕子盖在他脸上。 “行了,起来吧。” 江策川“咕噜”一声翻起来,一脚踩住了那条小鱼,反脚就踢进柜子底下。 等时间长了臭死你! 原来在江临舟走了不久后,二小姐就咬着鱼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它一直蹲在屋檐上等着江临舟走。 二小姐将鱼吐到地上,坐在一边冲着江策川竖起尾巴摇了摇,似乎是在催促他。 江策川看着那死鱼眼,恨不得上前就给二小姐磕两个。 谁说这猫养不熟的?!在外面吃饱喝足了还能想着我! 但是他现在根本就不敢动,二小姐见他不动弹,于是把鱼叼到离江策川更近的地方了,如此两次,就差把鱼塞到他嘴里去了。 江策川见二小姐不死心地又把鱼叼了起来,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吃不了,他真的吃不了,别过来了…… 那巨大的死鱼的腥味他已经能闻见了。 二小姐好歹是有眼力见的,见他十分抗拒,将鱼原地放下就跑了出去。 江策川还以为它跑出去玩了,谁知道下一秒江临舟就踏门而入。 原来是来人了,怪不得跑得这么快。 江策川也不扭捏,拿着江临舟的帕子就擦了擦嘴,对帕子上的香味已经习以为常了,擦完嘴就塞到腰间了。 他屋子里头有不少江临舟的帕子,四四方方的的一块小巾,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 一开始他还洗了几条,一块还给江临舟。 但是江临舟又不是缺那几条帕子的人,挥挥手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又惹得江策川背后骂他,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不早说,早知道不洗丢了算了。 但是又看着精美的帕子,觉得丢了确实可惜,所以一直在江策川的柜子里堆着。 这些帕子江临舟自己用的很少,倒像是给江策川准备的。 “你这下总不生气了吧?” 江策川伸手勾来了蛐蛐笼,逗了逗。 江临舟道:“我本来就没有生气,只是你从不喜欢听我说的话,我不让你睡觉你就逗蛐蛐。” 借机敲打罢了。 但是江策川的狗脑子转不过这个弯,他总觉得江临舟是那种喜欢鸡蛋里挑骨头,没事罚他玩的刻薄歹毒抠门的主儿。 “是啦,少阁主你心胸宽广。你听听这声儿,多脆,这怎么能怪我?” 江临舟推开了江策川递过来的蛐蛐笼,说道:“这几日你总是给我找事,你明天跟着一起去镇上采买吧。” 书不好好读,刀不好好练,每天都跟坐不住的猴子一样。 也是,最近关他太紧,自己近日没有什么出行的打算,所以连着他一块关在藏云阁里。 但是江策川是那种半刻钟也安静不下来的性子……江临舟现在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真像他爹认为的那么烂…… 江策川真的只适合当玩伴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死侍? 江策川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你真让我明天跟着出去采买?!” 他还以为会继续关着自己,把自己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藏云阁里读书练刀,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有长进了才肯放自己出去逛逛。 “别急,我有事交给你。”江临舟将一个小竹筒放到他手心里,“我需要的几味药材你也帮我一并买来。” 拿到任务的江策川喜出望外,恨不得现在就从墙头上蹦走。 “我最多能停留几天?” “三天。” “嘁……” “不能第三天的半夜里回来。” “我知道!” 江策川的手搭在江临舟的肩膀上,滑下去,到()口处勾了勾,声音贴着江临舟的耳畔滑过:“少阁主,聚仙楼的八珍梅还吃吗?” “吃。” 江策川作乱的手指尖挑开了一点衣服,立马被江临舟压住,“我不在这里头藏钱。” 江策川立马一副坏笑的模样,转而将作乱的双手去攻击江临舟的两肋,“跟哥哥说,你的钱都藏哪里了?” 江临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一时之间被他钳制住挠痒,笑得花枝乱颤。 “我的钱不是全用来养你了吗,你见谁家的死侍跟主子的待遇一样?” 江策川见他倒打一耙,不给钱就算了还反过来惦记他的,“我的钱是我存来娶媳妇的!你这么有钱别老是惦记我那点!快给我快给我!” 江临舟挖苦他道:“那你还是存着吧,这辈子娶不上媳妇老了就变成棺材本了。” 江策川闻言,手下挠地更加起劲了。 受不了的江临舟赏了他两根银针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刚才还为非作歹的江策川瞬间瘫软在地哀嚎,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荡然无存。 江临舟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明早你跟着车队出发,你自己骑马我不放心。银子已经给你备好了,一会我叫人拿给你。别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如果是别人找茬就当我上一句没说过。” 撅着屁股照月光的江策川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是默默含泪把银针拔了出来。 可恶的江临舟……玩不起就别玩! 正文 第5章 你身边的那条小狗呢? 天蒙蒙亮时,江策川难得主动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地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甚至还跳上墙头对着二小姐耍了几招,二小姐眼睛也不睁开,动也不动,只是敷衍地喵喵叫了几声。 他像只被关久了的麻雀,连呼吸都带着雀跃的感觉。 侍女捧着个绣着祥云纹的荷包过来,说是少阁主江临舟吩咐的银两。 “主子他真这么说?” 江策川掂了掂荷包,手上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眉开眼笑,“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侍女抿嘴一笑:“少阁主还说,让您记得去药铺。” 江策川摆摆手,一溜烟钻进了马车里。 这有什么值得他再三嘱咐的,不就是个药铺吗,他今天就去。 车轮“咕噜噜”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动听,他掀开车帘,贪婪地嗅着街市上飘来的烟火气。 心道,这才是人味,比藏云阁那死人地有人气多了。 马车在镇口停下,江策川几乎是跳着下了车。 早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先是被糖炒栗子的香气勾了去,买了满满一纸包,边走边剥,烫得直哈气。 转角处有个卖糖画的摊子,老艺人手腕翻飞,糖浆流淌间便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江策川看得入神,掏钱要了个最复杂的游龙戏凤。糖画在手里还没凉透,他又被隔壁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这位爷,新到的胭脂水粉,给您家娘子带些?”脂粉铺的老板娘热情招呼。 江策川摆摆手,刚想说我哪里来的女人,却被旁边首饰摊上的银簪晃了眼。 那簪子雕着朵含苞的玉兰,让他想起主子书房里那盆总也不开的花。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顺手揣进怀里。 心里却想着说不定可以多逗留几天,到时候把这东西拿出来当免死金牌。 日头渐高,街市愈发热闹。 江策川挤进人群看杂耍,跟着众人一起叫好。卖艺的小姑娘踩着高跷转圈,身边看着像是她爹的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涂白了脸涂红了嘴,手里栓着一只瘦小的黄狗,他于心不忍,大方地扔了块银两便不看了。 路过绸缎庄时,他又被一匹月白色的料子吸引,脑子里想起来江临舟有好几件这样花色的衣服。 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才想起该用午饭。逛了一遭,乱七八糟吃了一堆,就是不顶饿,他现在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正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得了江临舟好大一笔钱的他挑了家最热闹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菜。酱牛肉鲜嫩多汁,清蒸鲈鱼入口即化。 他还不忘给自己点了一坛子在藏云阁里江临舟不让他喝的酒。 “小二,把你们这里最最好的酒抱上来。” 江策川吃得满嘴流油,结了账提着没喝完的半坛子酒准备找客栈睡觉。 结果走到半路又想起来江临舟吩咐他的事,于是晃悠着往药铺走去。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药方,翻遍全身也没找着。这才记起早上在马车里他似乎拿起来看过,忘记有没有收回去了……莫不是将药方落在了车上?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顿时酒醒了一半,朝着马车的方向奔去。 谁说话也不搭理,只是一味地翻找,哪怕是把马车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见到那张方子的踪影。 急得一脑门子汗的江策川挨个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纸张不大,字很好看。 被问到的人都摇头,找累了的江策川瘫坐在车辕上,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江临舟知道自己把东西带不回去的场景了……是把他扎成刺猬还是还是罚他抄写一百遍?又或者。………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实在不行现在赶回去再要一张? 暮色四合时,他忽然摸到内衫夹层里有个硬硬的纸角。 掏出来一看,可不就是那张药方!原来怕弄丢,自己昨晚特意塞在了衣服里。 “我这脑子………” 江策川自嘲地笑笑,趁着夜色又往药铺赶,也不管人家药铺的老板休不休息。 药铺已经打烊,后门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江策川跳上墙头循声望去,只见药房老板正将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往屋里拽。 “你家这么穷,怎么抓得起这么金贵的方子?你那病秧子爹躺在床上都多少年了,那鼻子里的气只出不进的,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我这医者仁心的,跟你发发慈悲做个交易,你要是想要你爹活命就把身子给我,我给你拿药,你要多少就有多少……别叫我夫人知道就成………” 那女人看样子很是抗拒,老板凑过来一点,她就退后一点。 “怎么,这么合算的买卖你也不做?” 老板油腻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江策川眼神一冷,一个箭步上前,拎起老板的后领就往后院墙上摔。 “合算你爹个头!” 老板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摔得七荤八素。 “你、你是什么人!”老板捂着腰爬起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江策川冷笑一声,抬脚踹在他肚子上:“就你这样的王八蛋,也配称太岁?家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那女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江策川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多谢恩公相救。………”女子抽泣着要下跪,“小女子无以为报,家中……” “打住!”江策川连忙摆手,“以身相许什么的我用不着。再说了,叫我主子知道我带女人回去他肯定会打死我的。你就当着这世道欠你的,而我只是个顺手帮忙的。” 那女子摇了摇头,说:“恩公,我的家中有些女红,还没来得及卖,恩公要是能瞧上就带走吧。” 江策川一愣,“啊?” 原来不是以身相许啊…… 这时后院门被推开,老板娘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进来:“当家的,你这是………。” “娘子!”老板立刻来了精神,“这贼人穷疯了,连药都偷!快!快报官!把这对狗男女统统抓起来!” 老板娘狐疑地打量江策川,又看看缩在角落的女子,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公子………”老板娘刚要开口,江策川已经掏出药方拍在柜台上。 “我是来抓药的。”他冷冷道,转头将药方抽在老板的头上,“再狗叫,老子手撕了你!” 不给老板说话的机会,江策川把腰间的刀拔出来几寸,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刀剑让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老板娘哆嗦着手接过药方,借着灯笼光细看,然后转身抓药去了。 江策川扭头又看着跌坐在墙角的老板,说道:“你愣着干什么,你也去抓?” 老板不明所以,道:“抓,抓什么?” 江策川不耐烦道:“给这位姑娘去抓他爹治病的药,怎么样,我说得清楚了吗?” 老板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地起身去给他抓药了。 江策川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瞧着二郎腿,“别给我耍花招,要是我发现有不对的地方,你们脖子上的东西就别想留着了,就算是天涯海角,我都能给你们取下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江策川冷笑着威胁,“我是专门杀人的,谁给的钱多我就替他杀谁。所以,你们最好老老实实的,别跟我耍什么花招。” 其实不是谁给的钱多,死侍只给主子杀人听起来太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了,说出去有点丢人。 而拿钱办事听起来像是一个冷冰冰的杀手,充满了神秘感…… 两口子吓坏了,连忙上称拿药,一顿忙活后把药递给了江策川。 江策川拿着药问道,“多少钱?” 老板娘跟老板对视一眼,连忙说道:“不,不要钱……” 江策川翻了个白眼,掏出两块银子丢过去,“我又不是来抢你们,她的那一份我也出了,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两口子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江策川临了要走,还不忘威胁道:“你们大可以报官,如果不想要脑袋的话。” 两口子连连摇头,“不报不报,我们不敢。” 江策川像是想起来什么事,对老板娘说,“家里有大些的牲口吗?” “没有……” “没事,明天上街买个套牲口的去把你相公套牢了,白天就拴在门上拿药看诊,晚上就拴回到后院子里,要是还管不住()里那玩意儿的话就直接劁了。他们养猪的不都这样吗,这猪劁了后肉就不。骚了。” 老板娘一时间没回味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而江策川并不想再多多逗留下去,直接带着女人走了。 江策川把药递给女人,还想着给她点银子花,毕竟听那老板说,这女人家里似乎只有她跟她爹相依为命,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加上花得是江临舟的钱,所以这几日格外大方起来。 女人再三推脱,不肯要,江策川忽然想起来:“你家中不是还有女红没卖,你何不直接卖给我?” “恩公家中没有娘子,买来也无用。” “你要是做得好看,我自有我的用处。” 送给江临舟这位小姐脾气的正好。 女人半信半疑地没说话,将江策川带回了家。 那家里果然破败得很,让江策川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家来,一样漏风的窗户,梆硬的床板。 江策川察觉到不对劲来,连忙问道:“你生病的爹呢?” “早死了。” “那你……” 江策川话没说完,女人已经将家里仅有的半截蜡烛点上了,一跳一跳的灯光照亮了女人的脸。 那是一位脸色苍白但是面容清秀的姑娘,个子并不高,瘦瘦小小的一团。 “我是去报仇的。” 女人伸出手来,只见一把匕首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而掌心已经被利刃割得鲜血直流,此时已经风干了,黑褐色的血迹粘在掌心。 “我爹病死前我去抓药他就动手动脚的,现在我爹死了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我要他的命。” 她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谈论一句饭菜的味道那样平常,说完她便起身从屋子里端出来了一个包袱。 说什么也要都送给江策川。 江策川本来就不打算要,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把银子塞给她,结果自己好像打断了人家原本的复仇计划…… 但是已经端出来了,更何况绣得还真不错,江策川挑了几个荷包拿走了,就算拿出去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江策川刚掏出银子,就被女人摁了回去,但是她哪里比得过江策川的力气。 “哎,我说你这姑娘,我都说了,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你给我东西,我给你钱。” 女人依旧推开了他的手,恳切地看着江策川,问道:“恩公,我不要钱,我该怎么样才能找到你这样的营生?” “我这样的营生?什么营生?” “杀人的营生。” 藏云阁这边,江临舟将几个小瓶子摆在案上,头也没有回,只是问道:“给你留了门,为何还要翻墙进来。” 门口吊儿郎当走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头上还带着斗笠,伸手就把江临舟桌子上的瓶子都打开倒进了嘴里。 江临舟没想到他这么猛,眼睛顿时瞪大了,诧异地伸手阻止。 却被男人一巴掌拍开,“翻墙习惯了,走正门还不适应。” “不过……你炼的这毒也太难吃了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下的这是毒药。” “真不是我啰嗦,都跟你说过了,这炼毒就跟做饭一样,你做的好吃了,他们不仅吃不出来还得夸你做得好吃,一下子吃的更多了,这不就一下子直接死透了吗?一劳永逸的法子。” 常年在()口开窗的男人是有名的毒师,年轻的时候江湖人称李小邪头,现在年纪大了,人们都叫他老邪头。 训斥江临舟的话还没说完,老邪头已经是满嘴的血,鼻血也跟着淌下来了。 这时候江临舟听见“丝丝”的声音,从老邪头的怀里钻出来了一条翠绿色的小蛇,慢慢爬到他的手臂上,然后对准虎口处狠狠一咬。 好一会老邪头才抹掉嘴角上的血,“江家小子,你这毒还挺够劲的。”接着摸了摸小青蛇的头,“还好有你。” 江临舟谦逊道:“师父教的好。” 谁知道李老邪头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什么狗屁师父不师父的,我们南疆人没有你们这里的师父徒弟这一套。我们只有顺眼不顺眼,我看你顺眼,我乐意把这些都教给你,我看你不顺眼,你就是给我黄金万两,我也不会搭理你一眼的。” 江临舟问道:“老邪头,那你看我哪里顺眼?” “都说江南出美人,这庆中倒是北方的江南,竟能养出你这般的绝色佳人。” 又是这一张脸,江临舟冷笑道:“你可曾听闻姑苏玉观音?” 老邪头点点头,“贺家的长公子贺兰慈,我曾经见过他两次,美则美矣,只是美的太木,不灵。他出身高贵,虽然没了母亲,但是父亲一直将他视若珍宝,什么都由着他胡来,太圆满的东西总是会显得呆板……” 江临舟只知道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屁话,但是具体说了什么他早就当听不见了。 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的老邪头,将桌案上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还不觉痛快,端起茶壶就往嘴里倒。 喝了个痛快,才觉得少了点什么,问道:“哎?你身边那条小狗呢?” “领命出去了。” 老邪头依然不依不饶追问道:“他这么笨还能领命?领的什么命?” “阁中机密,无可奉告。” “切……” 这也不怪江临舟把江策川支出去,因为这老邪头不知道吃岔了什么药,有点什么阴招全使在江策川身上了。 第一次见面就拿着毒药做的吃食告诉他这是特意从南疆带来的吃食,很好吃。 江策川谨慎了一下,好奇心跟馋虫还是催促他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江临舟看了一眼,没出言制止,想着给江策川个教训,不是什么人手里的东西都能吃,哪怕这人看起来很面善。 结果江临舟没想到这药毒性这么大,半夜江策川七窍流血,差点没挺过来。 从那之后,哪怕江策川再是个好玩的,也绕着老邪头走,但是老邪头却上头了,只要一来就抓着江策川迫害。 从吃穿住行下手,江策川避无可避,江临舟只好在老邪头来的时候,能把人支走就支走。 正文 第6章 好热,你给我吃了什么? 而江策川还傻愣愣地以为江临舟是给他出去放风,没有一点怀疑。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江策川踩着最后一线日光,慢吞吞地往府里蹭。 他手里还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装着最后一天搜罗来的零嘴——桂花糕、蜜饯果子、还有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当然怀里还揣着江临舟最喜欢的八珍梅。 “三天啊………”他掰着手指头数,“说好的三天,这可不就到日子了么。”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像灌了铅。 在外面野过的鸟,哪里有愿意回笼子里待着的。 转过回廊,远远就看见屋子里亮着灯光。江策川蹑手蹑脚地凑过去,透过雕花的窗子往里张望。 江临舟正独自用膳。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带暗纹的衣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些清淡小菜。他执箸的动作优雅从容,连夹菜都像是在作画。 江策川咽了咽口水,他在外头胡吃海塞了三天,又喝了不少平日里死侍沾都不让沾的酒,胃里早就不熨帖了。 虽然只是眼看着江临舟夹起一块翡翠豆腐,他再也忍不住了。 “主子!”江策川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江临舟对面,“可算赶上了!” 江临舟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玩够了?” “够………够了。”江策川讪笑着,手却已经伸向了那盘翡翠豆腐,“主子您不知道,外头的东西哪里有你屋子里的好吃,我都瘦了………” 话没说完,一块豆腐已经进了嘴。 江策川满足地眯起眼,又去夹那盘清炒虾仁。 江临舟放下筷子,静静看着他狼吞虎咽。 “慢些吃,别噎着。”他甚至给江策川倒了杯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责你了。” 江策川受宠若惊,差点被嘴里的饭菜呛到。他狐疑地打量着自家主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子。………”他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临舟轻笑,“倒是你,是茶好喝还是酒好喝?” 手已经拧上了江策川的耳朵。 江策川心里咯噔一下。 江临舟已经起身用另一只手捏过江策川的脸,微微一偏,凑近闻了闻。 皱眉道:“这是喝了多烈的酒?现在还能闻到酒味。” 这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江策川心里发毛。 “那个………主子。………”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 江临舟挑眉:“怎么?” “这是你要的药。” 江策川在身上摸摸摸,摸出几包八珍梅,一块放在了桌子上。 接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白玉兰的簪子。 然后又解开腰间挂着的几个荷包,伸手又把桌子下面带回来的油纸包解开,里面全是他带回来的吃的。 江策川像是献宝一样,将他带回来的东西悉数摆在了桌子上,嘿嘿干笑两声显得特别傻。 江临舟摸过两包八珍梅,接受了他的示好。 江策川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跟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三天他都遇见了什么事。 江临舟慢慢将腌制过的梅子含进口里,默默听着江策川说话。只是在他说起自己英雄救美的时候听得格外认真。 “是吗?”江临舟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你倒是怜香惜玉。” “她还问我杀人的营生哪里找?” 江临舟问,“你说了?” “怎么可能?我劝她拿着钱好好活下来。” “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带回来。” “带回来干什么?” “你不是最喜欢往屋子里头捡东西回来吗?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帮你喂了几天的猫。” 老邪头又想去毒猫,被江临舟拦了下来。再加上二小姐是个聪明的,生人给的东西它只是闻闻从来不吃,不跟江策川一样。 “师兄……” 这时候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抱着门,一双眼睛无辜地盯着江临舟看。 江策川“噌噌”走过去,将人拎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临舟,问道:“哪来的小孩?!” “老邪头的关门徒弟。” 江策川一听这名字就炸了毛,“他来了?!” “已经走了,但是孩子得留几天,他出去找他相好的去了。” 江策川面露嫌弃色,“一把年纪了还搞破鞋,我看他得躺棺材板里才能老实。” 江临舟不语,只一味沉默地赞同。 “不过,你怎么不让他跟我们一块吃?” 江临舟招他过来,塞了一包八珍梅给他。 “他怕人的很,跟我们一起他哪里还敢动筷子?” 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神怯懦地不敢往江策川哪里瞟。 江策川不解道:“这真是老邪头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这么小胆?” “估计是路上刚捡来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教?” 江策川撇撇嘴,说:“老邪头是你师父,你带他,我最讨厌小孩了。” 江临舟摇头,“我也烦小孩,叫她们带吧。” 小孩眼见着被他俩推来推去,一个两个都是讨厌自己的,气得把梅子往桌子上一拍,张嘴哭道:“俺不中咧!俺找俺老汉儿!” 江策川立马捂住耳朵,“我就说了小孩最烦人了!动不动就哭!吵死了!” 江临舟烦躁地招招手叫侍女把小孩拽走了。 江策川一下子没心情吃饭了,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问道:“老邪头什么时候来把他徒弟弄走?” “他说他去五日就回。” “他说五日就五日?!你也真信他的,就他那样的不得逍遥快活够了才回来?” 结果这老邪头真就五日后回来了…… 这天的早上,江策川正蹲在墙头上惹二小姐玩,二小姐好不容易理顺的毛,他接着反手就是摸起来,二小姐只好一遍又一遍的舔自己的爪子。 多次之后,脾气再好的二小姐也毛了,跳起来“邦”一下子在江策川脸上来了一爪子。 不是抓,不是挠,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甚至连指甲都收的整整齐齐,没划到江策川一点…… 而挨了一巴掌的江策川还委屈的不行,当下痛斥了二小姐一顿,就要跳下去找江临舟告状。 结果人刚站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扑了下去,摔得他头晕眼花的。 “来,尝尝。” 老邪头往江策川嘴里塞了一个糖块。 由于前车之鉴,反应过来的江策川“呸”地一下,就把嘴里的糖块吐了出来,瞪着老邪头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毒药?解药呢!” 老邪头笑眯眯道:“不是毒药不是毒药。” “还敢骗我!再不把解药给我,我就告诉江……” 话还没说完,江策川就感觉口干舌燥的,想喝水。 老邪头放开江策川,对着屋里头喊道:“你老汉儿来了,还不来接接我?” 五天前他放在江临舟这里的孩子一下子跑了出来,扑进老邪头的怀里。 “怎么样?在这里玩得开不开心?” 孩子点点头,老邪头顺势揉了揉他的脑瓜,就走进去见江临舟去了。 江策川感觉小腹一阵热,嗓子十分渴,眼看着他们进去了,自己也跟着进去。 到了后一屁股坐下去就开始往嘴里灌水。 老邪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些瓶瓶罐罐跟几株草,“这可是我舍身换来的,江家小子,你可别浪费了。” “咱们有缘再会!” 说着就要带着他的小徒弟溜了,却被江策川一把拽回来,“死老头!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我现在浑身热得难受,还……” 老邪头顺利地接上一句,“是不是下面也难受?” 江策川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接着又生气,“你还骗我说不是毒,这不是毒是什么?!解药呢?给我解药!” 说完还委屈地回头看着江临舟,“主子!这老东西他又给我下毒!” 江临舟走上前,把手往老邪头面前一伸,“解药拿来。” “都说了我没下毒,你之前不是不让我拿他试毒吗?” 江临舟看着老邪头一脸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但是看着江策川捂着肚子,一脸难受的表情也不像是演的。 江策川嚷道:“你就是骗人!刚才的毒药不是你给我吃的吗?!” 老邪头从怀里掏出来一袋松子糖,说:“你说这个?” 江策川咬牙道:“对啊,不然呢?” 只听见老邪头“嘿嘿”两声,“这不是毒药,是()药。解它的法子就是你自己晚上()两发就行了。多大点事啊,行了行了,走了!再不走赶不上船了……” 一老一小嘟嘟囔囔地跑走了,只剩下僵硬在原地的江策川夹着腿不说话。 “出去,主子,求你了……出去……我难受……” 江策川把头埋在椅子上,跪坐在地上已经没脸见人了。他只希望江临舟能快点出去,他已经热得受不了了。 江临舟脸色阴沉,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紧了。 留给江策川独处的时间。 老邪头是不是有病?不让他给江策川喂毒药,他就来喂()药? 他就在屋子前来回踱步,时不时能听见屋子里痛苦的呻吟,他却不敢细听……直到一声屋子里巨响和闷哼声,他才上前问道: “策川?” 屋里没有人回应…… 他再次问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心下担忧江策川吃的不仅仅是()药的江临舟一下子打开了门。 只看到江策川领口大开,腰带扔在一边,露出一节紧实的腰腹,只是下面的场景让江临舟一下子别过头去。 江策川气()吁吁,动作再怎么快也不得解脱,脑袋被烧得晕乎乎的,连江临舟在门口都没发现。 直到江临舟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艰难地说出来一句,“我帮你?” 顿时吓得江策川七魂六魄都快飞走了,两只手疯狂拽着裤子就往上拽,但是手脚不配合,怎么也提不上去,感觉到江临舟的视线停在他的()上,急得他都快哭了。 “出去!出去啊!” 提不上去的江策川只能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往角落里爬。 他就知道老邪头一来准没有好事!他大爷的,早晚把这老东西活埋了! 被江临舟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的江策川倍感丢人,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这()药的劲越来越急,江策川叫的声音越来越凄惨。 江临舟不忍,害怕他再跟上次一样七窍流血差点死了,于是又凑了过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帮你。” 吓得江策川哇哇乱叫,一边挂着半条裤子,露着大半个()()满地乱爬,一边大喊:“我不要你帮我!我不要!” 江临舟沉默地起身,一脚踩在他腰上,把这条满地乱扭的泥鳅压住了。 淡淡说道:“你说了不算。我该怎么帮你?” 江策川已经难受地把脸贴在地上降温,倔强地喊着,“我今天就是死你也别想帮我()!你还说你没惦记我屁股!你是不是想趁机()我()眼?!” “我不活了!堂堂藏云阁少阁主喜欢走死侍后门!” 江临舟害怕他叫得声音太大,招人过来,立马蹲下,压在他身上捂住他的嘴,面色不善道:“你是不是有病?还是被药疯了?” 被捂住嘴的江策川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上方江临舟的脸。 “我都说了我对走后门没兴趣,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才进来看,你嚎叫什么,是要把丫头们都招进来看看你这副衣不蔽体的样子吗?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江临舟试图跟他讲道理,但是隐约感觉有东西硌着自己…… 往下一看,衣服上明的一片水渍……貌美的少阁主脸色一变,“你……” 你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江策川哭了,哪怕他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从胸口的起伏情况也能看出来哭得很伤心。 丢人是一码事,只是看了一眼江临舟……刚才怎么弄都不得疏解,偏偏江临舟来了之后一下子就好了,难不成自己喜欢男人?江策川觉得自己以后可能要变成被人走后门的了,顿时伤心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我都说了,不要你帮!你,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江临舟无措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是尽心的!你就是想看我笑话!你就是想()我()眼!” 江策川觉着躺着哭太没有男人气概了,于是艰难地在江临舟身下翻了个面,脸朝地接着哭起来。 江临舟:“……” 得到疏解的江策川,药效逐渐退去,身上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嗓子一扯,哭喊地更卖力了。 那叫一个凄惨可怜,听者皆为之动容,尤其在外面听起来就像是他们家少阁主在屋里对着死侍动用私刑一样。 正文 第7章 美人就像毒蘑菇 眼见道理怎么也讲不通,忍无可忍的江临舟伸出手,以近乎能捂死人的力度,猛地捂住了江策川的嘴。 江策川哪肯乖乖就范,张嘴便狠狠咬了上去。 “唔!”江临舟吃痛,迅速抽回手。 他皱着眉,看向自己油光水亮的手背,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牙印。江策川有两颗尖锐的小虎牙,而他被咬的位置,正是两个醒目的圆点。 就在虎牙即将刺破掌心的那一瞬间,江策川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松了口。 他抬眼,也看见了自家主子手背上那道殷红的咬痕,在如雪般的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江策川心里门儿清,江临舟的软肋是什么——这位少阁主喜洁成癖,平日里连衣褶都要仔仔细细抚平三遍,如今被自己这一咬,手背沾满了口水,此刻定然气得快要发疯。 果不其然,江临舟猛地揪住他的前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目圆睁,怒气冲冲地吼道:“江策川!你这是找死?” 而罪魁祸首江策川,不仅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心里还暗自得意,他早就知道江临舟有洁癖,这一切本就是他故意为之。此刻,他一脸欠揍地仰起头,挑衅道:“那我帮大小姐舔干净?” 江临舟气得反倒笑了出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紧接着,下一秒他便迅速出手,点了江策川的哑穴。 这下,江策川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憋在喉咙里,想叫也叫不出来。 江策川心里一慌,只见一片阴影朝着自己压了过来。他瞬间变得识相起来,想要说些讨饶的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据在门口伺候的人说,这位少阁主后来发话了,说没有他的允许不让人进去。 直到夜幕降临,少阁主才拖着江策川走了出来。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人准备一盆水,好让自己洗洗手。 而少阁主身后拖着的死侍江策川,此刻用手指死死扒着地上的草,死活不肯挪动一步。少阁主见状,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江策川这才心有不甘地松开了手。 趴在墙头的二小姐,似乎已经对这一幕见怪不怪了,只用她那垂下来的尾巴轻轻地晃了几下,便再没了动作。 后来,江策川单方面冷战,一连好几天都试图用这种方式引起江临舟的注意。 然而,江临舟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因为江策川所谓的冷战,不过是把平日里的十句废话减少到了八句。 终于,江策川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主子,你没发现我这几天有什么不同?” 正在精心摆弄兰花的江临舟,听到声音后回头,脸上满是困惑,接着摇了摇头。 江策川有些着急,又追问道:“你没觉得我话少了吗?” 江临舟想都没想,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没觉得。” 江策川顿时气急败坏,趁着江临舟不在,他气鼓鼓地把那些兰花连根拔起,换上了一丛绿油油的韭菜,还偷偷把这盆“伪装”好的韭菜搬到了角落里。 他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叫你整天摆弄这些死物,兰花也好,韭菜也罢,这不都长得一个样?要我说还是韭菜好,饿了还能拔了包饺子。 江策川干完坏事,还顺手折了根韭菜叼在嘴里,想尝尝这新玩意儿的味道。可韭菜刚放进嘴里没一会儿,他就“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忍不住嘟囔道:“小东西,还挺辣。” 说来也巧,江策川刚干完这桩“坏事”,老天爷仿佛回心转意一般,开始眷顾他了。江临舟不知道被他爹派出去干什么了,一连好几天都不在藏云阁里。 这下可把江策川给乐坏了,他彻底放飞了自我。夫子讲课的时候,他倒头就睡;夫子想要教训他,他撒腿就跑。 平日里本就懈怠的武功,此刻更是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连碰都不想碰一下。他还抱着二小姐,大摇大摆地爬上了江临舟的床榻,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江临舟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己的榻上睡着江策川,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大肥猫,嘴角的口水滴答在自己的枕巾上,一片湿痕…… “江兄榻上怎么睡的是男人啊?” 这时,从江临舟身后走出一位珠光宝气、身着华服的男人。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一开口,话语里却带着丝丝冷意,满是嘲讽。 “江策川!”江临舟不耐烦地喊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恼怒。 二小姐像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十分识相地跳开了。只剩下一脸懵的江策川,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美人。 一个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江临舟,另一个他却从未见过。只见这人面相看着十分温柔,江策川心想,应该是个好人吧? 然而,这位看着善良的美人,却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江临舟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道:“藏云阁不是训练死侍的地方吗,怎么你的死侍这般不守规矩,看来平日里还是教训得少,应该多抽打才是。” 江策川一听他要让江临舟没事多揍自己,立马反抗道:“那也轮不到你说!” 那人没想到区区一个死侍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恨不得上前就给他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跟我这么说话!” 江策川见他一副想要仗势欺人的模样,恨不得把之前觉得他是个好人的自己扇死。 他冲着那人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随后便敏捷地跳窗逃跑了。 “你!”那人被气得暴跳如雷,看着江策川远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 江策川稳稳地落到草地上,听到身后传来的怒吼声,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心满意足地跑远了。 他一边跑一边想,果然,美人就像毒蘑菇,颜色越艳丽,这毒就越厉害。 江临舟见状,轻轻拉了一下身旁的人,劝说道:“算了,他一向没规矩,兰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贺兰慈满脸不满道:“江兄真是好忍力,这样的狗不敲打只会越来越放肆。” 江临舟一时竟无法反驳,回想起自己原先脾气确实不怎么好,可自从养了江策川后,这脾气倒是被磨得越来越好。 他吩咐下人把床褥都全部换新,毕竟上面不是沾满了江策川的口水,就是散落着二小姐的猫毛。 “咦!”这时,贺兰慈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惊奇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临舟疑惑地问道。 贺兰慈伸手指向角落里的那一盆“兰花”,脸上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江兄还有将韭菜当兰花养的癖好?” 江临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江策川,你这次可真是死定了。 而此刻的江策川,却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还在院子里逗着老头,试图从夫子嘴里打听打听这位看着很有钱却脾气极差的美人的身世。 夫子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那是姑苏王的长子贺兰慈,早些年便听说他姿容无双,素有姑苏玉观音的美称。今日老夫也是头一次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策川好奇地问道:“姑苏王长子?姑苏很有钱吗?” 夫子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江策川心里冷哼一声,切,有俩钱就了不起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凭什么叫江临舟揍我? 接着,他又追问道:“那他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夫子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老夫我也不知道。” 平日里鲜少出门,千娇万宠长大的姑苏长公子竟然舍得离开姑苏,千里迢迢来到蜀地的庆中,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江策川眼见从老头这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借口肚子疼要去茅房,一溜烟跑了,再也没回来。 结果,他在路上又撞见了这位贺兰慈正抬脚踢他的二小姐。 江策川顿时急得火冒三丈,大喝一声,迅速拔刀冲了过去,将锋利的刀刃架在了贺兰慈的脖子上。 他双眼圆瞪,怒视着贺兰慈,质问道:“你凭什么欺负我们家二小姐!” 贺兰慈凤目一横,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反驳道:“你哪只狗眼看到我欺负它了?是它自己要蹭过来的。” 江策川这才想起来,二小姐确实是一只好色的猫,总是会精准地找到美人去蹭。而眼前的这位姑苏玉观音,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见江策川不说话,贺兰慈又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狗东西知道我是谁吗?怕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掉下来给我赔罪的!” 江策川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怎么不知道,你不就是那个什么姑苏王的长子吗?那又怎么样,藏云阁是我主子的地盘,你还想在别人地盘耍大小姐脾气?给我家二小姐道歉!” 贺兰慈一听要自己给一只臭猫道歉,顿时暴跳如雷,恨不得现在就上手把江策川给手撕了,怒斥道:“你脑子有病吧!我凭什么要给一只破猫道歉!” “你先踢她的!” “她先过来蹭我的!” “蹭你是我家二小姐看得起你!” “我贺兰慈用得着她看得起?!”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像是感觉到了这紧张的氛围,二小姐不安地在墙头来回踱步,嘴里着急地喵喵叫个不停。 贺兰慈往前一步,挑衅道:“你有种就动手,我一定要你全家陪葬!” 江策川没想到他真的会往前凑,一时间没来得及收手,锋利的刀刃直接在贺兰慈脆弱的脖颈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江策川吓得脸色惨白,立马收手。 贺兰慈这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江策川开始慌了神,想要回去喊江临舟叫人来给他包扎。可他刚转身,就被贺兰慈紧紧抓住胳膊。 此刻的贺兰慈,脸色苍白,眼神凶狠,就跟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一样。 “别想跑!”贺兰慈咬牙切齿地说道。 江策川气得直跺脚,喊道:“你他娘的放手!我不跑,我给你叫人去!” 但是贺兰慈说什么也不肯松手,最后江策川实在没招了,只能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自己主子的名字。 江临舟听到江策川那如驴叫般的喊声,匆匆赶到院子里。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只见贺兰慈一手捂着脖子,透过指缝,能看到红色的血迹不断渗出来,另一只手死命扯着江策川的胳膊。 江策川则别过头,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贺兰慈一看到江临舟来了,立马松开手,嘴一撇,指着江策川告状道:“他要杀我!” “你胡扯!”江策川立马否认。 “你敢说这不是你划的?!” “明明是你自己往前凑!” 江临舟从来不知道,平日里静谧的小院这辈子竟然能如此吵闹,仿佛要被这两人的争吵声给掀翻了个。 正文 第8章 “主子,你睡了吗?” 贺兰慈坐在高椅上,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一言不发地瞪着跪在地上的江策川。 江临舟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你先跟贺公子道歉。” “不要!”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贺兰慈的理由是,不要他的道歉,他要江策川的脑袋搬家。 江策川的理由是,他跟二小姐道歉后自己再跟他道歉。 “别逼我揍你,江策川。” 江策川一动不动。 “信不信我关你思过?” 江策川还是不理会。 “你以后一分钱也别想得到。” 江策川猛地站起来,气势汹汹走到贺兰慈面前,“哐”的一声跪下了,“对不起贺公子,是我不识好歹,您多担待。您一看就是菩萨心肠的有福之人,何必跟我一般见识,这次是我的不对,您就饶了小的吧。” 贺兰慈哪里想到他变脸那么快,嘴里一句比一句好听,把贺兰慈架起来了。听到他的道歉,贺兰慈倒是先不自在了,别别扭扭板着一张脸。 还没等他说话,江策川又开始给他磕头了。 “够了!” 贺兰慈一声令下,江策川立马老老实实跪得板正起来。 “既然你已经道歉了,我看在江兄的面子上就不追究了。” “谢谢贺公子!” 江策川跪下的空隙,还不忘对着身后的江临舟挑了挑眉。 看吧,好哄吧。 贺兰慈趁热打铁,教训道,“死侍就该有个死侍的样子,没有规矩像什么样子。” 江临舟看到了江策川的小动作,上前一步说道,“既然贺公子肯给在下这个面子,不如就让策川将功补过来伺候?” 贺兰慈嫌弃道,“我才不要臭男人。” 江临舟自然不肯放弃这个磋磨江策川的好机会,上前在贺兰慈耳边忽悠。 贺兰慈皱着眉,问道,“真的?” 江临舟笑着点点头。 贺兰慈想了一会,便点点头说道,“好吧。” 江临舟拍了拍贺兰慈,又转身拍了拍江策川,说道,“好好干。” 江策川一把拽着江临舟的袖子,小声质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这段时间不必伺候我了,去伺候江公子。” 江策川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就差把我不愿意写在脸上了。 “江公子姑苏人,很有钱。” 江临舟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与其说江策川伺候江临舟,倒不如说江临舟自己照顾自己,平日里江策川最爱干的就是把江临舟喝茶配的茶点吃个精光,然后抱着二小姐晒着太阳睡午觉,最后缠着江临舟顺手给他把课业也写了。 江临舟刚走,贺兰慈就招呼江策川过来。 他勾勾手指头,江策川就往前挪两步。 再勾勾手指,江策川又挪两步。 贺兰慈皱眉,一拍桌子,江策川立马滚到面前。 “贺公子有何吩咐?” 贺兰慈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看向别处,嗓子轻轻咳了一下,轻声说道:“你不是有那种东西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江策川一脸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书。” 江策川更是懵了,“什么书?” 贺兰慈没好气地说,“《不见春》知道吗?” 江策川当下一脸了然的笑道,“贺公子也喜欢?属下这就给您拿去!” 只见他风风火火跑出去,再来的时候抱着一摞书又风风火火跑进来。 贺兰慈捡了一本,将外面套着的《暗卫十戒》的皮扯了下来,笑着刺挠他,“好啊你,藏的还挺好。” 江策川没理会,他把这些书跟画册外面套着的皮都剥了下来,露出它们的真面目来供贺兰慈挑选。 贺兰慈拎起一本,说道,“这么老的你也有?” 江策川得意道,“那可是,这是我好不容易淘换来的宝贝,你看看行,可别给我撕坏了。” 贺兰慈敷衍地哼哼两声。 不过好在这些书跟画册够他看的,直到晚上睡觉也都没有再作妖。 江策川这才脱身来到江临舟门前。 屋里掌着灯,江策川推门而入,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江临舟对面的凳子上。 质问道,“你卖我?!” 江临舟无辜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可没收钱。” 然后接着问道,“怎么样?伺候这位贺公子有没有尽心?” “尽个头,他就跟色鬼转世一样把我淘换来的书都收下了。不过他确实挺识货的,那些可都是我跑来跑去好不容易淘换来的。” 江临舟是个正人君子,不肯跟他一块看这种东西,导致江策川只能自己欣赏,平日里连个能讨论话本内容的人都没有。 如今来了个贺兰慈,虽然这个人脾气烂的要死,但是能跟他没事聊几嘴话本内容,倒是挺有趣的。 江临舟心道,要不是这些书他才不要你。 于是说道:“那你们多聊聊。” 实则是想要一物降一物,让这位远道而来的姑苏长公子磨磨江策川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看着江策川晚上还能来这里撒泼打滚,江临舟就知道他还没领悟到这位姑苏玉观音的脾气,听他嘟囔完就想赶他回去。 江策川这时候不说话了,扭扭捏捏还没开口,就被江临舟拒绝了。 不死心的江策川追问道:“主子,为什么?我还没说话……” 江临舟盯着他说,“你是不是想睡在我这里?” 江临舟点点头。 “不行。” “为什么?” “没洗澡。” “……” 一阵沉默后,江策川默默起身走了。 江临舟见他走了,将书合上把灯吹了,准备休息了。 结果刚给自己把被角掖好,就感觉床上多了个东西,立马厉声道:“谁?!” 一个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子,是我。” 接着一个带着凉意的胳膊伸在江临舟面前,“我刚洗过了,还带着香味呢,你闻闻。” 江临舟无语地拍掉了江策川的胳膊,结果碰到他的胳膊就被凉的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冰?你用凉水洗的?” 江策川开口道,“烧热水来不及,你早就睡了。” 江临舟转了个身,跟江策川面对面,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江策川傻笑道,“主子,你手还挺热。” 江临舟见他并没有要发热的症状,还能逗自己,于是没搭理他又抽出手翻身转了回去。 结果刚闭上眼没一会,就听见背后江策川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主子,你睡了吗?” 江临舟没搭理他。 “主子?” 江临舟还是不搭理他。 接着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江临舟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刚睁开眼就跟一对眼睛对视上了。 那对眼睛的主人正是江策川,他见江临舟没回答,支起身探过头去看江临舟睡了吗,结果正好跟江临舟对上眼了。 下一秒江临舟的手就拧在江策川的耳朵上了。 他尽量压着自己愤怒,平和地威胁道,“不睡就滚出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扯着耳朵的江策川呲牙咧嘴地求饶,“睡睡睡!我这就睡!” 江临舟这才松开他,重新盖好被子。 结果江策川的声音又幽幽地传过来了,“主子,你以后还给我钱花吗?” 江临舟一下子被他气笑了,合着又要跟他睡一块又要看看自己睡没睡,铺垫了那么多就是问自己还给他钱吗…… 于是翻身对着江策川说道,“转过去。” 江策川替他理了理掉在眼前的头发,顺手给他别到了耳后。 “干什么?”江策川一下子警惕起来,心道别是要走他后门吧?所以钱还给不给? 江临舟只是重复道,“转过去。” 江策川不明所以,但是在他的一再要求下,还是转了过去。 然后屁股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一下子给他从床榻上蹬了出去。 坐在地上的江策川还没反应过来,江临舟已经理好被子倒下继续睡了。 正文 第9章 “主子,我也要……” 江策川被江临舟一脚踹下床,揉着疼痛的地方,又躺了回去。他背对着江临舟躺下,动作麻利地扯过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仿佛刚才那一脚从未发生过。 结果被子怎么都扯不动,江策川皱眉嘟囔道:“给我点,冷。” “……” “求你了,好哥哥。” 江策川这才能扯动被子……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子时,江策川正抱着江临舟的锦被睡得昏天暗地。 昨夜被踹下去,磕到的地方还泛着青,江临舟见江策川没大碍,立马又给他把衣物提上,看着他像藤蔓般缠着自己的被子。 直到江临舟用玉带扣敲醒他,他才揉着眼摸去贺兰慈的厢房。 “贺公子——”尾音还打着哈欠,迎面便飞来个东西。江策川旋身闪过,那东西擦着耳畔砸在廊柱上,迸出几点火星。 江策川定睛一看是个小香炉,里面烧过的香灰撒了一地。 帐幔里传来玉珠帘的脆响,江策川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小声道:“贺公子起来了!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 被子里的贺兰慈直接抄起绣花枕头就对着他扔了过去。 “滚出去!” 声音极其不耐烦,挣扎了几下便又躲进了被子里边。 江策川上前接过绣花枕,抱在怀里闻了闻,确实香。 可惜了这一张脸,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狗脾气。 唏嘘了一下的江策川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抱着一个枕头进来,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他。 “哦,这个?这个是你们家贺公子扔出来了。怎么都叫不醒他,我一说话他就朝我扔东西,还有个香炉,我没捡。” “这个。”江策川拍了拍怀里的绣花枕头,“给我家二小姐垫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枕头放在一边,就朝着江临舟凑了过来。 “主子,他什么时候走?” 江临舟知道他问的是贺兰慈。 “不知道,兴许几天,兴许几个月。” 他确实不知道,人是他爹叫他接来的,他跟贺兰慈有几分交情,只是这人心气太高,谁都瞧不上。 那日宴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巴结贺兰慈,结果贺兰慈一杯酒都没接,早早带着自己出去了。 江临舟还记得他说过,“我不需要他们任何人的讨好。” 原本以为他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姑苏离蜀地那么远,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天在藏云阁里见面。 而江策川则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很头疼。 江临舟指着厨房说道,“他既然没醒你就先歇着去吧,厨房木盆里头有几条小鱼,你捞了来喂猫正好。” “李大勺去钓鱼了?怎么不叫我?太不仗义了。” 李大勺是藏云阁的厨子,曾经有过拿勺子敲死两个刺客的传奇事迹,平日里没事喜欢晚上窝在草里面钓鱼。 而江策川老在厨房里面打转,两个人本来就很熟悉了,后来江策川又养了二小姐,又为了二小姐在厨房里转悠。 江策川“痛斥”了李大勺一顿,李大勺直摸着头呵呵傻笑,说下次下次一定,气得江策川端着木盆就往二小姐身边跑。 二小姐很给他面子,早早趴在墙头等着江策川来喂自己。 结果江策川刚把盆放下没多久,就有人来喊他说贺公子醒了,叫他去伺候。 江策川举起二小姐,将脸埋在二小姐宽阔的胸膛里,蹭了两下才舍得放开,站起身的时候还从嘴角摸出两根猫毛来。 “二小姐,保佑我。” 贺兰慈见他急匆匆赶过来也没有好脸色,而是端坐在梳妆镜前不言语。 江策川见他披着一头如墨的长发,就轻车熟路地从桌子上拿起角梳。 还没等他上手,贺兰慈忽然叫住他。 “伸手,我看看。” 江策川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他可不想惹贺兰慈这尊大佛。 贺兰慈嫌弃道:“怎么这么多疤?” 江策川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这双手,这双手很大,指节分明,看起来是一双骨肉匀称,苍劲有力的手,可偏偏上面布满了伤痕,尤其是虎口处那一道又长又深的狰狞刀疤。 “贺公子你这话说的,我是死侍,常年练刀有点疤不是正常的吗?你身边的人不也是这样的吗?” 贺兰慈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叫个手好看的丫头来,男人手糙。” 江策川深吸一口气,说道:“是,小的这就去。” 他叫丫头们排成一排,把手伸出来,他一个个选,看来看去,里面有个丫头的手真就是又白嫩又细长,跟葱管一样。 “就你了!”江策川拍了她肩膀一下,结果下一秒他就被人揪住耳朵提到一边去了。 这么爱揪他耳朵的除了江临舟,庆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果不其然,身旁的人说道:“让你去伺候贺公子,你又在这里作什么妖?” 江策川一边从自家主子手里夺回耳朵,一边解释道:“是贺兰慈!是他!他嫌我手上有疤不让我给他梳头,让我给他挑一个手好看的丫头来。” 江临舟这才松手,然后看了一眼江策川旁边丫头的手,问道:“选好了?” “这不是刚选好的,你看看,这手指头多细长,看不见一点茧子。” 江策川跟邀功一样举起丫头的手来给江临舟看。 江临舟推开他,“我不看。” 江策川见他不愿意搭理自己,凑过去小声问道:“主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找兰慈说会话。” 江策川用肩膀捣了他肩膀一下,“屋里说话多没意思,我们三个出去玩玩怎么样?” 江临舟一听便知道江策川心里那点小九九,又不想直接回绝他,说道:“兰慈愿意出去我们就走。” “那你去问问。” 江临舟丢下一句你自己问就走了。 眼看着江临舟走了,江策川立马拉着丫头赶过去,结果正撞见贺兰慈赤足踩在地毯上对着镜子梳头。犀角梳卡在打结的发尾,倒把他自己疼得眉头紧皱、眼尾泛红。 江策川憋着笑把另一旁的桃木梳塞到丫头手里,推她上去,“快去伺候贺公子。” 贺兰慈见梳不开,猛地把角梳往地上一砸,结实的角梳一下子给摔成了两半。 拿着桃木梳的丫头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愣在了原地。 江临舟上前说道:“这么大火气?策川也就罢了,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可要吓坏了。”说着转头给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叫她快过去。 贺兰慈被江临舟按在椅子,“我又不吃人害怕我做什么?” “一把梳子断了就断了,我一会叫人给你送玉的来。” 江临舟一开始也是用玉梳多,但是江策川冒冒失失地老是弄碎了,久而久之,江临舟就都换成了角梳。 角梳比玉梳可结实多了,摔个几次都没问题。 但是角梳毕竟不如玉温润,容易缠头发。 贺兰慈随意瞥了一眼送来丫头的手,够细长,够白嫩,的确是一双漂亮的手,于是放心让她去摸自己的头发了。 这丫头手好看也灵巧,三两下就给贺兰慈梳了个精巧的发型,贺兰慈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眼,一句话也没说,摘下手腕子上的翡翠镯子就塞到了小丫头手里。 江策川一开始无聊地拽着江临舟的衣摆玩,看到贺兰慈随意摘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赏给了丫头就坐不住了。 “你就这么赏她了?!” 贺兰慈看他那目瞪口呆的样,随口道:“一个小玩意儿给她怎么了?” 那丫头没得到过这么贵重的赏赐,捧着手里的烫手山芋看向自己主子江临舟。 “还不快谢谢贺公子。” 江临舟一点她,她立马了然,对着贺兰慈道谢。 贺兰慈满意地看着镜子,“行了下去吧,做的好有赏是应该的。” “那也该给我一个!” 江策川看得眼红的不行。 该死的,他怎么这么有钱……早就听江临舟说姑苏有钱,但是没想到有钱到把价值连城翡翠手镯随手赏下人啊。 贺兰慈一副你有病吧的表情看着江策川,“凭什么给你一个?” “那丫头是我选的,给我一个怎么了?” 贺兰慈轻哼一声,“你要是有本事也长她那么一双手,我给你两只。吃得肥别怪马跑不快,长得丑别怪人家说。” 贺兰慈不仅没给他,还顺嘴骂他长的丑。 江策川见在贺兰慈这里讨不到好,又腻在江临舟身上,“主子,他不给我,你给我。” “我不戴玉镯。” 江临舟顺便拍开江策川揉捏自己肩膀的手。 比起喜欢在腕子上带珠串跟镯子,耳环都要带三个的贺兰慈,江临舟显得素净许多,倒不是家里穷,藏云阁这么大的死侍生意哪里不够他花的?他不喜欢繁杂的东西,顶多额头戴个绣着祥云的玉扣抹额。 “江兄这额头上戴的是什么?” 贺兰慈走过来,用食指勾起锦带的边缘。他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是庆中束发用的东西,名唤抹额,你要是喜欢跟玉梳一块给你送过去。” 江策川闻言,立马说:“主子,我也要……” 江临舟手偷偷伸到背后,照着江策川的大腿根就是一下,拧得江策川嗷嗷叫。 但是几天后江策川也收到了一条抹额,是跟自家主子一模一样的一条。 他兴高采烈戴着出了门去叫贺兰慈起身,结果刚出门一会就在路上碰到了同样戴着抹额的贺兰慈,他见对方戴的那一条还有坠子,看着明显比自己这条要繁杂华贵不少。 经过翡翠手镯一事,江策川对贺兰慈的印象从一个好看的狗脾气事儿精变成了需要哄着的大小姐。 江临舟的脾气放在贺兰慈面前那都不算事。他就把两个人的大小重新排了顺序。二小姐是不能变得,于是江临舟成功把大小姐的位置让出来,坐到了三小姐的位置,而贺兰慈荣登大小姐之位。 贺大小姐的脸色越来越古怪,还是问了出来。 “你偷的?” 正文 第10章 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胡扯,我还用的着偷?我勾勾手指,三小姐就给我送过来了。” “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被叫到名字的江临舟突然出现在江策川身后。 贺兰慈挑了挑眉看着江策川。 江策川也没想到在这里就这么巧碰面了,狗腿子一样缠了上来,“厉害也厉害不过你,还得是我们少阁主厉害。” 贺兰慈冷笑一声,“敢给主子起称号,真是胆大包天。” 江策川绕到江临舟身后,对着贺兰慈道,“他同意了。” 江临舟从来就没有同意过,只是不是太过分从来不制止。 “别闹了,我得出去一趟送一批货,回来我看看你刀法练的如何了。” 江策川不干了,“你每次出去都带我,为什么这次不行?” 江临舟扯过他来,“这府里我只信得过你,贺兰慈既然在这里,我们藏云阁就要护他周全,也好给姑苏一个交代。” 江策川难得沉默,一脸不愿意。 “听话,回来我也送你个玉镯子。” “……要翡翠的。” “翡翠的。” 江策川这才不闹着要跟着去,扭头就看到贺兰慈又是一个古怪的表情看着自己,江策川冲他撇撇嘴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白眼。 不知道江临舟后来又和贺兰慈说了什么,贺兰慈似乎是觉得很好笑,“你去就是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府里面,何必担心我。” 江临舟仍是不放心,临走时再三嘱咐江策川老老实实跟在贺兰慈身边,别乱走。 江策川连连点头,说的他头都大了。 “说说呗大小姐,你这是招惹谁了?” 江策川从门外拐到贺兰慈屋子里头,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抱臂审视着屋子里面的贺兰慈。 尊贵的身份,姣好的相貌,倒像是被逼婚的富家小姐,只能在此藏身。 贺兰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记眼刀就刮在江策川脸上。 “你叫谁?” 江临舟不在,江策川胆子自然大了许多,“这里没有别人,自然是叫你。”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就直冲着他的面门打来,江策川一笑,侧身闪过,“还请我喝茶呢?这么客气。” 见砸不中他,贺兰慈也不好再乱扔别人家的东西,。 江策川弯腰去捡他摔出来的茶杯,却被贺兰慈呵斥住,然后看着他一下子将底下的碎片踢出门外去。 这人倒也不坏,江策川心里想着,还怕自己手被扎了,就是脾气太坏了些,估计是他爹宠出来的。 美貌的妻子唯一遗留的骨血,他怎么舍得苛责。 江策川想到这里,贺兰慈能有这么坏的脾气倒也是不意外。 贺兰慈可不知道江策川这时候盯着自己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在他心里,江策川就跟他养的臭猫一样不讨喜。 江策川顶着个大脸,不知羞地说:“看你好看。”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藏云阁吗?” 一提到这,贺兰慈真是生气,他本来就难得出姑苏一趟去赴宴,身边有自己的暗卫伴身,又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行了,结果半路冒出一支黑衣人攻击他们,大喊要活捉自己。 而他的好友江临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接自己回藏云阁了。 江策川问道:“你的暗卫呢?” 他看见贺兰慈是独身一人来的,身边别说暗卫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我派他去查那帮刺杀我们的人了。” 江策川当下了然,“快让他回来吧,都活捉了那还查什么,你们姑苏不是有钱吗,劫了你去跟你爹要钱。” 贺兰慈哼了一声没说话。 江策川见他一副不爱搭理自己的模样,更是凑近了问道:“这藏云阁多无聊,要不要带你出去逛一逛?” 贺兰慈这次倒是没哼,只是静静看着他。 江策川咳咳清了清嗓子,伸手道:“你贿赂我一下。” 贺兰慈不耐烦地褪下胳膊上的珠串砸在他手里。 这珠串好是好,但是一看就觉得没有翡翠镯子值钱,“我想要翡翠的……” 贺兰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摘下来腰间的玉佩给他。 见钱眼开的江策川连忙将东西收进自己袖子里,笑道:“小的一定给大小姐安排好!”然后压低声音道:“等我主子回来你别告诉他我带你出去玩了,记住了吗?” 贺兰慈不满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我这不是怕你告状吗,还有这些东西是你自愿给我的,别到时候说我偷你东西。我江策川素来光明磊落,从来不敛不义之财,只收别人贿赂我的。” 但是江临舟似乎早就料想到江策川会不老实,门口的人说什么也不让他出门。 没办法的江策川只好带着贺兰慈另辟蹊径。 贺兰慈看着面前高墙下的一个狗洞顿时黑了脸。 他给了江策川一串珠子跟玉佩,竟然还敢让自己钻狗洞?! 江策川还浑然不知地在狗洞里爬来爬去给贺兰慈做示范,他还觉得自己特别特别贴心,连贺兰慈这种大小姐肯定没有爬过狗洞的经历都考虑到了。 贺兰慈抬脚踹在他撅在狗洞外的屁股上,关心地问他“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死?” 江策川把身子抽回来,觉得贺兰慈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要是会武功能上墙还用得着爬狗洞?” 江策川三两下就跳上了高墙,蹲着看底下的贺兰慈。 他就是考虑到贺兰慈不会武功,特意把狗洞打扫了一下好让这位大小姐钻进去,结果人家不仅不领情还给他衣袍后面盖了一个脚印子。 江策川又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爬吧我绝对不说出去。” 贺兰慈紧锁着眉头,像是在考虑。 “你不去我走了。” 江策川又俯下身子爬了出去。 贺兰慈等等的声音在后面传来,江策川就知道他肯定会出来,蹲在狗洞门口守着,果不其然,不一会从洞里探出一个头来,江策川立马有眼色地伸手去拉他。 贺兰慈咬紧嘴唇,“我早晚要杀了你。” “您随意。” 江策川满不在意,江临舟不知道对他说了多少次我杀了你、我恨死你了、我讨厌你诸如此类的话了。 只一味催促道:“快走,我带你好好逛逛。” 江策川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拿着平常可见的糖葫芦就跟献宝一样给贺兰慈递过来了。 贺兰慈嫌弃道:“我才不吃这东西。” 江策川哎呦一声,替这根糖葫芦辩解道:“他这个人的糖葫芦跟别人的做法不一样,是先把山楂上锅蒸了去核再裹糖,一点也不酸牙,面叽叽的很好吃。” 贺兰慈半信半疑地想要伸手接过来,但是他看见从上往下数的第三颗山楂上沾着一根毛,一下子把手收了回去。 “我不喜欢吃。” 江策川见他本来要接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叹了一口气自己把糖葫芦吃了,琥珀色的糖衣沾在他唇上,被他用袖子狠狠拭去:“你不吃真是可惜。” 贺兰慈看着他把沾了毛的山楂咬下吞进肚子里都没说一句话。 “看我干什么,我嘴没擦干净?” 江策川又用袖子在嘴脸来回擦,只把贺兰慈看得皱眉。 嫌弃道:“你就不能干净点吗?” 江策川像是想起什么来了,抽出一条手绢人模人样擦了擦。 “这个还是江临舟给我的,你有吗?” 忍无可忍的贺兰慈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江临舟也老这么骂我。” 贺兰慈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 江策川就跟在后面接他买的东西,边走边吃,还没到酒楼就已经吃了七八分饱了。 “够了吧大小姐,我手里拿不下了,你少买点。” 贺兰慈反呛道:“又没花你的银子。” 江策川不语,只一味地闷头吃,让你买,全给你吃了。 两个人白天出来的,如今暮色已经浸透长街了。 江策川提醒道:“我们该回去了吧?” 贺兰慈看了看天色,山头上那一片耀眼的金黄正慢慢沉下来。他又回头看了看抱着一堆东西江策川,大发慈悲地说道:“回去吧。” 说实话他真的没觉得这里哪里好玩,江策川带他吃的玩的都是老掉牙的东西,就只有江策川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藏云阁太闷太闷了,像是一潭死水,掀不起一点波澜,还时常有血腥味从前面的院子飘到后面的院子里。 毕竟是训练死侍的地方,这样也正常,可是贺兰慈不喜欢。他早就习惯了姑苏屋檐下滴答的雨珠和带着梅香的清风。 江策川见他同意了,立马转头带他往回走,现在回去说不准还能赶上晚饭,赶不上也没事,他现在也吃饱了。 可就在俩人归途的暗巷里,两道寒光劈开夜色。 江策川闻声立马反应过来,扔了手里的东西反手将贺兰慈推进旁边破筐堆里,紧急抽出的腰间的短刀堪堪架住刺客的利刃。 刀刃相撞迸出火星,照亮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大小姐,这又是来抢你钱的吗?!” 被江策川推进破筐堆里的贺兰慈挣扎起身,“我怎么知道?” 正文 第11章 他的主子狠不下心去责罚 “别管是不是了,你快跑啊!” 江策川觉得贺兰慈不会武功,留下来也是拖累自己。 贺兰慈看他一眼,“我走了你行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两名刺客已经提刀往他门面上刺来,江策川提刀连连躲闪,还要抽空回话。 “你走了我更行!” 贺兰慈闻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拔腿就跑,江策川看他留下的背影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 那两名刺客眼见着贺兰慈跑路,也不再跟江策川纠缠,另一个抽身去追贺兰慈。 江策川见状,心里骂道,他爷爷的,还真是冲着贺兰慈来的! 于是立马跳开,挡到贺兰慈面前,又一把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土堆上。 另一个刺客迅疾赶来,弯刀朝江策川劈来,他只好旋身避过。 贺兰慈刚从土堆里爬出来就听到江策川的吼声。 “往东边跑!”江策川低吼着格开第二刀,虎口被震得发麻。 刺客蒙面下的眼睛死盯着他,弯刀舞成银蛇,专挑他护着贺兰慈的间隙突刺。 江策川反手握刀猛刺,多次之后才刺中对方臂膀,温热的血珠溅在自己的脸上。 早知道就带个长的了,短刀实在应付不过来。 就在江策川懊悔的时候,结果竟然还有第三个刺客从檐角跃下时,江策川有点崩溃了,哪来这么多人?! 双手本就难敌六手,江策川护着没法脱身的贺兰慈被逼到了腌菜摊前,转身拿了腐臭的酱汁泼了刺客满脸,并趁机将短刀捅进对方肋下。 还没等他得意,只见寒光乍现——刀刃穿透他腰腹的瞬间,他想起了江临舟临走时嘱咐的话,“这府里我只信得过你,贺兰慈既然在这里,我们藏云阁就要护他周全,也好给姑苏一个交代。” 贺兰慈见他腹背受敌,背后的血迹已经在外衣晕出来了,他明显打不过人家,害怕他被人打死,而这刺客目标明确就是自己。 于是开口道:“把我交出去吧。” “我才不!三小姐临走时让我保护好你。我把你带出来的,就要再带你回去!” 江策川一边说着一边勒紧了衣带,想让血慢点流,好应对接下来的攻击。他的手握紧了刀又冲了上去,还对身后的贺兰慈说道:“你就在我身后别乱跑。” 血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成溪,江策川踉跄着用刀撑地。 蒙面刺客染血的刀尖挑向他咽喉时,忽然有玉珏破空之声。 熟悉的檀木香裹着剑风掠过,江临舟的软剑如银龙出鞘,生生削断了刺客握着刀的一只手。 “主子。………”江策川咳着血沫笑出声,腹部的伤口随着笑声涌出更多鲜血,“你什么时候用软剑了?” 江临舟看着一身血的江策川,恨不得就跟菜刀拍黄瓜一样直接用剑身拍在他脑袋上,让他看好贺兰慈,他带人偷跑出来…… 江策川看着江临舟身边的人将方才的三名刺客砍成了烂泥,就知道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一向不轻易发火的江临舟发了好大一通火,甚至连坏脾气的贺兰慈也上来劝,不过江策川受了伤,江临舟有意罚他也舍不得,他竟在这通怒火下毫发无损,活得还蛮滋润。 就是江临舟总是给他冷脸,自己往常的撒泼打滚统统不受用了。 还没等江临舟的心情好起来,贺兰慈的暗卫就来接他回姑苏了,贺兰慈确实完完整整回去了,就是手上受了点伤,倒不是刺客伤的,而是江策川为了保护他推了两把造成的。 第一次是被推在破竹筐子里的竹条扎破了,第二次是伤口按在了土堆上,陷进了许多的小石子。 反观肚子被捅了个对穿的江策川,贺兰慈受的伤已经算是轻的了。 处理伤口的时候,江策川想逗江临舟笑笑,总是这样板着脸他也挺害怕的。 于是跟大夫说:“大夫你看看我肠子扎漏了没,漏了就把我推到外面园子里去,我能边喝水边浇花,一点也不浪费。” 他讲的时候还在嬉皮笑脸丝毫没注意到江临舟黑的能滴出墨的脸色,刚说完嘴上就被软剑狠狠抽了一下。 那大夫正换着药呢,被少阁主这一下子吓得够呛,手上立马加快动作,然后退了出去。 江策川只觉嘴上发麻,口中血腥味浓重,再不敢乱说话。 “嘴上把不住的时候就闭嘴。” 江策川用()()扫了一下自己的牙齿,确定齐全着没被打掉,咽了一口血沫,想再开口就不敢了。 而江临舟却开口了,“你知道我赶回来发现你不见了,出去找你看到你满身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江策川想伸手拍拍他,却被江临舟猛地扼住脖子,“我在想……亲手杀了你算了。” 江策川心下一惊,不敢动作,害怕他气急了真给自己掐死。 “逆反,懒散,偷奸耍滑,阳奉阴违,哪一条看来都不算是一条忠诚不二好狗,称心如意的活刀。” 江策川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江临舟的大拇指下,而江临舟则用拇指摁住了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江策川见他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后你跟着他们一起去练武场,我教不好你。” 一听这话,江策川愣了愣,这是让自己跟着其他的死侍一起训练的意思? 江成秋本来就没把江策川当成死侍培养,他就一直跟着江临舟,蹭他的习武老师跟讲学问的夫子。 他们本来就只有教江临舟一个人的职责,只有讲学问的小老头比较负责,逮着江策川不放。 江临舟又狠不下心去苛责,才让江策川混到现在,干什么都不行。 “主子,你说真的?” 江策川拉紧了江临舟的袖子,一脸不可置信。 江临舟拍开他的手,似乎心意已决。 “那你以后就不能每天看到我了。” 江策川试图把自己说的可怜一点,期盼江临舟能及时回心转意。 江临舟似乎已经铁了心了,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江策川,里面是他出去前答应江策川给他带的翡翠镯子。 但是话语依旧冰冷,“那就不看。” 江策川看都没看一眼,不肯放弃道:“你身边再也找不到跟我一样对你那么忠心的人了。” “你又不是死了。” 无论江策川怎么求怎么闹怎么耍脾气,江临舟完全置之不理,等到养好了腰腹伤后之后被人生生从江临舟房里拖到练武场去了。 哪怕到了门口江策川还用手指头死死扒着门框不肯走。 江临舟直接将书拿起来挡住眼,害怕自己再心软,着了江策川的道。 正文 第12章 这耳朵是你咬的? 其他死侍一点也不惯着他,让也不让,三两下就揍得他趴在地上,好心一点的开局就把他手里的刀踢飞。 这时候江策川才认识到自己跟真正的死侍差距,以他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就出去唬唬别人,但是对上真正的死侍,他都不知道什么死的,更别说护主子周全。 想要慢慢爬起身的江策川擦了擦鼻子下的血迹,对着面前人道,“再来!” 那人还以为他要认输,见他又跟打不死的臭虫一样爬出来,立马一脚踩在他的脊背上,给他又踩下去了。 “不要。” 别人直接拒绝了,跟比自己水平低太多的人对打就不算是切磋而是陪练了。 她急着提升自己,并不想去当别人的老师。 所以就剩下一些武功差点事的会跟江策川对打,但即使是他们,江策川也几次被揍的找不到东西南北。 白天江临舟没有了江策川在身边叽叽喳喳,感觉整个耳朵都清明了,夫子一连几天都不见江策川,疑惑地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策川?” “回夫子,他正在练武场。” 夫子一听江临舟把江策川送回去了,立马夸赞了江临舟明事理,这主仆平起平坐本就是坏规矩的事。 可是夫子不知道,江策川白天挨了打,晚上就窝在自己学生江临舟的怀里哭嚎。连伤口上的药都是江临舟亲手给他擦的。 有的时候身上的伤叫江临舟看了都不免心疼,“你招惹厉害的干什么?” “他们都是厉害的我怎么选?” 一说到这个江策川就来劲了,平常揍他的已经算是最不厉害的了,只是藏云阁里正常的死侍都强的像怪物。 江临舟无言以对,知道他兴许赶不上正常死侍的进度,只是没想到他总是挨揍。 “……那你回来吧。” “不要。”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江临舟不解地看向他,明明之前用手指紧紧扒着门框不愿意过去,自己松了口让他回来他又不肯了。 忽然一个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江临舟皱着眉头问道:“你看上谁了?” 藏云阁里的死侍不分男女,都在一起训练。 像江策川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情犊初开的年纪,怀春总是难免。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我还能看上谁?” 江策川特别无语,自己被揍得眼睛都睁不开,他们就算长得再好,哪怕站在自己面前,他都分不清男女,哪有这种闲情逸致跟人家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江临舟冷脸道:“那你怎么不肯回来?” 不是你把我送走的吗?! 江策川这时候很想大声反问江临舟,但是他见江临舟脸色不善,默默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是不是你的死侍?” 江临舟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了,“是啊。” “那你愿意养一个废物吗?” 江临舟眯着眼问道:“谁说你废物了?” 江策川摇摇头,“没有人,我确实是而已,练武场我谁也打不过,连个刺客也打不过……” 江策川是江临舟亲自选出来的人,一向自视清高的少阁主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选的人是个废物,更不可能接受自己给寄予了巨大希望的人在这里自怨自艾。 教训道:“没有人能说你是废物,你自己也不行,你是我选出来的人,将来你一定会成为让天下闻风丧胆的第一死侍。” 更会成为我最称心如意的一把活刀。 江策川听完觉得他疯了,但又不好反驳什么,于是心虚的保持沉默。 “我要送你一把刀,跟你一辈子的刀。” 江临舟拿出一个木盒,这跟他的软剑是一个师傅锻造出来的,玄铁打造,可削骨如泥。 “只是这把刀需要用人血开刃。” 江策川拿到这把刀的时候,心里还直嘀咕,什么人血开刃的怪刀。 后来他在训练营摸爬滚打许久,领到了一个任务,阁主江成秋派他去杀买了死侍不守信送钱来的县令。 当人血顺着刀上的凹槽流下来,将凹槽填满的时候,他才明白用人血开刃是什么意思。 这把刀见过血后更加亮,以后只能是把杀人刀,得需要用人血喂养。 “真是见了鬼了。”江策川看着寒光泛泛的刀惊叹道。 这时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于是拎着人头从窗户外翻出跳上墙,看着急匆匆提着灯赶来的仆从见到没头的县令尸体顿时吓得把灯笼都扔了。 他忽然很想顺势把人头也扔下去,但是他得提着这颗头回去复命。 可是一路提着一颗头实在是太膈应了,更何况这县令吃得肥头大耳的,提着也怪沉,他索性割了他的耳朵,剩下的脑袋他像踢蹴鞠一样在脚尖颠了颠踢了下去。 眼看着天降“猪头”,底下的人急忙抬头找人,蒙了面的江策川躲在角落沉声道:“凡毁约者,以命付之。” 半夜三更的,他刚回到藏云阁,远远就看见江临舟屋子里仍然亮着光,心道这么晚了还没睡肯定在等自己。 果不其然,江策川还没走到门口,屋子里的江临舟已经打开了门,将江策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来人没有伤,紧缩的眉头才舒展了些。 江策川笑笑,“三小姐这么晚不睡,等我呢?”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包透着血的东西,他用手打开,里面是两只沾着血的耳朵。 “这是他的耳朵,他太胖,头太沉了,我就给丢下了没带回来。” 江临舟似乎并不在意他完成任务没有,见他没事后就领他进了屋。 而刚刚杀了人的江策川显然很激动,拉着江临舟就开始喋喋不休。 “我这把刀以后就叫见鬼了。” 跟他给猫起名叫二小姐的品味一样难评。 江临舟见他掏出见鬼用手指着刀身上的凹槽说道:“这刀沾了血后不乱流,都顺着这道凹槽滑下来,堆积在里面。” 而且这刀是玄铁所锻造,沾过血之后不留痕迹,经过血洗仍是像新的一样。 江策川越说越得意,一副邀功的姿态。 “我进去的时候一看,这家伙的屋子堪比皇宫,这么多钱还想要毁约。” 江临舟冷笑道,“他买了死侍刺杀了他的同僚,一家独大,有空霸占土地,强抢民女,就是没空给藏云阁还账。” 江策川也跟着呸了他一口。 “他自己吃的肥头大耳,马厩里的马瘦骨嶙峋的,不过颜色倒是漂亮,改天我给你偷出来。” “不要。” 江临舟知道他这又是兴奋得开始胡说八道了。 “真的,枣红色的,特别好看。” 江临舟不回话了,只是让他明日给自己父亲过目后早点把那人耳朵扔了。 “那可不行,我还没给二小姐看看。” 说着又揣着那俩耳朵跑出去了。 说到二小姐,江临舟还想找江策川说件事,近日下人打扫的时候竟然从他柜子底下掏出来一条干巴的鱼干。 猫果然还是不能进书房的。 二小姐还是在老地方趴着,只是身形愈发肥美起来,一坨猫摊在墙头,看到江策川打开小布包举了什么东西上来,还以为又是给她送吃的来了,咬着一只耳朵就跑了。 江策川直接傻眼了,立马追上前去,嘴里大喊道:“不能吃啊二小姐!不能吃!” 他跟着二小姐一块上了树,眼睁睁看着二小姐咬了一口耳朵的江策川眼睛都瞪大了,奋力上前一把夺过缺了一块的耳朵,崩溃地扒开二小姐的嘴。 “吐出来!给我吐出来!你不干净了啊啊啊!” 而二小姐不明白明明是他自己送上来的东西,自己真吃了他还不乐意了,从此之后江策川在她心里留下了护食的印象。 第二天江策川带着这对耳朵给江成秋过目,江成秋看着他带来了的耳朵,对他不学无术的形象有所改观,只是不解一件事。 他指着缺了一块的耳朵问道:“这是你咬的?” 江策川:“……?” 江临舟则在一旁笑得肩膀抖啊抖的,看上去忍得十分辛苦。 正文 第13章 去看那个倒霉蛋暗卫 “下次别给它看了,也别让猫进书房。” 江临舟拍拍他的肩嘱咐道。 江策川明白他的前面那一句话但是不明白他后面那一句什么意思,之前二小姐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江临舟都没说过什么。 “柜子底下扫出一条鱼干。” 江策川有点心虚挠了挠头,那不是他踢进去的吗……这打扫的人也是懒,之前柜子底下都没扫,到现在才扫出来这条死鱼,可不就变成鱼干了吗…… 对不住了二小姐,这锅你先背着吧。 “好,那我以后看着它点。” 江策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这期间老邪头又来了一次,把他捡来的小孩又放在江临舟这里,他去找他相好的去了。 眼睛转了一圈,没见到江策川这个狗腿子,便问道:“你身边那只小狗又跑哪儿去了?” “练武场里了。” 老邪头大为惊奇,“你舍得放他去练武场了?” “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 老邪头闻言切了一声,“你整天拿他跟个宝贝疙瘩一样,怎么这会子给他撵走了。” 虽然江临舟可以直接骂江策川,但是在别人面前他还要维护一下江策川的脸面,不然显得他选出来个夯货。 思来想去,最终说了一句,“玉不琢,不成器。” 老邪头直接讽刺道:“他哪儿是玉啊,他就是块木头!” 话刚脱出口,他就感觉到江策川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直直往自己脸面刺来,直接灌下江临舟拿来的毒,把孩子往那一丢,拔腿就跑了。 “不说了,人家在家里等着我呢!” 那孩子不想让老邪头走,刚跟上两步就被江临舟喝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转过头来脸上已经哭得全是泪了。 “俺不中了!呜呜呜俺找俺老汉!放俺走放俺走!” 有时候江临舟老觉得老邪头是故意的,每次他觉得清闲的时候,他总能带点东西来吵他。 果不其然,江策川回来看到这个小孩,气冲冲地上前质问江临舟,“为什么又把他带回来了!” 江临舟捏着眉心道:“不是我带来的,是老邪头。” 他也烦小孩,怎么可能会自己领回来。 “他儿子孙子往你这放,自己跑去找他相好的快活,他还是个人吗?” 江策川说完,又对着那小孩说:“你,外面玩去。” “俺,俺凭啥?” “别管,我最讨厌小孩了,一边待着去。” “去恁大那蛋!” 那小孩一句话给江策川说懵了,转头问江临舟,“主子,他说什么?” 江临舟面不改色地说道:“他说你蛋()大。” 江策川:“?” 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 江策川扯着那小孩肩膀的衣服问道:“这句话是不是骂我的?” 任凭江策川怎么拉扯他,他也不吭声,一脸的倔强。 “切,真跟头倔驴一样。” 江策川绕过他来到江临舟身边,说:“我昨晚看到姑苏来信了,我们是不是要出去玩了?” “要是写信的人是贺兰慈呢?” 江策川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一激灵,之前在贺兰慈那里遭过的罪还历历在目,“那还不如不去,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脾气还臭还坏的人,他也就长了一张好皮相。” 吃的饭要合他口味,合他心意,合他眼缘。给他梳头发的手要细长,白嫩……一想到这里江策川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反观江临舟,简直是菩萨在世。 忍不住嘟囔一句,“做他的暗卫也是倒了霉了……” 岂料江临舟说,“他暗卫死了。” “什么……” 江策川脑子闪过几年前来接贺兰慈那个蒙面暗卫。 不可思议道:“这才几年啊怎么就死了?”接着又说道:“也对,做我们这行的本来就活不了多长久。” 江临舟瞥他一眼,道:“你哀伤个什么劲,我又没有需要你去拼命的事。” 江策川拍了拍他,说道:“主子你放心好了,别说拼命了,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江临舟懒得再说他,只嘱咐道他们这次去姑苏是受汪家人的宴请,只不过贺兰慈来信说要是他们来的话就派人去接他,不来那很省力。 江策川问,“那我们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了。”江临舟又说,“我跟兰慈也许久没见,正好去见见他新得的暗卫。” 江策川没法理解他,不知道贺兰慈有什么值得人去想念的,说道:“哦,那还是去看个新鲜吧。” 虽然不想见贺兰慈,但他就是不想在藏云阁里闷着而已,练武场的死侍一个比一个话少,根本没人去附和他这个话唠。 这种每天跟哑巴打交道的生活太枯燥了,还不如去姑苏看看哪个倒霉蛋暗卫摊上贺兰慈这尊大佛了。 那小孩就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主仆俩叽里咕噜地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不知道他们话说到哪里,江策川的眼神瞟了那小孩一眼,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这孩子你放哪里?” 江临舟说:“现在走最好,但是这孩子在这里了,我们还是几天后走吧,那时候老邪头会把他带走。” 江策川不满道,“老邪头每次都把他放这里,他就不能带着吗,办事的时候给他栓门上,他又跑不了。” 江临舟瞪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别乱说话。 江策川才不害怕他这一瞪,转身拍拍那小孩,说:“我带你找你老汉儿去怎么样?” 那孩子纠结了一下,问道:“真的?” 江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当然是真的了。我江策川从来不骗人。” 懵懂无知的孩子上了江策川的贼船,江临舟看似阻拦其实默许。 那院子里的老邪头正跟他相好的蜜里调油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孩子哇哇哭,两个人出去一看,那小孩被江策川要用一根麻绳拴在他裤腰带上,扎的死扣,就跟拴牲口一样拴在了院子里。 此时此刻,江策川正跟江临舟坐在去姑苏的马车里,江临舟还在问他,“你确实把他送回去了,没半路把他扔了吧?” 江策川立马摆手,“主子,我办事你放心就是了,我亲自给他送到老邪头相好的院子里头的。” 他可是亲手拴的人能不知道吗。 “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一下我们家‘二小姐’,孤苦无依,估计我们回来它都得饿瘦了。” 被江策川念叨的二小姐现在胖的像一块长毛土豆插了四根筷子一样。 正文 第14章 听说你跟男人成亲了 马车的轮子咕噜噜滚着,将他们主仆二人直滚向姑苏去了。 江策川拍了拍江临舟的膝盖骨,“大小姐来接我们?” 江临舟知道他说的是贺兰慈,头一扭,怎么可能,依着贺兰慈的性格,哪怕两人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他也不会亲自出来迎接的。 摇摇头道:“你想多了。” 江策川不服气地说:“亏我还是他救命恩人呢!要不是我,他早被人抓走了!” 虽然自己也受了点伤吧,但是救了贺兰慈是事实。 江临舟将自己的手盖在江策川手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地待在藏云阁里头还能受伤?” 他说话时,手上的力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江策川的手指骨给攥碎了。 “错错错错了!” 疼得呲牙咧嘴的江策川一个劲把手往回抽手,他主子用的力气太大,红润的指尖都攥的发白了。 江临舟继续笑着威胁道:“这次出去你也给我老实一点,让你往东,你要是敢往西,不用回来,当场我就打死你。” 威胁完人,江临舟才大发慈悲松开了他的手。 被攥的骨节咔咔作响的江策川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手。 “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我耳朵又没塞猪毛……” 江策川觉得江临舟太多事了,整个姑苏最危险的估计就是贺兰慈。 不过真叫他主子猜对了,这位大小姐本人没来,只是派人接他们了。 刚到贺府,江策川就指着门扭头看着江临舟不说话了。 只见贺府朱漆大门上嵌着九排鎏金螭吻钉,江策川站在门前被日光晃了眼——那两尊镇宅的青铜神兽竟然用翡翠镶了瞳仁。 前面有领路的丫头,领着他们主仆二人穿过十二折游廊。江策川每一步都踩在阴阳鱼纹的青玉砖上,镂空花墙里探出娇嫩的藤萝。 转过九鹤腾云的照壁,主宅赫然入目。 整座楼阁竟是用琉璃瓦搭成飞燕逐月之势,檐角垂落的不是铜铃,而是姑苏匠人用冰蚕丝串起的东珠帘。风过时万千珠玉相击,声如碎玉落寒潭。 一瞬间江策川就理解了贺兰慈为何会在藏云阁里千般不愿,万般挑剔了。 江策川捣了捣江临舟,说:“你看看他爹给他盖的房子,再看看你爹,实在是苛责我们家三小姐了。” 江临舟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问道:“那你爹呢?” “我爹?我爹那就更不是个东西了。” 江策川想起他那死人爹就觉得晦气,皱着眉头摆摆手,“别提他,没什么好提的,人鬼两界,他在不在人界都不一定。” 江临舟记得江策川他爹,一个肚子里几滴墨水的赌徒。 小丫头把他们安顿在房里,倒好了茶,还上了几碟精致小巧的茶点。 江策川上手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接着眼睛一亮,将他吃了一口的点头递到江临舟嘴边,“主子,你尝尝!” 江临舟刚想扭头,点头在江策川手里就被调了个,没咬过的一头对着江临舟。 这种事江策川做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只要江临舟一个眼神、动作,他就知道江临舟要什么了。 见江策川咬的一口转过去了,他这才凑过去尝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还没来得及细细再品,花香和果香就已经充盈在口中了。 对于不喜甜的江临舟确实合他口味,于是他点点头说道:“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做这茶点的厨子是我特意找人请来的。” 两人转身一看,贺兰慈一脸得意的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 依旧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开屏的孔雀,从蜀地带回来的抹额还挂在头上,只是换了别的样式。 江临舟起身道:“今晚汪家那小子请客。” 贺兰慈白他一眼,说:“是你差那几个钱,还是我差那几个钱?” 江临舟笑了笑道:“你可以顺便套一套他船口运的那批货,听说是个人。” 汪家那小子汪故是个出了名的好色酒徒,经常从各地搜罗各色美人运过来,为了掩人耳目说是说货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更何况贺兰慈才没兴趣管他运了个东美人还是西美人。 江临舟看他不耐烦的模样,就知道他不知道这事,于是冲他招招手,然后附在他耳边说:“这回不是美人,而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神医。” 贺兰慈在来信里跟他提过自己跟男人阴差阳错成亲了,他爹怕暗卫武功高强,再不愿意屈服而对贺兰慈下手,于是叫人把暗卫的武功废了,他特意来问自己有什么办法能把废了武功的人医治好。 江临舟看了信后紧锁眉头,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三遍,回了一句。 “别逗我玩。” 在姑苏心急如焚的贺兰慈等着江临舟能给他好法子,结果等了几天的信一打开,“别逗我玩”四个大字躺在自己眼前面,气得贺兰慈两眼一黑。 他着急的等了好几天,等来了这四个字…… 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兔子,跳脚一般洋洋洒洒回了一堆骂他的话。 江临舟接到信后看了一眼就给扔了,反倒让江策川眼尖瞅到了落款。 那几天江临舟都魂不守舍的,哪里有正经主子跟暗卫成亲的事…… 那个暗卫还是个带把的…… 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这次到了姑苏后,江临舟有意无意把眼光放在贺兰慈身边的暗卫身上。 可是怎么都挑不出错了,那人像是正统的暗卫,是江策川那种半吊子死侍没法比的。结果目光收回时转了个弯,正好也跟刚把目光挪回来的江策川对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很快心虚地低头,江临舟轻咳一声,继续对着贺兰慈说道:“听说汪家那小子常年泡在女人堆里,身子骨都被掏空了,年纪轻轻就不能人事了,又因为舍不得他养在这里的女人,竟然叫人把那神医运过来了。” 一说起汪家的废物,贺兰慈跟江临舟一对眼,就说起来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冷落了江临舟的小跟班江策川。 江策川扭头看着站在一边低头沉默的暗卫,心道,肯定又是个半天踹不出个屁来的木头桩子。 没成想那人竟然走过来先跟自己搭话了。 “能给我看看你的刀吗?” “额……给。” 没想到他会来主动搭话的江策川手忙脚乱地应着,然后取了腰间的刀给他。 暗卫将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用手摩挲着刀身,就在要触及刀尖的时候,江策川立马制止道:“别碰!” 可是为时已晚,暗卫的手指头已经被利刃刺开。 这把刀是江临舟送给江策川的,用玄铁锻造,可削骨如泥,拿在手里便觉得沉甸甸地十分有重量。 江策川拿过他流血的手,解释道:“这刀是用人血开过刃的,很锋利。” 因为刚才江策川那么一叫,原本聊的正欢的江临舟跟贺兰慈都扭头往他们这边看。只见江策川跟贺兰慈身边的暗卫挤作一团,不知道在干什么。 贺兰慈走过去就看到自己暗卫手上拿着把刀,被刺破了手见了血也不肯松开。 皱着眉头问:“怎么弄的?” 暗卫将受伤的指头含在口中舔了一下,血就不见了。 江策川见贺兰慈脸色不好,知道他又要发作,立马仗义地挺身而出,“长公子,是我手快,把这刀给了他。刀剑无眼,不小心被利刃所伤。” 他当是什么事呢,原来不过是被刀划伤了而已,江临舟支着头说道:“我们家策川的见鬼是用人血开刃的,锋利的很。” 贺兰慈没理会江策川,伸手就捉过暗卫的手指查看伤势,那暗卫不知道说了什么被贺兰慈瞪了一眼。 贺兰慈检查过暗卫的伤势,扭头就去凶江策川,“那么危险的东西收好。” 江临舟不乐意了,立马大声道:“干什么凶我的人!” 那暗卫似乎也不好意思了,哪怕被贺兰慈瞪了一眼,也要替江策川辩解道:“主子,是我要看他的刀,与他无关。” 江策川在一旁用一脸你看这不怪我吧的表情看着贺兰慈,看起来特别欠揍。 二斗审时度势,拿来新鲜的菜叶子装在银盆子里给他们俩一人一盆叫他们去院子喂兔子去,留下贺兰慈跟江临舟闲谈。 江临舟听见贺兰慈院子里养了兔子,跟火烧了屁股一样,立马寻找院子里兔子的身影,果真在那西边角落里看见了两团互相依偎的绒团子,像是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这养的真是兔子吗?” 贺兰慈没好气地说:“难不成是王八?”接着话锋一转,对着江临舟说:“你这暗卫真该好好教教了,一点规矩也没有。” 尤其是看自己的眼神让他很不爽,真想上去给他两巴掌。 江临舟不乐意了,阴恻恻地说:“你个外行懂什么,这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天才,你信不信他以后会是江湖第一刀。” 说完后,江临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接着说道:“你等着瞧,他会是我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好刀。”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了一样,问道:“听说你娶了个男人冲喜,那人好像还是个暗卫……难不成是刚才你身边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老大,这之后的剧情可以跟重金接上了,可能会有出入 正文 第15章 他紧紧抱着江临舟的腰 贺兰慈点了点头。 而江临舟像是恍然大悟一样,说道:“难怪他看着木头一样,还能跟策川搭话要看刀,废了一身武功绝学他肯定受不了。” 接着又低声说道:“你碰过他没?两个男人之间真能……” 贺兰慈不耐烦地打断了江临舟,“有完没完,都说了是冲喜来的,我们两个都不愿意。” 江临舟见他恼了,就知道肯定是碰过了,便也不再问,也想过去看看兔子。 贺兰院子里养兔子,着实是稀奇。 贺兰慈却拉住了他,问道:“你说汪故请的那神医除了能治那里,还能不能接经脉? 江临舟想了想,说道:“这个我真不清楚,他治男人那里肯定是一绝,但是既然能被人称作神医了,应该是有几分能力的,要不这样,你先给我看看?” 贺兰慈把极其怀疑的目光投到江临舟身上,“你行吗?” 江临舟翻他一个大白眼,说道:“你忘了我们家是干什么的吗?我们阁子里那么多死侍呢,虽然救不了他,但是有没有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贺兰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把带刀叫了过来。 原本江策川跟贺兰慈身边的暗卫俩人喂兔子喂的正开心呢,江策川还特别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暗卫的肩膀,说:“兄弟,伤了你真是对不住了。” 暗卫摇了摇头,说:“是我自己要看的,和你没有关系,反倒是牵连了你,实在对不住。” 江策川特别大度地摆了摆手,惋惜地说道:“唉,也不怪你,本来我这三小姐就已经不好伺候了,结果你这大小姐更难伺候。” 暗卫刚想开口说话,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就传来了贺兰慈的声音,暗卫立马起身说了句“失陪”就跑到贺兰慈那边去了。 “真是倒霉孩子。” 江策川看着暗卫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身影,默默在心里开始同情他。但是腿脚已经动起来,跑过去凑事了。 “主子。” 暗卫乖顺地喊了一声,听着贺兰慈的指令坐下了。 贺兰慈抬了抬下巴,说道:“把手伸出来平放到桌子上,让他瞧瞧。” 暗卫难得沉默着,久久不肯动作。 江策川心道,这是要反抗了? 贺兰慈见他没动作,催促道:“干什么呢,放上来,难道你又要不听话了?” 江策川见暗卫的睫毛颤抖两下,乖顺地把手伸了出来…… 手腕处赫然两道狰狞的褐色疤痕,十分骇人。贺兰慈像是不忍看似的,扭过头去了。 反倒是他家主子上前对着暗卫的手又摸又捏的,还让他气沉丹田,接着手往上又去摸他的胸口。 贺兰慈见江临舟手摸到自家暗卫的胸口处,连忙制止道:“你干什么呢?!” 江临舟顿时又翻了个大白眼,说道:“还能干什么,我又不是断袖,外行人少管。” 在一通摸索下,江策川见江临舟脸色越发凝重起来,贺兰慈也注意到了,知道希望渺茫,在他收手后弱弱问道:“如何?” 江临舟看着乖顺的暗卫,心道确实是个懂规矩的,比策川懂事不少。 不满道:“我就说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养不了暗卫,找的都是些什么人,自身内力不够,震断筋脉简直是痴人说梦。” 贺兰慈喜出望外,叫道:“没震断?!那你是说他武功没有废?” 那暗卫听到这也激动起来,就连放在桌子上的手也颤抖起来。 江临舟让贺兰慈安静点,说:“我只说他没震断经脉,也没说他筋脉完好无损啊,虽然废他武功的人内力不够,但是确实伤到了主要筋脉,导致现在发不了力,跟武功被废差不多。” 贺兰慈瞬间蔫了,腰背都塌了下来,狠狠地说道:“那他武功还是被废了不是吗?” 江临舟摇了摇头,说:“非也,接上筋脉再仔细调理身子武功就会回来……只是需要一个懂行的神医。” 贺兰慈眼睛一转,瞬间发光,他激动道:“你说汪故那个?!” 江临舟立马用手指点在贺兰慈的唇上,“我可没说非他不可,要是他没这个能耐,他总有认识这个能耐的人。” 贺兰慈和江临舟两人眼神一对,一拍即合。 决定当晚就赴宴。 江策川回去的路上就跟在江临舟后面问个不停。 “主子今晚我们吃好的啊?谁请客?” “非得跟贺兰慈一块去吗?我们自己去不行吗?” 江临舟停住脚步,“好啊,反正小金花你也带来了。” 小金花是他们养的一匹枣红色的马,江策川之前随口胡说八道说要给他去张县令家偷匹好马回来,转头江临舟就给他牵来一匹好马。 这次他们来姑苏坐的马车,拉车的马里就有小金花,四个蹄子一开,风风火火就把他们拉来了。 “那我骑小金花,你坐我后面。” 江临舟点点头,“随你。” 结果江策川骑个马也不老实,从后面把江临舟打横抱起,推举到马上,还嘴欠的说道:“三小姐,请上马。” 接着自己也翻身上马,两脚一夹,缰绳一握,把江临舟圈在怀里,倒真有小姐和公子郎情妾意那个样子了。 可惜这位“小姐”不解风情,伸手抓住江策川高高束起的头发一扯,“我看你是真想死了。” 头皮一痛的江策川,立马讨饶道:“主子我哪有,我就是怕你上不去。” 江临舟冷笑道:“骑马都是我教你的,如今我自己就上不去马了?” 江策川倒是把这个忘了,他最大的老师就是江临舟,上到武功,下到礼仪,都是江临舟事无巨细地在教。 江策川不知道又嘟嘟囔囔了什么,江临舟也没有听清,正想再问的时候,江策川一拉缰绳马就跑起来了。 “小金花,跑快点!” 小金花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样,昂首嘶鸣一声,四蹄生风般冲了出去。江策川伏低身子,任由疾风掀起他玄色劲装的衣摆,腰间的短刀在颠簸中与马鞍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临舟责备道:“街上人多,你骑这么快容易撞到人。” “没事,我们绕路。” 江策川一边说一边绕到了人少路上。 走出小路后是一片耕地,再往前走忽然出现一片密林,江策川却不减马速,反而一夹马腹让小金花纵身跃过倒伏的枯木。落地时他听见江临舟传来的惊呼,还以为自己主子在惊叹自己高超的御马术,不由得勾起嘴角,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泥点。 上一秒还在拉着缰绳的手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 不是江临舟还是谁?他用力一拽,小金花前蹄抬起,猛地停住。 “怎,怎么了?”江策川骑马骑得正欢实,被人叫停了后看了看周围的树,问道:“主子,你要小解?” 江临舟的手立马在他大()根狠狠扭了一把,他才不会在树林里像狗一样撒()。 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倒是潇洒了,我今晚穿的月白色的衣服。” 提起衣摆,上面零星溅上了些泥点子,江策川一脸谄媚相地用手指头给他把结成土块的泥点子抠掉。 “没事没事,就一点点不碍事,我给你弄掉就没事了。” 江临舟一下子将衣摆从他手里抽走,“滚后面去,我骑马。” “好嘞!” 江策川飞快地下马又上马,其实刚才他就不认路了,只是害怕说出来江临舟揍他,所以一直装模作样带着人瞎跑。 如今江临舟骑马倒是他得到了大赦一般,从后面紧紧抱住江临舟的腰,生怕被甩了去。 换成江临舟的骑马后,两个人很快就到了这朱漆大门前,汪故一袭绛紫锦袍,腰间玉带缀着十二颗南海明珠,一副老子很有钱的模样。也学别人装模作样的执扇而立。 他本就瘦巴巴的,颧骨突出,嘴唇发白,个子也不高,一看就是一副体虚的模样,穿上这价值不菲的华贵衣袍,更像是金锣绸缎裹着的一段枯木一样可笑。 他原本满脸笑意地在那里迎客,目光掠过江临舟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江公子今日这身月白锦袍,倒衬得这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 江策川握着刀柄的手一紧——那锦袍是他今晚亲手为主子更衣时选的,此刻被汪故这般品评,仿佛自己的心意被旁人染指。 江临舟却只是淡淡颔首,玉冠下的眉眼清冷如霜:“汪大人谬赞。”他抬袖时,袖口暗绣的银丝云纹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 汪故的折扇“啪”地一收,忽然倾身凑近:“今晚有珍贵难得的瑶风琴,不知江公子今夜可否赏脸,为本公子抚一曲?” 江策川的刀已出鞘半寸,却被江临舟一个眼神止住。他看见主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汪大人说笑了,在下只会杀人,不会抚琴。”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江策川见状也连忙跟上,一边跟一边骂,“他算什么东西,还让主子你去抚琴?” 江临舟已经见怪不怪了,说是名门贵族,世家大族,其实更是蛇鼠一窝,十分龌龊下流,他见过许多借着兄弟名义勾搭在一起,哪怕他家中还有年轻的妻子和尚在襁褓的孩子。 “是啊,他们算什么东西?” 正文 第16章 一把拽住江临舟的手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杀了他。” 江策川看着江临舟表情就知道他主子已经不爽了。 江临舟抬起两指,“不必。” 他们今日是来赴宴的,不是来找事的。 琉璃灯将夜宴照得恍如白昼,九曲回廊间悬着金丝穿就的百花帘。江策川拿着就酒杯靠在江临舟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琉璃灯下,他见江临舟月白锦袍上绣的银丝鹤影在灯下像是活了一般。 “这八宝鸭可比咱们阁里的厨子强。”江策川撕下鸭腿咬得满嘴油光,顺手将荷叶包着的玫瑰酥递到江临舟嘴边。 江临舟用手推开他怼到自己嘴边的吃食,眼见着鎏金盏里的酒已空了三壶,便向江策川递投来不悦的眼神。可惜江策川喝的正开心,压根就没有看他。 江临舟看着他就觉得头疼,又想到他在藏云阁压根碰不到酒,纵容他一次也不是不行……索性不再看他,而是在人群里寻找贺兰慈的身影。 怎么还没来?他皱眉道。 此刻门外忽起骚动,汪故眼看着十二名赤膊力士抬着镶满夜明珠的步辇踏月而来,贺兰慈正裹着孔雀翎织就的大氅斜倚其中,身边是他坐的板板正正的暗卫。 他的指尖挑起垂帘,看见汪故的痴呆模样,下了车笑意盈盈地在门口喊了一句“汪兄。” 汪故连忙把人请进去,“哎呀,贤弟!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贺兰慈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江临舟,可惜他身边已经没有位置,贺兰慈只能另寻别处。 汪故此次设的宴跟以往的宴会一样无聊,珍馐美馔上来之后就是看美女跳舞。 只见这些舞女肤若凝脂,身轻如燕,像是被风纠缠,自由随性的轻纱。座上弹琵琶的姑娘脸上个个罩着面,手抱琵琶,倒真是有种欲语还羞的美感。 江临舟眼皮一低,不愿意再看一眼,反倒是旁边的江策川看得入神。 江临舟见他脸色红润,已经被酒泡软了骨头。 “看上哪个女人了?” 江策川闻言,想定睛一看,结果发现有好几个穿着舞衣,一模一样的美人在眼前头转圈,根本看不清楚,只乱嚷嚷道:“都好看!” 江临舟又问:“你想睡哪个?” 睡?谁睡?江策川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努力思考江临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死侍饮酒是大忌,有的死侍到死都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所以江策川酒量差得很。 他看了看一模一样的女人,又扭头看了看脸上微红的江临舟,哪个好看他还是分的出来的,不知死活地摸着江临舟的脸说道:“想睡你……” 他说的非常小声,话也含糊不清的,但是江临舟却都听清楚了,此刻脸上正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的,好不精彩…… 最后也只是把江策川的手拿下来,道:“你喝醉了。” 人喝醉的时候,最喜欢胡言乱语,说胡话而已,又不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江临舟能原谅他。 酒过三巡,座上众人该客套的也都客套完了,雅的过去后就是些俗的了。那些披着人皮的世家公子也都不装了,把美人揽在怀里,逼着她们唱些没脸皮的艳曲来助兴,还有更不要脸的竟然爬上去拉扯别人的裙摆,就差解了裤子提枪上阵了。 晦气东西。 江临舟不屑参加酒色宴,但是几乎所有的宴会都会跟这两个字相关联。 酒香钻进人的鼻腔,熏的人迷迷糊糊的,耳边听着一个拍子接着一个拍子的击打声,还有闷闷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汪故那小子竟然难得做了回君子,可江临舟转念一想,他威风不再,哪里还有脸面再做出些出格之举。 只见他破天荒地说道:“还有贵客在这里,诸位稍安勿躁。” 江临舟出身商贾之家,这贵客自然说的是贺兰慈。 但是几壶酒下肚,平日里撒泼惯了的人哪里管他贵客贱客,喝了几杯驴尿就不知道姓甚名谁了,竟然径直走到一旁的贺兰慈身边,哈哈大笑起来。 “久闻姑苏玉观音大名,今日得见,真可谓是色如春花。就连那‘秋娘’也不及我们玉面观音三分颜色。” 一边说着一边竟然要去摸贺兰慈的脸。 秋娘是花楼里妓子常见的名字,如今竟然拿她们跟贺兰慈相提并论,江临舟眼睛一转,看到贺兰慈不善的脸色,就知道他要发作了。 他一个转眼的功夫,一个兜着酒水的杯盏冲着刚才出言不逊的人的脸面砸来。 只见贺兰慈身边的暗卫出言道:“对不住,失手了。” 就这么迎面直直撞过来的酒杯怎么可能是失手,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故意的,但是因为是那人出言冒犯贺兰慈在前,就算他们有意包庇也不好说什么。 那人被辛辣的酒水泼洒进眼睛里,又被结实的酒杯狠狠砸在了鼻梁骨上,疼得他顿时收回了手,躺在地上捂着鼻子直哎呦。 江临舟轻笑,看着他像搁浅的鲤鱼一样在地上“蹦”。 “鼻子歪了可没救了。” 贺兰慈这才有空出手,气势汹汹地上前狂踩,不仅踩他头踩他肚子,还往他两腿中间的子孙袋上踩,那力道之重,恨不得给他用脚踩烂。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也跟着疼起来了。 要是刚才那人还哎呀哎呀地喊疼,这下子已经鬼哭狼嚎地求爷爷告奶奶了。 贺兰慈气没消,依旧踩着不放,“说我色如春花?也不看看我是谁,今天你贺家爷爷打的你脑袋开花!” 江临舟转头看了一眼醉成一摊烂泥,眼神涣散的江策川,心道还好喝酒喝傻了。于是安心地转头托腮看着贺兰慈爆踩那人的子孙后代。 比起用衣袖遮脸的众人,托腮看的津津有味的江临舟也是口味奇特了。 等到贺兰慈气消的七七八八了,被打的那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叫了,只能气在鼻子里进进出出的有个声响证明人还活着。 这时候众人才敢劝起架来,但是都怕拳头招呼到自己身上,也不敢上前拉架。 江临舟转头跟贺兰慈身边的暗卫对上眼了,那暗卫转头就上去劝贺兰慈了。 汪故作为这次宴会的主人家,自然挺身而出,劝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打闹伤了和气。” 贺兰慈一听这话瞬间不乐意了,眼见着贺兰慈脸色越来越难看,汪故立马又改口说道:“这人未免也太可恶了些,竟然拿贤弟取乐,如此折辱人,他挨这一顿也不冤枉他。” 贺兰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气才顺下去一点,想到今日这话是问不出来了,丢下一句“告辞”便夺门而出了。 江临舟见状,也趁机说道:“时候太晚了,家父催促的紧,江某不宜久留,各位兄台择日再会。” 说完就拽着喝的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直的江策川追了出去了。 原本江临舟自己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喝的烂醉的江策川追着贺兰慈跑,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贺兰慈转身亲了身旁的暗卫一口,给他惊的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不是说成亲的事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吗……这也不像啊…… 看着眼前的两位卿卿我我,自己也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潮红的江策川,立马嫌弃地松开手,把人扔在了地上。 倍感糟心。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一个暗卫一个死侍,要是真往细了说,死侍比他这个暗卫还要一丝不苟,但是看着翻身上马,意气风发的暗卫跟自己喝的像烂泥一样的死侍,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有地方出了差错…… 随着一声声马的嘶吼,江临舟这才意识到不对,这俩人正在偷骑他的马! “你们俩干什么呢!” 贺兰慈上马后紧紧搂着暗卫的腰,将脸贴在他后背上,感受着凉夜里温暖的体温,听到江临舟的声音,扭头笑道:“江兄如此大方,这马借在下骑一骑有又何妨?” 一边说着一边抽出手在暗卫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驾!” 江临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骑着自己的小金花跑了。 王八蛋,江临舟心里狠狠骂道,可偏偏就是最混账的两个人喝醉了酒。 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就看见江策川屁股朝天,脸朝地睡着了。 江临舟无奈地蹲下来,用手拍了两下他的屁股,见没有反应,慢慢往下扣着那两个东西猛地一拽,疼得江策川像嘶吼的马一样猛地抬头,然后把起身起到一半跪在地上,“疼……” 接着维持着母鸡孵蛋的姿势不肯再动了。 江临舟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热热的,红红的,像是被温过的酒浇过一般。 “快起来,我不想拽着你的脚给你拖回去,太丢人了。” “听见了吗,快起来,快点。” 可是任凭江临舟怎么拍打他,江策川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肯动,任由他用手背拍打自己的脸,被折腾烦了就一把拽住江临舟的手,“拖不动……就背,背我……” 江临舟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屁话呢,叫自己背他? 正文 第17章 让你主子骑你得了 江策川酒醒,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被人塞了一碗醒酒汤。 江临舟就坐在床边擦拭他的银针,江策川看一眼就觉得肉疼。 “不想喝,想吐。” 江策川用碗怼了怼江临舟。 “不行,喝了。” 江临舟立马拒绝了他,将擦拭的锃亮的银针收回,“等你休息够了就去跟贺兰慈把小金花要回来。” “小金花怎么在他那儿?哎不对,那我们怎么回来的?骑驴吗?” 昨晚真的背着江策川回来的江临舟:“……” 喝了酒一想事,江策川的头就痛的厉害,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敲自己的头。 江临舟见状捉住他的手腕,劝他快点喝了汤,别再敲自己脑袋了,“万一敲破了,坏水全都流出来了。” 江策川爽快地一碗干掉,把碗递给江临舟,江临舟随手搁置在桌子上,“一会有丫头来收拾,她一会就走,你好好休息,别忘了牵小金花回来。” 江策川一句那你呢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江临舟说道:“少喝点,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有什么可贪嘴的。” 确实没什么好喝的……江策川心道,而且热辣辣的酒灌进嗓子里也不舒服。但是酒是死侍碰不得的东西,能敞开喝的机会千载难逢,这他可不得尝个够吗? “知道了,就这一次。” 江策川对于江临舟的叮嘱向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这次也不例外,还是过了几天江临舟喊他去牵小金花,他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太阳高悬,正是午后小恬的好时间,贺兰慈刚躺下,自己的房门就被人踹开,骤然暴怒。 坐起一看,江策川倚着门框,笑得贱兮兮的,“大小姐快把我们家三小姐的马还回来吧,他跟我闹了好几天了。” 那晚大闹汪故晚宴出来时,贺兰慈教唆带刀骑上江临舟的马就跑了,也不管马主人会不会臭骂他们一顿。 又听江策川嘴里大小姐三小姐地喊个不停,把自己跟江临舟都嘲讽了个遍,讥讽道:“你都叫策川了,怎么不叫你家主子骑你得了。” 江策川闻言也不恼,笑道:“我家主子没这个福分。” “你这夯货,又干什么呢,让你牵马去你跟他斗什么嘴。” 江临舟不放心也跟了过来,毕竟江策川跟贺兰慈曾经为了该不该给猫道歉这件事差点打起来。 江临舟嘴上骂江策川,手上的三根银针却是朝着贺兰慈飞过去的。 其速度之快,连江策川都来不及阻止。 只见那银针穿过贺兰慈的发丝,深深陷进了墙里。贺兰慈却不以为意,一副你有种就真弄死我的表情看着江临舟。 江临舟不客气地说道:“再偷我的马,我就给你下点好料,让你‘舒服舒服’。” 贺兰慈闻言,不解道:“怎么能说是偷呢,我明明是跟你借来的。况且你的马我也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带刀过去照顾他比伺候我还勤快。喏,现在就在马厩里拴着呢。” 接着贺兰慈指了指江策川,“你让他过去牵回来就行。” 江策川跟江临舟打了个招呼,蹦蹦跳跳地就去牵马了。 原本被叫过来给贺兰慈按头的小丫头,见他们说完话这才干扒着门探头叫了声主子。 贺兰慈略显疲惫道:“进来给我按按吧。” 接着掀起眼皮看了看还坐在自己屋子里的江临舟,说道:“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我明天还得去瓜口,没什么要紧事等我回来再商讨也行。” 江临舟一听他要去瓜口,不解地问道:“瓜口?你又不管家里的生意,去哪里做什么?” “我这边有神医的消息了,汪故把神医绑上船,结果神医在瓜口跑了,他们守在船上的人还没抓到神医,说明神医还在瓜口。我要在汪家之前找到神医,叫他给带刀瞧瞧。” 江临舟挑眉道,“你要去没去过的地方找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认识那还用找吗?直接飞鸽传书叫他不过来不就行了。再说了瓜口那地方也不大啊,就是来来往往的人多。我就不信我掘地三尺还找不到他!”贺兰慈一副不找到神医誓不罢休的模样。 江临舟问:“那你要去几天。” “没想好,一天找到就一天回,一月找到就一月回,什么时候找到了我就回来。” “那我也去。”江临舟说道。 “你也去?”贺兰慈心下疑惑,自己与他好友多年,他知道江临舟不是粘人的性子。 “怎么,你不欢迎?哪里有主人家出去,留客人自己的道理?” 贺兰慈闻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自己把江临舟丢在姑苏确实不是个事。 两个人一番商讨,敲定了明日启程去瓜口的主意。 这边毫不知情的江策川屁颠屁颠地跑到马厩,就看到贺兰慈身边的暗卫在那边摸小金花的马头,于是凑上去说道:“怎么样,小金花是不是很漂亮,当时我一眼就看中它了。” 这匹名叫小金花的马一身枣红色的皮毛,油亮亮的,谁见了都知道这肯定是匹好马。 江策川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又说道:“上次你看了我的刀,我还没看过你的刀呢,你快拿出来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 暗卫一下子犯了难,他当时为了给贺兰慈冲喜被废了一身武功,连用了十几年的刀也被扔了,虽说不是什么名刀宝剑的,只不过是普通铁匠批量砸出来的普通铁刀罢了。但是在怎么说也跟了他这么多年了…… 他现在哪里还有刀给江策川看,只好低头说道:“我,没有刀。” 江策川不信,问道:“你怎么会没有刀呢,你他堂堂一个暗卫不用武器,骗鬼呢?” 暗卫闻言似乎很失落,收回了摸小金花的手,“我没有武功了,要刀也没有用。” 江策川听了后大为吃惊,一个暗卫没有了武功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废人?为什么还能被贺兰慈好吃好喝地养着?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但是他看着眼前的暗卫落寞的表情就把自己心里的疑问全都重新压回了肚子里,安慰他道: “没事,我是死侍,死得快,等我死了后我就把刀给你。” 死侍?这下子轮到暗卫疑惑了,他一直觉得江策川是跟自己一样的人,一样的暗卫,没想到竟然是比暗卫还要可怕的存在,竟然是一名死侍…… 如果说暗卫还能算是条忠心的贴身走狗,那么死侍完全就是一把杀人的器具。 暗卫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这位整天跟在江临舟身边叽叽喳喳的人跟死侍联系到一起。 “跟你听说的的死侍不太一样是吧,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江策川似乎看出来带刀的疑惑。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别人肯定也不能理解。 毕竟当时江临舟阴差阳错挑了自己当死侍后,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死侍来培养,教他礼仪教他识字教他乐理教他为人处事,甚至连武功都会亲自指点。 只是跟自己同龄的死侍现在一对三都绰绰有余,自己一对一都费劲,更别提一对三了。连自己都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还滥竽充数的死侍了,可是江临舟却一直对他抱有极大的希望。 这到底是为什么…… 暗卫乖乖站在一边,看着低头感伤的江策川思虑了半天,缓缓开口道:“这可能就是个人魅力吧。” 在一旁的暗卫:“…?” 正文 第18章 你这不打自招是做什么?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江策川觉得这暗卫呆头呆脑的,肯定跟他说不明白。 那暗卫扯住他的衣袖,“你说了我就明白。” 江策川见时间还早,跟他聊两句也没什么,一屁股坐下来,“贺兰慈,你主子。江临舟,我主子。他俩的脸好看吗?” 暗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看。” “脸长得好看也算是一种魅力,但是大小姐脾气太坏了,就没有那么讨喜。” 那暗卫反驳道:“他脾气不坏。” 江策川嘴一撇,怎么还护上主了? “他没少打你吧,还脾气不坏?” “是我做错了事,挨打是应该的。” 完了,这次碰上真暗卫了,江策川懒得跟他再扯皮,“行行行,他不坏,我坏,现在我这个坏人要把小金花牵走了。” 江策川骑上马就在贺府里乱窜,留下暗卫一个人待在马厩里。 等江策川回来的时候,发现江临舟还没回来。亏他还以为自己回来晚了呢。 等江临舟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江策川勤勤恳恳地拿着梳子给小金花梳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连自己的头发都不梳,还去给它梳。” 江策川闻言,甩了甩束起来的头发,“我倒是无所谓,小金花是姑娘,漂亮点怎么了。”接着站起身,“你跟大小姐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明天去瓜口的事。” “瓜口?去哪里干什么?” “兰慈那边得到消息,汪故把神医绑走,结果神医在瓜口跑了,他想在汪家之前把人找着。” 江策川不解道:“人生地不熟的,他往哪找去?” 江临舟眼神转向他,“那你不去?” “肯定去啊!” 江策川给小金花梳毛,落了一身的马毛,就要去蹭江临舟。 江临舟皱眉一躲,“你一身毛别碰我。” 江策川扑了个空,不满道:“小金花你也嫌弃。” 江临舟道:“小银花也一样。” 谁一身毛蹭过来都不行。 “你回去看看你要带什么,不知道这次去瓜口要待多久。” 江策川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什么都不带也可以。对了主子,你去过瓜口吗?那有什么好玩的?” 江临舟背着江策川偷偷去过很多地方,虽然主要是去谈生意,但是毕竟他一直对江策川说的是我去哪里都带着你,这时候还是有点心虚的。 于是撒谎道:“……我也没去过。” 江策川心道,也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听都没听过。 “那我们是不是得早起?” 江策川比较在意这个,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适合睡觉的时候。 “早上出发安全些,走夜路不安全。”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除了江策川爱赖床之外,还有赖床的。 大清早,江策川的懒骨头还没醒过来,懒洋洋地倚着马车,一会往下滑一点,一会往下滑一点,到最后几乎整个人都倒在江临舟怀里了。 忍无可忍的江临舟揪起他的耳朵,把人给拎了起来,疼得江策川像只驴一样直叫唤。 “嘶,嘶,主子,我错了,疼疼疼!” 夺回耳朵的江策川刚起来,贺兰慈就掀开帘子上来了。反倒是他身边的暗卫看见江策川他们微微愕然,好像并不知道他们会一起跟着去。 江策川揉了揉被扭红的耳朵,总算是板正地坐起来了,又开始嘴欠道:“你说我们不坐船,路过这深山老林不会有强盗吧?” “少乌鸦嘴了。”贺兰慈白他一眼,“要是我们今天被强盗抢了,你们主子的藏云阁不用开了。” 瓜口离姑苏也不远,不到一日便可以到,只是贺兰慈睡过了头,他们上路也晚了些。 晚了也就算了,结果还真被江策川说中,半路杀出来一帮抢劫的盗匪。 他们的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赶快下车!钱跟女人留下,可以饶你们一命!” 贺兰慈掀开帘子,大家往外一看,是几个光着膀子的勇猛大汉,旁边那个竹节虫一样的人应该是走狗一样的,看见探出头的贺兰慈,立马扭头呲着两个黄色大板牙跟大哥说:“大哥,美人!嘿嘿嘿是个美人!” 被喊大哥的人猛地推了大板牙一下子,说:“你当我他娘的没长眼睛吗?我又不瞎!除了这个,里面还藏着一个呢!接着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说道:“奉劝你们识相一些,女人和钱留下,老子心情好了就饶过你们,不然我这些兄弟们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要是伤了小姐们漂亮的脸蛋可就不好了!” 他身边的人附和道:“就是就是!识相点!把钱跟女人留下,然后滚!” 贺兰慈身边的暗卫护主心切,将贺兰慈护在身后,自己把头探出去看情况。 那帮劫匪一看美人把头收回去又出现张男人脸,立马嚷嚷道:“看看看!看什么看!还不快滚下来!” 江策川见状,嗤笑一声,“一帮笨贼。”接着对江临舟说:“你猜他几下内叫我爷爷?” “二十。” 江临舟刚说出一个数,江策川就拿着刀冲了出去,直冲着那帮劫匪去了。 就算江策川再怎么偷懒,也是藏云阁里出来的死侍。只见他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血溅三尺,惨叫声如雷贯耳,哪怕以一敌多,也根本不落下风。 倒真如江策川所说的一样,这是一帮笨贼,基本不会武功,靠着人多势众,一身蛮力,恐吓威胁过路人,抢劫度日。 这样一帮笨货,江策川收拾起来毫不费力。 贺兰慈身边的暗卫一直把目光投在江策川身上。贺兰慈也注意到了他直勾勾的眼神,原本他能跟江策川一样的,只是现在…… 心思更加细腻的江临舟也看得出他的羡慕和落寞,安慰道:“羡慕什么,等着找到那老头,恢复了武功,你想杀几个就杀几个。” 暗卫把头收了回来,说道:“是他刀法太好了。” 听到。有人夸江策川的刀法,江临舟就来劲儿了,果然是有个识货的,自己选的这把名刀将来可是要名震天下的,可惜没几个人识货…… 贺兰慈却幽幽道:“把你扔到藏云阁里,你出来以后以一敌百都不是问题。” 不过片刻而已,江策川带着一身血撩开帘子,江临舟扔过一条手帕,道:“血都溅到脸上了,擦擦。” 江策川顺手接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把刀擦了一遍,只剩下衣服上的血迹还算是明显。他索性把外袍一脱,只穿着里衣。 “都说了这个世道不允许笨贼打劫。”江策川挠挠头,对着江临舟说,“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刀。” 马车压过满地尸首,又走远了。 等他们来到瓜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四个人直奔瓜口最大的客栈。 店家小二见贺江临舟和贺兰慈穿的一身华贵,忙问道:“客官几位?” “早就定过了。” 小二连忙从里面拿出牌子,问道:“敢问客官是从哪里来的?” 贺兰慈道:“姑苏。”接着拿着牌子就让店小二带路。 一共开了四间上房,江临舟夸贺兰慈有心。 “不是我,是贺兰承开的。” 贺兰承是贺兰慈他弟弟,竟然被派出去处理家里的生意,但是钱都全都在贺兰慈手里。 江策川选了边上的一间,“还是二公子贴心,奴才都能睡上房。” 按照常理来说,死侍跟暗卫算是下人,主子睡着的时候,他们也不能睡,要么躲在房梁或者房顶上,要么守着主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但是江策川这个夯货守不了一点,江临舟都醒了他还撅着屁股呼呼大睡。 江临舟觉得他睡相丑,有时候还会打呼噜流口水。江策川觉得江临舟太正经,他藏在枕头底下的画册话本都被收了,所以分了房两人都自在不少。 贺兰慈选了间离自己最近的,“就这间了。” 还剩下江临舟跟自己的暗卫,他步子刚迈进半步又退了出来,对着暗卫说道:“进来捶捶腿吧。” 那暗卫神色明显开心了不少,但是没一会又出来了,江临舟问道:“怎么又出来了?” “给主子搬东西。” 他见那暗卫跟苦力一样,把贺兰慈带来的大包袱小包袱都搬了上去,还要听贺兰慈指令把东西归置好。 江临舟不满地推开江策川的门,就看到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靠着床看书。 不用想也知道他看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前就把书拿走,扔到了地上。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江策川不明所以,小心翼翼下去捡,手还没碰到书,只见一只脚又把书踢远了。 江策川直起身叉着腰道:“谁又惹我们家三小姐了?我揍他去,是不是贺兰慈?成天端他的大小姐架子,看着就让人生气……” 江临舟一句话也不说,坐下就问:“我带的东西呢?” “东西?东西不都在马车上……哦!我知道了!属下这就去拿!” 江策川“噌”地一声跑下楼,拒绝了店小二的搭把手,拎着东西就上来了,来了之后就把东西往门口一放,捡起自己的书,走到江临舟面前道:“让我拿东西你直说就好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总说女人心思难猜,男人能好到哪里去? 接着又拿起桌子的茶杯递给江临舟,“给我倒杯水吧,东西还挺多,上来这么一趟还挺累。” 江临舟接过茶杯,不仅没给他倒茶,反手就把茶杯丢在地上。 江策川这时候不敢说话了,脑子开始回想自己干的哪一件坏事被发现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江临舟脚边。 “主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临舟低头看着他,“错哪儿了?” “……”他怎么知道,他就是随口认得。 错,其实主要是他干的坏事太多了,一件件都抖擞出来,万一江临舟本来不知道的事也知道了怎么办? 于是他挑了一件认为最不该死的事说了,“孩子我没送给老邪头,我把他拴院子里……”套的还是拴牲口的绳子…… 江策川一边说一边看江临舟的眼色,见他还是没说话,就知道不是这件事。 于是又试探地问道:“其实你柜子下面那条鱼干是我踢进去的……” 本来是死鱼来的,时间就长了就变成臭鱼干了这也不怨他啊…… 江临舟一挑眉,抬脚踩在他跪着的腿上,“我本来想让你给我把东西都归置好了,现在你这不打自招是做什么?既然这么爱说,索性一次性都说了吧,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正文 第19章 这等艳本也能找到 江策川一听,江临舟什么也不知道,他也就不肯再开口吐露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是这个道理。 “我发誓,我干的事全都跟你说了,哪里还有事会瞒着你……要不我们去贺兰慈那边看看吧?” 生硬的话语转折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他这是在转移话题。 江临舟不想轻易放过他,但是江策川一向死鸭子嘴硬,想让他承认除非你顺着他尾巴摸上去,摸到他尾巴根,他知道害怕了才会吐露。 讥讽道:“你这时候想见他了?不是你撒腿就跑的时候了。” 江策川起身拍了拍衣服,“我一向最敬重贺长公子。” 真是胡扯。 江临舟不去戳破他,只是跟着起身来到了贺兰慈的房间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来的不对,还是直接不该来,只见屋子里贺兰慈的袍子撩开,露出两条又直又白的腿,带刀任劳任怨地给他捶着腿,贺兰慈一手吃着果子,一手拿着画本。 江临舟什么也没说,还想给他把门关上,江策川从他后面一下子跑进去,探头看了看话本的名字,撇了撇嘴说:“大小姐也太会享受了,这等艳本也能找到。” 江临舟在他脑袋上敲了敲,训斥道:“别跟他不学好。” 江策川揉了揉被敲疼的头,说:“怎么光说我?我那天还看见你也看了!” 江临舟立马辩驳道:“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放在那里的,我又不知道是什么!” 江策川爱看画本当消遣,江临舟知道这件事,一开始比较纵容他,直到他无意间掀开桌子上的书,过于直白的内容直刺进他的眼里,跟书的名字截然相反。 合着他这几日上课看得都是这些东西?! 当日江临舟就把江策川搜罗的那些书全给收走了,江策川磨他到现在,他都没还。 “啪”地一声,书砸在他俩的脑袋上。 贺兰慈把吃了一半的果子塞进身旁暗卫的嘴里,不满道:“别吵了,赏你俩的,一块看。” “谁要看这个!” “太好了!谢谢长公子!” 两个人各自抓着书的一半,说的话却截然相反。 江临舟使劲拉扯,“谁让你看这个了?不是说了不准再看了吗!” 江策川也用力往回抢,“你只说不准我在家里看的,又没说不准在外面看,再说了,这是长公子给我的!” 两个人你抢我夺,谁也不肯放手,大战三百回合后,薄薄的书终于不堪重负,在蛮力的争夺下,“撕拉”一声,变成两半飞了出去,画着隐晦东西的书页漫天飞舞。 有几张落在贺兰慈身旁的暗卫头上,他拿下来一看,脸色明显一变,然后立马扔了。 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贺兰慈觉得好笑,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怎么,这就不敢看了?现在是不是后悔跟我住一间房了?” 暗卫闻言睁开眼,但是不敢抬头看他,“属下不敢。” 贺兰慈捡起暗卫丢掉的那张纸,在手里团成一团,冲着刚才打作一团的两人道:“行了,撕烂了都别看了。” 江临舟已经被江策川闹得有些恼了,一手摸出藏在身上的银针来。江策川看到他指尖那一抹冷光,更是上蹿下跳,又嚷又叫的。 贺兰慈恨不得找个大缸给他塞里面去,真是太聒噪了。 最后还是江临舟给江策川扎老实了,四个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桌子旁边商量事。 这时候江策川呲牙咧嘴地问道:“所以那神医老头长什么样啊?你们谁见过?” 此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四个人当中没有一个见过的。 “我有张画像。” 贺兰慈想起来临走时他弟弟塞过来的画像,于是左翻翻右翻翻,终于找到了。 那画放在蜀锦的小盒子里,贺兰慈拿出来一抖,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就出现在上面。人倒是长得很有特点,鼻子上一颗明显的痦子,花白的胡须,眼皮下垂耷拉着,几乎看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 “……这人都长成这样了,怎么还找不到?瓜口又不是多大的地方。”江策川把众人的心声都说了出来。 足以见得汪故是养了一帮多么蠢笨的酒囊饭袋。 正文 第20章 跟他比比谁更像狗 贺兰慈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一帮酒囊饭袋罢了,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能抓到人。” 江策川只挑了自己爱听的听,“那我们岂不是能痛痛快快地玩几天了?” 江临舟看他兴奋地站起来,说:“本来是要带你玩的,但是贺兰慈不让,非要我们城南城北的到处转。行了,你跟带刀出去玩,我跟兰慈有事要商量。” 被提了名的暗卫把目光投到贺兰慈身上,贺兰慈点点头,“跟他去吧。” 江策川一把抓住江临舟的一绺头发,攥在手里,着急地问:“什么事我听不了?” 江临舟不搭理他,只把头发从他手里拿出来,径直走到门前,打开门,露出一脸赶紧滚的表情。 江策川刚想张口再说些什么,江临舟踢了他一脚,他就乖乖闭上嘴,拉着带刀出来了。 这家客栈在瓜口可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就像在姑苏的花楼一样,只不过这里没别的,只喝酒。 江策川看着坐在桌前的客人将一杯杯美酒捣下肚,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想起来那日在汪故的宴会上喝到的美酒,于是用手肘捣了捣带刀,撺掇道:“要不,我们俩也整点酒喝?。” 带刀想起来自己喝醉后被贺兰慈用戒尺教训了一顿,立马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身为暗卫,不能饮酒误事。” 江策川不知道他挨揍的事,还在撺掇,“误不了,我们就喝一点不碍事。再说了,他俩现在在楼上,这里就我们两个,你不说我不说,也就天知地知的事,不会叫他们知道的。怎么样,陪我喝一点?” 带刀听了他的话,仍是拒绝。 江策川见他是个榆木脑袋,也不再劝说了,自己上前去要了一壶好酒跟两碟糖花生。 “对,全记在二公子账上。” 江临舟说了,姑苏贺家富可敌国,无论是贺兰慈还是贺兰承,手指缝里溜点钱都够普通人滋润半辈子了,这才一壶酒两碟花生,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小二肩膀上搭着汗巾,殷勤地过来。 江策川从容地硬拉着带刀坐下,说道:“你不喝酒吃点花生米总行了吧?” 说着便夹起一颗放进嘴里。 炒的脆脆的花生,入口全是香气,越嚼越香,越嚼越好吃。外面一层用土黄糖炒的糖沙,薄薄的一层,裹着花生米。尤其是刚出锅的,放一会凉再吃,那是香极了。 再配上这农家的精酿米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吃东西也堵不住江策川的嘴,给他吃开心了,于是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带刀兄弟,你知道吗,我爹是个赌鬼,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小时候别说吃花生米了,我连米都吃不到。这家给一块干粮,那家给一口蒸的地瓜,吃着百家饭也倒是长起来了,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挫成个地瓜蛋。” 江策川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连在江临舟面前,他都很少提及,毕竟江临舟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是藏云阁阁主的独子,千宠万惯出来的少阁主,如此风姿绝伦,光风霁月。 原本跟他这只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狗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可是江临舟偏偏从那么多的孩子里挑中了自己……他总是开玩笑一般说自己有魅力,可是这种说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可是野狗就是野狗啊……” 江策川嘴里嘟囔着,他身旁的带刀也在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江策川喝酒喝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非要跟带刀比比谁更像狗,说着说着就站起来往前探脖子,准备像狗一样用嘴去叼盘子里的花生米。 带刀拦他拦不住,被江策川一把推开了。 江策川嚷嚷道:“江临舟总说我是条养不熟的狗,白眼狼,今天我就给他装个狗看看!” 他声音极大,动作又怪异,很快就引得周围的客人都往这里看,那些喝大了的客人甚至还站起来给他鼓掌喝彩,一时之间闹哄哄的。 带刀很不适应这样多的目光,打算来硬的,把他给扛走,但是他没了一身内力,可江策川的内力还在,使了劲地跟带刀抗争,就是不走,非得跟他比比谁更像狗。 带刀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江策川非要当狗,这狗有什么好当的?走狗就跟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自己不想当还不行,竟然还有人争着抢着要当。 像是受到了周围掌声的鼓舞,江策川张开嘴咬了一颗花生米…… 带刀立马把头扭过去了,不敢去看他到底还能再多丢人…… “江策川你在干什么?!” 江临舟站在就站在楼上,看着底下表演的江策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暴怒,脸色黑的像锅底一般。旁边站着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贺兰慈,嘴角勾起的弧度显得人很奸诈。 “江兄你看,倒真是有几分狗的样子。” 江临舟再也忍不了一点了,气得一下子用轻功从楼上跳下去。喝的烂醉的江策川六亲不认,被江临舟扯住的胳膊,竟然还准备像狗一样去咬江临舟的手指头。 江临舟抬手就扭上了江策川的耳朵,连人一块提着走了,但是江策川紧紧攥着带刀的手腕,不肯松手。 江临舟呵斥道:“放手!” 江策川吃痛,攥地更紧了。 没办法只好三个人一块走了。 贺兰慈走到带刀身边,凑到他面前闻了闻,带刀见他凑的这样近,薄薄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眼看着贺兰慈越凑越近,两个人几乎是要鼻尖擦着鼻尖的距离,带刀受不了了,低下头开口道:“主子……我没喝。” 贺兰慈这才收回目光,用鼻子轻轻哼道:“谅你也不敢,上次的教训可是吃怕了,知道悔改了?” 看着贺兰慈收回灼热的目光,带刀如释重负道:“谨记主子教诲。” 贺兰慈这边训人手拿把掐,但是仅限于这种听话的,像江策川这种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江临舟也有他自己的法子,想把人扯进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发现江策川还在紧紧抓着带刀的手腕不肯松手,于是也不废话了,直接在他麻劲上狠狠扭了一下,江策川叫唤了一声,立马松手,疼得表情都变得狰狞了。 【作者有话说】 大人门捉的虫我已经改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捉了好几遍依旧有漏网之虫_(′‘」∠)__ 正文 第21章 别指望我这次放过你 江临舟将人按在床上,拿出银针扎了几个穴位给他醒酒,等人清醒点再慢慢扎…… 感受到巨大的痛感着实是让江策川清醒不少。 江临舟坐在床边审视着他,依旧是轻柔的语气,“上次谁说的就喝这一次?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江策川吓得立马坐起,讨饶般说道:“主子我能解释!真的!我能解释!” 江临舟真的放下针,看着他能辩解出个什么花来。 江策川开始卖惨,说他喝酒想到了他的什么兄弟姐妹跟他一样可怜没饭吃,又想起他苦命的娘跟好赌的爹。 江临舟冷笑一声,抬手就扎,“你哪来的兄弟姐妹,你娘都死多久了,你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平日里不见你多想念,怎么就今天来兴致了?” 带刀跟贺兰慈都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下了,江策川还在那边哭着向江临舟求饶,声音就像狼嚎,听起来既可怕又可怜。 贺兰慈和带刀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带刀轻轻叹了口气,贺兰慈难得贴心拍了拍他的被子,道:“要是嫌吵睡不着我叫江临舟明天再扎那王八蛋。” 带刀受宠若惊道:“……主子不用了……” 他觉得江策川已经够惨的了。 江临舟这次不惯着他了,死侍饮酒本来就是大忌,带刀就听话没喝,就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江临舟一只手拧着他两只手腕,一条腿压在他腿弯处,不让他乱挣扎,然后拿着手专门挑着疼得地方扎。 江策川怎么可能不挣扎,他是那种刀架子脖子上还得挣扎着试试能不能把头缩回身体里的倔驴。 “再动我就把你吊起来。” 江临舟刚威胁完人,就听见有人哐哐砸门。 “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叫唤个什么劲!” 是贺兰慈受不了了,哐哐来砸门,阻止江策川的狼嚎。 江策川这时候听见贺兰慈叫骂声感觉特别亲切,恨不得现在就给他捏肩捶腿。既然大小姐都不满了,自己这次又能蒙混过关了。 结果他高兴的太早,江临舟看了他一眼,想都没想直接点了他的哑穴,让他叫也叫不出来。 “别指望我这次放过你。” 这下子江策川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了。 默默流泪硬捱到天亮。 江临舟也没有睡好,因为江策川难受地打紧,总是扭来扭去,江临舟被他像蛆一样的姿势扭了半宿没睡好也不愿意起来。 而贺兰慈这边是他本身就喜欢赖床,带刀习惯早醒但是害怕吵醒贺兰慈,醒了也不敢起来,陪贺兰慈一起躺在床上。 硬是到了快晌午,江临舟起身后才解了江策川的哑穴。江策川怜惜地摸着自己麻筋和被针扎了的地方,开始大骂江临舟。 “都说最毒妇人心,谁毒的过你啊?你可就我这么一条走狗,还舍得扎了我半宿,真是狠的下心肠来!” 江临舟白他一眼,道:“你算哪门子走狗?他这样的才算。” 江临舟朝着带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被提及到名字的带刀本人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乖乖吃饭。 贺兰慈拿起那木头筷子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给扔回去了,挑剔道:“我才不用这双木头筷子,拿我那镶银雕花的来。” 带刀默默放下筷子,去翻找贺兰慈带来的那双筷子。 江策川愤愤道:“那你要他!” 江临舟摇头,“不要他,他年纪太小了。” “有多小?” “你自己去问他。” 江策川转身就凑到了带刀的身边,在得到了答案后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回来了。 看起来最可靠的带刀竟然是他们这几个人里面年纪最小的…… 可能是带刀平日里表现地太过于冷静,也不怎么说话,而且身形已经是男人的身形了,大家也就忽略了他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嫩的眉眼。 “怎么样?” 江临舟见他一脸茫然。 江策川取下腰间的佩刀见鬼,举了举,说道:“真是见鬼了。” 相比于整天鸡飞狗跳的江临舟跟江策川,贺兰慈跟带刀可以说是出奇的和谐,当然,这大多的功劳都是带刀的。 饭后他们四个人决定扔花生米看看往哪里走。 江策川跟江临舟的花生米落在西边,贺兰慈跟带刀的花生米落在南边。 于是他们四个人兵分两路,分别行动,看看那老头儿会在哪里出现。 除了他们四个人,还有在暗处的贺兰慈带来的人。他贺兰慈就不信了,这瓜口碗大点的地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老头! 江临舟走在前面,江策川跟在后面。主仆二人均没遮面掩饰,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是后山的春雨后格外出挑的两根竹笋。 江策川往前跳了两步,转到江临舟眼前头去了,冲着自己主子就挤眉弄眼,“哎,你看,那两个姑娘一直看我。” 江临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两个人朝这边望的年轻姑娘。 姑娘察觉到江临舟的目光,像是受到惊吓一样,立马又把头低下去了。 “啧,你偷偷地看就行了,这样回头看太明显了!” 江策川连忙阻止江临舟直白的目光,却被江临舟一把推开,“滚,别跟着我。” 说完江临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剩下一脸懵的江策川在原地。 不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怎么又生气了…… 江策川不明所以,但是脚步已经快起来,小跑着上去追赶江临舟的脚步。 他一边走在江临舟身边,一边双手合十,不断求求他,“我错了我错了主子,你想怎么看怎么看。” “是我多嘴了,我以后不说了行吗?” “你别走这么快啊,我这要跟不上了。” “我真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 “我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说些不该说的话,我发誓我再也不这样了,主子喜欢怎么看就怎么看……” 江临舟忽然停下脚步,觉得江策川实在太絮叨了,冷冷看他一眼,“谁要看她们?” 江策川愣了愣神,他娘的他怎么知道谁要看啊?但是他立马接下话茬,“我看我看!” “看你他爹的去吧!” 江临舟难得字正腔圆地说了句脏话,气冲冲地又走了。 江策川还在原地回味,他主子刚刚这是骂了句脏话?真是件新奇事…… 正文 第22章 湿身怕你把持不住 在江策川印象里,江临舟阴晴不定,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生气,比如现在。 江策川追到了他面前,求他看自己两眼。江临舟却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 “你总是这样!” 追着他跑了一上午的江策川不满道。 不料江临舟闻言,扭头道:“我怎样?” 江策川知道要是自己这时候说他几句肯定会被打,只是上前攀上他的肩膀,来回摇。 “总是这样好,这样聪明,这样善良,这样厉害……” 江策川撒泼赖皮这一招总是在江临舟身上屡试不爽,而江临舟的确如此,他就是吃这一套。 但是太容易被哄好有点丢他的面子,于是咳了两下,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把我袖子都扯皱了。” 江策川连忙松手,知道这是搭话给自己台阶下了,于是立马滑下来,给江临舟拍了拍袖子,“小的这就给您拍拍,保准拍的比小金花的毛还顺滑。” 江策川一边给他拍衣服一边偷偷去看江临舟的脸色,结果正好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两个人正好对上眼了。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江临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立马把头抬起来了,说道:“其实瓜口这地方也算不得小。” 江策川知道他这是又好了,他家三小姐的脾气一向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就像一阵疾风给你撞了一个跟头,还没来得及看看什么毛病,被撞出来的大包就已经消失了。 “我也觉得,我们这都逛了一上午了,连神医的一根毛都没看到,要不……我们先回客栈休息会?”。 江临舟也是这个意思,点了点头。 江策川趁热打铁,回到客栈后立马提了一桶热水上来,说江临舟走累了,给他泡泡脚舒服舒服。 江临舟见他这么殷勤,自然不会拒绝,毕竟带刀还得帮贺兰慈收拾东西。 江临舟坐着,低头看着坐在水对面的一脸热切的江策川,总感觉有地方不太对劲,伸出手指在水中探了一下。 真是奇了怪了,是他平日里最喜欢水温。 江策川见状,自豪道:“这个水温怎么样?喜不喜欢?” 江临舟泡脚不喜欢用烫掉一层皮的水,而是喜欢不凉不热的稍微热一点点的温水,比如现在这盆水的水温就正合他的心意。 江临舟没说话,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水里没下东西吧?” 江策川一拍大腿道:“怎么可能?!”自己可不跟老邪头一样为老不尊,不是给人灌毒药就是给人灌()药。 见江临舟迟迟不肯动,还总是疑东疑西的,直接下手捉住他的两个腕子,把他的脚按进水里,竟然真的在认认真真给他按摩。 江临舟虽然觉得他是可塑之才,但是也觉得他太野,不听话,不服管教,不会伺候人。跟带刀简直是两个极端。 但是看着现在老老实实给他按摩着的江策川,他也并不是多开心,反而又有些烦躁,其实现在这么野着也挺好。 江临舟又开始自我纠结的时候,就感觉一道闪电自后背的脊柱自下而上,猛地一下子窜上自己的天灵盖了。 江策川这厮竟然在挠自己的脚心?! “你想死是不是?” 江临舟连忙把腿往回收,结果小腿却被江策川一把抓住。 “放开!” 江临舟脸色泛红,这时候已经有些恼怒了,但是还没有发作。 江策川更加得寸进尺,一手抓着江临舟的小腿,一手按着他的膝盖,脚下一踹,那盆水就滑走了,撒出了不少水。 江策川趁机挤了过去。 “三小姐,说说呗。今天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江临舟微微眯着眼睛,已经很不满了,“你问我?” 江策川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于大逆不道了,江临舟都不知道要是被贺兰慈和带刀撞见他该怎么解释…… “真的,你从来都莫名其妙的生气,我问你也总不说,我又猜不到,我这……” 不是担心你吗这六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江临舟掐住麻筋,一脚踹了出去,因为地上有水站不稳,一屁股就坐盆里去了。 江临舟真不是故意把他往盆里踹的,可是偏偏这么正好,正好卡进去了。 “缘分。” 江临舟说完就擦干水给他找身干衣服去了,接着又叫小二上来收拾残局。 小二拿着东西上来,正好撞见解衣服解了一半的江策川,接着又看了看他沾了水的不可言说的地方和满地的水,以及旁边的木盆。 犹豫再三还是劝道:“客人您要是洗腚我再给你另找个盆,这个有点深……” 江策川:“?” 江临舟忍住笑意,指了指地,让小二先干活。 等店小二麻溜收拾完走了后,江策川还在那里嘟嘟囔囔,“他老子娘跟老子才用这玩意儿洗腚……” 江临舟劝道:“人走了,你先把湿了的裤子换了吧。” 江策川闻言,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江临舟假装没看见,一副怪不得我的样子。 江策川解开裤腰带,对着江临舟说道:“转过头去。” “为什么?之前你不是说脱就脱,现在有羞耻心了?” “之前衣服是干的,现在是湿的,不一样。” 江临舟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 “湿身我怕你把持不住要走我后门。” 江临舟:“……” 害怕江策川再狗嘴里吐出屁话,无语地转过头去了。 换下衣服的江策川走过来拍了拍江临舟,示意可以转回来了,“你说我们都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 江临舟倒了一杯茶给他,“不知道,应该快来了吧。” 两个人坐在桌子前,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看到打扮地花枝招展的贺兰慈跟后面拿着一堆东西的带刀。 江策川一看带刀拿着这么一堆好吃的好玩的,恨不得飞扑上去,嚷嚷道:“我就说大小姐有钱吧,我家三小姐都不让我花他的钱。” 被提到名字的江临舟说道:“你自己有钱,怎么不用你自己的?” 钱的方面江临舟从来没亏待过他,往往是给的过了,合理的不合理的,江临舟都会满足他。 谁家死侍跟主子说要翡翠镯子这么离谱的事,更离谱的是江临舟真给他买。 带刀一看江策川要来抢自己的东西,立马往旁边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江策川以为他小气不肯分给自己,“我不多拿,带刀兄弟,我只拿块枣花糕还不行吗?” 带刀因为之前把贺兰慈送的东西分给丫头,让贺兰慈发了好大一通气,所以他不敢再把贺兰慈给的东西分给别人。 江策川不清楚他们什么状况,但是贺兰慈知道,但还是打趣道:“还护食呢。” 带刀抱着一堆东西,一边吃力地挡着江策川,一边回贺兰慈的话,“这是主子给的,不能给你。” “没事,我们两个谁跟谁,好兄弟分享一下怎么了?” 江策川蛮不讲理地上手就抢,贺兰慈见状上去给江策川的背一巴掌,护着带刀说道:“钱是我出的,一口一两银子。” 爱钱如命的江策川这才肯放手,“其实也不是很想吃,枣花糕这东西吃多了上火。” 贺兰慈笑着说:“怎么?这枣花糕是外敷的碰着吃不着的人,隔空让你抓心挠肝的,还诋毁上了。” 江临舟劝道:“别跟他俩闹了,我们下午还是在原来地方找人,还是换个地方?” 贺兰慈问:“你们城西逛完了。 江临舟道:“没有。” “那就下午继续吧,先把菜点上。” 江策川凑过来说:“能不能先点个’五香干‘” 正文 第23章 头号贴身走狗 江临舟抬头问道:“在家里天天吃,出来还要吃。” 他就是不明白了,一块放了调料的豆腐怎么就这么得他欢心?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江策川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典故,硬是说不出来,“哎呀不管了,我是个大老粗,反正我就好这一口,一天不吃’五香干‘,我就浑身难受。”江策川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任谁看到了都想上去给他一脚,更别说是江临舟了。 贺兰慈也感觉肚中空荡荡的,跟店小二要了菜谱,推给带刀看,“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 带刀沉默一会,怯懦地说道:“主子,属下不识字。” 江策川刚想开口说他不识字那我点不正好,却被贺兰慈截了胡。 贺兰慈扫了一眼,报了十几个菜名,就把菜谱给了店小二,完全没有给江临舟他们的想法。 江策川连忙阻拦道:“哎!长公子我还没点呢!” 贺兰慈瞥他一眼,“你一个死侍吃什么不行?” 江策川在贺兰慈这里吃了瘪,转身就往江临舟身上蹭,“主子……” 江临舟不搭理他,低头继续品茶,因为他爱吃的贺兰慈已经给他点上了。 江策川见没人搭理他,干脆自己跳下楼去找小二补了几道自己爱吃的菜。反正又不是自己花钱,又报了几道自己没吃过的菜尝尝味。 店家小二还以为是有钱的客人,满脸笑意,点头哈腰道做派,说给他记上,客官不必担心。原本还期待着江策川能甩给他点碎银子,结果人家点完菜三两下就飞上楼了。 江策川挑了挑眉,回来就跟坐在桌子上的三位说:“你们猜猜我刚才在后厨看见什么了?” 江临舟面无表情,默默喝茶,带刀默默看着他没说话,但是眼珠子似乎是在催促他快点说。只有贺兰慈开口嘲讽道:“看见你以为山后面的竹笋喝不饱水吃不饱饭成精下山了,跟被饭桌上被人嗦了两口肉的排骨一样。” 贺兰慈的嘴厉害惯了,这一点江策川早就领会过了,以前还会回嘴,后来被骂的没脾气了,几乎是能忍就忍了。 用手理了理自己跳上跳下凌乱的头发,说道:“我在后厨看见两只兔子。” 江临舟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估计就是后厨养的肉兔,养肥宰了吃的。不过一对兔子,何必那么大惊小怪。 江策川见众人无语的神情,急切地说道:“哎呀!那两只兔子光天化日之下干那档子事呢!”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生怕别人听不懂他什么意思。 江临舟直接一记眼刀飞过来,“你下去就是为了看那个?” “才不是!碰巧看见了而已!”说着便大大咧咧地抬腿坐下,装模作样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品起来。 然后看着带刀哎了一声,说:“你不是也养了吗?那俩兔子一公一母放一块早晚得生好几窝,到时候给我挑一对送过来呗。” 带刀说:“它们还小,生不了。” 江临舟道:“我让你养了吗?自作主张。” 江策川当时把二小姐捡回家也没吱声,江临舟默许了屋子里头多了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江策川托腮道:“放我屋里又不是放你屋里,你急什么?”皇帝跟前的太监也没你急。 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偷偷说,不敢说出口,要是真把江临舟惹恼了真有他受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江临舟时常会在自己枕头上衣服上摸到几根猫毛…… 这家客栈不愧是瓜口最大的客栈,点了没一会菜就陆陆续续上来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江策川跟着江临舟同桌吃饭吃惯了,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反观带刀,明显地不自在,一直在观察贺兰慈脸色,最后直接连筷子都不动了。 贺兰慈见状,挑着他动过的菜都给他夹在碗里了,“看我干什么,你吃你的。” 接着没动几筷子,就说累要回去歇息。 江策川心道,娇气。 贺兰慈临走嘱咐带刀道:“吃完了就来房间给我捶腿。” 主子都发话了,带刀哪里还敢耽误了,立马也跟着起身了,但是刚站起来,就被贺兰慈回头的一记眼刀盯在原地,“坐下,吃完那碗饭再过来。” 被凶了的带刀只好低着头回答道:“是。”然后就跟完成任务一样坐下来就开始往嘴里扒饭,那速度比之前快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江策川自己就吭哧吭哧跟只猪一样在那里吃,竟然还有心情分神探过头劝带刀,“你慢点吃……咳咳……真不怕噎死啊!” 江临舟见他呛到,筷子清脆一声敲上江策川的碗,“食不语。” 江策川把碗往回撤了一下,接上话,“寝不言。”心里却道什么狗屁规矩,但是面上却不敢说什么,只能闷头大口吃饭,就跟饿死鬼转世一样。 带刀压根没听江策川的好言相劝,很快就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光,起身就往贺兰慈屋子里钻。 结果没一会又出来了,江策川跟江临舟都好奇地看着带刀怎么又回来了。 带刀走到桌前,拿起吃光的饭碗又一头扎进贺兰慈的屋子里了。 江策川一下子乐了,“大小姐还检查他吃没吃完饭?”接着一筷子敲了敲江临舟的碗,“你要不要也检查检查我吃光了没有?” 江临舟也觉得好笑,“你哪里还用检查,不把碗一块啃了就不错了。” “那倒也是。” 江策川见带刀去了贺兰慈那里,开始摆弄贺兰慈给带刀买的小玩意儿跟吃食。 他一边翻一边嫌弃贺兰慈买这种三岁小孩都不玩的东西给带刀干什么?真是有钱烧的。翻来翻去,让他翻出一包糖炒栗子来,剥了两颗他自己没吃,讨好地放到江临舟手里。 “好东西,你先吃。” 江临舟看了看手里的两颗栗子,道:“这算的什么好东西?” 但还是将手中的栗子送到嘴里细细品味。 江策川心道,是啦,三小姐你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于是解释道:“栗子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是得看看给你剥栗子的人是谁。” 藏云阁少阁主的死侍,你的头号贴身走狗。 正文 第24章 吃野食的狗被抓了 江策川一边说着一边又剥了几个,往自己嘴里送了一颗,剩下的又塞给了江临舟。 江策川自己嚼了嚼,立马皱起眉头——这栗子不好吃,粉粉的口感,像是放久了来回翻炒出来的,干巴巴的要噎死个人,简直像在嚼地瓜干一样。 江临舟是第一个尝的,自然知道口感不佳,难吃的东西吃一次就够了,推开了江策川再次递过来的栗子,还把上一颗咬了一口的栗子一块还给他了。 “不好吃。”你自己留着吧。 江策川也不想吃这难吃的东西,脑瓜子一转,转身去敲贺兰慈的门。 “砰砰”两声,砸得木头门闷闷地哼唧。 砸了几下江策川发现里面的人没动静,于是隔着门喊道:“你们吃不吃糖炒栗子?我都给你们剥好了,快出来!” “滚!” 还没等江策川扒拉门,就听到门里贺兰慈不耐烦的声音。 挨了骂的江策川一下子跳开,生怕贺兰慈冲出来给他一脚。 一回来他就跟江临舟吐槽,“真是大小姐脾气,长的跟天仙一样,脾气能烂成这样也真是稀奇。” 江策川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把手搭在江临舟肩膀上,“不像我家三小姐,貌赛天仙,性情也像神仙。” 江临舟早就习惯了他的恭维了,只是沉默地拒绝了江策川再次句到自己嘴边的栗子。 “说了不吃。” 江策川剥了半天的栗子最后又全进道自己肚子里了,他吃了带刀的糖炒栗子不厚,还把贺兰慈买给带刀的吃食全拆开尝了一遍。 江临舟在他拆第二包的时候阻止过他,“带刀要是知道了要打你。” 江策川摆摆手,“贺兰慈我都不带怕的,还怕他?” 说完就不屑地又开始拆东西。 等带刀出了看到桌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时直接傻眼了。东西就跟被老鼠可能了一样,这边缺一块,那边少一块的,猛地抬头看着江策川,气得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颤抖。 连带刀都猜出是谁做的孽了,更别说贺兰慈了。带刀不敢贸然动手,转头一脸无助地看着贺兰慈。 贺兰慈知道江策川跟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安慰一般拍了拍带刀,“没事你就当被老鼠咬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贺兰慈说完就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全丢江策川房间里了,“带刀赏你的。” 江策川也不恼,拿着就吃,边吃边说,“大小姐你别买那栗子了,不知道放了几年了,硬的都能砸死个人。” 他说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那栗子确实不新鲜,现炒出来的栗子应该是软糯清甜的。 贺兰慈讥讽道:“有的吃你还挑上了。” 他们都不在意,只有带刀是真的生气了,这不是猜测,是江策川试探出来是,好几次跟他搭话,带刀都不理自己。 知道他内敛不爱多言,但是这样完全不搭理的明显就是在闹别扭。 这次江策川又说要带他去看兔子,带刀还是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不去搭理他。 贺兰慈就没有见过带刀生气,觉得新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还生气呢,不行你打他一顿,他敢还手他试试。” 江策川也跟着附和道:“你要是能消气,打我一顿也行。” 贺兰慈看着闷闷不乐的带刀立马变了主意,对着江策川说道:“那可不划算,带刀武功还没恢复,不如叫你主子给你来几针让我家带刀舒舒心消消气如何?” 江临舟还没说话呢,江策川急忙反驳道:“不如何!” 他家主子江临舟虽然武功排不上名,但是却炼的一手好毒,一身银针绣毒的好真法。每每他拿针刺到自己的麻穴时,不仅仅是酥麻那么简单,半炷香之后就会变得又疼又痒的,身上像是被万蚁啃食,十分难受。 一想到这里,江策川只留下我去找人就脚抹油一般跑没影了。 江临舟对他一向是放养的,江策川自己玩够了就会回来,但是今天他出去时是下午,转眼到了晚上也没有回来。 一向沉得住气的江临舟有些着急了,要去找他,贺兰慈这才不情不愿地拖着带刀一块去找人。 三个人在附近没有看见江策川的身影,还是贺兰慈去问了贺兰承安插的线人才知道他往画柳街去了。 瓜口这个地方是经商往来的交通要地,商铺众多,街道热闹,商品更是琳琅满目,人自然也少不了,这一带的皮肉生意也做的红火。 “江临舟在听到画柳街时,脸色一下子黑了起来,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反观贺兰慈,倒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走吧,江少阁主,趁着天还没有黑透,还能抓住那吃野食的狗狠狠教训一顿。” 贺兰慈笑得人畜无害,但是心里想的却不是这般纯良。 三个人走进巷子口,就发现这里的房屋建造的比外面高,一层叠着一层的房屋,一排排,挤满了整条街道,只剩下中间窄窄的一条道,所以下面走着的人几乎是人挤着人。 街两旁挂着十分喜气的红灯笼,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姑娘出来对着下面的人弹奏,有抱琵琶的,有弹扬琴的,还有三两作伴,你弹曲,我唱词,她跳舞,哪怕是在夜晚,也确实像白天商铺集市那般热闹。 贺兰慈说:“他们搭的这样挤,是为了让那些扒手更容易得手。”光是听曲看舞蹈,卖些皮肉还是不能满足这些人对钱的渴望。 他们甚至在楼里养了年纪小的扒手去偷路人身上值钱的东西。 这还不是个例,画柳街每个楼都在养扒手,所以瓜口的人们又把画柳街叫做“怀里揣”。意思是宝贝金贵的东西,例如银钱、玉佩这样的东西,放在怀里揣着走才安全。 他们也像别的青楼酒楼一样,底下站着的老鸨带着三五个漂亮年轻的姑娘在底下招呼客人。 江临舟他们穿着华丽,容貌昳丽,极为出挑。他们群人无论谁和谁组合,在一帮挺着大肚子,肥头大耳的富商中间,扎眼的不能再扎眼。 那些老鸨跟姑娘看见他们三个就跟看见一块肥肉一样,齐齐扑了上来,非要拉着他们来听自家的曲。 什么我家的姑娘是瓜口最会唱曲的,什么我家的姑娘可谓是琴技一流,听了让你流连忘返,什么我家的姑娘是这里最美的,什么模样的都有,都是白净的好姑娘。 当然除了姑娘外,还有那些养小倌的楼坊,话术也是如出一辙,什么我们家的公子字画一流,什么我们家的公子性格温良,最会体贴人,什么我们家的公子最是俊俏,光彩照人。 品种倒是齐全,男女都有……只是他们拉错了人。他们三个可不是结伴来这里宿柳眠花的,而是来找迟迟不归家的江策川。 这时候在三楼有人探出头,大声的哎了一声。所有人齐齐看去,竟然惊奇地发现在楼上大呼小叫的人是江策川! “我在这里呢!” 不用他说,那三人也都注意到他了。 江策川那小子笑的跟花一样灿烂,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 江临舟手都气的攥拳头了,江策川还毫不知情地趴在栏杆上,跟他们招手。 “快上来啊!” 正文 第25章 恶主当配我这恶仆 江策川是江临舟的贴身走狗,合该他主子教训,贺兰慈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扯着带刀跟在江临舟的身后。 江策川那傻小子还咋咋呼呼地在楼上大嚷大叫的。江临舟面露不悦,上去就揪起他的耳朵,狠狠拧着。 江策川立马发出来了杀猪一般都嚎叫声,“啊啊啊!你要杀人啊!疼疼疼!耳朵!耳朵要掉了!” 江临舟真的很想不顾形象地上去狠狠踹他两脚,下午出的门,这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回家,还敢在这里玩,真是被自己惯坏了。 贺兰慈戳了戳带刀,说:“看着点,不听话就会被收拾。” 带刀点点头,看那两人跟活宝一样上蹿下跳,江临舟就是死死拧着江策川的耳朵不放手。 江策川见哀嚎没有用就开始死命挣扎起来,一手捉住江临舟扭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一手去扯他的腰带,好趁江临舟夺腰带的时候脱身。 一对主仆就跟抢地方撒尿的狗一样,打的一片混乱,姿势不堪入目。 最终江策川以一手黑虎掏蛋的下流手段把耳朵抢了回来,而被掏了的江临舟脸色黑的能滴出水来,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怒火,叫道:“江策川!你活够了!” 江策川却揉了揉耳朵,特别委屈道:“你问都不问就打我!哪里有你这样的恶主子!” 被骂了恶主人的江临舟自然不甘示弱,“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江临舟咬了咬牙,狠狠道:“我看你这恶仆要翻天!” 江策川也就敢逞一时的英雄,见江临舟真的生气,一下子就怂了,慢慢挪到带刀身边,那是离江临舟最远的地方。 “她们说见过那老头,我才留下来的。” 原来江策川下午出去的时候,是真的打算干事的,但是即使这瓜口这么小,那老头仍然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根毛也看不见。 他们四个人都走不完的路,江策川一个把鞋底子走的冒火星子也不成啊。 所以走累了索性坐在茶铺子里喝茶,就在他喝茶的功夫瞅着对面的一个瞎子,竖着一个牌子叫张半仙儿,给人算命格,看面相。 江策川捏着茶杯起身过去了,开口道:“你这瞎子怎么看面相啊?” 那张半仙儿睁开眯起一条缝的眼睛,反驳道:“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瞎子呢?” 能睁眼啊……江策川还以为是真瞎子看面相呢? 那张半仙儿瞥了他一眼,说:“既然你到我这里来了,咱们俩就是有缘分,要不这样吧,你请我到对面喝壶茶,我给你算算如何?” 一壶茶才多少钱,虽然江策川爱钱,但那是穷怕了得来的毛病,平时还爱抠抠搜搜地花一堆钱。 他心想反正今日也找不到那老头,不如算一算,说不准还真就算出来那老头儿藏到哪里了呢。于是抱着一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在纸上画出来那神医的样子。 大笔一挥一收,一气呵成。 张半仙儿拿起那张画像,左右仔细端详了一下,摸着长长的胡须道:“小兄弟,恕老道我直言,我游荡江湖几十载,从来没见过这等不像人的精怪。” 江策川恼羞成怒,拿过来把纸撕了,“你这老头儿说的什么话,我虽然画的丑了点,但是该在的特征都还在,你这都算不出来不就是个江湖骗子想骗我壶茶喝吗?好歹你胡诌两句忽悠忽悠我得了,非得编排我两句才舒服是吧?” 那张半仙儿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说:“丑是丑了点,但是能看出一二,你先赏了我茶钱我再告诉你如何呢?” 要是放在之前,江策川早就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就走了,今天这老头面相叫他看着舒服,而且态度也可以,又何况花白胡子,这样大的年纪。 江策川施舍一般从钱袋里掏出茶钱扔给他。 拿了钱的张半仙儿,说道:“这人的痦子长在了鼻头上,不在正鼻梁骨上,是那好色风流的酒肉之徒,小兄弟何不去那画柳街去找一找?” 说完还给江策川指了指方向。 江策川半信半疑地走到了画柳街,就被脂粉香气给熏了个透彻。 他一连上了几家,都说没见过这样的老头子,还有老鸨打趣他说,大孝子别坏了你爹的好事。 呸,哪来的什么狗屁爹。老鸨这话给江策川膈应的不行了,结果真在一家楼里有人说见过这老头,但是要他今夜相陪才肯从实招来。 江策川见她是个女人,也不好以武力相逼迫,反正到时候包女人跟吃饭喝酒的钱找江临舟或者贺兰慈报销就行了,也就按照女人的要求,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还招了她的其他姐妹进来。 这才有了他站在楼上跟江临舟贺兰慈和带刀他们挥手的画面。 贺兰慈听完,鄙夷地说道:“那老头不仅能躲过这么多眼线来眠花宿柳当真是厉害,一把老骨头了真是不怕被摇散了。” 江策川说:“他不是来睡女人的,是来听曲的,不信你问问她。” 一个穿着桃红衣服,抱着琵琶的女人点头,说:“他每次都要奴家弹《不羡月》,他听上头了还要抢奴家的琵琶自己弹,但是出手倒是很阔绰,所以奴家才对他有很深的印象。” 贺兰慈闻言,问道:“他每天什么时候来?” 那女人答道:“日落前后。” 江策川见贺兰慈和女人一问一答,拉着带刀开始吃饭,点了这么一大桌子好菜不吃就浪费了,自己则扑到江临舟怀里,大喊冤枉,非要让他给自己揉耳朵。 江临舟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又加上江策川撒泼打滚,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一句“成何体统。”,就真的给他揉起耳朵来。 江策川耳垂薄薄的一片,被江临舟捏在指尖搓揉。 他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嘴里哼哼唧唧的,“三小姐你好狠心,差点把我耳朵扯下来。人还是齐全的好看。” 整个桌子上只有带刀是在认真吃饭的,因为他真的挺饿了,出来找江策川走了那么多路,不饿才奇怪。 【作者有话说】 老大,下一章开始入v了,如果老大喜欢可以点点订阅,感谢老大的支持! 正文 第26章 无子无孙的命格 贺兰慈阔绰给了那些姑娘们一些赏钱,打发着她们下去了。江策川见他伸手掏钱,立马也起身,伸出手用两指搓了搓,喊道:“长公子!” 贺兰慈白了他一眼,还是不情愿的从钱袋子里掏出一块银子赏了他,把剩下的钱袋子扔给了带刀。 “带刀!” 反应迅速的带刀立马接过来,捧着钱袋子,“主子……” 贺兰慈撩起衣袍,坐下,笑眯眯笑道:“自己留着花。” 带刀立马低头说道:“谢谢主子。”又欲言又止,那沉甸甸的钱袋子还是虽然打赏了不少人了,但还剩下半袋子拿在手里颇有分量,他不敢拿。 贺兰慈故意板起脸,威胁道:“给你就拿着,我的话都不听了?有江策川这么一个反面例子你还学不乖。” 给钱了就是老子,江策川根本不跟贺兰慈计较他拿自己当反面例子的事。 这四人吃饱喝足后,打算回客栈休息,等明日再回来蹲一蹲这老头儿。 结果一大清早江策川就听到贺兰慈在骂带刀,似乎是对他伺候的不满意。 贺兰慈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深深皱了皱眉头,嚷嚷道:“笨死了,我自己来。” 结果自己上手后还不如带刀给他梳的,一向在仪容上十分苛刻严谨的贺兰慈,这样乱糟糟的模样还是少见。 江策川顺口打趣道:“如今我们大小姐也真是落魄了,竟然连个梳头的丫鬟也使唤不起了。” 贺兰慈瞪他一眼,道:“昨日你收了我的银子,我最该使唤的是你吧?” 江策川闻言,紧紧抱住了江临舟的胳膊,说:“这不可行,我是我家主子的家奴,要使唤我得先给我赎身。”接着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本本分分,不参与斗嘴的带刀,“再者说了,你给他的银子更多,该使唤也是使唤他。” 贺兰慈哼笑一声:“不给他银子我也能使唤他。另外,谁会瞎了眼买你这么一个欺软怕硬的恶仆,放在家里还不够生气的。” 江临舟见两个人的嘴仗波及到了自己,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茶,义正言辞道:“你们两个吵归吵,别扯上我。” 接着又慢悠悠地品上了茶。 江策川抢过茶杯,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说:“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什么时候也能入的了你的嘴?喝一口满嘴茶叶渣子。” 这种品质不好的碎茶叶,通常掺上一些糯米红枣之类的一块卖,再起个好听的名字叫“金玉满堂”,原本喂猪都嫌猪不长膘的茶叶就能卖出去了。 江临舟道:“一直吃糠咽菜,吃一次八珍玉食,才知道那是好东西。要是人一直吃山珍海味,没吃过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哪里知道他吃的是好东西呢?” 说完便从江策川手里夺下杯子。 江策川一个乡野村夫哪里听得懂江临舟话里有话,无趣地坐在椅子上。 这瓜口地方这么小,还不如姑苏好玩呢……能跟他玩的也就带刀一人,但那带刀又是个闷葫芦跟黏米糕,平时说不了三句话就算了,每天几乎三步不离贺兰慈身边。 于是他开始怂恿着江临舟,“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画柳街等着吧,正好在那里吃个午饭。” 江临舟问道:“你觉得那里的饭好吃?” 江策川指了指带刀,“当然了,不光是我,带刀吃的也香!” 贺兰慈想了想,昨天晚上,带刀确实吃了不少,那里饭菜似乎很合他的胃口。于是一口答应下来,“那就走吧!” 结果四人没走几步,江策川又在那个茶水铺子对面看见了那个算命的半仙儿,他立马激动地指给江临舟看。 “你看!就是他!” 张半仙儿睁开眯着的眼睛,笑笑说:“别来无恙啊小兄弟。” 江策川三两步就蹦跶到他面前,夸赞道:“还以为你是个江湖骗子呢,没想到还真有点东西。” 张半仙儿张嘴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要不你再请我喝壶茶。” 江策川立马变了俩色,神色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荷包,连忙说道:“不行,今日没零钱。”接着转过去看着江临舟说道:“要不你跟我主子要吧,他有钱。” 结果那张半仙儿看着缓步走来的江临舟,张口就说道:“面皮白净,口若涂脂。”缓了缓又说道:“你是个无子无孙的命。” 江临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旁边听见这话的江策川快吓死了,连忙去堵他的嘴。 “老头你想死啊!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人会不会看啊!没给你钱你就乱七八糟什么也说是吧!什么狗屁都敢放,再咒我主子我天天诅咒你烂裤裆。” 江策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拉江临舟的胳膊。心道死老头儿说什么不好,说无子无孙,这跟说一个男人下面不行有什么区别,江临舟不生气才怪! 但是奇怪的是江临舟没有掀了这老头的摊子,只是甩开了自己的手,让江策川疑惑地摸不着头脑。 带刀跟贺兰慈就坐在对面铺子里喝茶吃茶点,贺兰慈问道:“他们说什么了,怎么看着江临舟不太高兴呢?” “属下不知。” 带刀跟贺兰慈看着江临舟回来时脸色不善,后面狗腿子一样的江策川扯着他主子的衣服。 “算的如何?是怎么个富贵命?” 贺兰慈笑着问道,他自然知道算的不好,不然这人脸色不可能这么烂,几乎是阴沉的要下雨了。 江策川一脸求求你快别说了的表情看着贺兰慈。好你个火上浇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等你出事了,我第一个落井下石报复回去。 “关你什么事。”江临舟冷脸回应。 贺兰慈眼睛一转,没说什么,反而宽慰起他来:“你说要是真有命格这种东西,那大家都别活了好了,反正最后都会死。你不会真信那牛鼻子老道说的东西了吧?” “你觉得我会信?”江临舟反问道。 那自然不能信啊!无子无孙这样的命谁愿意信啊。给江临舟倒茶的江策川摸了一头汗,您就当那老头放屁好了。 但是那半仙儿就坐在他们这儿茶水铺子的对面,眯着眼笑呵呵的,想不看见他都难…… “要不咱们现在去画柳街吧?早蹲着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江策川主要是害怕他主子把怒火烧到他这里,给他好一顿银针伺候,就扎在麻筋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贺兰慈说道:“正好,这椅子坐着不舒服。” 四个人离开茶水铺子就往画柳街去,正是饭点的时候,画柳街也不冷清,这还没到晚上,就已经这样热闹了。 江策川去过两次,走在最前面领着路,熟悉地找到了牌坊。 江临舟冷不丁阴阳了他一句:“找这种地方你倒是无师自通,熟练的很。” 江策川似乎已经料到了会这样,于是笑了笑说:“给主子您朋友办事,马虎不得。” 贺兰慈跟带刀对了一个眼神,撇了撇嘴,跟着上去了。 “哎呀,又是您四位啊!楼上的雅间快请请请!” 穿的花枝招展的老鸨擦着白粉,香云纱的好料子裹着一动一颤的肥肉,腰间的红腰带像是捆着猪皮的红绳子,将人上下分成了两截。 她昨天见这四位姿容非凡,尤其是其中两位长得跟天仙一样,又出手阔绰,自然好言好语地相待。 “四位客官,还跟昨天的一样吗?我们这除了桃红柳绿还有别的姑娘,叫过来让各位爷看看?” “不用了,就按昨天的来。”江临舟打断老鸨继续给他们推姑娘的话。 贺兰慈却说道:“急什么,叫过来给他看看。”说着指了指带刀。 吓的带刀连忙摆手拒绝,他自然知道贺兰慈这是打趣他,要是他真敢多看两眼别的姑娘,贺兰慈又要生气,还要打他。 “等等!”这次出声的是江策川。 “难不成你还想给他掌掌眼?”江临舟眼睛瞪着江策川,恨不得把他直接钉在地上。 谁知道江策川指着菜单说:“我还要这个鸭肉包,来三笼。” 贺兰慈问带刀:“你吃吗?” 带刀点点头,反应过来又立马摇摇头。 贺兰慈心领神会,说:“再来三笼。” 老鸨哎了一声,就转身回去了。 过了一会桃红柳绿这两个姑娘上来了,桃红是弹琵琶的,柳绿是唱曲的。 江临舟拿赏银赏了她俩,让她俩去下面等着那老头,要是人到了就带上来。那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这怎么刚上来就要他们下去?脸上不禁露出为难之色,贺兰慈瞅准时机把手上套着的珠串首饰什么的也塞给了她们。 她们笑着欠欠身,就照着做了。毕竟银子也许会上交给老鸨,但是东西能自己留着,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这才正午,正是那太阳又大又圆的时候。离落日时分还差得远。 这菜还没上来,老鸨真听了贺兰慈的话,叫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上来。 带刀一回头看见一排如花似玉的女人,一脸错愕地望着贺兰慈,“主子……” 等着上菜,百无聊赖的贺兰慈也没想到这老鸨还真给他上来了一排姑娘,刚想打发了,但是看着惊恐的带刀他玩心四起,反正菜还没上来,不如逗逗他当个前菜。 “叫我干什么,我又不伺候你。看看有你喜欢的吗?” 带刀哪里敢看,只好低下头。 “没有,主子,让她们下去……” 贺兰慈见他不挑,自己随便点了两个,说:“过去给她捏捏肩捶捶腿。” 说完赏了其他的姑娘让她们下去。 还没等姑娘们近身,带刀猛地跳到了护栏的上面,一瞬间他都忘记了自己已经丢了武功,紧紧抓着那根木雕的柱子。 只要手一松,整个人都会直接掉下去。 “回来!”这一下子给贺兰慈吓得不轻,这可是三楼了,离底下也不算低了……真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就算是死不了,但多少也要摔出点问题来。 “叫她们走!” 带刀似乎真的被逼急了,说出来的话有些气息不稳。 “大小姐你说你逗他干吗,他老正经一个人。”跟江临舟一样。 江策川本来正开心的等着上菜,结果贺兰慈非要搞这么一出…… 江临舟给他一个眼神,江策川就三两下越上栏杆,搂着带刀的腰,给人拖了回来,顺带着从带刀怀里掏出来钱袋子。 随手拿了两块给了两个姑娘。 “都下去吧,强扭的瓜虽然解渴但不甜。” 还不忘给自己拿一块,再把钱袋子塞回带刀怀里。义正言辞地说:“这算是我舍命救你的报酬。” “还有,大男人的别老把钱袋子揣怀里,跟个守财奴一样。”顺带刺挠了一下带刀的守财奴习惯。 正文 第27章 藏云阁少阁主秘闻 带刀看着他把钱袋子又收回了怀里。 江策川:“……” 合着自己说话跟放屁似的,带刀只听个响。 昨天那一桌子菜,一个个端了上来,就跟王母娘娘宴一样,只是多了几笼鸭肉包。 江策川等不及了,伸手就够了一个,江临舟皱眉敲拿筷子敲他的手,训斥道:“脏死了。” 江策川心道,你比我爹管的还多,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带刀看着他吃的满嘴流油也想吃,但是他离得远,得需要站起来伸筷子才能够到,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起来。 烤的鸭肉咸香酥软,再配上白白的包子面皮,一口咬下去还有汤汁,吃的江策川像喂了药的耗子一样止不住地频频点头,嗯嗯昂昂的。 带刀听到了江策川发出的声响,又闻到鸭肉包的香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翻。 一笼鸭肉包里面才有三个包子,个头儿还小。江策川很快就把他自己那三笼吃完了,还想再伸筷子过去,就被贺兰慈一汤匙就敲了回去。 “你干什么!”江策川吃的正高兴,被贺兰慈那么一打扰立马开始不满地乱嚷嚷。 “你的已经吃完了,这三笼是带刀的。”贺兰慈偏头看着带刀,“愣着干什么,拿到你自己面前去。” “是。” 带刀起身把那三笼小包子放到自己面前,刚想夹起来放到自己嘴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先夹了一个给贺兰慈。 贺兰慈看着碗里的包子直皱眉,他不吃别人筷子经手的东西。新筷子也不行,更何况带刀刚刚还用这双筷子夹过菜。 怎么想怎么嫌弃,贺兰慈刚想说我不吃别人夹的东西,就跟带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对视上了。 像是伏在主人脚边讨要骨头的狗一样,眼睛睁得圆圆的,根本藏不住事,写满了期待跟渴望。 好不容易主动一次,贺兰慈也不想伤了他的心。贺兰慈退而求其次,把包子皮戳了个洞,夹了里面的鸭肉来吃。 软糯咸香,带着稍许甜味,真的不错,美中不足就是有些油了,吃多了倒肠胃。 这也是很多厨子都有的毛病,不是油的多了,菜才会香,过了则油腻,更别谈鲜香了。 四个人真的就跟来这里吃饭一样,似乎都快忘了他们最初来瓜口的初衷是什么了。 “你说这老头到底来不来啊?都这么久了…!说不定人家以后都不来了,我们还不如回去睡觉。”江策川打了一个哈欠,“真是吃爽了,这人一饱就想睡觉……”说着说着就想把腿抬到桌子上。 江临舟已经预判了他的动作,立马在半路拍了他的小腿。江策川哼哼唧唧又不敢抱怨,只好把腿放下了。 结果腿刚放下去没两秒,就听见楼下桃红柳绿的声音。 “嘘,人上来了。”贺兰慈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 众人心领神会,侧身到门的两侧去,江策川把左脚轻轻迈出去,伺机而动。 果不其然,那厢房的门被打开,那神医笑呵呵地被桃红柳绿搀扶着。结果看到一桌子被吃剩下的菜愣了愣,刚想问身边的桃红柳绿是不是走错了,在门后边的江策川就扑了上来,把那神医死死地压在地上。 “什,什么人?!杀唔唔唔……” 带刀见状也扑上来按人,把神医的脸直往地上摁,还捡了江策川的胳膊去堵神医哀嚎的嘴。 桃红柳绿虽有防备,但还是被他们两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直抚着心口,皱紧了眉头。 江临舟看看她们又看了看外面,示意她们出去。 然后跟贺兰慈对视一笑,一左一右抱着胳膊道,“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带刀放开神医,揪着他的头发,把人提起来,他跟江策川一左一右按着神医的肩膀,不让人起身。 那神医真是跟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特别是鼻子那个独特的痦子,这下子真没找错人! “你就是那个神医?” 老头听见他这么问,立马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来,“你是汪故的人?” 贺兰慈白他一眼,说:“那废物能使唤我?” 那神医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接着脸色又是一变,警戒地环视四周,把他们四个人扫了一遍,说:那你们绑我干什么?!劫财还是劫色?!” 贺兰慈嗤笑一声:“劫色?你挂房梁上几天,都能当腊肉了。” 那神医见他年纪轻轻,嘴巴又这样毒,一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又见他和旁边那一位都是身着华贵,穿金戴银的,一定是高门子弟。 按住他左右肩膀的那两个一定是他们的贴身走狗,令人不齿的狗腿子! 众人看这神医眼睛滴溜溜地来回转,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贺兰慈问他:“我有个朋友身体抱恙,不知道你能不能看。” 那老头一听是找他看病,立马摇摇头说:“看不了!汪故那小子百两黄金都求不来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得看!” “我可以双倍给你,钱不是问题。” 那老头听见钱,直接急眼了,“钱当然不是问题!我才不稀罕你那几个子!” 贺兰慈又说:“不用钱,哪里让你有钱包姑娘喝花酒?” “你放屁!我真的是来听曲子的!要是我沈某人真的动过她们一根毫毛,我千刀万剐,屁股生疮,全家暴毙!” 那老头说的十分坚决,贺兰慈心道花红柳绿说他抢琵琶自己谈的事恐怕是真的。 “那你想要什么,才肯帮我治病救人?” 表面上贺兰慈难得放下架子,好言相求。实则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把人绑回去了。 那神医思索良久问:“什么都行吗?汪故那小子办不到的事你就可以?” 贺兰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有话快说,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办到?” “我想见见蜀中藏云阁里沈完的孩子。” 江临舟闻言,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神医口中的沈完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生母。 江临舟是藏云阁的少阁主,但是他的名声不太好,因为他的生母沈完是老阁主江成秋的死侍。 在贩卖死侍的藏云阁里面,和死侍有私情是极为不耻的事。而江成秋身为阁主却如此不守规矩,带头跟死侍折腾出来个孩子,还让这个孩子当了少阁主,将来继承藏云阁。 死侍都用代号,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更何况沈完已经死了十几个年头了。 江临舟眼神定定地看着老者,“那是家母,敢问有何指教?” 那神医抬起头,一脸震惊,仔细端详着江临舟的相貌。 贺兰慈警觉地看着那神医,因为连他都不知道江临舟生母的真实姓名,他一个半截入土的小老头如何得知? “你是……阿完的孩子?!” 那神医想凑的再近一些,睁大了眼睛,生怕漏看了江临舟一根头发丝。 “难怪长得这样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江临舟嫌弃地往后面一躲,问道:“你是我母亲什么人?” 那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你母亲是我的养女。大雪天里里捡来的,当时带回来我觉得这孩子脸都冻紫了,马上完蛋了就叫她阿完。” 原本死死按住那神医的江策川和带刀对视了一眼———这两人有关系,还按不按? 江策川冲着带刀疯狂挤眼。 你说,咱俩放不放人? 带刀立马把头转了过去,避免跟他对视。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贺兰慈先打破僵局,“原来是江兄长辈,多有误会。” 然后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带刀,还不快点放人!” 带刀听到主子指令,立马松了手,江策川见状也跟着把手松开。 不受钳制的神医伸手在肩膀上揉捏了两下,又顺势活动了两下腰,转动的骨头“咔咔”直响。 江策川都害怕给他这两把老骨头给扭断了。 那神医跟牛一样哼哼了两声,说:“你们这两位小后生还挺有劲的,跟两头小牛似的。” 然后拍了拍身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喝着贺兰慈亲手倒的水。 但是他的视线却只落在江临舟一个人的身上。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没仔细看,现在再看看江临舟,哪里都是沈完的影子。还好长得不像他那个炮仗爹,丑的要死。 “当年阿完说要出去闯闯,我没也管,谁知道她去给你爹当死侍去了。我气的跟她断绝了关系,心里堵着一口气,她死的时候我也没去。如今过了十几年,心里全剩下悔了。” 那神医越说声音越低,满脸凄凉。 “后来听说她还留下来一个孩子,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哪成想在这里遇见了。” 如今他见江临舟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也就放心了,怎么说沈完出落的也是亭亭玉立,他的孩子怎么可能丑,沈完一身练武好根骨,想来他资质也应该不错。 “这声外祖父你要认就认,不认就算了。反正我和沈完的缘分已尽。” 贺兰慈见江临舟不说话,知道他心里杂乱,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直接插话进去。 “你人也见了,该谈谈救人的事了吧。” 正文 第28章 我哪里像他姘头?! 贺兰慈说完勾勾手指叫带刀过来。 “他武功被废,你看看有没有让他恢复的法子。” 神医拿过带刀的两只手,让他掌心朝上,丹田发力,看着断掉的筋脉隐隐颤动。 “攥紧拳头,继续发力。” 带刀手上血管暴起,筋脉清晰可见,神医的手顺着经脉一路摸过去,对着带刀是又拍又捏的。 “疼了就说一声。” 神医又对着穴位拿着银针刺。 “这疼吗?” 神医一边问一边手上不停地扎扎扎。 带刀:“……” “这里呢?” 带刀:“……” “那这儿疼吗?” 江策川眼见着带刀的表情抽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贺兰慈也看他表情不对但是忍着不出声,于是一巴掌就招呼上去,打在带刀后颈处,特别响亮一声。 “出声。” 不擅长喊疼的带刀正极力忍着,挨了一下之后,小声说道:“这里疼。” 神医将手再次戳向那个穴位,问道:“只有这里吗?” 带刀看了一眼贺兰慈,发现贺兰慈正直直盯着他,于是把刚才疼过的穴位都指了一遍。 接着后颈脖子又挨了一巴掌。 “你早不说!” 不过这次打他的人不是贺兰慈,而是刚把银针放回去的神医。 这下子贺兰慈不高兴了,“你凭什么打他!” 那神医嘿嘿笑了两声,挑衅一样又拍了一巴掌,说:“凭我能治好他。废他武功的人道行浅,连经脉的位置都没找准,硬生生给他把重要的经脉斩断了,现在皮肉长好了,经脉却没接对,长歪了。” 贺兰慈眉头一皱,“那怎么办?” 神医面露难色,用手摸了摸鼻子上的那颗痦子,说道:“有办法,但是法子有点苦,得重新把长好断脉处再砍了,然后重新接上它。” 带刀一听到又要断他经脉,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回想起痛苦的记忆,带刀不自觉地哆嗦,推开了神医,恳求一般嘴里念叨:“不要……我不要……” 江策川看着带刀跟被鬼上身了一样,想跟江临舟请示一下要不要给他上去拍醒。 扭头一看江临舟呆呆的看着那神医,心里不知道想什么。 带刀跟江临舟一比,那都不算是鬼上身了。 贺兰慈哪成想带刀怕成这样,自己拿鞭子他顶多吓的哆嗦两下,这里都直接抬手反抗了。 贺兰慈捏着带刀的肩膀,问道:“你真不要?不要你的武功了?甘心一辈子给我做榻上妾?” 神医闻言,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了一样,转过头去看江策川跟江临舟。 正巧看到江策川用手指戳江临舟的脸,脸色一沉。 “你也是他姘头?” “啊?谁?我?” 江策川看着那神医直直瞪着自己,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 “你这老头疯了吧!我哪里像他姘头?!” 他看了看自己,就是看不出自己哪里有姘头样?说江临舟是自己姘头还差不多吧…… “他是我的死侍。” 江临舟指着江策川解释道,顺便用两指夹住江策川的嘴唇,示意他安静。 那神医呜呼一声,悲伤地感叹道:“看来藏云阁现在也是今非昔比了。” 连江策川这样的夯货还能当死侍? 江策川哪里知道这老头心里怎么诽谤自己,也跟着附和点头。 “对啊对啊,藏云阁连我们的月银都要克扣的。” 江临舟瞥他一眼:“不得胡说,那是你自己闯祸扣的。” 江策川闻言嘴里嘟嘟囔囔了几句,不过江临舟没听清楚。 这边贺兰慈拍着带刀的肩膀安慰,带刀一听贺兰慈问他不要武功了吗?心甘情愿做个被废了武功的榻上妾? “不要……” 贺兰慈一听,立马引诱道:“那就让神医给你接上。” 一听到接上二字,带刀就想起那一段痛苦的回忆。 贺兰慈看着带刀神色又变的难看起来,紧紧抿着嘴巴,手上抓住自己衣服的力道更重了,满身的戒备。 他怕的这样厉害,想开怕是那拿钱找人的账房老头私自把钱吞了,找了个便宜的下九流的货色来办事。 这既是个好事也是个坏事…… 好的是脉没切对,武功还在。 坏的是带刀吃尽了苦头,一提这个就害怕。 贺兰慈轻轻拍了拍带刀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转过头问道:“神医,你是在这儿治,还是跟我回姑苏?” 那神医摸着胡子,思考了一下:“我也想快点给他治,但是这没东西也不安全,不知道那缺子孙的汪孙子会不会找上门来,我还是跟着你们回姑苏吧。” 他可真是怕了汪家那小子了,一开始汪家来的人客客气气地请自己喝酒,还尊重地称呼自己为神医,夸赞自己当医术高明,结果末了却叫自己给他治裤裆里的物件。 繁衍生息是天地间生物的本能,这地方出了差错那就是不干人事,老天罚他。 这要是给他治了,就是逆天道而孤行。 自己的道也会出问题。 救死扶伤几十人也不见得有几分功德可以积攒,但是要是帮了个祸害,功德直接没了,就变成缺德了。 而且下面那玩意儿自己也不愿意碰,怪膈应人的。 汪家人一听到神医不愿意挪窝去看诊,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一声令下就把神医拖走了,硬绑上船的。 神医在贺兰慈面前回来走了三圈,然后对着贺兰慈说:“先说好了,我救他,到时候到了姑苏,你可得保护我!我可不要被汪家人抓走钻他裤裆去!” 贺兰慈笑道:“这你就放心好了,到了姑苏就是我贺家的地盘,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来撒野。” 贺兰慈虽然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但是眼神凌厉。 “贺家……你是姑苏玉观音?” 虽然贺兰慈很想点点头,还是一听叫他玉观音,硬生生把头停下来,说道:“在下贺兰慈。” 那神医哈哈笑道:“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当时藏云阁戒备森严,我进不去。想着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跟人打听说是这几天有庙会,要拜观音。那时候你才那么大点,坐在玉莲花上被人抬着,我还当谁家的漂亮女娃娃呢。” 贺兰慈一听,这不就是他小时候扮观音的事,嘴角一下子垮了,话题一转,提议道:“事不宜迟,不如我们今晚就上路,夜黑风高时,正是好机会。” 江临舟闻言,也觉得可行,拍拍江策川,让他下去找线人,拉船进岸,半个时辰后见面。 江策川问:“为什么要半个时辰?现在就能走啊!” 江临舟说:“东西还在客栈。” 江策川点点头说:“那一会儿我就回客栈找你们!” 说完三两下就跳下楼,一路飞奔去找人。 剩下的人急急忙忙赶到客栈就开始收拾东西,等收拾的差不多了,江策川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我叫他们在渡口等着了,现在就能过去。” 说完就拿着茶壶往自己嘴里灌水。 江临舟见状,递过来一个茶杯,“你这是生怕自己呛不死。” “哎呀三小姐!我都快渴死了,你就可怜可怜我,求求你先别管我了!” 他真的很累,虽说是死侍,但他有点脸盲,见过一面的脸记不大清楚,好不容易才找到人,交代完后也不敢歇息停留,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 毕竟在这四个人里面,就自己跟江临舟还有点武功,现在自己离开不说,还多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要是真遇上危险,江临舟自己一个人怎么应付的过来? 自己都这样想着他了,他回来还要嘴自己两句。 不满的哼唧了两声,躺在床上像死狗一样。 江临舟让人把他的包裹也打包好了,准备带着人走。 等人都坐上马车,他们这才感觉到安心。 渡口人多眼杂的地方,差人把包裹放到船上,他们五个人坐上一辆马车启程回家。 “多亏了二公子准备的马车大,不然多个人还得往脚底下塞。” 江策川嘴碎的毛病改不掉。 那神医冲他吹了一下胡子,心道没规矩的后生。 不过贺兰慈也赞同江策川的话,回去倒是可以夸几句贺兰承干事周到。 要不然坐个小马车,四个人来的时候正好坐开,回去的时候多带个人就装不下了,那可怎么办? 路程不算短,哪怕紧赶慢赶,还没走到半路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贺兰慈掀开帘子,对着赶马车的人问道:“兄台你晚上认路吗?” 这赶马车的人是他在客栈花了高价雇来的,一开始人家还不接,说是绿林有盗匪。后来听说盗匪被人砍了,再加上贺兰慈给的报酬实在是多,又亲自上楼问我们找到人没有,没有他可以去。 “哎呀你就放心好了,马上出了这片林子就不黑了。” 在这黑压压的林子里跑确实怪吓人的,马车忽然像是压到了什么,开始不稳地到处晃。自帘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恶臭。 江临舟跟贺兰慈厌恶地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江策川用手直接把鼻子捏住,“什么东西拉这里了,这么臭!” 他说完就掀开帘子往外面一探,只见深夜里散落在地上几具白花花的尸体。 “死人!” 这时候马车停了。 坐在马车里的五个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老大们的支持罒ω罒,这周是更万,另外下一本是美貌狠厉苗疆大祭司×忠犬近身侍卫CP1856649,感兴趣的老大可以加入书架 正文 第29章 撩起他垂落的发丝 贺兰慈问道:“怎么停下了?” “自然是为了取你的命!” 话音刚落,一个弯刀就劈开了车门,神医就坐在车边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把揪住自己的胡子。 江策川像利箭一样冲了出去,抽出腰间的刀就跟那刺客对打起来。 江临舟扣动马车的一格,自脚下木格处翻开,露出来银光闪闪的刀剑,丢了两把给贺兰慈和带刀。 带刀接着那两把,像是用之前的双刀一样握在手里。 江临舟道:“这都是开过刃的。” “刺啦”一声,没等众人反应,马车顶上就有人一剑刺了过来。 “还我兄弟命来!” 江临舟说了句“先出去。”就立马跳下马车,飞到车顶找那藏着的另一个刺客。 贺兰慈拽着神医,往后面一坐,紧靠在马车的角落。 带刀见准时机也跳下马车,立马就感觉到一阵风在身后闪过,立马转身就是一刀。 月光清亮,散落在树林里。 不久前还应答着贺兰慈话的车夫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帮不知道哪里来的刺客。 “……吓死个人了。” 神医看着车外打斗的身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嘘。”贺兰慈皱眉训斥。 不知道黑夜里还埋伏着多少人,任何声响都可能影响他们听敌人的声音。 还以为只来了两三个,但是人却越打越多。 “他爹老子的,哪来这么多人!” 江策川从原本的一打一慢慢变成了一打八给他打毛了,而且这大黑天的,他还有点看不清楚。 江临舟站在马车上,时不时还得看着江策川那边的情况,听着声响放几根银针。 带刀武功被废,只能靠着蛮力和自身的功底,护着马车不让刺客靠近,双刀在夜里像是两只冒着光的眼睛。 “兄弟们!杀了他们给大哥报仇!” 一声令下,四周草丛里还藏着的几个人一蜂窝全涌了上来。 江策川见状急眼了,想摆脱这些人去看看江临舟怎么样,他刚抬头就听见江临舟的声音。 “不用管我,你去帮带刀!” 快速割了几个人头就往向带刀那边扔。 也多亏了江策川扔过来的几个人头,刚好砸到那人的刀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啊啊啊啊啊!” 那人看着刀上的人头吓得大喊大叫。 贺兰慈坐在马车里感受到马车上急促的脚步,带刀正在马车周围与人周旋。 他武功被废,怎么打得过人家? 眼见着有人要从背后偷袭,急的贺兰慈大喊一声,“带刀!背后!” 那人听见喊声,扭过头冲着贺兰慈过来。 神医吓得直攥贺兰慈的胳膊。 “他!他冲我们来了!” 那人马上到他们面前时,眼睛忽然睁大,头和身体忽然分离,倒在了地上,脑袋摔进了马车里。 还没等带刀说话,他就被人捅了一剑,启开的唇还没吐出什么字来,就吐了一大口血。 “带刀!”贺兰慈惊恐地喊道。 江策川闻声而来砍了那人拿着剑的胳膊,连忙接着带刀,只见他背后插着一把刀,刀上还带着一只血淋淋的胳膊。 没有了武功的身体已经透支了太多,他眼神泛白,几乎昏厥,硬生生把刀插到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是他依然把手伸向贺兰慈…… 还想着张口说话,话就着血,黏黏糊糊地,什么也听不清楚。 江策川连忙捂着他的嘴:“你还要不要命了?快别说话了!” 江临舟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贺兰慈抱着不知道死活的带刀在嗷嗷哭。江策川在一边安慰。 “没死呢,就是晕过去了。你再哭他血都要流干了。快起来吧,给神医让个道。” 贺兰慈这才舍得把带刀让出来,无助地看着江临舟。 江临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止了血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带刀身上的确不只有这么一道伤口。 快马加鞭把人带回来解开衣带一看,带刀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刀道伤痕,浅则皮肉一道小口,深则直接见骨。 尤其是胸口处一道贯穿伤,一直往外渗血,上了伤药裹了纱布不一会就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红色。 贺兰慈看着带刀泛白的嘴唇,着急道:“神医!他嘴唇都白了!会不会是血流干了死了?!” 那神医连忙摇头道:“死不了,我的医术你放心。” 接着扯开了被子,露出带刀来,江临舟立马把头别了过去。 只有被人腰上偷袭了一剑的江策川还能吹着口哨用手肘捣江临舟,“平时穿裤子看不出来啊,带刀的小兄弟还挺有分量的。” 江临舟无语地踹上江策川的小腿。 “就你有张嘴。” “哎哎哎,别打!我这不是怕大小姐哭死吗!” 江策川腰腹受剑,一大声说话就牵动腰间的伤口,特别疼,他像蛇吐信子一样“嘶嘶”抽气。 贺兰慈关心带刀,没心情骂江策川。 神医找准了穴位,又点了几下替带刀把血止住,然后为难的说。 “现在他这边的经脉也受损了,不如现在不等他长好,直接把原来接错的经脉一块断开,然后重新接上。” 贺兰慈看着一身伤的带刀,迟疑地开口:“现在?” 神医点点头,“长痛不如短痛,长好了也得再重新断开,还不如现在一块切断,重新连起来。” “兰慈,听他的吧。他是神仙谷的沈无疾。” 那神医闻言,立马眼睛一亮,“你知道我?!” 江临舟道:“同我母亲一个姓氏的神医我只认识一个。” 医人血肉,起死回生的神仙谷谷主沈无疾。 “沈无疾不是个白发美男吗?我还看过他的话本!” 江策川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个老头跟话本上风流倜傥的痴情美男联系在一起。 “反正没人见过我,既然都是编排我,还不如我自己编。” 妙手回春的医术,乐于助人的心性,世人艳羡的容貌,高洁不俗的爱好,再加上个痴情种。 够后人写个千百本了。 江策川想着回家就把这老东西的话本全烧了。哪有人自己给自己编故事的? 贺兰慈问道:“你需要什么?我差人准备。” “火折子和铁链……不,他武功被废,绳子就够了。” 贺兰慈闻言,不解地看着沈无疾。 “正经脉是个活受罪的事,途中他肯定挣扎,要是不绑住他,刀走歪了怎么办。最好找个软巾塞到他口中,垫到舌根上面,防止他疼的把舌头咬断,到时候再给他接舌头就更麻烦了。” “你没有麻药?” “麻沸散?用不了,麻了之后就看不到他反应,不知道接的对不对。” 贺兰慈皱眉,但还是转身叫了二斗去准备东西过来。 门外的小丫头都紧张的站在屋子外头,当时看见贺兰慈抱着一身血的带刀回来,给她们吓死了,还以为小夫人死了。 怎么好端端出去几天就变成了这样,像是在外打了什么恶仗一样。 贺兰慈推开门,吩咐了要东西,她们又急匆匆地跑走拿东西过来。 躺在床上的带刀不着寸缕,贺兰慈不愿意叫丫头们看见带刀的这副模样,又不想叫那些男侍人来,只好自己上手,用绳子拴住了带刀的手腕和脚腕,绑在床上。 沈无疾上前扯了扯绳子的松紧,皱眉道:“你,过来给他绑紧点,越紧越好,跟过年捆猪一样地紧。” 江策川见那沈无疾看着自己,用手指了指自己问道:“谁?我吗?” “不是你是谁?” 江策川一看,屋子里除了沈无疾外,算上自己就三个人,一个是千娇万宠的贺兰慈,一个娇生惯养的江临舟。 除了自己,确实没人能使唤了。 江临舟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江策川接到江临舟的眼神这才不情愿地起了身过去,嘴里不满地嘟囔道:“人家捆猪的还有钱拿呢!我一天天地没银子拿就算了,还整天挨刀!末了还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江临舟发话:“回去给你涨钱。” 他这才麻溜地捆起带刀来。 沈无疾再次扯了扯绳子的松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有武功的人就是比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强多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江策川一脸好奇地凑过来看。 “什么好东西,你藏这么深?” 只见打开的布包里面十多把小刀,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纸包。 沈无疾抬头一看见屋子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这,立马呵斥道:“看我干什么?还不快给他把软巾塞嘴里去,你等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断吗?” 贺兰慈这才拿了软巾,捏开带刀的嘴,把软巾塞了进去。 心道真是遭罪,连麻沸散也不能用。 还在昏迷的带刀不知道那神医已经开始准备切断自己的经脉了,还昏昏沉沉地在梦里挣扎。 疼的一头汗的带刀猛然惊醒,看见自己的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紧紧束缚住。 剧痛是从胳膊上传来的,只见两个胳膊上的血肉翻开,都能看到森森白骨,那神医正拿着刀和针在翻找着什么。 他急的呜呜叫了几声,发现嘴里塞着东西,出不了声音,侧头一看是贺兰慈,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沈无疾见他醒来,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了,拿着刚才在火折子上过了一遭的银针猛然一刺。 剧痛疼的带刀塞着软巾堵着的嘴还是控制不住得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身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浑身颤抖的像是吊桥上摇晃的绳索。 可怜的带刀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昏昏沉沉的梦里被活生生疼醒了,睁眼就看见沈无疾拿着刀在他的皮肉里翻找什么。 这边沈无疾也不好过,豆大的汗珠粘在脸上也不敢擦一下,生怕看走眼弄错了经脉。 加上带刀醒过来之后的不配合,浑身都在颤抖,让他总是找不准接口在哪里。 “摁好他!我开始挑断了。” 带刀身上的伤因为挣扎与布料相互摩擦,刚刚合上不流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胸口的纱布已经见了红色。 贺兰慈看见这么多血,有点头晕,但还是听着沈无疾的话,按住了带刀抖动的厉害肩膀。 又不忍让带刀亲自看着自己的筋脉被挑断又接上,于是也伸手把他的眼睛盖上。 带刀还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更疼的,原本长好的经脉被硬生生断开,在重新接上。 光是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沈无疾下手十分快,一下子就掐断了连好的经脉,一瞬间的疼痛让带刀眼前发黑,连腿都蹬直了。 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感觉血一股股地从自己身体里流走了,脸上的泪烫的贺兰慈的掌心一抖。 江临舟和江策川已经不忍心看了,背过身去不说话,而他们身后是像岸上鲤鱼一样拼命挣扎的带刀。 江策川用口型对着江临舟说道:“太可怜了。” 江临舟却看着他腰腹上的伤口说道:“你的伤呢?” “我?这点小伤算什么。” 江策川觉得自己的伤比起带刀来好了不知道多少,但是江临舟都这么说了,他点点头,“你要是实在想疼我,叫贺兰慈去给我炖两个大肘子补补,到时候我分你一个。” 江临舟看他还有力气吃俩大肘子,也就知道他没事。 “好了?” 听到贺兰慈这么一问,江临舟和江策川才转过身来。 在三人注视下的沈无疾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他疼的这样厉害,煮点放麻沸散的粥喂喂他吧。” 江策川看着带刀的口中的软巾被取了出来,上面竟然被生生咬出几个洞来,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跟在江临舟身后。 江临舟看出贺兰慈心神不宁,不再多说什么,拽着江策川就走了。 江策川没想到江临舟真给他叫了两只大肘子来。 “不是要补吗,怎么又不吃了。” “吃,这就吃。” 江策川拿起肘子就啃,完全不像是受伤的人,啃的满嘴是油。江临舟受不了油腻腻的东西,哪怕是放在眼前面他都能闻见肥油的味道。 菜没动了几筷子,就喝了半碗粥。 江策川啃得正高兴,瞅见江临舟兴致缺缺的样子,问道:“没胃口?怎么才吃那么点。” “在想事。” “什么事?” 江临舟放下汤匙,用手撑着脸,低着头,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埋进碗里一样。 他在想沈无疾说的话。 江策川放下肘子,将手擦了擦,撩起江临舟垂落的发丝,露出他那张像是玉雕的脸来。 “到底怎么了?”江策川看着江临舟微微皱着眉头,垂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烦心事。 江临舟闻见了烩肘子的味道,一扭头就能看到江策川那张凑过来的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说,你要是看不上一个人,还会想和他有个孩子吗?” 正文 第30章 好哥哥,行行好 江策川当即就明白他主子说的是江成秋和沈完。 “两个人既然有孩子,怎么又会看不上她?” “可是明明不爱却还是有孩子的事不也有吗?” 江策川用手指卷着他的发尾说,“我平日里喜欢胡说八道,你都可以当我是在放屁。但是这件事你必须信我,你能来到这世间肯定是因为爱。” 江临舟愣住了,直直盯着江策川。 “江成秋谁啊,藏云阁的大大大阁主,比贺兰慈还事儿精,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娘肯定更是美得没法说,再者说了他成天泡在男人堆里,好不容易有你娘这么一个能打的美人相伴,爱上你娘那是人之常情。要是真看不上她,这么多年他早就找别的女人了,你却还在这里猜想他俩爱不爱,肯定爱啊,那必然爱!” 江策川越说越激动,一个不注意,手指上缠着江临舟的头发被猛地一拽,连带着江临舟的头也被拽地偏了过去。 江策川:“……”完了。 只见江临舟杀人一般的眼神透过落在眼前的头发,狠狠扎在江策川脸上。 “你看看这事儿弄的……我不是故意的,主子……”江策川连忙松手,去给他揉被扯拽的头发。 江临舟一手挥开他,“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江策川见他支着手臂,头却垂着,心情看起来很不好。 这时候他怎么可能出去,转头钻进桌子底下,从江临舟胯下钻出,一抬头就被一颗眼泪砸在鼻梁上了。 “真哭了?”江策川沾了一下眼泪放在嘴里一尝。 咸的。 心情低落的江临舟感觉桌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便感觉大腿上担着两只手,甚至不用低头看都知道是江策川那张贱兮兮的脸。 但是在听到“真哭了?”这句话后,还是没忍住,两腿一合直接夹住了江策川的脑袋。 江策川没想到自家主子会来这么一招,两只手抵着他膝盖就往外拔脑袋。 江临舟体格清瘦,膝盖骨像是两把刀一样架在江策川脖子两侧,任他憋的满脸通红,就是拔不出去。 急得江策川开始拍他的腿,又不敢太用力害怕把人给惹恼了。 那力道不轻不重,倒像是给他在捶打按摩一样,对江临舟来说不疼不痒的,自然不肯放过他。 “求你了,让、我、出去!” “我难受,要憋死了!” “好哥哥,行行好,求求你了。” 江临舟看着他拔脑袋跟拔萝卜一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可还没等他这嘴角上翘几下,江策川就狗急跳墙把罪恶的手伸向他某个地方一抓。 江临舟顿时脸色一变,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一样,立马弹开了。 只听得“砰”一声,江策川起来起得太猛了,头狠狠撞到了上方的桌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临舟恼羞成怒,伸腿就向桌下踢去,江策川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脚腕,顺手脱了他这只脚的鞋,从桌子的另一侧钻出去了。 只剩下江临舟局促地站在原地,一只没穿鞋的脚踩在另一只鞋上,活像一只独脚鸟。 “江策川!拿过来!” 江策川看他脸色阴沉,动作局促,拎着手上的鞋,“给你给你,先说好了你别打我啊。” 说着就走过去蹲下把鞋给他送到脚边了。 江临舟一脚踩在江策川的肩膀上,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怎么脱的就给我怎么穿回去。” 江策川不敢造次,乖乖蹲下给他穿鞋,后脚跟刚给他提上,江策川就喜提一拳头砸在了脑袋上。 他顿时捂着脑袋不满道:“不是说好了不打我吗?” 江临舟收回脚哼了一声,“我又没答应你。”接着又是一拳头砸了上去。 越发没有规矩,什么地方也敢抓,不是整天嚎叫着别走他后门的时候了。 被江策川这么一闹,江临舟已经没空去伤春悲秋了,只恨不得这两拳头下去,给他砸得性情大变,从此对自己百依百顺,让他往东再不敢往西。 但是江策川是什么人,挨这两拳头也就乖顺那么一会儿,过了这一阵子依旧是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 贺兰慈答应了沈无疾,没事就叫江临舟过来坐坐。 这时候江策川都会跟来。 他一进院子就跟撒了欢的狗一样,围着兔子又跑又跳,还特别吵。 “哎哎哎!主子你看!它俩又搞起来了!估计马上又会有小兔子了!” 贺兰慈闻言白了他一眼,冷冷说道:“生不了。” 江策川追问道,“为什么生不了?” 贺兰慈不搭理他。 江策川灵光一现,“难道……它不行?!” 沈无疾似乎是对()举之症有什么应激反应一样,吹了一下胡子,说:“一窝带把的畜牲,生什么生。” 江策川想起了在瓜口客栈里头看见的,也是两只公兔子在搞那档子事。 心道,原来你们兔子都好这一口啊。 接着他提着小兔子,一下子闪到江临舟面前,故作扭捏道:“主子,要不我们也养只?你看这么多他们也养不过来。” 他把兔子双手举起来,放在下巴上,模样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可惜江临舟不吃他卖乖这一套,眼皮抬都不抬一下。 从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做梦。” 家里有一只二小姐就够了。 结果话刚说完,一颗小小圆圆的黑球就掉在了江临舟的衣衫上。 他原本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喝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兔子屎粘上了,衣服还是今早新换的一件。 江策川眼睛都瞪大了,犹豫了两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给他弹走了,结果一抬头正好跟江临舟对上眼了,“……你都看到了?” 目睹了兔子拉屎落在自己衣摆上,江策川伸手弹走兔子屎的江临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表达自己心情,“……” 江策川眼见情况不对,拔腿就跑,兔子都来不及扔,被他揣进怀里了,接着三两下就跑到了屋顶上去。 江策川深知自家三小姐跟贺兰慈一样也有洁癖,只是没有贺兰慈那么极端。 但是也绝对不会容忍兔子拉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江临舟真的生气了,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就追着江策川上了屋顶。 带刀看着屋顶上你来我往的两个人叹了口气。 其实他很希望江策川带走几只的,兔子实在是太能生了,在院子里要是由着它们生下去,整个院子里都要泛滥成灾了。 屋顶上传来江策川杀猪一般惨叫哀嚎的声音。 “我错了!我!我真错了!” “饶命啊主子!要出人命了老天爷!” “谁拉的找谁!它拉的你找它啊!不是……你还真扎它啊?!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它一只兔子它懂什么?” 江临舟冷冷一笑,“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接着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贺兰慈嫌吵,直接把茶杯往上砸。 “要打滚出去打!我府里还不够们俩拆的!” 要不是看在沈无疾给带刀接经脉的份上,他才不愿意频繁地往家里带这俩人,尤其是江策川,他这辈子真是开了眼,还有这么能折腾的死侍。 谁要是以后跟他说死侍话少安静,他就把江策川提出来遛两圈。 整日里又喊又叫,还爱蹦爱跳的,尤其是那一张嘴,碎的跟冰碴子一样。一天不说屁话就浑身难受,还偏生长了一副好嗓子,叫起来那叫一个响亮。 “哈哈,贺公子何必生气,年轻人精力旺盛是好事,不如我替公子弹一曲来正正心神?” 贺兰慈闻言脸色一白,接着就看见沈无疾花白胡子的一个老头,面露羞涩抱着琵琶。 哪怕看了几次了还是不能接受…… 给沈无疾买了那把琵琶是贺兰慈近些日子里头最后悔的事。 难怪他要去画柳街点两个姑娘当听众,弹的这样催人尿下真是人世间少有,不像是人间能听得到的东西…… 贺兰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音一个音地坚持下来,还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乐在其中的。 自己也不是没有打击过他。 刻薄的话全说了,沈无疾偏偏好性子地说:“哈哈哈,说的好,我就喜欢贺公子你这豪爽的性子。多多练习才可以熟能生巧,正所谓’好事多磨‘。” 再磨下去贺兰慈真的要发狂了…… 【作者有话说】 江策川:werwerwer! 江临舟:天降正义之拳! 正文 第31章 你什么时候摸的? 沈无疾除了爱弹点催人尿下的小曲,就爱絮絮叨叨地说点以前的事。 江成秋从来都不跟江临舟讲以前的事,他总说没什么好讲的,人要向前看,不能老回头。 “回头怎么了,会变成猴?” 江策川站在门口的右手遮着脸鬼叫了几句。 沈无疾一回头看到是他就气得吹胡子,自己刚跟江临舟讲了一遍沈完有多么聪明多么厉害,只是这样一个人偏偏长了个猪脑子,一根筋从头顶直伸向脚后跟,喜欢江成秋这么个伪君子。 一说到江成秋,沈无疾恨不得翻白眼翻得把耷拉下来的眼皮给翻上去。 “江家的死侍生意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见得人的,他偏偏还要把这桩生意做到皇宫里去。跟他们皇家沾边的,有什么好下场?” 江临舟还是第一次听见这回事,藏云阁竟然还跟皇室有牵扯? “此话当真?” 沈无疾摆摆手,“假不了,我这么个小老头骗你干啥,皇宫里豢养的一群影卫,十个有八个是藏云阁里出来的。” “我还当你爹吃老本呢,整天没生意还有钱开阁子。”江策川走近了,扯了张椅子就坐在江临舟身边,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兔子。 江临舟皱眉道:“你哪儿来的?” “我说带刀给的你信吗?”江策川把兔子抱起来,给江临舟看兔子毛茸茸的脚。 “没肉垫,全是毛,你快摸摸它,特别舒服!” 江临舟嫌弃地看了一眼全身雪白,只有四只脚底板是黄色的兔子,看起来像是叫尿染上色了。 “你快给带刀送回去,不然一会贺兰慈来找你我可不管。” 江策川撇撇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他一时半会来不了,忙着教训人呢。” 江策川顺兔子的时候,顺道连他们的门也扒了一下,人还没走过去,就听到“啪啪”清脆的声音,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在藏云阁被老夫子敲手板的时候就这个声音。 带刀这是挨揍了? 本着凑热闹的心态,江策川连忙上前,这时候声音已经不再脆响,而是闷闷的了,他透过缝隙看到带刀伏在贺兰慈膝头挨揍。 江策川顿时同情起带刀来了,平日里受贺兰慈的坏脾气,动不动就挨骂,今日倒是连打也挨上了。 原本他还犹豫自己救不救的时候,刚好跟带刀错愕的眼神对上,顿时来了勇气,猛地推开门,冲着贺兰慈嚷道:“你凭什么老欺负他!” 被擅自闯入的江策川吓了一跳的贺兰慈有些愕然,随即反应过来,摁着带刀的腰,眯着眼睛道:“我教训我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欠收拾找江临舟,我这里不是什么野狗都管的。” “再说了,他做错事我管教他有什么不对,带刀都没说不乐意,轮得到你这个外人说话?” 贺兰慈的嘴一向是抹了毒,字字激得江策川眼睛冒火星子。 “带刀!你今天说个不是,我就豁了命也不让他欺负你!” 过了一会,带刀闷在被褥里的头抬起来,“我愿意的……” 江策川没想到他这么没骨气,咬咬牙只剩下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 贺兰慈冲着他就把手里的戒尺扔了过去,江策川侧身一躲,那东西砸在门上“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又是一声。 江策川连忙跑走,连门都没给贺兰慈他们关。 临走还不忘偷了一只兔子回去。 江临舟问道:“教训带刀?” 带刀一向乖顺,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惹他不开心了。 “可不是吗,这带刀也是傻的,贺兰慈说什么他就是什么,我真受不了了看着就来气。” 江临舟一听,已经猜到他这是撞见贺兰慈教训带刀想逞英雄结果被打回来了。 “他们两人的事你不必掺和进去。” “你当我想掺和,要不是带刀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才不管他们俩的事,结果人家倒好,转头就又跟贺兰慈蹦到一根绳子上了。我也是闲的,他俩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沈无疾吹了一下胡子,“狗拿耗子。” 江策川自然听见了,顺手揪了一下他的胡子,松手一看一根毛也没有,“胡子还挺结实。” 沈无疾吃痛,当即站起来呵斥他。 江临舟也看不下去了,拎着他的耳朵,他拎着兔子,一块丢出门去了。 江策川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把兔子揣怀里在贺府到处乱逛。 站在墙上一打眼就看到了往这里走过来的带刀。 这是挨完揍了? 习武之人的警觉让带刀很快就察觉到站在高处的江策川,顿时停下了脚步,张开嘴说了句“多谢”转头就走了。 江策川都看傻了,三两步蹦到另一处墙头,抢在带刀面前拦住他。 “有你这么道谢的吗?一点诚意也没有。” 带刀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江策川眼睛一转,就开始在带刀身上摸索,贺兰慈这么有钱,带刀肯定也差不了,结果一顿摸索下来,江策川发现他是一个子也没有。 “你喝酒?” “不喝。” “你睡女人?” “没有。” “睡男人?” “……” 江策川皱眉道:“那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这么穷?” 贺兰慈整日里珠光宝气的,怎么弄的带刀灰头土脸的。 “实话说,你是不是藏起来了,上次贺兰慈给你的那袋子钱呢?再分我点我就原谅你。” 带刀一听他要钱,还真领他回了自己屋子,从床上的被子里翻出来一个小包袱,又从小包袱里面翻出来另一个更小的包袱。就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终于翻出来一块白布包着的包袱。 江策川指着问:“外面白色的不是你穿过的裤衩子包的吧?” “不是,它就是块布。” 带刀拆开了包袱,里面除了银两就是一些首饰。 江策川都有点不忍心了,叫他收起来,看着跟他棺材本一样,谁家血气方刚的小子这么藏东西? 心里却暗暗骂贺兰慈这么苛责带刀,才给这么点东西…… “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他再欺负你我救你的时候你能不能配合点?” 带刀摇摇头,“主子没欺负我。” “没欺负你怎么打你?” “我做错了事,主子教训我。” “你整天跟个缩头鹌鹑一样,你能做什么坏事?”江策川摆摆手,“算了你别说了,听你说话我就冒火,我得走了不然要气死了。” 结果前脚刚走没两步,兔子就从他怀里蹦出来了,两人一兔面面相觑。 带刀紧紧盯着江策川,江策川拍拍身上,装傻充愣道:“哎,它这是什么时候跳我身上来的?” “真不听话。” 说着将地上的兔子提起来,丢到带刀的怀里。 虽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兔子是怎么“跑”到他身上去的。 回去江策川拉着江临舟说,贺兰慈有多坏,带刀身上一个子都没有。 “真有这么苛刻?一点钱也不给?” 江策川一拍大腿,“他身上的口袋我都摸遍了,真叫一个干净。” 江临舟闻言,直勾勾盯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摸的?” 江策川这意识到说错了话,立马装聋作哑。 江临舟说道:“是苛刻了些,总归是要给他点银子放在身上。” 人身上没有钱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江策川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张口闭口再也不提带刀了,只是他没想到这竟然是他见带刀的最后一面。 那日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觉,书盖着脸,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原本这是一个安详平静的一天,结果他还没去梦周公,就被一群人吵醒了。 江策川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就看到江临舟也从门里出来,顺嘴问道:“这是怎么了,大白天跟杀人一样。” “找带刀的,他人不见了。” 江策川一听,立马又躺了回去,翘着二郎腿说:“带刀还能跑哪里去,他恨不得一天都贴在贺兰慈身上,说不定吃坏肚子了。” 江临舟也跟江策川想的差不多,带刀不会自己跑的,说不定是有事耽误了。 两个人都觉得贺兰慈小题大做了,但是直到夜色沉了下来,带刀还是没找到的时候,这才发觉出不对来。 带刀不会自己出去那么久,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贺兰慈发动了整个贺府去找人,但还是无果,带刀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愣是连根毛都找不着。 底下的人一看见贺兰慈这个阎王爷眼睛都冒火星子了,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但是谁也没看见带刀。 江临舟跟江策川过去的时候,贺兰慈正在发脾气大骂底下人是帮废物,这么大个活人都不找到,自己亲自带着人提着灯到处找。 江策川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经脉刚接上不久,也不知道武功好没好,不会被人给……” 江临舟伸手盖上了他的嘴,“别乱说。” 江策川把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那我跟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人。”说完转身就要走,衣服却被人一拽,江临舟也跟上来,“我也去。” 正文 第32章 少阁主往这儿打 他们三个人把姑苏这地方翻了个遍,就是没看见带刀的一根毛,贺兰慈红着眼眶坐在带刀的床上,旁边还当着带刀没来得及叠整齐的旧衣裳。 “他连钱都没带肯定被别人抓了………”贺兰慈掀开他的枕头,底下正是带刀那日给江策川看得小包袱,里面是带刀攒起来的钱跟首饰。 江策川蹲在门槛上啃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说不定他觉得你对他不好钱都不要就跟人私……”他话音未落就被江临舟用折扇敲在嘴上。 贺兰慈正是伤心的时候,没注意到江策川嘟囔了些什么话。 夜里贺兰慈红着眼睛趴在窗边发呆,江策川偷偷问江临舟:“他至于吗?丢个暗卫跟死了媳妇似的。” 江策川觉得是带刀想开了,贺兰慈脾气那么厉害,对人非打即骂,带刀能跑路实属想开了。 第二天,江策川起了个大早,绕着姑苏城巡视了一圈,最后蹲在房顶上挨个戳屋顶的瓦片,嘴里叨念着:“带刀——你家主子哭得眼睛快瞎了——你要是还想回来现在就回来吧——” 我还能拿份赏钱。 要是不想回来,就跑得远远的,叫他再也找不到你。 贺兰慈这几日几乎是以泪洗面,心里总是挂念着带刀,他那么听话,肯定不是自己跑了,不知道被哪个贼人掳走了,现在怎么样…… 他一边流泪一边写着悬赏令。眼泪掉在刚刚写好的字上,把渗进纸张里的墨泡开。 这几日街上热闹起来了,街上的百姓议论纷纷。 那是一份出自贺府的悬赏令,黄金万两,重金求狗。它几乎贴满了大街小巷,不论是提供消息还是直接找到他这个人都能拿到这些钱。 想发财的人急的抓耳挠腮,纷纷出动寻人。 还有一些莫名其妙,装神弄鬼的人想来糊弄贺兰慈骗钱,被贺兰慈识破后挨了一顿打被丢出府里去了。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江策川起个大早也没找到带刀,回去跟江临舟抱怨跑得腿疼,叫他给自己揉一揉。 江临舟真让他侧过身子,给他捶腿。 顺着小腿往上,江临舟的动作一向轻柔,江策川按着他,笑道:“我不要了,有点痒。” 随即正过身子,翘起了二郎腿,“我感觉带刀不是被人抓了,他应该是自己跑了。毕竟贺兰慈待他又不好,非打即骂的,他不跑才是傻子吧?” 江临舟不同意他的说辞,“你会默不作声把我留在这里自己跑吗?” “那肯定不能,你又不是贺兰慈,你对我特别好。” “那我要是不开心就打骂你,你会跑吗?” “那得看怎么打骂我了,平常给我两巴掌踹我两脚我就忍了,要是拿鞭子抽我我可不干。” “那我就拿鞭子抽你呢?” 江策川有点不耐烦了,江临舟说话什么时候这么轴了,“你舍得拿鞭子抽我?” “如果舍得呢?” “那我也不跑,我给你做一辈子的走狗,好不好,中不中?”江策川一边说一边滚进了江临舟怀里,他硕大一只又滚地猛了,头直接撞在江临舟胸口上,闷闷地疼。 江策川还想趁机讨巧卖乖,就听见一阵哭喊和尖叫,两个人迅速从床上弹起来。 “杀人了?”江策川起得飞快,要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等我。”江临舟跟了上来,两个人急匆匆赶过去,还没走近,就在墙外就听到了贺兰慈的骂声。再走过去一看,贺兰慈手里拿着剑,一边哭一边追着人砍。 江策川看他们跑了一会,扭头问江临舟,“被砍的那个是贺兰承?” “嗯,是他。”江临舟也认出来了。 贺兰慈一改往日,冷着脸举着剑张口骂道:“王八蛋!你敢偷我的人!我让你有命偷没命活!” 贺兰承一边跑一边讨饶,“我该死我该死!哥哥你先把剑放下来,我们兄弟两个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说了带刀就能回来了吗?!你个王八蛋还是不是人!把他送给太子玩?!太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上回李太守家的影卫,好好的一个人竖着进去,第二天横着出来!你个猪油蒙了心的腌臜东西!我要给他偿命!” 下人们也不敢上前去劝,害怕贺兰慈一个不高兴也给自己一刀。 呸,吃人家东西不干事的! 二斗除了吃人家多少粮食真给人家干多少事以外也怕贺兰慈真给人砍死了,立马就上前去阻拦。抱着贺兰慈的拿着剑的胳膊,不让他的剑真砍到贺兰承的脖子上。 “二斗!你你你把我哥抱、抱好了!” 贺兰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开我!你管我做什么!我今天非让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偿命!” 二斗眼泪直掉,“使不得啊主子使不得!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消不了!使什么不得!没有我他能安稳活到现在?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偷起我的人来了!” 江策川一脸震惊,指着贺兰承问江临舟,“他把带刀绑走了?!”胆儿真够大的,难怪被贺兰慈追着砍…… 江临舟没空搭理江策川,上前拦下他手里的剑好言劝说。 可贺兰慈正处在气头上,两个人几番争执下,江临舟也气得甩袖子走人。 江策川一看大事不妙立马跟在江临舟身后走了,他多次想开口,都被江临舟一句“闭嘴”堵上了。 回屋里就叫他收拾东西,江策川愣愣道:“真走?” 江临舟白他一眼,“你要留下?” “不留不留!” 江策川立马收拾起包袱来,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临走时江临舟还问了沈无疾要不要去藏云阁,又被沈无疾拒绝了。 “主子你消消气,贺兰慈年轻气盛,沈无疾年老痴呆,你跟他俩生什么气?” 江临舟板着脸道:“你哪只眼睛看我生气了?” 江策川两眼一闭,“是属下眼拙。” 他在心里把贺兰慈跟沈无疾骂了个遍,他俩人惹出来的烂摊子还要自己来善后…… 马车里似乎阴云密布,江策川不能像往常一样枕着江临舟的肩膀睡大觉,还得殷切地询问江临舟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吃东西? 无一例外都是拒绝。 江策川又耍赖皮把头往江临舟怀里拱,结果被江临舟一巴掌拍到一边去。 这一巴掌拍得江策川也有点冒火,一下子挺直了腰板,靠在马车里不说话了,像是谁先说话就就会输了一样。 马车“咕噜咕噜”从姑苏一路来到蜀地庆中,刚在藏云阁停稳,江策川就上前“唰”地甩开车帘,珠子甩得啪啪响。 江临舟黑着脸钻出来,带起了风的袍角就差打在江策川脸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院里冲,江策川还故意把石板路踩得咚咚响。走了一会,江临舟突然刹住脚——往常这时候早该有侍女捧着铜盆迎上来,眼下却连廊下的花都闭着瓣。 后面的江策川一下子撞在他主子的背上,一抬头看见江临舟皱着眉的侧脸,他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这是遭贼了?”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茶盏刮过青瓷盖的刺耳声。金丝软帘一挑,一个白面无须的太监正翘着兰花指喝茶:“少阁主真是让咱家好等,咱家怎么说都是客,哪里有让客等主人的道理?” 江策川盯着太监锦靴上绣的蟒纹,心里没底。 “主子,这人谁?” “我也不认识。” 江策川愣了一下,急忙小声问道:“那怎么办?” 江临舟把手悄悄伸过去,掐了一下他的手心,“别慌。” “你们两个人说什么呢,也给咱家听听吧?咱家等你们等了那么久,正好也听听故事解解乏。” 那太监一笑脸上的白粉也跟着往下掉,江策川有点害怕他,这人就跟从地里爬出来的鬼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会喘气,但他还是挺身而出,站在江临舟身前,呵斥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藏云阁撒野?!” “啧。” 对面的太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咱家跟你主子说话呢,轮不到你这下人开口。” “啪!啪!” 江策川偏头啐出口血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反剪住他的胳膊,左右开弓给了他两巴掌,像是故意惩戒他的“出言不逊” 江临舟眼见着江策川挨了打,伸手把人往回拉,当即刺出针就要往黑衣人脸上扎,那太监见状竟然嘿嘿一笑,伸出脖子笑道:“少阁主往这儿打,我正好回宫请太医瞧瞧。” 江策川擦了擦嘴角的血,“我没事,是我太轻敌了。” 话音刚落,江策川就感觉有风声在耳边掠过,他反手一抓,将偷袭之人扭倒在地,还没等他站稳一条铁链猛然缠住他的脖子,将他一下子拖甩出去好几米远。 “策川!” 江临舟刚想追过去,一阵子腥甜的香气忽然逼近。太监枯枝般的手掐住江临舟下颌,指甲缝里不知道沾着谁的血渍:“死不了人……你瞧瞧这眉眼,真是太像了………” “你他娘的把你的贱手从他脸上拿开!”江策川挣得锁链哗啦响,几名黑衣人紧紧掰着他的肩膀,生怕让他给挣脱了。 江临舟眼神一冷,几枚带毒的银针就冲着他刺来! 正文 第33章 为了少阁主而来 银针擦着太监耳畔飞过,被他两指夹住甩进墙缝里。江策川梗着脖子要冲过来,被锦衣卫按着肩头跪在地上,膝盖砸得青砖“咚”的一声响。 “可惜了这手好功夫。”太监的指甲刮过江临舟喉结,扑簌簌的白粉落在他衣襟。“少阁主虽有绝技傍身,但是出手不够狠辣呀。” 江策川挣得锁链哗啦响:“你这个不男不女的贱人!把你那死人手拿开!” 太监突然笑出声,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戳向江临舟心口:“你养的这小狗叫得倒欢,少阁主平日里没少喂骨头吧?”话音未落,江临舟抬肘撞向他肋下,却被黑影里闪出的侍卫反剪双手。 “轻些轻些,我们少阁主的身子金贵着呢。”话锋一转,眼神看向江策川,“倒是不该让小狗汪汪叫。” 黑衣人倒是领会了他的意思,撕扯下一块布就往江策川嘴里塞,又觉得他会自己顶出来,又掏出根铁链子勒了他的嘴。 江策川趁机一歪头,抬脚就踹向他的胸口,这一脚卯足了劲,黑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趁热打铁江策川甩动胳膊挣扎,自下而上抽出自己腰间的刀,刹那间便叫他们人头落地。 他大爷的老阉货敢阴我! 拿出刀的江策川胸口还堵着一口气,全灌注在刀上,说着就朝着压着江临舟的黑衣人劈来,那两人见状立马松开手上前迎敌。 江策川的刀擦着黑衣人咽喉划过,故意卖了个破绽。那人果然中计,剑锋直取他心窝,江策川侧身一躲,反手直取他心窝,狠狠将刀在他心窝里转了一圈才收回。 他爷爷的就不信这样他还能活! “左边!”江临舟连忙道。 江策川听见风声,一个翻身,跃到黑衣人身后去,将刀对着脖子就是一刀。声响人头落地,再立马闪回到江临舟身边。 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站着,江策川压低声音道:“你软剑呢?” 江临舟皱眉道:“没带。” 谁能想到回家了还会有这种事…… “给。”江策川把手上的刀悄悄塞给江临舟。 江临舟睁大眼睛,“你……” “没事我是双刀。”江临舟伸手拔出腰间的另一把刀来。 江临舟这才接过他递过来的刀。 太监早就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假装看不见一般。 等江临舟捂住那把刀,他才抬手,“来人陪少阁主好好过两招。” 太监一声令下,那些藏在暗处的黑衣人全都冒出头来。江策川瞪大眼睛,“哪来那么多?!” 还没等他震惊完,黑衣人像是鬼魅一样朝他冲过来,江策川左手的刀架住劈来的剑锋,右肩就撞上江临舟的后背——这位惯用软剑的主子,此刻握着玄铁重刀活像拎了块门板。两人被逼到庭院角落,石板地上滴答着新鲜的血。 “小心!”江临舟横刀格开直冲江策川来的两把剑,虎口被震得发麻。江策川旋身想补位,但是右手空空如也却提醒他另一柄刀不在手中,但是习惯性地把右手甩了出去。江临舟害怕他的手被削掉,转身又去护着他,黑衣人趁机挑向他心口,剑尖却在触及肌肤时硬生生偏开——太监尖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江策川抹了把嘴角的血,突然咧嘴笑了:“原来这帮孙子不敢动你。” 江临舟见状故意把要害往剑锋上撞,果然逼得黑衣人收势不及乱了阵脚,江策川趁机踹翻两人。 眼见着黑衣人畏手畏脚的,太监出声道:“叫你们别伤着少阁主,没说让你们忌惮一个狗崽子。” 杀了江策川也是不打紧的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数柄剑同时刺来时,江策川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他右腿的刀伤深可见骨,方才挡在江临舟背后挨的那记撩阴腿,此刻让五脏六腑都绞着疼。黑衣人的剑锋总在即将触及江临舟时硬生生转向,全往他腰腹招呼。 “小心!”江临舟刚扯住他腰带往后拽,斜里突然蹿出个使铁链子的。江策川习惯性抬刀去挡,却忘了这是缠人的铁链——铁链缠上刀身猛地一扯,他整个人被甩向石阶,后脑磕在台阶上嗡鸣作响。 太监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墙壁,“少阁主可看够了?”八个黑衣人立刻围住江策川,剑尖抵着他咽喉、心口、腰眼。江策川咬住淌血的嘴唇,还要去够不远处的断刀,却被一脚踩住手腕,死死压住。 “住手!”江临舟的刀“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他一贯爱穿的月白色锦袍上溅满血点和泥土,束发的玉冠在一场场缠打中早不知掉哪儿去了,“你要什么?” 江策川从齿缝挤出嘶吼:“别听这阉货胡扯!老子还能打他个……”话没说完就被靴底碾住嘴。太监用帕子捂着鼻尖走近,绣着金线的靴面又抬起他的下颌:“血都要流干了还嘴硬呢?” “真是好乖的一条小狗,咱家都要感动了。”他转过头看着江临舟,“让这么乖的小狗赴黄泉应该舍不得吧?” 江临舟的指甲掐进手心里,才咬字清晰地问他:“你到底要什么?!” “咱家是为了少阁主而来。” 江临舟这才仔细端详起他的模样了,这是个身材高大瘦削的太监,面白无须,嗓音尖细,白面红唇,任他再怎么回想也想不出来自己怎么可能认识这么一个人。 察觉到江临舟打量自己的眼神,太监笑道:“少阁主没见过咱家很正常,咱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少阁主,但是少阁主如此美貌咱家一眼就认出来了。” 被太监来回审视的江临舟胃里一阵翻腾,恨不得扣了他的眼珠子。 “咱家想起来还没向少阁主说说咱家的名字,以前咱家在刑部的时候,他们都叫咱家刑部十三郎。” “咳咳……那还不是个没()()的太监。”江策川口中呕血也要嘲讽他。 江临舟紧张起来害怕他对江策川下手。 十三郎看出来江临舟紧绷的神情,宽慰道:“少阁主何必紧张,我自然不同他一般见识。我是你母亲沈完的故友,她的面子我自然还是会给的。” “来人堵了他的嘴,我不想听狗叫。” 黑衣人闻言又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尽数塞进江策川嘴里。 江临舟冷脸道:“我娘没有当太监的故友。” 十三郎嗤笑一声,“你都没见过她,她有没有我这个故友你怎么知道?” 江临舟见他入了套,“你也说我娘死了,那你有什么话地下跟她说去吧。” “她是死了,可你还活着啊,你看你这眉眼这鼻子,跟你娘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你就是你娘给我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念想。” “胡言乱语。”江临舟恨不得扯烂了他的嘴,他有爹有娘,有名有姓怎么就成了他的念想。 “不信?”十三郎说完就撩开衣袖,露出自己胳膊来,上面布满了齿痕,像是被小兽来来回回咬了好几遍。 “这些都是沈完咬的,她一向不讲道理,每次说不过我,气急了就会照着我的胳膊来一口。年岁多了,这一整个胳膊都是她咬的印子了,这么多年竟然消不掉,可见是下了狠口的。” 江临舟看了看他的胳膊很快就收回目光,“我说过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大可以去地下找她。” 不知道这十三郎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听到冤有头债有主立马激动起来,“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不去问问江成秋,当年若不是他棒打鸳鸯,我和沈完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 “胡说八道!沈完爱的是我爹!我爹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江临舟后知后觉想起来他还在藏云阁里的爹。 而且沈无疾说了,沈完爱的就是他爹江成秋! “他好得很,我当然不会这么快就杀了他,看你的样子,江成秋骗你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当年我和沈完同是藏云阁死侍又是一对神仙眷侣,江成秋见沈完年轻貌美,色心四起,把她提到自己身边做近身侍卫,后来又霸王硬上弓让沈完怀上了你,我为了替沈完报仇,刺杀江成秋不成功后他恼羞成怒就要杀了我,沈完哭着替我求情,以一辈子待在江成秋身边为代价换我一条命,他这才没有杀我,但是却把我打成废人又……” 十三郎朝下看了一眼,没再挑明自己身份。 江临舟气得胸口起伏,上前扯着他的衣领,“你再胡编乱造我就要了你的命!” 十三郎见他不信,一脸烦躁地扯住他的衣襟,“不信?你为什么不信?!我说的那一点不对?!江成秋敢对你说实话吗?!他跟你说过他做过的混账事吗?!他是不是一直跟你说忘记过去向前看?!” 江临舟被他吼得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从小到大,江成秋确实没有跟他提过他们的过去,只是一味地让他朝前看。 诸此种种,江临舟也没了跟他争吵到底的勇气。 十三郎似乎也觉得自己太激动了,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松开紧紧攥着江临舟衣襟的手,替他抚平褶皱,“是咱家太激动了,你受那杀母凶手蛊惑良久,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真相也是正常的。” 正文 第34章 一个也别想跑 江策川听到他说自己叫十三郎,还想再听听他们说什么的时候,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血腥味越来越越重,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是畜牲一样被捆住了手脚扔到屋子里。刚想开口,嗓子就火烧火燎的疼,唇上因为缺水干燥脱皮。 江临舟呢,他怎么样?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捆住只能来回折腾,忽然一声巨响,他从床榻上掉下来。 房门果然被迅速推开,进来两个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策川艰难开口,嗓音嘶哑,“江临舟……怎么样了?” 那黑衣人只是紧紧盯着他,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江策川不死心地问:“我说,江临舟怎么样了?” 他们像是没听到一样,一人一头,又把江策川扔到了床榻上,随即就要转身离开。 “水……” 但是黑衣人仍是没理会他,反倒是转身走了,气得江策川在床上乱砸,像是一条巨大的蚕。 就在他以为没人会送水来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端着一碗水来了。 江策川惊喜地看着他,还特意换了个角度,等着他给自己解开麻绳,心里已经想好怎么趁着这个空隙反杀出去。 不料黑衣人又把他翻过来,捏着他的脸直接把水往他嘴里灌。 我()你大爷! 江策川很显然没料想到他会这么做,一碗水灌下来,鼻子就喝进去不少,他命大没被打死,这下子呛得他快要死了。 黑衣人见一碗水没了就又端着碗出去了,只剩下身后不停地“咳咳咳”的江策川在屋子里。 一碗水江策川喝了没多少,鼻子里倒是灌进了大半。 嗓子得到水的滋润,他张口就骂,“狗()的!想把你老子呛死是吧!你有种现在就在比一比!以多欺负少臭不要脸的王八蛋!这()()是你家吗?!把江临舟放了!老阉货你脸不小,烂裤裆的东西!手底下养出来的狗跟你一样的()!下作东西!给老子出来!” 无论江策川怎么骂,门口的黑衣人都跟没听到一样,概不理会,只要江策川扯着嗓子骂的一头汗。 见骂他们不管用,江策川又折腾到地上,两下子下来,江策川明显感觉到自己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 果然,听到响声后黑衣人又进来了,又要把江策川抬上去,江策川挣扎扭动,“江临舟在哪里?我要见他!” 也许是觉得江策川太吵闹或者是刚才骂得太脏了,他们直接堵住了江策川,让他只能呜呜咽咽的。 这还不算完,堵上了江策川的嘴,又把他拴在了床柱子上,生怕他再从床榻上滚下去。 被栓了两遍又被剥夺了大吵大闹的权力,江策川自然气得不行,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扭动,都因为被栓得紧紧的,弄不出大的动静。 反倒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经过他这么一折腾都裂开了开始流血,江策川看着血迹斑斑的衣服皱了皱眉头。 他都这么惨了,江临舟呢,不会跟自己处境一样吧?他一向娇生惯养怎么能受得了?但是看那太监的样子,他应该不至于落到自己这般境地…… 江策川挣扎破开的伤口到了夜里开始发热,江策川整个人也烧得迷迷糊糊的,他整个人套着沾满了血迹跟尘土的破烂衣服,衣服和皮肉因为有了鲜血所以紧紧贴在一起。又因为四肢被麻绳紧紧拴着,疼得几乎麻木了,身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烧迷糊了有时候会在半梦半醒中喊江临舟的名字,黑衣人也只当听不见,把米粥灌进他喉咙了别让他死了就行。 毕竟他家大人还在跟江临舟叙旧,没空来收拾他这么一条快死的狗。 江策川半夜被伤口疼醒,肩膀上的伤已经化脓了,血水把里衣都浸透了。他浑身烧得像火一样热,想喝水都张不开嘴,喉咙里像是粘成了一团。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迷迷糊糊看见对面还有一张床,上面还躺着一个人,隔着青纱帷帐江策川还是能认出来了这是他主子。 “主子!”江策川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当他一把掀开帘子的时候吓得差点当场跪下,只见他那光风霁月一般的主子,不着寸缕躺在床上,被人开膛破肚把东西都取走了。 江策川痛苦地抱着脑袋尖叫起来,这时候旁边却传过来太监的笑声。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江策川发了疯一样举刀就向一旁笑呵呵的太监砍去,一边挥刀一边问是不是他干的?!是不是他干的?! 像是不会累一样,江策川一次次地举起刀一次次地落下刀,即使把那太监剁成了一滩烂泥的模样也不肯停手。 “策川,做得好。” 床上的江临舟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胸口血糊糊的窟窿里居然在往外冒血珠子,却依然笑容晏晏道:“过来领赏。” 江策川吓得直往后退,后背撞上铜镜。他回头一看,镜子里江临舟的脸白得像鬼,江策川又转过头哆嗦着问道:“主子你………。你是人是鬼?” 江临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江策川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胸口塞:“你摸摸看是不是热的?” 手指头刚碰到热腾腾的血肉,江策川嗷一嗓子就给吓醒了,满头大汗的他睁开眼才发现屋里全是烟——着火了! 窗户外面通红一片,火苗都快烧到床帘了。他想跑,结果手脚被麻绳捆得结实,嘴里还塞着破布。急得他用后脑勺哐哐撞床柱子,脑门都磕出血了还没有把木头撞断。原本想拿碎木头茬子磨绳子的,谁知道这柱子这么结实,倒是房梁先“轰”地一声掉了下来,火星子崩了他一身。 这老阉货是要烧死他吗?! 他现在四肢被缚,嘴里又被堵住,别说逃跑了,连喊救命都喊不出来! 江策川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绝望的挣扎,而火仍然在我行我素地贪婪地舔舐着所有能够燃烧的东西。 “江策川!” “江策川!” “江策川!” 挣扎的满身汗的江策川忽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着急地唔唔回应。 突然有人踹开门冲进火里,是江临舟! 他袖子烧成了两半截了,胳膊上还有被火燎起来的小水泡,扑过来就用牙咬江策川手腕上的绳子。江策川已经看见他嘴角都磨出血了,死命地摇头让他走。 江临舟就是知道才没有给他取出嘴里堵着的布来。自顾自地狠命撕咬着,竟然真的给他把绳子咬开了。 江策川猛地拽出嘴里的塞着的东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推江临舟,“你先跑!” 江临舟抬手用手擦掉嘴边的血,拉着江策川的胳膊,“一起跑!” 两个人在火场里还没走几步,烧塌的房梁就兜头砸下。江策川扑过去拽人,还是慢了半拍。柱子碾在江临舟左腿上,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他喉头发紧。 “你忍忍我这就给你搬开!”江策川十指插进滚烫的灰烬里扒拉梁木,掌心滋滋冒烟。外头突然传来太监独有的尖细的嗓音:“都给我抓起来,一个也别想跑!” 江临舟忍痛看向江策川,见他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抬手就给他一耳光:“蠢货!滚!我不用你帮!” 往常挨一记手板就要哀嚎半天的江策川,任由江临舟一巴掌打在脸上也没眨一下眼,“你打死我也不滚。” 江临舟听得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心里十分着急,见他还不动,软了嗓子,抓着他的手:“策川策川,你听我说!” 江临舟的手掌贴在刚才他打过一巴掌的脸上,“他们不敢动我!但是你不一样,我现在暂时跑不出去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是藏云阁最后的希望,你活着才能找人救我,听见没?” 江策川被灰糊了满脸,一双眼睛泪汪汪直勾勾地看着江临舟。 江临舟别过头不去看他,“算我求你,求你快跑!” 他主子在火场里被火光照的通红,衣服被烧的全是洞,身上不是灰就是血。 门外人脚步声已到门口。 江临舟推开他,“他们来了我死不了!你快走!你要是今天留在这里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永远是藏云阁的罪人!” 江策川拖着破烂的身子倒在河边,眼前却不断闪过被压在火堆里的江临舟和滚滚的浓烟,只要一闭眼都是头顶烧成赤红色的摇摇欲坠的房梁。 他跑出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 他把江临舟留在了滚滚大火中的藏云阁里…… 哪怕是江临舟的意思,江策川仍有一种背叛了的内疚感,压的他呼吸困难,明明泥土和风都是冷的,但是江策川却感觉到脸上热热的,他揉了揉脸上,眼前更是迷糊一片,眼泪混杂着灰糊了他一手。 十三郎推开门就看到被压在柱子下的江临舟,他像是一只围猎场被包围的困兽,哪怕处境已经如此艰难了,仍是用一种倔强高傲的眼神看着自己。 黑衣人将柱子扶起,十三郎怜惜地蹲下去轻轻摸了摸江临舟血肉模糊的小腿,心道想要不留疤倒是个难题。 “少阁主重情义,刀山火海也不忘你那条小狗,不料你这条小狗不忠心,倒是弃你而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狼狈的江临舟打横抱起,故意用胳膊去蹭他受伤的小腿,将江临舟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尽收眼底。 江临舟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双手冲着十三郎的脖子去了,“我的狗轮不到你置喙!” 十三郎被掐的脸色泛青,却异常地兴奋,“少阁主……掐得咱……咱家很是欢……喜……” 正文 第35章 这疯子竟要给他穿耳 江策川半死不活地躺在河边,像是死了一样,半天也没有动作,要不是胸口起伏,真以为是一具尸体了。 河面映着月光波光粼粼,他趴在水边像条濒死的鱼,干裂的嘴唇刚沾到水就扯出了几道血口子。 他将肩膀上发炎溃烂的伤口泡进冷水时,疼得他一口咬在手腕上,青筋暴起的脖颈上全是冷汗。 疼死了…… 身上疼头也痛,明明感觉热得很,四肢却冰凉无力。再不看看估计他离尸体也快不远了…… 药铺门板被撞开时,老大夫的银针还扎在假人穴位上。江策川浑身血气地倚在门框,左手死死按着渗血的右肩,玄色劲装被血和泥浆糊成硬壳。 “大夫,治伤。” 老大夫一看他满身血气,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江策川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把自己认成了地痞流氓,“老头,你再不动手我就杀了你。” 老大夫才哆嗦着剪开他衣裳,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泡得发白,边缘泛着黄脓。 一看就是搁置了许久的伤口,还浸泡了脏水。 清创的烧酒淋上去时,江策川喉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染血的指甲抠进木桌板里,生生抓出五道指痕。 伤布缠到第三圈时,江策川突然扯过外衣往身上套。老大夫捧着药膏愣在原地,看他从怀里摸出个半湿的钱袋,半块银子“当啷”砸在脉枕上。 “您、您这伤得敷药………” “闭嘴。”江策川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又慢慢把衣服脱了下来,“你不早说。” 他见大夫给自己缠伤布了,还以为他给自己包扎好了…… 因为上了年纪总是忘事的大夫不敢说话,默默给他把伤布又拆开,上了药膏后再重新把伤布裹好,出言嘱咐道:“近日不要沐浴,伤口沾了水不容易长好。” 江策川埋在阴影里的脸突然扭过来问道:“要是一个人的腿被烧塌的房梁压了………”他喉结滚了滚,“还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吗?” 老大夫如实相告,“这得看骨头被砸成什么样子了,若是断了好好养着就是了无大碍,要是断的比较碎,再耽误了医治………” 话没说完,江策川已经翻出窗外。老大夫颤巍巍凑到窗边,只见那黑影踉跄着往北去了。 开医馆的遇到这种事是经常的,那些身上带着血的人总喜欢用武力相迫他们给自己治伤。 江策川携着冷风走在漆黑如墨的夜里。 夜风刮得脸皮子生疼,他却在黑夜里听见那年春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那年春暖花开,江临舟策马掠过他身侧,绣着银线的马鞭抽开他刚摘的狗尾巴草,“又躲着偷懒,皮又痒了?” 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挂在下巴上,他想起来在夫子讲学问他呼呼大睡时,江临舟用毛笔在他脸上画小王八,那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痒痒的。 面对夫子留下的课业,他撒泼打滚求江临舟给自己写。 过去的种种如走马观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原来他已经跟江临舟走过那么多的年岁了,留下来许多能够反复咀嚼的回忆。 越咀嚼越痛苦,反复品味到最后是江临舟满嘴是血的叫他快跑…… 当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他猛地起身,不小心扯开染血的绷带,溃烂的伤口暴露在天光下,竟比夜里的噩梦更可怖。 自己真是蠢笨到头了,不去搬救兵在这里哭死哭活的干什么?他要去姑苏找贺兰慈来救他主子! 另一边的江临舟被绑在椅子上,只能任由十三郎捏起自己的脚踝,将上好的金疮药一点点洒在自己的小腿上。 “少阁主真是福大命大,这么大一根柱子砸下来竟然没把你的骨头砸个稀碎。” “唔唔”声出来才发现江临舟的嘴被一根带子勒着系在脑后。 十三郎见他皱着眉头,捏了捏他的脚踝,“疼了?这还不是怪少阁主不听话。” 江临舟想抬腿踢他,但是十三郎一察觉他腿上用力就立马紧紧攥着他的脚腕,力度大到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又不听话?还是又要说些让我生气的话?咱家说了,火不是咱家放的,我怎么舍得把你烧死?你跟我要你爹我也把烧黑的骨头给你看了,你怎么还骂咱家让咱家去死呢?哼,你跟沈完一样娇蛮无礼。” 江临舟的眼神像是刀一样狠狠刮在他身上,他现在恨不得将他给千刀万剐了!他不信他爹会自己放火杀了自己,毁了藏云阁,这贱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但是咱家不怪你,咱家就喜欢你这样。” 十三郎一边说一边将脸凑过来,用舌()在江临舟擦了药的伤口上()舐。血肉的腥气混杂着药的苦香,尽数咽到肚子里去了。配上那张白脸红唇的模样,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江临舟恶心地颤抖了几下。 “但是少阁主也别挑战咱家的耐心,一次两次我就当成是少阁主年轻气盛,要是长期如此咱家也是有脾气的。” 十三郎又将药重新洒在被卷走的地方。 黑衣人推门而入,端来了一个小木盘,十三郎将金疮药放到上面,又从上面拿起一根翎羽,像是逗弄小猫一样,用翎羽轻轻扫过江临舟的额头,鼻梁和嘴唇,顺着脖颈往下,又往上,扫到耳朵的地方,来回逗弄。 “我感觉少阁主少了点东西。” “少阁主觉得如何?” 十三郎用手指勾住嵌进江临舟唇齿中的带子往下一勾。 得了说话机会的江临舟立马破口大骂道:“贱人!” 他气得要死,胸口起伏不断,十三郎闻言立马摇摇头,又将带子仔细绑了回去。 他不喜欢江临舟顶着这样一张天仙般的脸口吐秽语。 “少阁主不知道的话可以不说。” 江临舟被反绑在紫檀椅上,丝绸带子勒进腕间细皮嫩肉里,手腕上还垫着金线蟒纹帕,十三郎怕他挣扎地太厉害磨破了皮肉。 “别动。”十三郎突然掐住他下颌,拇指碾过江临舟耳垂的软肉。 他因为猛然的力道,脑袋撞上椅背,椅子背上不知道雕的什么东西,疼得江临舟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冰凉的银针蘸着烈酒擦过耳际时,他瞳孔骤缩——十三郎这疯子竟要给他穿耳! 银针穿透皮肉的瞬间,江临舟喉间溢出声闷哼。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十三郎的袖口。那人用指甲刮去血迹,但是血珠子已经沁入了丝线里,留下暗红一片。 指尖故意扫过江临舟渗血的耳洞:“多合适,当年沈完跟你一样死活不肯让我给她打,你瞧瞧这个多好看。” 江临舟突然发力挣动,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十三郎嗤笑着去揉捏他右耳耳垂,“这么着急做什么?右边自然也要有,这东西要成双成对才美。” 话音刚落,银针已经贴上了江临舟的右耳。 江临舟的头猛然一甩,十三郎吓得手一抖,银签子擦着江临舟颈侧划过,在苍白的肌肤上燎出一道扎眼血痕。 江临舟趁机抬起小腿血肉模糊的左腿,用膝顶在那阉人的痛处。宁愿不要这条腿他也不要这贱人得意! 官道上扬起三丈黄尘,江策川正骑着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汗血宝马驰骋在路上。 他伏在马背上,缰绳将掌心磨得血肉模糊。姑苏城的青砖城墙撞进视线时,乌云正压着飞檐上的守护兽,他日夜兼程就是为了早一日到姑苏求得贺兰慈的帮助。 贺府门前石狮子的鎏金眼珠失去了往日的光芒,朱红色大门紧闭,像是破落了一半,江策川管不得那么多,江临舟还在等他,滚鞍下马时差点栽进沟渠,还缠着染血伤布的胳膊高高举着,狠狠拍打着门板:“贺兰慈!贺兰慈!开门!” 他叫嚷了许久仍不见一个人影,要是放在以前他这么作妖,贺兰慈早就骂他了。 “你小子别敲了!”地上不知道何时躺着一个邋遢的乞丐,“我正在这里睡觉你又吵又叫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江策川见有人,立马扯着他摇晃道:“贺兰慈呢?!他们贺府的长公子呢?!” 老乞丐见他穿的破烂,又带着一身土腥味,顿时了然,“你是别处过来的吧?这贺兰慈公然抗旨被打入天牢了。” 江策川闻言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贺兰慈抗旨……被打入天牢? 那老乞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没人跟他搭话,立马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姑苏王最疼他这个长子,连夜赶去了京城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家里还剩下一个顶事的二公子贺兰承为了他兄长跟他爹四处奔走,到处求人。” “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个消息,我估摸着这贺府气数已尽,你小子还是另求神仙去吧。” 贺府气数已尽……贺兰慈入狱…… 那他主子怎么办?!谁来救救江临舟?!江策川一时间呼吸困难,口中腥甜,情急之下竟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顿时给身边老乞丐吓得哎呦哎呦地挪走了,还以为江策川有了什么怪病才来贺府求人,怕传染给他赶紧挪开了。 江策川抬起手擦了擦唇边的血,翻身上马,迎面的疾风像是利剑,刮的他脸生疼,几日骑马滴水未进,唇上又干裂开几道流血的口子,马背上的他眼神越加坚定。 求不得人,他自己去,他的主子他自己救。横竖输了不过一死而已,他这条命连同这个名字都是江临舟给他的,不然他早被卖去当童仆,活不过几年就被苛刻的主家虐打致死。 正文 第36章 一条接一条的疯狗 江策川骑马冲到城门下,守城兵“唰”地架起长枪,直冲着他。 江策川只好勒停马,“开城门!我有急事要出去!” “不行!上头有令,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守卫的枪尖戳到他马鼻子前,“再不走就把你扎成筛子!” 江策川抬头看城楼,弓箭手齐刷刷拉满弓。他咬牙调转马头,趁夜色绕到城墙东角,三两下翻上墙头,想看看有什么能出去的地方。 真是诸事不顺,进的来出不去了! 他一边在心里问候门口把守的人,一边轻声落地,死侍的敏锐感让他立马察觉到十丈外闪过道黑影…… 这是……见鬼了? 那人的背影跟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像带刀? 那黑影七拐八拐竟摸到皇宫角门,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屋顶了,江策川攀着宫墙外的老槐树,眼睁睁看着带刀穿过御花园假山顶越走越远。 江策川看着都替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倒霉孩子来这里干什么? “贺公子,咱家并不想跟您动粗。”下头一队押着人走过,被押着的人正是贺兰慈。为首的那个死太监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抓了他们的十三郎! 江策川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凶狠。 贺兰慈甩着袖子,不屑道:“你好大的脸,跟我动粗,你是个什么东西?”带刀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冲下去。 江策川当下了然了——贺兰慈越狱被抓,带刀这是暗中跟着找机会救人,但是在皇城根底下抢人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他虽然笨些,但是也没有笨成这样吧? 江策川才刚说他不至于如此蠢笨,就看见带刀想用轻功跳下去,吓得他立马扑过去死死压住带刀。 带刀被压住,心下一慌,伸手从腰间摸刀,谁知道那人竟然早就把他腰间的刀抽走了。 他还没有把主子救出来了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了? 一想到贺兰慈还在等着他,他猛地挣扎起来,还想要再争取一下活命的机会。一直按着他的人忽然把头低下来,然后用手拉掉蒙面的黑布。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江策川!一时间呆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藏云阁不是被烧了吗? 江策川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拽着他从房檐上滚下去,藏到了周围人家的院子里。 那护送贺兰慈的首领挥挥手,就看到好个黑衣人接连跳上屋顶,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一样,不一会都全部跑到那人面前来禀报。 只听那人哼了一声,“他这暗卫也不过如此,主子被人抓了也不见他半个影。” “走吧,一条叛主的狗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抓。” 他们把屎盆子都扣在了带刀的头上。 江策川看着他们的人都走干净了,才拉着带刀重新跳到屋檐上了。 带刀开口道:“你……” 结果刚蹦出个你字来,就被江策川打断。 “等会你再说,我先说。” 带刀点点头。 “我跟江临舟回到藏云阁里正好被那死阉货抓包了,他把我关在屋子里跑也跑不了,有一天晚上忽然起火了……” “刚才穿着披风打头的那个人就是抓我们的,他说他叫十三郎,以后的藏云阁归他打理,那日大火江临舟混乱中把我放出来了,但是他的腿被火烧下来的柱子砸了,应该是骨头折了,跑不掉了,叫我去搬救兵来。我快马加鞭跑到姑苏,却在贺府门口听到了贺兰慈入狱的消息,想再回去的时候城门紧紧关着,任何人都不得出去。” 带刀一听,原来都奔波在一条路上,只不过他们赶往藏云阁的时候,江策川则往姑苏赶,谁也没碰上谁。然后贺兰慈逃跑被发现,皇上下令关城门,这也把江策川也关在这里了。 “都怪我……要是我平日里练功的时候不偷懒,我就能带着他一块出来了……” 江策川说着说着竟然哇哇哭起来。 不是夸张,真的是一屁股坐在瓦片上,咧开一张嘴就开始嚎啕大哭。 他袖子上还残留着被火熏的黑色烟灰,一抹眼泪,就在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痕迹。 他本来就打算这辈子赖着江临舟,虽然江临舟平日里性子算不得温良,还常常教训自己,但是比起贺兰慈,他简直就是神仙下凡,给他吃给他住,时不时还觉得他会闷,带着他出去转悠。 自己偷懒的时候顶多给自己几个眼刀,并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不练功就把自己往死里打。 他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吃等死下去。 谁知道那一晚熊熊燃烧的烈火毁了这一切…… 要不是江临舟把嘴磨出血只为了给他咬断绳子,他连自保都困难,更别说救江临舟回去了。 带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然后坐在他身边等他哭完,他哭的太难听了,下面的人家都纷纷出了门看看这鬼哭狼嚎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带刀一把捂住江策川的嘴,对着他摇摇头,然后往后一躺,紧紧贴在屋檐上。 从屋里出来的一对夫妇挠着头说:“奇了怪了,青天白日的还闹鬼了?” 谁知道江策川张嘴咬了带刀一口,带刀疼得皱眉,把手抽了回去。 “你干什么?” “老子()()心里难受!” 说着就要去抓带刀的衣摆,吓得带刀立马站了起来。 底下的人还没走,看到有人站在他们屋顶上,指着带刀就嚷嚷道:“你是谁?!怎么站我们家屋顶上?!” 带刀只好一把拖起哭成一摊烂泥一样的江策川跑了。 姑苏回不去,藏云阁被烧,他们两个一个是暗卫一个是死侍,没了主子指令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江策川跟着带刀走的,看着他离人多的小巷子越来越近,惊恐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住店。” “你疯啦?!紫禁城里都是皇帝的眼线,你还敢住店,你信不信咱们一进门就会有人来抓我们。” 闻言带刀停下脚步,看了看热闹的人群又看看身旁的江策川。 他跟贺兰慈出来就是住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此话一出,江策川头也垂下去了,“不知道。” 他虽然不跟带刀一样是孤儿,但是有这么一个死人爹,跟孤儿又有什么区别,总不能现在回去找他爹去,也不知道那老不死的还活着没有。 两个人走投无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好先找一块草皮软和的地方坐下,江策川从怀里掏出两个凉透了的包子,特别大方的给了带刀一个,两个人一边啃着梆硬的包子,一边商量着怎么办。 江策川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你刚才站在皇宫那边干什么?你是不知道这个十三郎有多么阴险,我要是能捆个小人,我一定扎死他!” “我要去劫人。” 江策川没叫这干巴的包子噎到,却被带刀的话差点噎死。 “你还要去劫?!你不是刚劫的天牢吗?!” 说着他开始扒拉带刀,“好啊你小子,上次见你还笨的跟狗一样,现在还敢劫天牢了?!你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他看着带刀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眼前,真是怎么看怎么惊奇,头一次见到只身闯天牢的。 带刀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并不是他硬闯,而是嘉宁公主先送了一壶加了猛料的酒。 但是兴奋过后,江策川又收回手,低下头,说:“不过这次贺兰慈住的可不是天牢,那方向看着是地牢,这两个区别大着了,你还想像上次劫人走几乎没有可能,皇帝又不是傻的,你既然已经劫过一次,这次他肯定会对你有所防备。” 带刀又何尝不知道,但是他只有贺兰慈,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想闯一闯,但是江策川却一直拽着他,不让他做傻事。 “大小姐肯定没事,他是姑苏王的孩子,皇帝总不能贸然对他动手。” 但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日落前后,进京的姑苏王竟然又出现在皇宫城下,还是一匹马一张弓孤身前往的,他跟带刀两个人就在后面看着姑苏王骑着马拉弓,而箭尖直指城墙上穿着黄袍的皇帝。 江策川拉着带刀,“他不是早就进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带刀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只听得风声后,禁卫军蜂拥而上,将姑苏王绑进了皇宫。别人没有见过姑苏王真容,都说他胆子大,竟然敢在皇城根底下行刺。 可是带刀跟江策川是认识姑苏王的。带刀刚想起身,江策川就立马点了他的穴位,让他动弹不得,这招还是跟江临舟学的。 气得带刀只能瞪着他。 江策川跟带刀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两个都不算聪明,甚至有点笨的人就这么在皇城根底下安安稳稳地活着。 回去后江策川还要教训他道:“你去了有什么用?你觉得你自己能打得过那么多?” 带刀闷了半天,才说:“总不能继续等下去。” 江策川把这句话在嘴里咂摸了两下,感觉味不对,“你当我愿意在这里待着?但是去了就是送死你不也清楚吗?” 带刀不说话了,江策川这几天跟他相处下来,一眼就看出来他生气了。 但是他也不愿意去哄,因为他知道贺兰慈跟姑苏王肯定没事,但是自己主子江临舟就不一样了。 那十三郎一看就是个有着残暴()()的太监,一想到这里,江策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现在就想闯进去。 要不现在就跟带刀一块硬闯? 但是等他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这个想法怎么想怎么好笑。 白天他围着皇宫走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禁卫军怎么多了,把皇宫围得水泄不通,他跟带刀要是硬闯真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带刀年纪小不懂事,怎么自己也跟他一块犯傻了…… 可是每每他一闭眼想的都是江临舟用牙生生给他把绳子磨断,满嘴是血地叫自己快跑。 睡不着的他翻了个身,因为被草扎的实在难受,他开始看着带刀睡,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目光却落在带刀腰间的玉牌上。 第一次他就看见了,还以为是贺兰慈随手赏给他的,谁知道上面写的竟然是“元”。 还刻着东宫的印章。 江策川一把拽过来,带刀警觉地睁眼伸手护住,一时间两个人手里都拿着这块玉牌。 江策川先发制人问道:“你怎么会有东宫的玉牌?” 说完警惕地看着带刀。 他怀疑带刀背叛了贺兰慈,但是一想他的脑瓜子,应该不太可能。 带刀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原本听到一半江策川内心燃起一点希望,这样他们就可以去找太子帮忙,但是听到后面带刀用了东宫的玉牌才出去,这一撮小火苗立马熄灭了。 带刀这么笨的脑子竟然还会把越狱的事嫁祸给太子…… 江策川疑惑地问道:“这法子你想的?” 带刀摇摇头。 “也是,你能想到这个,猪都能上树了。” 江策川把手放在带刀头上,把他按了下去,说:“睡吧,今晚就当我什么也没问过。” 带刀又顽强地起身,看着江策川说:“你的意思是找太子管用?” 江策川白他一眼,“现在已经没用了,你跟大小姐跑出来把他得罪了,你拿着他的令牌放人出来,到时候皇帝问责肯定问他啊,要是现在再去找他帮忙,先别说他会不会帮你,我之前可听说了他的喜好有些特殊,小心去了被关起来。” 江策川这时候了还在吓唬带刀。 但是他不知道带刀在东宫待过一段时间,太子岂止是像传闻一样可怕,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可怕。 带刀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但是他不喜欢跟太子待在一起,他讨厌太子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但是今晚江策川似乎把他点了一下,于是他趁着江策川不注意,竟然又跑到皇宫门口,把玉牌拿了出来。 元白早就下了令,凡是再碰到用这块玉牌的人,立马抓起来送到东宫里来,带刀这是上赶着送死。 江策川转过头来发现带刀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带刀正被好几名禁卫军压在地上,一抬头刚好跟自己对视。 带刀一边摇头,一边给江策川示意,不要过来。 急得江策川已经把掌心抠出来好几个血洞…… 谁说他是笨狗的,简直就是一只疯狗!上赶着送死! 江策川内心挣扎了几下,也跟了过去,十三郎既然也在这里,说明自家主子也可能会在这里。死了就死了,反正他这次来也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何必再畏手畏脚,想到这里,江策川迈出去的步子更加坚定了。 只是不知道这偌大的皇宫里,死阉货把江临舟藏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汪汪队开大会 正文 第37章 “主子……” 天色被乌云遮了大半,江策川趴在宫墙根上,全身上下一身的灰,都是在墙上蹭来的,就连指甲缝里都是灰。 他盯着前方带刀被押送进殿里的背影,刚要跟上,却被门口侍卫逼得缩回阴影。 看得这么严……看来带刀凶多吉少了…… 江策川眼看带刀消失在重重宫门后长叹一口气,他就一条命,给了江临舟就不能给带刀了,只希望带刀还能有条命在。 他正想转身就走就听到底下路过两个手里捧着食盒的宫女,“听说了么?十三公公藏了个美人儿在春禧堂。腿脚不利索只能卧在榻上,别看他起不来床但是脾气倒大得很,昨儿还把药碗砸公公脸上了。” “那十三公公什么人啊,从刑部里调过来的,我当时站在屋子里头都快要吓死了。” 身旁的宫女惊讶道:“你说他是那个刑部十三郎?” 她因为惊讶故而声音高了些,身旁的宫女连忙用胳膊捣了捣她,“低声些……就是他。我们还得送东西过去,你小心让他听见了!” 被提醒后,那宫女立马噤了声,“知道了,我们快去快回,你也知道我这张嘴最是管不住了,下次你别什么都跟我说。” “怎么还倒成我不是了,我们两个人最好,我当然什么都跟你说了。” 两个宫女左一句右一句地走了,倒是把之前刚说的谨言慎行抛在了脑后。 十三公公…… 江策川瞳孔一缩,狸猫似的跟在她们身后。眼见宫女进了处挂着药纱帘的院子,他看了一眼写着春禧堂名字的院子,翻身滚上屋顶,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掀开两片青瓦,就听见底下传来铁链“哗啦”的响动声。 十三郎正端着碗坐在床沿,照旧描眉画眼地像个精怪,江临舟双手被金丝绳跟铁链缚在雕花床栏上,左腿裹着渗血的纱布,脚踝肿得发亮。 “这回是血燕窝,你尝尝合不合你胃口。”十三郎舀起一勺吹了吹,安慰道:“你乖些吃完了,咱家再给你松绑揉揉腿。” 江临舟偏头避开瓷勺,声音沙哑得厉害:“滚,我不吃贱人的东西。” 这一切都被江策川看在眼里,青瓦差点被江策川攥在手里捏裂开。他透过缝隙看见他主子消瘦的腕骨被伤布包着,透出血点又被绳子栓上了,屋子里的桌子上还堆着十几碗凉透的吃食。 “啪!”地一声脆响,十三郎突然摔了碗,碎瓷溅到江临舟颈侧划出血痕。他忍无可忍一般伸出手手猛地掐住江临舟下巴:“三天了,您当自己还是藏云阁的少阁主?”话音未落,拇指往颊侧一顶,“咔嗒”一声卸了江临舟的下颌骨。 十三郎像是没事人一样,顺手又端起一碗,舀了一勺往江临舟被迫张开的嘴里灌,汤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江临舟被呛得脖颈青筋暴起,从眼角流的泪水糊了满脸。 “这不是能咽的很好么?”十三郎又灌了几勺给他,还细心地用指尖抹去江临舟眼角的泪,“早这么听话,何必受罪?这几天前后换了几百样吃食,咱家还以为是不合你胃口,原来少阁主更喜欢咱家喂你啊。” 江策川一口咬破手背才忍住杀意。他盯着主子颤抖的脊背,突然想起那日火海中满嘴是血的江临舟,手里的瓦片早就被捏碎成一块一块的了,他已经忍不下去了,他现在就要把这狗()的老阉货一刀刀割了,他金尊玉贵的主子什么时候受到的这样的虐待?他凭什么这么对待江临舟?!他现在每看一眼江临舟的模样都感觉自己的心窝子被捅了一刀。 索性现在就下去弄死他! 江策川眼神晦暗,正要跳下去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隔着门帘颤声道:“公公,大人们都到齐了………” 江策川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动作一滞。 小太监没听到回复,又大声道:“公公,大人们都到齐了!” “催魂呢!咱家又不是聋子叫一遍就够了。”十三郎不耐烦地起身放下东西,打开门甩手就给了小太监一耳光,细长的铜护甲在小太监的脸上刮出三道血痕。 小太监连忙给他磕头下跪,十三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头回到床边给江临舟接回下巴,阴恻恻笑道:“少阁主且歇着,咱家晚些再来喂您喝粥。” 门刚合上,江临舟猛地扑到床沿边吐开了。混杂着血丝的粥落在地上,他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被缚的腕子勒出深紫淤痕。 江策川心如刀绞,刚想踹开这房顶从天而降,又害怕惊扰了门口的守卫,只好翻身从窗里滚进。 江临舟听见声响还以为是十三郎又折返回来,头还没抬,就已经从喉咙里吐出一个滚字。 “主子……” 江策川一脸怜惜地看着江临舟,轻声呜咽道。 这一声主子如平地惊雷一般,让江临舟猛地抬起头来。 正文 第38章 “这么心疼?” 江临舟抬起头,怎么也没想到江策川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不知道是悲是喜。 “谁让你追过来的?!” 江策川凑过来,“我自己要来的。” 他虽然贪生怕死,但是把江临舟丢在那里不管不顾地自己逃命自己绝对做不出来。 江临舟要气死了,他断的这一条腿就是为了让江策川跑了,现在他竟然回来了。 “谁让你来这里的,我断的这一条腿是为了什么?你非要跟我死一块是吗?现在你在这儿逞英雄?要我夸你很厉害很无私吗江策川?!我现在要你跑得远远的,我不要你尽什么忠心,也不要你来这里送死!” 江策川面对江临舟一连串的质问,什么话也没说,而是上前去松江临舟的手脚,江临舟气得不轻,眼看着江策川明明听着却装听不见的样子更生气了,手刚被松开,就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我说话你听不到吗?赶紧滚!你想背着我这么一个瘸子逃出宫去?别痴心妄想了!” 江临舟气得不行,还要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能惊扰了外面的人。 “要是打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些那你打吧,我是你捡回家的,不追着你跑,我还能去哪里?” “天高海阔,你去哪里不行?” 江策川盯着他的眼,“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以前他总觉得江临舟像老妈子一样,处处都要管制着他,而他自己也仗着江临舟的宠爱偷奸耍滑,能偷懒就偷懒,甚至有时候觉得江临舟不在的时候自己会过的很爽,但是江临舟每次去哪里不带他的时候,他又会不高兴。 他总是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江临舟。 “我的刀法是你指点的,我的字都是你教的,我是你一手养大的,我不跟着你怎么活?” 天是高,海是阔,但是没有你的地方,我完全活不下去。 随着最后一声响,捆住江临舟的链子都断裂了,江策川蹲在江临舟前面,催促道:“上来。” “不要。” 江临舟摇头拒绝了,他清楚江策川带着自己跑不出去,不想再拖累他。 江策川等不到背上的温热,起身把床上的江临舟打横抱了起来,“主子,是你自己不让我背的。” “你!” 江临舟虽然早就知道他大逆不道,但是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是很生气,自己好说歹说江策川就跟一头倔驴一样不肯走,非要来送死。 “放我下来!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你要是实在想救我就去姑苏找贺兰慈。” 江策川闻言,头低了下来,“找过了,贺家现在自身难保,贺兰慈跟姑苏王都被皇帝扣下来,带刀也刚被抓走了。” “什么?” 江临舟一脸茫然,十三郎一直瞒着他,没透露过一点的风声。 “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了,主子。我知道你嫌我偷懒嫌我笨,觉得我没本事,这次你信我一次,我要带你逃出去。” 江临舟听着,忽然脸上落了一滴泪,他猛地抬头看,只看到江策川将眼泪擦在肩膀上,但是脸上依然留下明显的泪痕。 “我从来没有嫌弃你。”反倒是一直引以为豪,虽然这跟江临舟当时想象的活刀剑天差地别,但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他怎么会嫌弃。 “我就说我这么好你怎么能嫌弃我?” 江策川嘴角勾出一个微笑,抱着江临舟跳出了窗子。 两个人目标太大,江临舟腿上还有伤,刚走没几步就被人发现了。 “西北角门。………”江临舟揪着他衣领低喝,话音未落便被破空声打断。三支羽箭钉入他们方才落脚处,箭尾白翎还在簌簌发颤。 江策川闪身躲进假山阴影,看着一队锦衣卫跑过。怀里的江临舟忽然闷哼出声,他左腿断骨处被颠得错位,冷汗浸透了素白中衣。 “很疼吗,我跑慢点。” 江策川看着江临舟冒汗的鼻尖,知道他是疼狠了,但是绝对不肯出声。 弩箭擦着耳际飞过,削断江临舟一缕散发。江策川旋身将人护在墙角,后背硬扛了两记刀劈。刀斩开皮肉的闷响里,江策川疼出一身冷汗。 怎么感觉越跑人越多…… “上房!”江临舟抱紧了江策川的脖子,江策川纵身跃上庑殿顶时,琉璃瓦正被箭雨砸得叮当乱响。 护城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时,江策川的靴底早已磨穿。他望着三丈高的朱漆宫墙,突然把江临舟捆在背上:“抱紧了!” 江临舟眼看着人越来越多,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在劫难逃,一个手无寸铁,一个是瘸子,江策川胡来就算了,自己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把我扔了,你……” “我不听我不听!” 江策川胡乱摇着头,他是不可能把江临舟放下的,大不了自己就交待在这里。他反正他举目无亲,有个便宜爹也不知道还喘不喘气。 忽然一阵鼓掌声响起。 “好个主仆情深,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就敢只身前来,咱家很佩服你的勇气。” 两个人往下一看,就能看到官服加身的十三郎匆匆赶来,依旧是白面红唇,叫人恶心。 “正好咱家也很久没练箭了。” 十三郎刚刚处理完事,迫不及待地赶回来看看江临舟在干什么,结果一打开门就只剩下床上空荡荡的链子,江临舟的人不见了踪影。 怒不可遏的他转头问道:“少阁主人呢?!” 手下哆哆嗦嗦地说少阁主被人劫走了,他们正派人去追。 “真是一帮废物,哪里都能被人劫走,我看是舒坦日子过得多了,不知道好歹了,光吃饭不干事的蠢货!” 等找到人一看更是生气,一个手无寸铁的夯货,一个腿上有伤的少主,就是这么两个人到现在都没被抓住。 “不男不女的老阉货!” 江策川看他就恶心,害他们落到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所以有多难听他就骂的多难听。 十三郎在下面听得一清二楚,冷笑一声,接过弓箭,就开始瞄准。 江策川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抱着江临舟开跑。 冷箭穿透右小腿时,江策川正要把怀里的人往上托,剧痛让他瞬间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护住怀里的江临舟。 “你的腿受伤了!” 江临舟看到江策川腿上插着一把箭,几乎惊叫起来。 江策川强行忍住口中腥甜,勉强着说道:“没事一支箭而已,这下我也瘸了,你别总觉得再拖累我了。” 江临舟急的要死了,他却还在这里贫嘴。 底下的十三郎原本是做死侍的,练的一身好箭法,有百步穿杨之力,射杀一个江策川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一招毙命,而是把江策川当成活人靶子逗玩。 “咻!” 箭矢擦着耳际飞过,削断江策川耳边散落的发丝。十三郎的笑声从下面传来,那阉人蟒袍下摆掖在腰带里,射完一支箭就搭着二郎腿坐下喝一口茶。 他将手搭在箭筒边歪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对着屋顶上的江策川说:“这筒还剩七支呢,你猜猜第几支会要了你的命。” “我猜你大爷!”江策川一把拽出腿里的箭,冲着他扔了下去。 “公公小心!” 十三郎身边的人飞起,将空中沾血的箭一把夺下。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流血不止的腿,心疼挂在了脸上,他的腿断过,自然知道这箭穿过皮肉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你现在走吧,别管我了。” 江策川已经不下两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了,“我凭什么不管你?你不是我主子吗?我怎么能不管你?!” 底下的十三郎还在喝茶呢,就听到屋顶上的两个人吵起来了,笑道:“这是内讧呢,我来劝劝和。” 说着就站起来,冲着江策川又放了一箭。 江策川听到风声,把江临舟推开,自己侧身滚过,躲过了这一箭。 十三郎又放出第二支,钉在江策川胯下的瓦片上,江临舟见状挣扎起身,却被溅起的瓦片碴子划破了脸,白净的面皮上渗出来血珠。 “主子!” 江策川没想到瓦片渣子会溅起来伤了江临舟。 眼见着江临舟脸上见了血色,十三郎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拉起弓箭连发三支。 一支扎在江策川的肩膀上一只叫他躲了过去,而另一支扎中了他的另一条腿,让他顿时疼得双膝跪地。 江临舟眼睁睁看着江策川变成了一只刺猬,顿时心如刀绞,爬着过去将江策川护在身下,恶狠狠瞪着下面的十三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江策川再也无法将口中腥甜咽下去了,张口就往外吐血,他抓住江临舟的手,“我没事,这点小伤而已……” “别说话了!” 怎么那么多血…… 江临舟伸手捂住他往外吐血的嘴,为什么这血止不住,怎么会这么多……血腥场面他见的也不少了,但是人物换作江策川他就受不了了。 血从江临舟的指缝流出来,落进胸前的衣襟里,将这里染成了颜色更重的一块。 “这么心疼?” 头顶传来了十三郎的声音,江临舟警惕地抬起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上来了。 正文 第39章 你这坏狗不识好人心 “少阁主真这么提防咱家干什么,我手下留情,给你这小狗留了一口气在呢。” 十三郎捏起江临舟的脸,看到脸上细小的伤口,可惜地叹了口气,“多好看的一张脸,少阁主怎么那么不小心?” 江临舟见他手上轻浮,像是查看摆件有没有划痕一样更觉得恼怒张口就咬在他虎口处,那力道大的几乎要咬下他一块肉来,要不是十三郎撤得快,恐怕这块肉已经掉了。 看着要了自己一口血的江临舟,十三郎觉得他这副不屈的样子更像沈完了,自顾自欣赏了一会,才出言警告道:“少阁主注意言行,这不是在庆中,这里可是咱家的地盘,任何事都是咱家说了算。” 江临舟瞪着他说道:“那皇帝算什么?” 十三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了,脸上的皱纹把白粉挤成一道道纹路,“皇帝?!皇帝算个什么东西?”他接着朝下面的人问道:“你们说皇帝算个什么东西?” 底下的人连忙跪成一片,大喊道:“公公威武!” 江临舟看着眼前不把皇帝当回事的十三郎,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你要造反?” 十三郎笑而不语,反而看向旁边昏死过去的江策川,“不先管管你的小狗吗?都快变成死狗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江策川踢了两脚。 江临舟连忙护住江策川,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救他,你要什么?” 十三郎看着要跟自己讲条件的江临舟一点也不奇怪,“少阁主不愧是商户出身,这种时候都要跟咱家谈条件。” “不过谁叫咱家是个软心肠的人呢,既然少阁主主动提出来了,咱家自然满足你。” 说完他像拖死狗一样把江策川丢给了自己手下,又捏过江临舟的小腿去看,怜惜道:“还没长好就又断了,真是遭罪了,恐怕少阁主这辈子的苦都是在咱家这里吃的吧?” 江临舟没再说话,只是远远望着江策川。 另一边的太子看着被压过来的带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接过一右递过来的玉牌。 那是他亲自赐给带刀出入东宫的信物,希望他能够不辜负自己的期望,结果……他却拿着这块玉牌,把劫狱的事嫁祸给自己! “求殿下救救我主子。” 跪在地上的带刀没有丝毫惧意,眼神坚定地看着面前的元白。 气得元白猛地把手上的玉牌砸了过去,没有一点躲闪的带刀被砸了个正着,头上被砸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落在浓密的眼睫上,在滑落下来就像是落下来的一滴红色的眼泪。 “求殿下救救我主子。” 带刀不顾头上的伤痛,依旧重复着同一句话,救救贺兰慈。 “好啊。” 元白冷冷一笑,勾起嘴角,神色温柔。 但是出手却十分粗暴,上前拽着带刀的头发就往外扯。 因为头发被人拽住,所以带刀直不起身来,只能弓着腰走,但是元白走得飞快,带刀还来不及起身,被迫像走兽一样,手脚并用,跟不上的时候还会摔一跤,然后被拖着走。 等到了地牢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磨破了好几个洞,身上到处是擦伤。 地牢里格外潮湿,吸一口气就感觉鼻子被灌了水。再加上血腥味和腐肉的臭味,吸一口这里的空气,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带刀贺兰慈躺在草席上,小指头上缠着的白布早就渗出了斑斑血迹,散发着一股铁锈味混杂着草药的味道,因为元白的缘故,手上的伤已经很久没换过药了。 除了每日的汤药,元白几乎不给他水喝。贺兰慈嘴上干裂开的口子像是被人用匕首一道道划开的那样深,现在已经流不出血来了,只是张着嘴,不知道想要得到些什么。 往日里贺兰慈那双透亮的眼睛此刻像是无神地睁着,像是在无声呻()。 贺兰慈明显比以前更瘦了,蜷缩在草席上,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得吓人,骨头都能透过皮肉看出来。 哪里再有半分往日姑苏玉观音的风采。 贺兰慈受尽磋磨,江临舟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十三郎是个老太监,他是人就会有()求,又因为不能人事,心思早就扭曲了,今日得到了故人之子,更是一身邪念无处安放。 他把江临舟拴在床上,两只胳膊吊了起来,扒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里衣,他自己反倒()了个()光,此刻趴在桌案旁,看着哆嗦的画师画()宫图。 他见画师给江临舟画了身下那物,顿时火冒三丈,伸手就把那张画撕了个粉碎,然后提手拿起剑冲着画师就是一下,将人一下子串在剑上,再猛地拔出来,血就溅了他一身。 死了一个就再传一个,一个接一个的画师进来后都被他砍死了,江临舟看着满地血和癫狂得不成人样的十三郎,几欲呕吐。 屋子里已经不像是能睡安稳觉的地方了,反倒是像一个屠宰场一般,处处透露着血腥味。 “阿完是女人!这些没长眼的东西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江临舟抬头看他,见他脚底满地血,在满屋子留下来血脚印。 “沈完早就死了。” 江临舟一句话就戳破了十三郎的美梦。 “你胡说!” 十三郎那双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你胡说!”一双牛眼似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他离江临舟非常近,江临舟连他眼球上的红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两只手像两只铁钩子一样,紧紧钳住江临舟的两个肩膀。 江临舟见他痛苦,心里却痛快了不少,笑着再次告诉他,“沈完死了十几年了,你装什么深情,真这么爱她舍不得,那她快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 十三郎似乎深陷在回忆里出不来了,又见江临舟那张熟悉的脸,顿时转头撞开门,光着就跑出去了。 可是江临舟还吊在榻上,他本就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了,被那十三郎一抓,领口大开,他扭头将肩上的衣服咬住,往上提了提。 沈完沈完沈完……到处都是沈完…… 江临舟这时候有点开始怨恨沈完了,明明一面都没见过,还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祸害…… 怨恨完之后就是无尽的担心,不知道十三郎把江策川安置的怎么样了,都快被扎成刺猬了,箭一拔身上肯定就是一个血洞。 他现在已经不希望江策川最终会变成他最得意的一把刀了,他希望他走得远远的,别牵扯进这场“沈完”的风波里。 可是江策川不是这样想的,他醒来后身上的箭已经被取出来了,周围还弥漫着药香味,江策川轻轻一嗅,就知道伤口被人处理过了。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是这一看明显就是失败了,现在他两只腿都不方便了,别说再带江临舟跑一次了,不拖累他就是好的。 他先是安慰自己不是孬种,接着难过的情绪久翻涌上来,他心道要是自己遭这种罪就算了,本来他这条命就贱,但是江临舟不一样,他是藏云阁的少阁主,老邪头的弟子,使得一手漂亮的软剑,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炼毒功夫,无论哪一个光明灿烂的明日都该属于他,而不是现在在老阉货手底下苟活。 “他大爷的!” 江策川重重一拳头砸在梆硬的床板上,上面的灰尘抖了三抖,把江策川呛得直咳嗽。 这地方多久没收拾了,一砸一场灰…… 江策川用袖子掩住口鼻,顺带着把眼角的眼泪一块擦了下来。 结果一抬手肩膀上的伤受到牵扯,疼痛难忍,让他像蛇吐信子一样“嘶嘶”抽气。 “我饿了!!!” 江策川自从醒来后,肚子早就咕咕叫起来了,但是别说饭了,连口水都没人递给他,即使门口明晃晃地就有俩人站着。 影子都映在门上了…… 江策川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咽了一口唾沫,喊得更起劲了。 “我饿了!” “你爷爷没饭吃啊!” “老子()了你个小畜()!我说饿了你耳朵塞猪毛了没听见吗?” “老阉货你后面被()了下不来床了是不是,还不来给你爷爷送饭!” “老子要吃饭!” 他喊了一会,见外面没有动静,原本打算不喊了,毕竟他醒来后还没喝过水,这么一喊,嗓子扯的疼。 就在他打算停下的时候,外面的门锁动了,走进来一个小太监,端着两个大包子进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叫什么?跟杀猪一样。”说完就把盛着包子的盘子往下一扔。 其声之大,连包子腾空飞起滚了几回才落回盘子里。 江策川一手拿一个包子,骂道:“小阉货。”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面白无须是太监的特征,但是毕竟是男人,岁数大一点的,还是能在脸上看得见胡须被刮去后留下的胡茬。年纪小的,还没等到长出胡子,脸上看不见一丁点胡茬的存在。 被江策川骂了的小太监,不满地回怼道:“十三公公说了不让给你吃东西,先饿你几天,这两个包子是我剩下的口粮,你这坏狗不识好人心,我给了你吃的你还要骂我!” 说完便抄起盘子就要离开。 江策川原本咬了两口的包子,又吐了出来,“我用不着你施舍!” 因为十三郎的缘故,江策川十分厌恶太监,连同他的手下一块厌恶起来。 “那就老阉货说的,把我饿死!老子死了也要变成恶鬼把他这狗()的给掐死!” 说着便把手上的两个包子当成石头一般,扔了出去,一个砸在小太监脚边,一个则砸在他屁股上。 “你!” 小太监扭头瞪着他,脸都气得涨成了猪肝色。 正文 第40章 我主子娇生惯养长大的 小太监气得嘴唇都在打哆嗦,江策川还不在乎地挑衅道:“看什么看?我不()阉货!” 不知道这句话触了他那处逆鳞,小太监扔了盘子,上前揪住江策川的领子,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头。 然后迅速脱身,捡了地上的盘子关上门就走了。 江策川没想到他会这么气冲冲地跑过来揍自己一拳头,一瞬间都是懵了的,等反应过来想还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是被拴起来的,连门的一半都跑不过去。 “这么短……” 江策川拿着铁链子感叹道。 也许是送死的时候没死成,脑子更加无所谓了,没能更加精明,反倒是更加迟钝了,醒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是被锁起来的。 他摸着链子感伤了一会,又立马被自己哄好了,他们不都老骂我是狗吗,狗戴链子天经地义的事,又不是多见不得人的事。 十三郎忙着处理谋反的事,时常进出,连江临舟的屋子里待的时间也少了,更是没空去收拾江策川这条野狗,把人关起来的时候更是一句话也没交代。 再加上江策川这个不要脸的性格,渴了就叫,饿了也叫,上茅房也要叫。门外的人要是不理会,他会一直喊到嗓子哑,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坐在外面守门的小太监快要郁闷疯了,怎么偏偏自己这么倒霉,得了这么个差事,要看着这么一尊大佛。 “我要小解!憋不住了!” 小太监刚才才送过一碗水进去,这才坐下歇息一会,江策川又在屋子里头作妖。 “快点!小阉货!” 门外的小太监叹了一口气,将恭桶提进了屋子里,“快点上,懒驴上磨屎尿多。” 江策川为了报那一拳头的仇恨,每隔着半个时辰就闹腾着要喝水,这水一喝多了就想上茅房。 江策川忍着腿的疼痛,用膝盖将恭桶顶开。“我用这个尿不出来,我要去茅房上。” 小太监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桶,恨不得现在就把桶套在江策川头上,然后暴打他一顿。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又默默把桶扶了起来,“你这个阶下囚还想用茅房,是不是水喝多了,倒立的时候灌脑子里去了?” 然后丢下恭桶,说:“爱用不用,不用憋着。” 江策川看他似乎并没有能解开自己链子放自己出去的权力,解开裤腰带就要小解,但是小太监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江策川皱眉道:“转过去,我害怕你羡慕。” 小太监:“……” 然后默默转身过去。 结果小太监刚背过身就听见铁链“哗啦”一响。自己的后领猛地被拽住,天旋地转间已被铁链勒住喉管,冰凉的锁扣陷进皮肉。 “你要是敢喊一声我就就勒断你的脖子。”江策川膝盖顶着他后腰,拇指按在喉结上,“说!江临舟在哪儿?这几日受过罪没有?” 小太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哆哆嗦嗦指向东边:“在、在暖香阁……十三公公亲自照看……” 江策川手腕加力,铁链在少年颈上勒出血痕:“照看?” “真没受苦!”江策川下手没个轻重,小太监被勒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每日用玫瑰露擦身,吃食都是御膳房特供,前儿还送了西域进贡的蜜瓜…………” “十三公公喜欢他那张脸,怎么可能会苛责他?” 别说受罪了,那待遇跟皇后娘娘一样。 只是他省略了十三郎把江临舟吊起来画()宫的事,只对江策川说了些好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江策川扯过稻草盖住小太监的身子,一手用铁链勒住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你只要叫一声我就勒死你。我上没有爹娘,下没有妻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算算我们两个谁死了会比较亏。” 小太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叫人,但是他见江策川的眼神凶残无比,铁链子又在脖子上勒得比较紧,又听他孤身一人根本不怕死,仔细想想还是自己死了比较亏,立马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说话的。 江策川见状这才把链子松了松,低声问道:“暖香阁守备如何?” “很多人看着……十……十三公公睡在外间……似乎很怕他逃跑。”小太监盯着他肩膀上的箭伤,心道:“能不害怕吗,什么阿猫阿狗就能闯进来劫人,他还不得看紧点?” “只是这位贵人不怎么待见十三公公,每次十三公公来了他都要发脾气。” 江策川见他眼光瞥到自己受伤的肩膀,铁链骤然收紧,小太监翻着白眼挣扎。江策川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再让我听见你话里有他不识好歹的意思,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穿在这锁链上,我江策川说到做到。” 哼,他主子怎么可能给那老阉货好脸色?这些待遇他在藏云阁就有了,会因为这么点小恩小惠就乐不思蜀?再说了,让他主子落到这般田地的还不是这老太监搞的鬼! 江策川揪着小太监的衣领按在霉湿的墙面上,铁链“哗啦”缠住他细瘦的脖颈,江策川威胁道:“少废话了,开锁!” “真……真没钥匙!”小太监欲哭无泪,抖得像风中颤栗的秋叶,袖口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尽心地蹭到江策川肩膀的伤口,让江策川不由得眉头一皱。 小太监急匆匆解释道:“我并非他心腹,这么重要的钥匙怎么可能给我收着?我就是被他派过来看着你别死了的。” 铁链骤然收紧,少年憋得满面通红。 在江策川的百般威胁下,小太监始终都没有松口。 江策川见他满脸泪的脸,心道,应该是真没有,不然早交待了…… 于是松了手上力道,用拇指按在他喉结:“你真没撒谎?”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小太监像是被问急了,“我他娘的要是真有那把钥匙,还能沦落到照看你的地步?!”他哆嗦着掀起外袍,腰间空空如也,“我真没有!” 江策川:“……” 原来照看自己还是份苦差事…… 江策川看在第一天的两个包子的面子上,说道:“暂且信你一次。” 这小太监长得就是一副黄鼠狼成精的模样,跟带刀那种老实人的面相天差地别。 “对了,江临舟他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太监见他两只腿中箭,瘸了两条腿的还来关心人家瘸了一条腿的,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是害怕江策川把自己勒死,还是如实回答道:“十三公公不让他走动,每日锁在床榻上,换药的都是宫里最好的御医,腿伤已好大半,剩下的就是静养的事了。”少年太监咽了咽口水,“但是江公子不肯喝接骨汤,把汤全泼在十三公公的身上了。” 江策川突然低笑出声,“我主子娇生惯养长大的,看见他那张丑脸吃不下饭去。”他松开桎梏,饶了那小太监一命,“我主子看见我这张脸才吃得下饭去。” 小太监脸色一变,不愿意再搭理他了,飞快跑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江策川就想起来还没威胁他不准把今天的事乱说,但是门已经上锁了,他总不能扒着门叫他再回来挨勒吧…… 这小太监真如江策川所想,没跟十三郎告状,只说了江策川太聒噪了,自己假装听不见随他叫一会就消停了。 十三郎只问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来过,对他一点不关心,他这段时日忙的团团转,连江临舟那里他待的时间都短了。 众人都一致同意扶持幼帝王上位,来保持血统的正统性,十三郎笑而不语,他知道坐在桌子前的众人都心怀鬼胎,谋反最团结的时候就是谋反前,说什么都行说什么都好,但是一旦成功后,为了分割这块肥肉都互相变成了对方的眼中钉。 他坐在江临舟面前,举着接骨汤喂到他嘴边,江临舟眼神一暗,伸手就要去把那碗汤打翻。 十三郎已经有了经验,侧身一躲,让江临舟翻了个空。 “他们笑得很假,你虽然不笑,但是是真心的。” 江临舟翻了个身,转身背了过去。 十三郎见状,主动开口道:“你不想问问贺兰慈的事吗?据我所知,你们两个还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一个姑苏玉观音,一个庆中珠玉,倒真是相配。” 江临舟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明明是夸人的两个词,但是从十三郎嘴里说出来就变了个味。 “我问,你说吗?” 江临舟这才肯转过身来看他,前些日子他追问江策川的情况,十三郎跟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就是不正面回答他。 江临舟被迫看着那张鬼脸对着自己絮絮叨叨了许久,没听到一点自己想要的。 江临舟如此,贺兰慈问了估计也一样,自己也就没再开口。现在他倒是主动开口了。 “皇帝要见他还是亏了我,我说这位姑苏长公子虽然性子骄横,但是举手投足间都是姑苏王的影子。” “起初皇帝只是笑笑,说他贺兰慈再像又能怎么样,姑苏王才不会来这里。我为皇帝分忧,就给他出了一招。” 江临舟瞪着他,鄙夷道:“你给他来了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不是?” 十三郎见他说对了,满意地笑了笑,夸赞道:“少阁主聪慧,正是这样。贺兰慈是姑苏王最疼爱的孩子,最宝贵的孩子在别人手上,怎么不会让他亲自跑一趟呢?” 十三郎说到这里就住口了,瞒下来皇帝更残忍的做法,他切了贺兰慈的一截小指,裹了香料寄给了姑苏王来威胁他。 江临舟听完,不屑地骂道:“下作!” “随便少阁主怎么骂,但是这汤什么时候喝?” 江临舟毫不客气地瞥他一眼,“我喝不下,看见你就反胃。” 平心而论,十三郎以前当过死侍,身高跟长相都不会太差,但是他非要涂脂抹粉画很白的脸涂很红的嘴唇,跟纸扎人一样,又在一张男人脸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咱家以前也是风流倜傥的,不然阿完怎么会看上我?” 江临舟一听他又要说起他跟沈完的陈年往事,立马觉得困乏了,他根本不想管他跟沈完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前人的恩怨前人了,留给后人干什么,这是江临舟一直无法理解的事。 十三郎不出所料,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江临舟发现他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就跟的得了疯病一样,总是反复反复着咀嚼着吞咽着过去的回忆,再吐出来一地稀碎的东西。 每每江临舟戳破他的美梦,告诉他沈完早就死了,而是已经死了十几年的时候,他就是发疯发狂,仿佛江临舟才是杀死沈完的罪魁祸首。 这时候的十三郎往往是最痛苦的,而这时候江临舟是难得的心情好的时候,他烧了藏云阁,杀了自己父亲,伤了江策川,将自己囚于这方寸之地受辱,他怎么能不恨,他简直恨得牙痒痒。 上次他杀了所有画师后,不知道谁忽然灵性觉醒,悟了这个老阉货心里的想法,把江临舟画成女人,抹去了江临舟下面的东西。 十三郎一看大为满意,重重赏赐了他,捧着他创造的“沈完”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夜夜都要撑着灯观赏,这还不算完,他非要拉着江临舟跟他一块欣赏这()宫图。 江临舟看了一眼就吐了出来,那张摆着不雅姿势,不着寸缕的人长着一张他的脸,却不是他的身子,像是被鬼怪刮走了脸皮一样怪异。 他将面前的画当着十三郎的面撕了个稀巴烂,又说了一句,“沈完死了十几年了,你这么爱她怎么不随他一块去了?” 正文 第41章 替你主子管教 十三郎当作没听见一般,伸手抹掉江临舟嘴边的秽物,“什么去不去的,沈完虽然死了,但你还活着啊,你是沈完给我留下的念想。” 原本江临舟心里恶心,方才吐出来好受了一些,偏偏十三郎的话又叫他恶心起来了。十三郎就像一条听不懂人话的狗一样。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这种话你骗骗自己就行了,还想让谁相信你这种鬼话?” 十三郎的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自顾自在江临舟下巴上摸索,当成狸奴一般逗玩。 江临舟猛地扭过头,想离他的脏手远一点,少来碰自己,“江策川到底怎么样了?”之前问他总是支支吾吾的,扯东扯西就是不肯说他怎么样了。 十三郎见他眼神望着自己,似乎很是得意,“你说你的那只小狗?小狗关屋子了,咱家派人照顾他了,这有什么可担心,叫我们少阁主问了一遍又一遍。前一阵子咱家过去的时候守门的那个小孩脖子上还有勒痕,你猜是谁弄的?都差点把咱家的人勒死,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十三郎似乎对江策川很不屑,一个都能勒死人的受伤死侍到底哪里担心江临舟这么一遍遍地问他? “你要是乖乖听话,咱家就一直养着他。” 江临舟听到江策川没事,还差点勒死十三郎手下的人,立马放下心来了,但是听到十三郎后面的话,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你用他威胁我?” 十三郎笑了笑,“咱家可没有这么说。” 江临舟冷笑,他烧了藏云阁,害死了自己父亲,只剩下一个江策川,毁掉了他拥有的一切,拿他身边唯一的东西来威胁他……这世上最无耻下流的贱人倒是叫他碰上了。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十三郎依旧不肯承认,“那是少阁主自己想的,现在确实是我在帮少阁主养狗,他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咱家的。” 江临舟恨的牙根痒痒,却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他现在跟江策川一个是瘸一条腿,一个是两个都瘸腿的…… “不过少阁主眼光不好,藏云阁有那么多厉害的死侍,你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一个……” 十三郎话没说完,贬低辱骂江策川的意味不言而喻,他甚至不用跟江策川过招,只看他躲自己箭的步伐就知道他是怎么一只绣花枕头。 “肯定是我们少阁主仁慈,舍不得在练功的时候多苛责他,常言道严师出高徒,我替少阁主调()几日如何?” “你敢!” 江临舟一听到十三郎要对江策川下手,立马急眼了。 “咱家只是说说,少阁主不愿意咱家不去了不就行了。”他犯不着为了一个下人惹的江临舟不高兴。 “只要你乖乖听话,跟在咱家身边,咱家什么都听你的。” 江临舟觉得他可笑极了,“杀了别人的父亲,还要留他儿子在身边,要是被他逮住机会,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让你生不如死!” 十三郎倒是不介意,“杀了我那是他的本事,可是少阁主恨错了人,你要恨就恨你这张脸,谁让咱家一看见你就想起来沈完。” 他早就知道沈完给江成秋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只是没想到江临舟会跟沈完长得那么像,不仅长得像,给人的感觉也跟沈完一模一样,十三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愣住了,立马就打消了杀了他的想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可是立马他就想明白了,这是老天在可怜他,又还给他一个沈完。 江临舟简直是无妄之灾,就因为这么一张脸被毁了一切囚在宫里,几乎每时每刻都要被十三郎盯着看。 “人人都说’姑苏玉观音‘是好颜色,咱家觉得是他们没见识,要是都见过少阁主这般美如珠玉的人心中自然都有答案了。少阁主平日里行事还是太低调了,庆中珠玉的光彩是一点也不外露。咱家想让他们长点见识,但是又不舍得,只能放在这里藏着。” 十三郎一边说一边放下吊着江临舟手腕的链子,给他盖好被子,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就来到了江策川的屋子里。 江策川没想过十三郎会来,正用链子勒住小太监的脖子,逼问他江临舟的近况。 小太监心里懊悔极了,他就是心肠太软了,在江策川哎呦哎呦叫唤腿疼的时候凑近看了一眼就被这恩将仇报的狗贼一把锁住了脖子。 “快说,江临舟怎么样了?那老阉货没对他做什么吧?” 江策川话音刚落,那老阉货就推门而入,正看到江策川拖着两条瘸腿,用链子压着小太监的脖子。 “想问少阁主的情况就来问咱家啊,难为他干什么?他又不在跟前伺候。” 江策川对十三郎的到来显然很是意外,顾不上再钳制住小太监了,直接对着他破口大骂。 “谁他娘的知道你这个老阉货躲哪里了去了?那我现在问你,我主子怎么样了?要是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可以再阉你一遍!” “老子问你话呢,你哑……” 江策川话还没说完,十三郎已经走过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直接将人掀翻在地,显然是用上了极大的力道。 挨了十三郎一巴掌,江策川才发觉江临舟的巴掌简直是毛毛雨,就跟小猫闹玩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十三郎的一巴掌抽得江策川眼前一黑,口中血腥味浓重,他吐出一口血后,感觉自己的牙都被打的松动了,但是仍然不认输地骂道:“老阉货,你有种打死我。” 小太监抓住时机,咕噜一下子从地上滚了起来,离江策川远远的。十三郎骂道:“废物,被一个瘸子按着打。” 被十三郎骂了的小太监不敢吱声。 接着又转过头对江策川说道:“不服管教的野狗,咱家替少阁主收拾了。” 江策川一笑,牙上还沾着血,“你算什么东西,替他管教我。” 十三郎见他一副不怕死嘴硬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凭什么?凭你技不如人,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敢跟我叫嚣,我还以为你身怀绝技呢,敢在我手里抢人。” 十三郎说完,看着江策川恨他又杀不了他的表情,心情十分舒畅。 “也就是你跟了个好主子,我要是有你这条蠢狗早杀了。” 江策川想反驳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确实是他技不如人,非要跟带刀一块进来自投罗网。凭什么他带刀就能劫天牢,他想从太监手里抢回江临舟就不行了? “你这老阉货长得不男不女的,想得倒是挺美。” 十三郎一如既然带着他那走两步就掉粉的大白脸来了,江策川平日里看得都是江临舟,这下子看十三郎更是烦闷。 “少跟我放屁了,江临舟怎么样了?” “咱家的人,还能亏待了?” 江策川呸地一声,把口水吐在十三郎鞋上,“恶不恶心人?什么你的人?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十三郎看着鞋尖上的口水,自然十分不悦,上前按着江策川的头,让他舔走。江策川当然不肯了,但是双腿受伤,行动不便,跑也跑不了,被十三郎拽着头发按在鞋上。 江策川感觉自己被从上到下侮辱了一遍,死活不肯低下头去,并且趁机狠狠照着十三郎的腿咬了一口。 十三郎没想到他真跟野狗一样,打不过就逮住哪里咬哪里,一下子吃痛松了手,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被扇倒在地的江策川依然用一股不屈服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他才是那个赢了的人。 十三郎骂了一句“疯狗,”然后觉得晦气转身就走了,小太监连忙起身追了上去,去恭送。 回来就看到江策川两颊肿胀,尤其右脸一个非常明显地巴掌印,已经充血了,肿得特别高。可见十三郎用力之大,嘴里早就被抽出血来了,在嘴角能看到红色的痕迹,身上有伤,腿还是瘸的,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只有一双发亮的眼睛还能流转自如,模样有点可怜。 刚刚有点怜惜可怜他的小太监立马想给自己两巴掌,明明不久前他还拿链子勒住自己的脖子。 “活该,让你嘴贱。” 他趁着江策川落魄也跟着骂了一句,然后快速关上门没再难为他。 虽然十三郎说过了,压不住就找东西揍他,只要人活着怎么弄都行。 在小太监走后,江策川还是躺在地上,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他不是不能起身,而是眼泪已经充满了眼眶,只有躺着看天的姿势才能把眼泪关在眼眶里不流出来。 倒不是因为十三郎的两巴掌,虽然确实很疼。 而是那句技不如人…… 虽然十三郎说的是事实,但是他心里就是难受,要是他武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还能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不仅救不了江临舟,还要靠着江临舟讨好杀父仇人来养着自己…… “人怎么能没出息成这样……” 江策川双手捂住脸,眼泪还是沉默地划过太阳穴,落进他的发中。 这时候门“吱呀”又被打开了…… 正文 第42章 他不该有这东西 小太监摸着脖子又进来了,“江临舟过得日子比你好多了,你担心他倒不如别去作妖。” 他见江策川双手捂着脸,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清楚自己的话。但是自己好人只能做到这份上了,给他端过来一碗水就不再管他了。 江策川在他走后,伸手在自己的腿上摸,在摸到一块硬物时手顿时停住了,那是他中箭后留下的痂。 十三郎根本就没把江策川当成个东西放在心里,只要他不死就行,毕竟这是能钓住江临舟的鱼饵。 叛军如他所想的一样,里应外合,将皇宫团团围住,逼着皇帝退位。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贺兰慈这条大鱼钻了空子跑了出来,姑苏王也不见了踪影。 回到江临舟这里,他不满地絮叨,“他眼睛都看看不见了,竟然还能跑出去。” 江临舟转头问道:“贺兰慈他眼睛瞎了?” 十三郎点点头,“太子想着法子气他,他气性又大,一下子就看不见了。也不知道他这暗卫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带着他跑出去,也是稀奇。” 江临舟松了一口气,跑出去了好,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只是眼睛看不见了他恐怕接受不了。 十三郎说的时候一直用余光观察江临舟的反应,少年人听到喜讯都是藏不住的,脸上的细微表情出卖了他。他见江临舟分明是欣喜的。 “咱家哄的少阁主开心了,少阁主也该让咱家开心开心了。” 他话音刚落,前一阵子那个画师就抬脚进门了。他最近可是十三郎眼前的红人,不仅没被十三郎杀了,还得了一堆赏赐。 江临舟一看见他就想起来他给自己画的画,胃中顿时一顿翻腾。十三郎已经过来撕扯他的衣服了,江临舟哪里肯,那样单薄的一件里衣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十三郎见他不从,又将江策川搬了出来,“少阁主想清楚了,你的小狗还在我手上。” 江临舟闻言一愣,默默放开了挣扎的手,“我自己来。”将外衣脱下,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十三郎既想要画,又不想让外人看见江临舟这副模样,余光看见画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顿时不悦,抬脚照着那人的胸口就是一脚。 顿时将瘦弱的画师踹得吐了血,身前的画卷顿时被血染红。 “眼珠子往哪里看呢!” 江临舟忍着恶心讽刺他:“你叫他进来不就是让他看的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十三郎辩解道:“咱家只是让他来作画的,何时让他看你了。” 江临舟扭过头不再跟他废话,胃里一阵翻腾,肚子一抽一抽的,他实在是恶心。 挨了一脚的画师,画完一整张画,被吓得只抬了两次头。 拿到画的十三郎心情大好,自己对着画照着灯又看了一夜,第二日照旧让江临舟跟他一块欣赏。 江临舟本来就恶心,看了一眼就直接吐了,可十三郎毫不介意,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继续把画递给他,似乎要等到江临舟不吐了才肯把画收起来。 前面一两次还是穿着外衣的,可是十三郎越来越贪心,让江临舟摆的姿势越来越奇怪,后来身上一块布也没有了。 倒是他手里的画本越来越厚。 江临舟不是没挣扎过,十三郎来撕扯他仅剩的里衣时,他就像发疯一般反抗,十三郎见他不配合,故技重施将人吊了起来。 “画吧。” 十三郎一边看画一边看着被吊着死命挣扎的江临舟,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画师因为有了在前的一脚,哪怕江临舟长得跟天仙一样,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只默默在心里宽慰自己,快点画快点画,画完就能走了…… 江临舟像是一条被挂在鱼钩上的鱼,被人注视这一切却无能无力,他几乎把牙咬碎了,才克制住一瞬间想要死的心。 这次他见了画却不满意,径直走到江临舟面前,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手不自觉地抚上江策川的脖子,迷恋地喃喃道:“连触感都是一样的……” 接着往下望去,看到平坦没有起伏的()()轻轻皱了皱眉,再往下看到多出来的东西,眉头几乎打了个死结。 这不是他的沈完,他的沈完是女人。 可是他立马就想开了,老天爷管天底下的事,糊涂了也是正常…… “沈完没有这东西才对。” 江临舟本就眼眶湿润,一听到沈完更是激动,“丧良心的贱人!你怎么不跟沈完一块死了!” 刚才还觉得自己看见沈完的十三郎自然不肯承认,“胡说八道!她就在这里!” 门口的守卫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就都当没听见一样,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听到这样的争吵,关于沈完到底是死是活的争论,听得他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是谁也不敢说一声不是,十三郎是刑部出来的,折磨人的法子是出了名的狠毒。江临舟落在他手里不受折磨才是奇怪。 他们熟练地在耳朵眼里塞了棉花,准备睡个半夜,结果左耳的棉花刚塞进去,就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把措不及防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个人害怕地拉了拉另一个人的袖口。 “我不知道啊……” 那人立马扯回袖子,一起默默看向门口,两个人这时候都不敢说话了,一时间安静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了。 这时候忽然又响起一声喊叫,原本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撞开,画师大喊大叫着跑了出去,脚上鞋都没穿。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这人……疯了? 两个人刚想转过头,就看见十三郎披散着头发,扒着门,有气无力地说道:“叫太医。” 两个人看着十三郎脸上飞溅的血迹跟满手的鲜血,脚下生风一般跑了出去。 “属,属下这就去!” “对!对!” 十三郎见没人了这才把又把门关上,看着被吊着的江临舟,下身已经一片血腥了,他却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跪了下来…… 老天爷糊涂的事他来处理。 正文 第43章 明面上的慈悲 趁着叛乱,死里逃生的带刀不可置信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贺兰慈长长密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接着慢慢抬起来,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哪怕他知道贺兰慈这时候看不见,带刀仍然感觉到一定是在注视着自己。 这就是贺兰慈给他的回应。 他知道自己跟主子的身份悬殊,哪里有主子跟暗卫厮混到一起的…… 他甚至不敢有这份心思,哪怕有也是烂在肚子里,断然不敢说出口的…… 带刀发着高烧,温度烫人,贺兰慈感觉自己的口()被带刀的高温烫伤了。 “上来。” 贺兰慈重新蹲下来把带刀重新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着,不管带刀说什么,贺兰慈也不肯放他下来。 “你要是乱动我会更累。” 贺兰慈喘着粗气,皱着眉头呵斥道。 带刀果然不动弹了,但是贺兰慈明显感觉到后颈那一块的衣领子被打湿了。 贺兰慈感觉每走一步都在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苦涩的野草,冰凉的溪水,那是他曾经无法想象的东西,却在这一刻都尝了一遍。 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全在皇宫里面尝尽了,难怪人们总说那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而现在正在吃人不吐骨头地方待着的江策川在晚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他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明明什么噩梦都没做,怎么还出汗了? 他走到门口就“哐哐”拍门。 他拍了一阵子,门就打开了,小太监睡眼惺忪地不满道:“半夜不睡觉你叫魂呢?”然后熟练地把尿桶给他提了进来,“快点吧,不管你是拉还是尿,都麻利点好吗?” 江策川无视了尿桶的存在,急切问道:“江临舟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哪里知道,随口忽悠道:“他能出什么事啊?跟娘娘一样的待遇。你到底尿不尿啊?” “哎呀,我不尿,你快去问问怎么了。”江策川总不能说自己心悸不安稳吧。 小太监顿时无语了,提了尿桶就走,把门关得死死的,心道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折腾他玩。 江策川没想到他会直接走了,又开始疯狂拍门,但是他闹腾了半夜,小太监都没有来给他再开过门。 还是早上到饭点的时候,小太监才拎着食盒过来了。 折腾了半夜的江策川看见他就来气,上前就把食盒踹出去老远。滚烫的热粥差点撒在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看着满地的狼藉,气愤地骂道,“你到底吃不吃?!” 江策川也不甘示弱地喊道:“我都说了你去问问江临舟怎么样了!我晚上好像梦到他了。” 小太监被他气得胸口起伏,“我是你爹吗?十三公公说让我看着你别死了就行,我凭什么帮你问?我欠你的?你现在衣食住行全得靠我,跟谁发你的少爷脾气呢?” 不识好歹的东西! 小太监气冲冲地拎着食盒出去了。 十三公公只说了让他活着就行,自己不拿鞭子抽他报仇就算了,他竟然还敢对自己呼来喝去的。 呸!什么东西啊!不识好人心的白眼狼! 江策川坐卧不安,总感觉胸口疼,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种不安、惶恐的感觉始终笼罩着他。 江临舟肯定出什么事了…… 江策川开始扒着门呼喊小太监,甚至还破天荒地说了是自己不对。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小太监早就走远了。 关押江策川的地方比较偏远,小太监觉得来回跑太麻烦就没怎么回去过,这次是因为他干爹德顺被放出宫去了,他前去送行。 自从推翻老皇帝,扶持幼子登帝后,这个皇宫几乎全由十三郎掌控。他一面暗地里杀了不少反对的人,一面宽容地放过了一些人,伺候老皇帝的德顺太监就是其中一个。 念他年纪大了,又如此尽职尽责,所以赐金放还。 “他说得倒是好听!” 德顺将身上的东西都给了小太监,“我认了那么多干儿子,只有你来看我了。我年纪大了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这些东西你拿着吧。” 德顺得势的时候也是个刻薄人,对干儿子非打即骂,小太监也挨了不少打。 他本来也没打算来的,但是昨夜被江策川吵醒了,回去怎么又睡不着了,他想这可能就是天意吧索性过来了。 老皇帝死后,德顺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苍老了许多,再白再多的粉都盖不住他脸上的斑斑点点和皱纹。 只是让小太监没想到的是,德顺竟然给了自己那么多好东西,看样子似乎自己一点没留。 “干爹,我不能要,你还是拿着他出宫去养老吧,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 德顺将东西塞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当年进宫的时候身上一文钱没有,也是靠着我的干爹一步步往上爬的,慢慢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干爹也是个坏种对我不是打就是骂,说实话我恨死他了,可是他死了之后,我又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厌恶他却又走了他的老路。” 德顺看着天,像是回到了当年也是个小太监的时候。 十三公公手下的人提醒道:“公公,时候不久了,我们该上路了。” 被别人这么一提醒,德顺才发觉自己耽误了时间,连忙说道:“我一说就说多了,是该走了。” 他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对着小太监问道:“儿子,你叫什么来着?” 小太监上前行礼,“回干爹,儿子叫明德。” 等明德抬起头来的时候,德顺已经走远了,他抱着这么一堆金银财宝跟做梦一样,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他把东西藏起来,也想着等被放还的时候拿出去过好日子。 众人见许久没见的明德回来了,调侃道:“你还敢去送他,不怕十三公公找你问责?昨夜里的事你离得远应该不知道吧?” 明德原本不想搭理他们,但是听到昨夜里的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联想到昨夜江策川异常的模样,不会真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离得远,确实不知道。” 那人得意洋洋道:“我可是离得近,昨夜里十三公公眼前的红人张画师可是疯了,连鞋都没穿就大喊大叫地跑了出去,最后被十三公公在亭子里上射杀了。” 人人都知道十三公公杀了宫里所有的画师,唯独对这个张画师宠爱有加,对他的画作赞不绝口,如今却突然疯了? 明德不可置信地问道:“疯了?” 那人点点头,“确实疯了,我亲眼看到的。只是人死了不知道十三公公还叫御医干什么?” 明德也想不明白,既然射杀了那还找御医干什么,难不成后悔了? “十三公公的意思,咱们做奴才的不好猜测。” 说完便急匆匆地找个借口走了。 见明德走了后,那人在门口吐了一口,骂道:“这时候装什么兔子,刚才问的不是他了一样你。” 明德听到了也懒得跟他辩论什么,毕竟他得了德顺那么一大笔钱,心情很好,看谁都顺眼了不少,还想回去告诉江策川,江临舟没啥事,只是疯了一个画师,让他少来作妖。 江策川喊了半天没有人,又默默坐了回去,环视四周,看看逃跑的概率有多大。他总不能被那个老阉货关一辈子吧? 但是跑出去的话得先把手脚上的铁链子弄开才行。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十三郎看得起他,拴他的链子跟拴牲口的一样粗细,是真怕他跑了。 “这都是报应。” 江策川想到当时他拴老邪头的小弟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拴的。 “这老头子也真是的,看见藏云阁没了也不知道找找我们,不会也觉得我们死了吧?” 藏云阁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歇,火光将一切烧的通红,把一切都吞进了肚子里。十三郎有意放纵大火,甚至关了城门不让人来救火。 “还真有可能觉得我们死了……” 江策川想了想,要是换做自己可能也会觉得都烧死了吧。 二小姐呢,估计也从黑猫烧成黑灰了吧…… 江策川一边想一边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十几年的好日子就跟老天爷赏他的黄粱一梦一样,梦醒了就该死了,他只是借着江临舟的光偷来的十几年好日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明德推开门进来了,“也就是我可怜你,江临舟没什么事,疯了一个画师。” 江策川喃喃道:“疯了一个画师?” 明德点点头,“这个画师是十三公公眼前的红人,不知道怎么在昨夜突然疯了。” 江策川一听疯了一个画师,江临舟没事就放下心来了,还嘱咐他道:“别让疯子把我家三小姐吓到。” 明德皱眉,“三小姐?你几个主子?” 叫外号叫习惯了,有时候下意识说了就改不回来了,江临舟也不怎么管他对自己的称呼。 “三小姐就是江临舟,我就他这一个独苗苗主子。” 明德无语了,不知道江临舟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没大没小,十分难缠的恶仆。 “他疯了之后十三公公就把他杀了。” 江策川闻言,确实是那老阉货能干出来的狠心事。 只是明德不知道的是,德顺刚出宫没多久,也倒在了狭窄的小路上,赐金放还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慈悲,他根本不会放过知道这场谋反的任何一个人。 正文 第44章 九千岁 新登基的年幼皇帝更是胆小如鼠,本来老皇帝就不重视他,这次突然被推上位,十三郎说什么他都应着。 十三郎看着他那没主意的啥样子打心里看不起他,不愿再跟他这废物多聊几句,推辞身体不适就回去了。 他现在急匆匆地去看江临舟,本来没想要这么快就阉了他的,只是昨天晚上就跟被夺舍了一样,等到看到地上满片的血,他才认清自己干了什么事…… 到了门口他站了一会才推门而入,没有预想中江临舟对自己的破口大骂,自己都走到床边了,江临舟仿佛没了呼吸一般,背对着自己。 “咱家去见皇帝了,皇帝虽然年幼,但已然是不可开化之物。” 他说完后江临舟依然没有反应。 屋子里明明有着两个大活人,但是死一般的寂静。 “还在生咱家的气呢?咱家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不知道怎么就……” 不知道怎么就拿了刀,然后找准了地方是吗?!江临舟将牙齿咬得紧紧的,他现在难受地要命,疼得快要死了,仅仅是因为十三郎一下子上头了。 十三郎话没继续说下去,毕竟怎么看怎么像辩解,毕竟是他准确地拿到刀,精准地找准了地方。 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太监有什么不好的,咱家不也是太监吗,现在皇帝见了我都得行礼!只要你听我的,咱家让你做九千岁!皇帝都得看你脸色过活!” 江临舟依然没有回应。 十三郎得不到他的反应,显然着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咱家都满足你,你这样不吃不喝伤口愈合得慢,你可以作践咱家,但是不能作践自个儿啊!” 十三郎的口苦婆心的劝告在江临舟看来恶心至极。 江临舟说:“放我们走。” 十三郎半天没应声,才缓缓叹了口气,“换一个。” “我要见江策川。” “好。” 听到他答应,江临舟这才转过身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净身才能换来一次跟江策川的相见,他藏云阁少阁主什么时候低贱到这种地步的。 虽然十三郎是答应了,但是只肯让江临舟坐在轮椅上推着他到窗边看江策川。 毕竟江临舟腿上的伤还没好透,又挨了这么一刀,别说下地走路了,翻个身都疼得一头汗,他下唇都自己咬得都是血痂。 他们去的早,明德还在屋子里呼呼大睡,十三郎看着门口没有人显然有些不悦。明德还没醒,江策川更是醒不过来。 他睡相一直不雅观,撅着屁股,脸埋进枕头里,衣服因为睡觉不老实,早就被搓上去了,倒是让他俩看尽了春光。 江临舟看他腿上包着两块布,外面看不出来血迹,应该是有每天好好上药。 不知道是不是有小飞虫,江策川在睡梦中挠了挠自己的胳膊。看着睡得这么香的江策川,江临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他似乎一直都很心大,当时要不是他在笼子里睡得香,自己也不会选他。 这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 十三郎看着睡得正香的江策川,询问江临舟道:“咱家去把他叫醒?” 江临舟摇摇头,说风太大了,吹得他头疼还是回去吧。 十三郎欲言又止,不明白他自己提出来想要见江策川,但是人到了看了这么几眼就要回去了。他没再多过问,直接推着人走了。 路上江临舟开口了,“你太苛待了,他在藏云阁的时候,衣食住行都是跟我一样的规格。” 十三郎听出来了,江临舟这是怪他给狗养坏了,“好,那咱家一会就让人来收拾,但是规格不能跟你一样,奴才就是奴才,娇养了就会蹬鼻子上脸。” 江临舟没回他,而是自顾自说道:“你说要让皇帝看我脸色过活还算数吗?” 十三郎见他有兴趣,立马弯下身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咱家对少阁主从来不说空话,但是前提是你得听话,咱家才能扶持你。他们都说太监怎么怎么的,但是现在还不是咱家说了算,他们敢说一个’不‘字吗?” 江策川根本不知道江临舟来过,看着猪圈变成了金窝,还以为十三郎良心发现了,不知道这是江临舟替他要来的。 而十三郎也如他所说,他把江临舟一步步捧上去,别人喊他江公公,他见江临舟不乐意,立马让别人改口喊九千岁。 江策川不知道江临舟已经能在皇宫来去自如了,直到明德带回来消息,他说江临舟得了皇帝赏识,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江策川原本还在吃饭的勺子停住了,抬头茫然道:“你是不是听错了,江临舟怎么可能替他干事?” 明德反驳道:“我还见到了,小脸,桃花眼的是不是他?” 江策川只当他是听错了,江临舟怎么可能替他们做事,而且要是他能来回走动,肯定会过来看自己,再不济也会想办法给自己传信。 他就这样等啊等,希望每天门响了之后,不再是明德的模样,而是江临舟的。 春去秋来,他腿上的伤早就好全了,但是盼望的人却一直没有到。他似乎被遗忘在皇宫的角落里,过节放的烟花,他只能被关在屋子里听着声响,还是明德给他带来了节日该吃的东西。 他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忽然说了一句“是我连累你了。” 吓得明德连忙拿出给他的药,看看是不是拿错了。 江策川说完这一句话后就躺进了被子里不肯再出来了。 也是从那一天之后,明德发现他的胃口就变得不好了,以前会嚷嚷着要吃大鱼大肉,现在也不挑了,给什么就接什么,但是都只动两下筷子,然后又躺回床上了。 原本每天都要问上好几嘴江临舟怎么样了,现在是过一阵子才能想起来那么一次。 明德心里都明白他怎么了,但是自己没必要管这么多,江策川要是死在这个角落里自己还落得个轻松。 话是那么说,但是明德收拾完食盒守在长廊里,已经初冬了,风起来了,站在风口会吹得人头疼。 他不是热得难受,而是江临舟会在这里路过。 正文 第45章 我给过他千倍万倍 明德站在长廊头上有一阵子了,风吹着他脖子凉飕飕的,只好不停地搓手取暖。 他心道万一江临舟今天就不想走这条路怎么办?不然自己站在这里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时间越长,他心里越没底,都这个时辰了怎么怎么还不来? 他心里刚嘟囔完,就远远看见江临舟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过来,等马上到他前面的时候,他赶紧起身行礼:“九千岁安。” 江临舟脚步不停,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仿佛他是块石头,而不是个完整的人。 “西北角一直有人等您,您日理万机可别忘了这茬。”明德冲着那马上要走远的背影喊道。 江临舟终于停步回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耳垂上的金坠子晃了晃,一双桃花眼眯了眯,将明德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什么话也没说,转过头匆匆走了。 明德压根没想到江临舟会是这种反应,来的路上他早就想过了许多种江临舟的反应,唯独这一种他没想到。 什么话也没说,只留给他一个眼神,他哪里猜得出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来还是不来? 回到西北角破败的小院,明德端来了食盒,这次他特意塞给了厨子一点银两,让他给江策川多做了几道荤菜,想让人多吃点东西。 江策川自从饭吃得少了之后,话也少了一半,几乎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当然,也要上几趟茅房。 自从明德被分配到这里来,他不觉得被江策川拖累,反倒是觉得比在十三公公跟前舒坦。毕竟他干爹是德顺太监,不是十三郎。 江策川无聊到磨铁链玩,见明德带来了好些荤腥也没多激动,多动了两筷子就缩回被窝里去了,说自己吃饱了。 自从那日知道江临舟早就能自由出入还给十三郎办事,江策川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用铁链去勒明德脖子,也不追着问江临舟的事,整日靠在床角发呆。 明德不习惯他这么安静,尤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窝囊样子,故意把碗筷摔得叮当响:“绝食给谁看?人家吃香喝辣早把你忘了!” “你懂什么!”江策川突然蹦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他肯定有苦衷!” 明德本就不满自己花了钱置办来的好饭菜不被领情,出言讽刺道:“什么苦衷?给自己杀父仇人办事有苦衷,当皇帝的眼前红人有苦衷,这天底下的苦衷怎么都让他吃了?” 江策川瞪着他道:“你又不是他,没经历过他经历的事你不懂!” “就你懂,你最懂他了,那我看看他什么时候能来见你。我懒得跟瘸子吵”明德白了他一眼,收起碗筷扔进食盒里走了,留下一脸替江临舟愤然的江策川。 “我不是瘸子!我早好利索了,要不是这链子我早就出去了!” 虽然自己出言维护,但是在心里难免不安,为什么会替十三郎做事?在他看来,江临舟就是死了也不会给他卖命! 明德觉得江策川是傻狗脑子缺根筋,跟他理论不明白,真就默默替他数着天数,看看他多久才能等到江临舟。 经过上次那么一吵,江策川更加默不作声了吃完了就躺着,一句话也不跟明德说,明德也是有骨气的,你不搭理我也不搭理你,反正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他们两个人,干耗着呗,反正有屎尿就憋着,不张嘴喊自己肯定不把恭桶拿过去。 结果夜里被尿憋醒的不是江策川而是明德,路过江策川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他推开门就看见江策川蜷在榻上发抖。 明德脸上一白,还以为他这是有什么怪病犯了,上前一看,见他满脸汗,嘴里还胡乱嘟囔着便知道他这是做噩梦了,正要退出去时,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别走……”江策川眼睛还闭着,手劲大得吓人,明德僵着身子坐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后背。 他早就注意到江策川生得浓眉大眼,跟宫里的那些翘着兰花指的太监不一样,但是又不像那些皇亲国戚那般目中无人,像是从草原里跑来的野狗。 但是脖子上却挂着金铃铛。 他生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江策川的背,直到江策川不再眉头紧锁,牢牢抓着他的手,他才收回手,合上门,准备回屋继续睡。 只是他注意力都集中在江策川身上了,没发现月光从窗里漏进来,照见门外立着道黑影。 江临舟不知站了多久。 等明德发现时,差点被吓死。 江临舟本来就生得貌美,站在月光下眼睛不眨一下,直勾勾盯着明德看,就跟画本里的艳鬼一样。 “他还没你大腿高的时候就跟了我,那么多孩子偏偏我就选中了他。” “你猜猜为什么?” 这时候江临舟才眨了一下眼。 “奴才不知。”明德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珠子来了。 江临舟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心气极高,颇为自负,以为我看中的就是最好的,那一笼子孩子要么哭要么叫,只有他安安静静睡在笼子里。” 江策川张着嘴流喇哈子的睡相被江临舟略去,倒把他真说的像是镇定自若的神童了。 “我本来是想要把他培养成绝世高手,很厉害的活刀剑,但是低估了自己对他的忍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把他教成现在这副顽劣模样……你知道我把他养成这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死活的模样要用多少心思吗?” 江策川贪玩,功课几乎都是江临舟替他写的,甚至有时候江策川不想练功,江临舟也会想方设法地去给他找理由搪塞。吃穿住行上都跟自己的规格一样,怕他闷在藏云阁里难受,主动带他出去游玩,明明讨厌猫毛,但还是默许了这个家里二小姐的存在。 “所以你觉得他会因为你施舍给他的这点东西而感动吗?” 江临舟面上带笑,但是眼睛里不带一点笑意,就这样冷冷地看着明德,洞穿了他的那些小心思,他在警告明德少来施舍那点爱,江策川不需要。他早就在过去那些年间给了江策川千倍万倍,几滴指缝间隙漏出来的水怎么配跟大江大河比? 未免太过可笑了点。 江临舟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便不再跟他废话,转身进了江策川屋子里,明德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临舟推开门时,月光正洒在江策川半边脸上。他放轻脚步走到床沿,看到了铁链在月光下投出的扭曲的影子。 床上的人睡得迷迷糊糊,许久未见,江临舟心下一片柔软。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江策川在梦里皱了皱眉。江临舟的手顿在半空,又慢慢抚过对方眉骨。掌心蹭到睫毛,睡梦中的人像是觉得痒了,不自觉地用手在脸上挠了挠。 江临舟顺势将自己的手塞进江策川的掌心里。 “这才是我的手,为什么连这个都能认错?” 夜里的风更凉,江临舟一双手凉透了,贴在江策川手心…… 第二天江策川摸着脖子嘟囔:“这天这么冷还能有蚊子?给我咬了个大包!” 明德看着那个泛红的印子,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扒拉了两口碗里的饭。江策川看着视他为空气的明德才想起来他俩现在还是河水不犯井水的关系,又默默地把碗举起来挡住脸扒饭吃。 “吃完了吗?” 明德这时候忽然问道。 江策川还没说话呢,只听明德说:“吃完了我就收起来了。”手上的碗立马被明德抢了过去,都丢进食盒里,然后走了。 气得只吃了一半饭的江策川在后面跳脚。 江临舟夜里去过江策川屋子里的事在早上也被十三公公挑明了,江临舟正吃着早饭呢,抬头瞥了他一眼,“你派人跟踪我?” 他明明是半夜去的,结果第二天十三郎就知道了,恐怕自己刚进屋的时候,那边就有人给十三郎汇报了自己的行踪。 “咱家这不是怕你晚上出去不安全,你别想太多。” 江临舟冷笑一声,他懒得戳破这拙劣的谎言。“我不喜欢臭虫跟着我。” 十三郎没接话,而是问道:“昨天的那两个人招了吗?” 江临舟一想到那俩人就头疼,“没有,嘴跟骨头一样硬。” 十三郎看他一副十分棘手的模样,笑眯眯道:“你把他们两个分开审,骗他们说对方都招了,再去查查他们家里人都有谁,一块带过来见一面,这一闹一哭他们就没那么硬气了,打蛇打三寸,哪里致命扎那里,只会动重刑可不行。” 江临舟讽刺道:“他们当中有个快要临盆的妇人跟快要行将就木的老人也要他们进这地牢来吗?” 十三郎一听,骤然大喜,“那岂不是更好了,你可得把握住这机会。” 江临舟见跟他说不到一块去,低头不再理会他了。 十三郎却不依不饶地将双手搭在江临舟的肩膀上,“你得享受刑讯他们的过程,撬开他们的嘴就跟撬开藏着东珠的大蚌一样,虽然是耗费一些力气,但是东珠又大又圆润,就跟那满月一样美。” 江临舟看他那美滋滋得不行的脸就恶心。 正文 第46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主子?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享受刑讯逼供的过程,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满是血肉横飞和痛苦的哀嚎声,到底有什么能享受的。 十三郎见江临舟面露厌恶色,收敛起笑容,“要是你能问出他们俩人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做局来诬陷咱家的,咱家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都可以。” “咱家也可以先教教你,毕竟少阁主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咱家也能理解。” 十三郎所说的“教一教”就是拔了那人的一片指甲,再拽出他的舌头来,将沾着血的指甲放在那人的舌头上。 “你拔一片就问问他说不说,要是不说就全给他拔出来,再把他的手往盐罐子里一戳,咱家不信他还能嘴硬。” 江临舟厌恶地皱了皱眉,接过冰冷的刑具,对着身前浑身是血的人问道:“说不说?” 那人呸了一口血痰就往江临舟脸上吐,江临舟躲了一下,血痰还是粘在了头发上。“没人指使老子,老子看不过你们这些阉狗!” 江临舟看着黏连在一起的头发,上前夹住他的指甲,猛地一拔。阴暗潮湿的地牢立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常言道十指连心,随着一片片指甲剥落的声音,崩溃的不是撕心裂肺的人,而是在旁边痛苦看着的同伙。 他最先受不了了,“我招!我招!我求求你别再折磨我哥了!”哭得满脸的鼻涕眼泪,好不狼狈。 江临舟这才停下手,转身仰起头看了看说招了的那个人,“说。” 那人哽咽着说了,江临舟什么也没听下去,只觉得溅到脸上的血特别刺痛。像是丢了魂一样拍了拍旁边的人,“把他的话记下来交给十三郎。”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地牢。 十三郎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早就给他在屋子里备好了热水。江临舟对着站着的侍女说道:“拿剪子来。” 那侍女见他一身血腥气,连忙转身找出一把剪子递交给江临舟,然后低着头看着脚尖。 江临舟接过剪子,对着头发就是一剪刀,将黏连在一起的头发直接剪去了。 沾血的发丝静静地躺在地上,又听得“哐当”一声,剪子也掉在了地上。 “出去吧。” 侍女闻言,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人人都说太监不好伺候,她怕这人一不高兴牵扯了自己。 屋里的江临舟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他感觉到十三郎在一步步引导着自己往他的路上走,想把自己变成他那样的人,他不想被牵着绳子走,可是绳子却握在他人的手里,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另一边十三郎的探子将江临舟在地牢里干了什么都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一遍,十三郎一边摇着羽毛扇一边笑着,像是很满意江临舟的所作所为。 他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赏给了探子。 “咱家今日开心,你也开心开心。” 探子双手接过金瓜子,连连磕头道谢。 十三郎摆摆手,“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这边的探子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回十三公公,皇帝今日将夫子打了一顿,然后提着笼子去后花园捉蛐蛐去了,结果没捉到又发了一通脾气。” 十三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真是草包废物一个。” 他毫不避讳地大骂着当今圣上,毕竟现在是他掌权,不需要遮遮掩掩的,他就是看不上他扶持上去的皇帝。 但是又是做合适的,年纪正好,胸无大志,胆小懦弱,没有主见,是最好的傀儡选择。 “你,给皇帝送几只蛐蛐过去,要选点叫的声响亮的,好听。记得说是小江公公送的。” 旁边被点到的小太监立马点头哈腰说是,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问道:“十三公公,您现在还要去江公……啊不……九千岁那儿吗?” 那人叫错了名字顿时有点汗流浃背了,十三郎不让他们喊江临舟江公公,而是让喊九千岁。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叫,都是没把的东西,喊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 十三郎摇了两下扇子,说道:“等会吧,他现在这阵子正烦着呢,要是咱家过去了,他肯定会烦咱家的。” 十三郎故意让江临舟接手他做过的事,那都是些血腥恶心的活,江临舟是娇生惯养的少阁主做不来这些,甚至从此可能会更厌恶自己…… 但是只要想到江临舟有着沈完的容貌,跟自己一样相像的性格,怎么不算是他跟沈完的孩子,他江成秋算什么东西?死人一个,烧的骨头都不剩了。 跟他想的一样,江临舟剪了自己的头发,泡在水里,他感觉自己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肌肤被自己搓的通红,可是总是能闻见血腥味,他将香料放了又放,香味香到能熏晕个人才停下手。 为什么洗不干净…… 江临舟又在死命搓洗自己的身体,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从肩膀划到手腕,留下五道血痕。 有了伤口,血腥味又变得浓重起来,江临舟顿时有点崩溃,他深吸了几口气去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事情已经发生了,自己手上已经沾了血,为什么还要再去纠结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倒不如想想把江策川接过来的事…… 十三郎答应自己要是让那两个人开口就允诺自己一件事,当时江临舟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江策川,他们分开太久了,明明相距不远,但是总是不能相见,自己身边遍布十三郎的眼线,连自己桌上的粥喝了几口十三郎都知道。 可是凡事都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和十三郎这样的人打交道。 明知道是陷阱的诱饵,但是自己义无反顾地咬了上去,这次只是让他去拔指甲,下一次会是什么呢?他现在是感觉恶心想吐,但是谁知道以后呢,万一他真的像十三郎一样,在一次又一次的严刑拷打中享受到了折磨人的乐趣,将那些人的痛苦喊叫当作仙乐一样他又该怎么办? 他把最坏最恶心的结果都想了一遍,但是只要一想到江策川能回到自己身边,江临舟的心情就平复了许多。 上次见江策川还是在晚上,虽然人睡着了,但是摸上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人瘦了,还是跟着自己好点,不至于这样瘦。 被江临舟挂念着瘦了的江策川正在努力把饭往嘴里扒拉。经过上次明德在他吃到一半就把饭碗强行收走的事,他现在一边吃饭一边防着明德,只要明德的手一动,他就立马警惕地看着。 明德被他护食的模样弄得无语了。 “我又不会抢你的,你这么防着我做什么?” “谁知道你抢不抢我饭碗?”江策川立马站起来坐在床边上吃。 明德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不抢你的吃的。” “那上一次怎么回事?我饭都没吃完你就给我端走了。”江策川一边说一边又离得明德远了一些。 说到上一次,明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只是想到江策川吃着自己花钱买来的荤菜却在睡梦里喊着江临舟的名字他就烦。 又想起来江临舟说“你觉得他会因为你施舍给他的这点东西而感动吗?” 更烦了…… 明德叹了一口气,问他:“你以前过得日子很好吗?” 江策川正在嚼嚼嚼本来没嘴去搭理他,但是明德难得开了话匣子给他解解闷,他立马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不好啊。” 明德眼神一亮。 江策川继续说道:“我爹不是东西,小时候不管我死活,我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还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抵债。” 明德打断他,“不是这个。” 江策川皱着眉头问道:“那是什么?” “你在江临舟身边过得好不好?” 一提到江临舟,江策川就警惕起来了,质问道:“是不是十三郎那个阉货派你来问的,然后想离间我们?” 明德瞪了他一眼,“我干爹不是十三郎,是德顺太监,前一阵子赐金放还了。” 江策川不屑,“那你还不是给他干活?” 明德反驳道:“他这么大的权力,这皇宫里哪个不是给他干活的?再说了他要是喜欢完,会把我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里看着你这么个瘸子?” 江策川一听他还叫自己瘸子,不满地嚷嚷道:“我腿脚早就好麻利,你嘴放干净点。” 明德见他一副要跟自己理论的模样,顿时摆摆手,“算我说错了行了吧,你快说说。” “你还说你不是派来的,这么着急地探听!” 明德见他不说,开始收拾东西“不说算了,我没那么想听。”说着就向江策川伸手。 “干什么?” “吃完了就把碗给我。” 江策川一边护着碗,一边试探问道:“你干什么去?” “你管我干什么去。” 明德也不执着地收他那一只碗了,提着食盒就走了。 江策川看着明德的背影,嘟囔道:“早知道跟他讲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正好有个人还能跟自己解解闷。 明德一走就是没回来,直到第二天的饭点他才出现。 江策川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发现了他确实没恶意,只是有点睚眦必报,好吧,确实是他先骂明德是没把的阉货的,人家只是反击了,倒也怪不得他。 于是他主动说起来了在江临舟身边的日子,“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么多的孩子里选中了我,可能他就是比较有眼光,要不就是我长得确实英俊。” 明德:“……” “我吃得穿得住得都挺好的……就是江临舟这个人很难伺候,他很爱干净,一开始都不让二小姐进他的书房。” 明德皱眉道:“二小姐?” “哦,二小姐是我捡的猫……估计也在火里烧死了。”江策川顿时有点感伤,二小姐真是一只肥肥的绝世好猫。 明德心道,合着江临舟三小姐的名字是跟猫一样的名字,都跟畜牲齐名了,这江策川不见得多敬重江临舟,可能关系没那么好。 江策川一边说一边想起来江临舟从一开始不让二小姐进书房到默默摘下衣服上猫毛,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似乎一直都在默默迁就着自己。 明德见他忽然不说话了,问道:“你是给他当暗卫还是侍卫来的?就没挨过打?” “是死侍。”江策川纠正道,“打过,拿戒尺敲过我手板。” 明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江临舟是对他真不错,让一个做死侍的人能想起来挨的打竟然是手板…… 这样宠他,难怪江策川这么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模样。 总角之交,主仆情深……明德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起身收拾起碗筷来。 江策川不明白自己主动跟他聊起来了,他反倒也不高兴了,心里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他一下子拉住明德的衣袖。 “你是不是见过我主子?” 明德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回过神来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江策川脸色十分难看,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你是不是喜欢我主子?” 正文 第47章 我就说你没有忘了我! 明德闻言,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看着他,那天半夜的江临舟恨不得化身变成鬼把他吃了。江策川竟然问他是不是喜欢上江临舟? 江策川还在嘟嘟囔囔,“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断袖怎么想的,但是喜欢上我主子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明德上下嘴唇一动,只留给他一句“傻()”。 “你才是傻()!我是不是说准了你才恼羞成怒骂我?” 明德觉得再多跟他说一句话都折寿,江策川这人有点聪明,但是确实是一点点,一个指甲盖大小不能再多了…… 明德刚踏出门去,就被正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这早上跟晚上的风呼呼吹,偏偏正午这样暖和,晒得骨头缝都暖洋洋的。 同样是一个屋檐下,江临舟将小太监的端过来的茶扔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瓷片渣滓混杂着上好的茶叶尖一块喂了这块地。 江临舟怒气冲冲地质问十三郎“你不是说应允我一个条件,现在就开始反悔了?” 江临舟准备好一切后想把江策川接回来,结果刚走没几步就被人拦回来了,这才有了现在摔杯子的事。 “咱家没说不让你去接,只是咱家还有点小要求,你凑过来咱家跟你说。” 江临舟怒气冲冲地坐下来了,“你直接在这里说就行,这不都是你的心腹,还怕他们听见?” 十三郎见他不过来,只好自己过去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江临舟听完就怒不可遏,死死瞪着他,似乎有想骂他的话,但是嘴唇动了动还是闭上了。 十三郎眯着眼笑道:“九千岁意下如何啊,您说一个好字,咱家现在就把人接来。” 江临舟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了句“好。” “不用你去接,我自己去。” 江临舟走后,十三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教训身边的小太监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他再怎么表现的不在意,给他放一个小钩他自己就往上咬了。” 身边的小太监却很担忧的样子,“江策川毕竟是江临舟的心腹,奴才以为您不该把他俩放在一块。” 十三郎挑了挑眉,弹了弹袖子,“江策川不过一条在主人身边摇尾乞怜的小狗罢了,不成气候。还给他,他还能给咱家点好脸色看。” 十三郎当初捉拿江策川的时候就已经跟他交锋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藏云阁里能出来功夫这样烂的死侍。 不是说他多差劲,跟一般人比确实还可以,单是当藏云阁的死侍,尤其是伺候少阁主的死侍他还不够格。 没有一身好武功也就算了,脑子看起来也不怎么灵光,只能说是愚忠。 庭院里的老槐树只剩几片黄叶在枝头打颤,江临舟踩着青砖缝里的薄霜转过回廊,西风卷着碎雪粒子扑在脸上,他往西北的犄角旮里里走去,伸手推开厢房的雕花门。 江策川这时候还在睡午觉,蜷在棉被堆里,听见脚步声,他还以为又是明德来烦他,扯着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说了我没睡醒前别来吵我。”接着又觉得太闷了,露出头朝着榻里睡,只留下一个背影。 玄色麂皮靴停在榻前几寸,江临舟看着从被角露出的半截铁链,镣铐在榻尾闪着冷光。他忽然伸手,食指蹭过对方冻得发红的鼻尖。 “他大爷的干什么呢?我说你是断袖还生气!”江策川猛地掀被坐起,腕间铁链哗啦作响。待看清眼前人,他整个人往后撞上黄花梨木床栏,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才挤出声音:“主……主子?” 寒风裹着细雪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屋里的炭盆早熄了,灰烬里还冒着几缕青烟,把整个屋子熏得冷寂又压抑。 江策川看清楚眼前人,眼睛顿时蓄满了泪水,哆嗦着嘴唇问道:“主子,真是你?!” 江临舟轻笑出声,“如假包换。”江策川一点也没变,天大的事该吃吃该喝喝。 江策川看着眼前人一身玄色大氅,发间还沾着雪粒,腰间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真是你!”他声音发颤,眼眶瞬间通红,江临舟还想再开口,就被江策川扑过来的力道撞得后退半步,滚烫的眼泪渗进冰凉的衣料,江策川死死抱着他的腰,哭得特别大声。 “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抽噎着,“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就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我!”江临舟环住他颤抖的后背,指尖触到凸起的脊骨,心尖猛地一颤。 窗外风雪骤然变大,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江策川哭得更凶了,把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十三郎那个死阉货,拿铁链子拴我跟拴牲口一样。”控诉声带着哭腔,让江临舟想起小时候,虽然每次都是江策川先犯错,但是每次委屈了都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怎么可能会落下你。”江临舟轻声打断他,掌心贴着江策川后颈摩挲,这话像是开关,江策川攥紧他的衣服,嚎啕声混着风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苦衷!我等你一年,等一辈子都行!” 只要你别忘了我就行。 暮色渐浓,屋内越发清冷。江临舟任他哭着,直到抽泣声变成小声抽气。怀中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江策川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抬头看着江临舟。 他发现江临舟穿着华丽,心道没受苦就好,最起码能吃饱穿暖。但是人却清瘦不少,扑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感觉骨头硌得他生疼。 “忘了什么都忘不了你。”江临舟把人重新按进怀里,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 江临舟用钥匙给他打开链子,替他揉了揉被锁了许久的腕子,江策川忽然冒出一句“背我?” 这次江临舟没再嘲讽他,只是说了一句好。 这时候换作江策川沉默了,他摇摇头,“我自己能蹦能跳的用不着背,我逗你玩的。” 江临舟实在是太清瘦了,就像是一层皮肉紧紧裹着骨头,自己一上去不得把他这一身骨头压散了…… 北风依旧呼啸,几片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他们同撑一把伞,走在茫茫天地间。 早就听见声音的明德在他们走后才敢出来,站在墙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满天的雪意中。 他们两个人年少情深,显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窥视的灰老鼠。 江策川跟江临舟两个人冒着风雪回去,屋里的侍女端来了早就备下的姜汤。江策川端起碗一口灌下去,他现在有一堆话要问江临舟。 但是放下碗却看见江临舟并没有要解开外衣的衣服,他试探地问道:“你还要出去?” 江临舟点点头。 “干什么去?” “有事。” 这两个字一出来,江策川明显有点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去接这两个字,以前江临舟从来没对他说过有事这么生疏的字眼。 他几乎是用乞求一般的眼神看着江临舟了,“……连我也不能说吗?” 江临舟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件端不上台面的事告诉江策川。 他认贼作父,在杀父仇人十三郎的手下人过活,替他用严刑拷打逼问犯人,已经算得上是狼狈为奸了,早就不是江策川印象里光风霁月的少阁主了。 还有自己身上少了件东西的事,他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策川垂下眼睛,“好,我不问,你有你的苦衷。”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善解人意了,要是换做以前的自己,肯定又会大喊大叫不停地问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听的?我们关系不是最好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江临舟还以为他伤心了,结果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听不清楚,你大声点。” 江策川这才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你太瘦了,为什么不吃饭?” 他拿过江临舟的手,手指甲修长莹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用手一下子就圈住了江临舟的手腕,苦笑道:“我之前圈你的手腕子还是勉强的,现在一下子就圈起来了,怎么会瘦了那么多?” 江临舟看着自己被江策川圈起来的手腕子,真的有这么瘦了吗…… 仔细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十三郎要给他看那些恶心的画作,自己总是受不了呕吐,后来又要他去地牢审犯人,要他用极刑,闻着人的血肉的味道也让他想吐。导致他现在吃饭越来越清淡。 人不是越沾荤腥越好,但是一点荤腥必然是不好的。 江策川见他不说话,又心疼地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是不是那个老阉货短你吃食了?” 江临舟说了一句没有,抽出手就要走。 江策川还是那个江策川,但是自己已经不是光风霁月的少阁主了。分开了那么久,千般想万般念,但是真的见面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策川了。 而江策川怎么可能让他走,他做梦都是梦见江临舟的脸,拉住他的袖子,直白地问道:“我感觉你藏了很多事,你在躲着我。” 他见江临舟愣在原地,进一步走上前,从后背抱住他,“为什么要对我藏着,我是江策川啊。” 他言下之意就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最难割舍的伙伴,最忠心的狗。毕竟江策川这个名字都是江临舟给他起的,他的名字,他从头到尾都是属于江临舟的。 他们一直都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江策川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没见江临舟对他这么生分,连有事这种词都对他用了。 紧接着江策川问出了一个让江临舟害怕的问题,“主子你真的给那老阉货做事了?” 【作者有话说】 断袖:江策川嗤之以鼻 断袖喜欢的是江临舟:江策川表示理解人之常情 正文 第48章 求你了,哭吧 “如果我说是呢。” 江临舟停下脚步,直直注视着他。 如果江策川流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都能让他不想活了。 江策川嘴唇颤抖了几次,还是重复道“你肯定有苦衷。” 他已经给江临舟找好了千万种理由,唯独没想到他自己才是江临舟最大的苦衷。 江临舟苦笑了一下,“我是天底下苦衷最多的人。”接着推门出去了。 江策川追了出去,明显是不想让他走,“你晚上……不在这里睡吗?” 明明之前我们也在同一张床上同枕而眠过,如今分开这么久,第一晚江临舟却要跟他分房睡。 江临舟眼神明显躲闪,推脱道:“我有我自己的房间,你要是不喜欢这一间我再给你换一间。” 江策川攥着他衣袖的手仍然不肯松开,盯着他躲闪的眼神,追问“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想想让你今天留在我身边。 江临舟将手搭在江策川的手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下子将他的手甩开,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江策川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何尝不想在这一晚陪陪他,但是他为了接江策川回来答应了十三郎一件事,他现在就要去赴约。 只是他忘了江策川有多黏人,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还没走两步又被人抱住了腰,拖住了脚步。 “为什么今晚不行?我们才刚见面?到底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一点也不肯告诉我。” 江临舟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仰着头看自己,“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好吗。” 头一次撒泼耍赖得到这样回复的江策川也有些懵,愣愣地松开了环着江临舟的腰。 江临舟扭头冷冷丢下一句“别跟着我。”就急匆匆走了。 江策川愣在原地还是出神,回味着江临舟的话,这样重的话他也是第一次从江临舟嘴里听到。说不难过是假的,他百般示弱纠缠就是想要江临舟陪他一晚,但是江临舟却百般推辞,像是有什么不得不要去做的事。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是好事的江临舟从来没落下过自己,他吸了吸鼻子向江临舟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一追不要紧,却让他见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自己主子穿着女人的衣服,浓妆艳抹地躺在贵妃榻上,像是什么摆件一样被人观赏。 江策川如遭雷击,震惊地连呼吸都忘了。 十三郎痴迷地望着江临舟,身边还有一个人在作画。 十三郎动了动手指头,江策川就看见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件件堆在那里了下来,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虚虚奄奄的盖着,眼前的场景扎地江策川眼睛生疼。 他用命护着的主子被人像物件一样观赏…… 难道这半年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极大的愤怒瞬间占据了江策川的胸腔。 这个贱人!这个贱人怎么能这么作贱他主子?! 在屋里强忍着呕吐的江临舟,十指的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掌心里。反正自己一丝不()地模样都被见过了,扮成女人又能怎么样,回去之后还能见到江策川,不用再向以前一样分隔两处。 十三郎看着画师尚未成型的画,兴致似乎不高,毕竟有一只小老鼠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九千岁,您往右看。” 被忽然叫到的江临舟一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满眼都是恨的眼睛。 不掺杂一丝别的,恨不得把他五八分尸,腰斩凌迟下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的恨意。 江临舟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 他都看见了…… 自己像个妓子一样()()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江临舟慌乱地把衣服抓起来往自己身上套。 江策川脑子一阵嗡鸣,只听得见后槽牙咯咯作响,他一脚踹开窗户,捡了尖锐的木条举着就冲着十三郎来了。 老贱人!我要你的命! 十三郎一点也不害怕他,一是因为他武功远在江策川之上,二是因为…… “江策川回来!!!” 江临舟胡乱套好衣服,就冲着江策川喊。 他知道十三郎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武功又远在他们两个之上,这么做无异于送死。自己习惯了现在尚且能忍受,但是江策川肯定忍受不了了,情急之下肯定就要去杀十三郎。 果不其然,江策川对江临舟的呼喊充耳不闻,举着一头尖的木条就要去取十三郎的狗命。 十三郎就跟逗狗一样,掀开衣摆翻身一躲,让江策川扑了个空,但是木条却结结实实扎进了那张画里,将画死死钉在地上。足以见得他心里滔天的恨意…… 这要是扎中了,必死无疑! 在一旁的画师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爬了,腿上没有直觉一般胡乱蹬动,后背抵在柜子上直冒冷汗。 “老贱人!我要你死!” 江策川猛地将木条抽出,又朝着十三郎冲过来了。 十三郎似乎没心思陪他闹,跟他过了两招,一记扫堂腿,将他踹向江临舟那边。 江临舟连忙将人扶起来,江策川扶着地突然呕出来一大口气,江临舟看着地上的这一摊血眼睛都睁大了,眼睛像是刀一样刺向了十三郎。 十三郎也懵了,他根本没怎么用力,不知道这江策川是被关久了还是本来就这么弱,竟然吐血了,立马解释道:“咱家可没用力气,要是咱家真想杀他早就杀了。”何必留他性命到现在。 不过逗逗狗而已。 江临舟看着十三郎往这里走,拖着江策川往回退“今天到此为止。” 十三郎看着江临舟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毕竟江策川是跟他对打后才吐血的,他真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楚了。 他上前想要拔出木条,把毁了的画带走,结果竟然拔不出来,还是用了几分力气才猛然拔出。 看着毁掉的画作他心里不爽快,“画得这般差劲,下去跟阎王请教吧。”随手又将木条刺进画师的胸膛。 可怜的画师还是在劫难逃,就这么瞪着眼睛张着嘴告别了人世间。 “那咱家就走了,九千岁好生歇着…!画的事,我们改日再谈。” 江策川听着这老贱人要走,刚想起身去追就被口中的血差点呛死,吓得江临舟立马把他翻过来,猛拍他的背,好让他把血从嘴里呕出来。 江策川气急攻心,吐出这一口血倒是好了不少,说话都有劲了,他抬手,用手背抹去了嘴边的血迹,抓着江临舟的两只手将人好好确认了一下是不是没事。 江临舟却很慌乱,“我给你叫太医,我给你叫太医!” 江临舟狠狠攥了一下他的手腕,“我没事……他凭什么这么作贱你……”他越说越哽咽。 他主子金尊玉贵,在藏云阁里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一个老阉货()()。 江临舟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这么一副()()不堪的模样竟然都被江策川看到了。 江临舟拔下一根金簪子塞到江策川手里,“你杀了我吧……” 他江临舟早就该随着藏云阁一块在火中葬生,只是苟且偷生到现在,要不是江策川还在十三郎手里,他哪里还有半分想活,如今这副模样全被江策川看到了,他哪里还有半分脸面…… 他见江策川不肯接,硬塞到江策川手里,“我叫你杀了我!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反正你全都看到了,我就是靠着给他当()子活到现在的……我替他杀人,替他做事,跟他狼狈为奸!我活着干什么?我活着干什么!” 忍辱偷生到现在,却看不到一点大仇得报的希望,自己想对江策川隐瞒的事还被发现了。 江策川见他崩溃,自己却清明了几分,他接过簪子,将它扔了出去,两只手紧紧抓着江临舟的手。 难怪不肯跟自己说,他那么好面子的人怎么肯把这种事告诉自己,他应该早发现的……江策川想起来不久前对着江临舟穷追不舍的追问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子击打着江临舟。 毫无尊严和隐私的日子他主子过了那么久…… “是我错了,我不该问你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你在那么多的孩子选了我,给了一条新的活路,却跟着我落得这种境地…… “不对。” 江策川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都是那贱人的错,你为什么要因为那贱人那么痛苦?” 他主子何错之有?凭什么现在要那么痛苦? 江策川从来不信什么老天爷土地公公,但是现在他真的觉得老天爷真是不公,坏事做尽的老阉货权势滔天,他主子什么过错都没有却要这样活着……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这么痛苦?!” 江策川仍紧紧攥着江临舟的手,“该痛苦该下地狱的是他才对!” 江临舟在十三郎手下的日子毫无隐私可言,哪怕是沐浴跟如厕,他总能觉得暗处有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像是没有眼皮一样,不分昼夜地睁着眼盯着自己。 自然也睡不好,午夜梦回都是熊熊烈火吞噬着藏云阁的一切,火红色的云天,灼人的温度都让他难以入眠。 他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个江策川,他怎么能不去抓得紧紧的?他想表现地漠不关心,让十三郎忘了江策川,不让江策川参与进这一笔糊涂账里面,但是十三郎不会丢了这么一个好人质,装模作样地主动提出来给他一个愿望。 不就是用江策川来要挟自己帮他做事,让他扮成沈完去满足他求而不得的心理。 江策川见江临舟没有一点反应,轻声叫了一句主子,大胆地把人揽进怀里,怜惜道:“求你了,哭出来吧……” 殿里的两只熏炉还在飘着香,冷冷的幽香在鼻间若有若无地飘着,江策川靠着江临舟那么近,却再也闻不见淡淡的药香。 终于,两颗泪顺着江临舟脸颊滚落,混杂着脂粉,落在江策川的肩膀上,在江临舟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水痕。 正文 第49章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江策川 眼泪滚进肩膀里,原本应该一凉的感觉,江策川此刻却觉得十分滚烫。江临舟这两滴眼泪砸的他的心就像被搅碎了一样的疼。 原来眼泪也是可以这样滚烫灼人…… 江临舟的手紧紧攥着江策川的衣服,江策川的手也更加用力,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就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走,我带你去洗把脸。” 江策川站直了,拍了拍江临舟的后背,示意他松手。 接着就将江临舟打横抱起,他舔了舔嘴边干涸的血,没()干净不算,还弄得嘴里一股子铁锈味。 江临舟见他刚吐血,不想再折腾他,江策川感觉到怀里的人明显地挣扎,两只手抱得更紧了,“担心什么,我没那么娇贵。” 这么吐出来,自己心口反倒畅通许多。 而且就算吐血,最起码抱起他那瘦成一把骨头的主子还是可以的。 实在是太瘦了,江策川的胳膊被江临舟的骨头硌得生疼,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心就像被人挖空了一大块,一直在呼呼流血,他不知道这种心疼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看了江临舟一眼,这种感觉就一下子粘上他了,怎么也甩不掉。 江策川拿着沾了水的帕子叠出一个角来,轻轻地给江临舟擦着脸上的脂粉。 江临舟就跟捏出来的玉人一样,脸还没有江策川的一只手掌大,江策川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怕蹭疼了他。 白粉还好擦一些,一些浓墨重彩的地方,比如红唇黛眉这些地方就不好擦了。它们本身颜色就重,再加上容易晕染,很容易就擦花了。 江策川将帕子攥在手里,“你等我会。”接着开始在桌子上翻翻找找,他从前在藏云阁的时候见过侍女擦妆,她们实在擦洗不掉的地方用脂膏慢慢揉开再用水洗掉就好了。 江临舟猜到了他要找什么,伸手指了指,江策川顺着望过去果然找到一个精美的雕花盒子。 江策川将盒子一打开,一阵花香扑鼻,他抽了两下鼻子,用手指在里面挖了一块在江临舟的眉毛上揉搓。 江临舟乖顺地闭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江策川面对他的美貌十几年,但是这样近距离的看着还是会感慨这世上怎么能有长成这般模样的人…… 面若好女,却又不失英气。 眉毛还好说,到了嘴唇上的口脂就有些难办了,江策川刚想伸手就又把手抽回,商量道:“嘴上的,要不主子你自己来吧。” 江临舟闻言睁开眼,轻声道:“我不想脏手了。” 是啊,这东西油腻腻的,还特别香,熏得人头疼。 江策川这才肯将手指放在他唇边,替他揉搓那些鲜艳的口脂。 一片柔()的()感,让江策川感觉到一阵怪异,尤其是手指()到上嘴唇的唇()时,江策川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漫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刚才好像看见自己主子的嘴角翘起来了,等他再看回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啪”地一声,帕子被江策川扔到盆子,“我端出去再打一盆新水回来。”说着他就端着盆出去了。 一出门他觉得觉得外面的空气格外新鲜凉爽,头脑都清醒不少,不像刚才在屋子那么闷热……难道是屋子里的火点多了才会这样热? 晚上的冷风一股股地灌进他脖子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还好侍女出来就看到了江策川,急匆匆走了过去,想要接过他手里的那盆水。 “这些活是奴婢该干的。” 江策川一躲,问道:“你告诉我热水在哪儿就行了。”反正在藏云阁他也这么伺候过江临舟,一点也不手生。 侍女领着他去屋子里打了一盆热水回来。 等江策川再回去的时候,江临舟已经换好里衣,将头上的珠钗都拆了,一头如墨一般的长发披在身后。 他仍然坐在原处等着江策川回来。 江策川拿了新帕子在盆里浸满了水再用力把多余的水挤出去,整张帕子盖在江临舟脸上揉搓。 江临舟看着像是要被捂死了也不出声。 “脸洗了,要不一块洗个澡,我看烧开的热水还有不少,以后叫人给你把浴桶放在屋里?” 江策川收回手,顺便把帕子扔进盆里。 “不用。” 江临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太累了。” 他随口扯了个谎,毕竟江策川只是见到十三郎命人给自己作画他就受不了了,发了疯要杀他。要是再让他发现自己少了东西,还不是要闹翻天。 “明天吧。” 说完江临舟先起身钻进了被子里。 江策川就着江临舟用过的水擦洗了一下,也跟着上榻了。 江临舟躺地太靠外,江策川看着床边感觉要掉下去了,他用()股拱了拱江临舟,“主子,靠里面点,我要掉下去了。” 江临舟往里面靠了靠,又把另一床被子给他砸了过来。“你盖这个。” “我盖你的不行吗?” 江临舟想了想,“也行。” 然后就把自己的被子丢给江策川,自己盖了另一床。 原本想跟江临舟盖一床被子的江策川:“……” “以前我们不都是盖一条被子吗?” 江临舟何其聪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他装听不明白。毕竟少了东西,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藏云阁两个人好得穿同一条裤子,盖同一床被子的时候,江策川睡觉就不老实,不是胳膊给他一下,就是腿给他来一下,江临舟为此还怀疑过江策川是不是故意的,他坐起来看了江策川半夜,发现他是真睡,不是假睡,只是睡觉的习惯太可恶了些。 他不能直说,只好宽慰道:“这里的被子太窄了,盖我们两个有点困难。” 江策川扯了扯再来两个他都能盖住的大被子,看着他主子睁眼说瞎话。 接着腿一伸,一蹬,刚才还盖在身上的宣软大被立马被踹下了床榻。江策川理所应当地扯了江临舟的被子来盖。 “你!”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贱兮兮的样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江策川是没变,依然那么没脸没皮,偶尔会通通人性。 他只好叹了口气,转了个身背对着江策川睡。 过了一会,江策川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主子,睡了吗?” 江临舟忍住想锤他的冲动,回道:“没睡。” 江策川嗯了一声,“我也睡不着。” 屁大点的时间怎么可能睡得着…… 江策川这时候又来了一句“我一定给你杀了他。”彻底让江临舟没了睡意,转过身来。 “用不着你去杀他,死的是我爹不是你爹。” 一听这话江策川不乐意了,“那我呢?藏云阁不是我家,你爹不是我爹?那我算什么?局外人?” 藏云阁跟皇家扯上关系被烧了后,以前跟藏云阁有往来的人都恨不得立马撇清关系,害怕引火上身,江临舟已经尽力把江策川往外面扔了,可是架不住江策川自己往里面蹦。 江策川继续不满地嚷嚷道:“从你挑中了我之后咱俩就死死捆在一块了,你家就是我家,你爹就是我爹,凭什么跟我撇清关系,我本来就是跟你一起的。” 他本来就是跟我一起的…… 江临舟死死盯着他,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句话。 江策川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伸手捏了捏江临舟的鼻尖,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总之我不要你掺和。” 江策川见他独断专行,又要叫,江临舟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要是死了,剩下我一个还有什么意思?” 江策川不服气,拿开江临舟的手,“死得万一是他呢?” 江临舟毫不留情道:“你真觉得你的武功很厉害,打得过他。” “我还年轻我可以学,他老得要死了怎么学?总有一天我能打败他,提着他的人头来见你。” 江临舟沉默了,半晌才说出一句“睡吧,不早了。” 江策川则像是精力旺盛的小狗,在后面刨着江临舟的背,“我说真的,我不骗你。” 江临舟像是哄孩子一般,用鼻音轻轻应声,“好,是真的。”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有江策川的忠心是真的,那么怕疼怕死,贪财如命,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竟然跑来救他,明明他都跑出去了,从此隐姓埋名安稳过一辈子就可以的人,会屁颠屁颠跑来救他。 明知自投罗网,仍是心甘情愿。 “如果那场大火把我烧死了呢?” 刚刚还说不早了要睡的人此刻又开口了。 江策川想也没想,开口道:“我陪你殉葬。” 跟江临舟朝暮相处的十几年,他早就习惯跟在江临舟屁股后面追着他跑了,嘴上说着要自由想出去,但是到了真正的自由的时候,他反而会变得无所适从,江策川也不知道江临舟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他拴住的,让他心甘情愿追到这里,让他看江临舟的时候满是怜惜跟心疼。 别说他流一滴血了,他掉一滴眼泪自己都心疼到无法呼吸。 得到这个答案的江临舟有些震惊但又毫不意外。 这是他养出来的江策川,一个只属于他,愿意随时为他付出生命的人。 正文 第50章 等他回来一起吃 探子听了一夜的墙角,回来就把江临舟他们说过的话尽数汇报给了十三郎。 十三郎喝了茶只是笑笑,“年轻气盛罢了,等真是被打了一巴掌之后才能认清楚自己是龙凤还是蝼蚁。” 言外之意则是嘲讽江策川空讲大话。 “对了,皇帝那边怎么了?” 十三郎转头看向角落里另一个探子,那探子三两步跑过来跪在他面前。 “皇上他现在吵着闹着要砍了丞相的头。” 十三郎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竟然还要砍别人的头?” 那两名探子看着哈哈大笑的十三郎,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低下头去了。 十三郎笑得是这个草包皇帝刚见他的时候吓得裤子都尿湿了一条,现在竟然要大吵大闹地要砍丞相的头。 “权势养人呐。”得到权势的蝼蚁也能有龙虎之势。 探子趁机开口道:“现在皇帝那边都在等公公您发话。” 十三郎现在一手遮天,皇帝喊了半天要砍人没人真动手,都在等着十三郎发话呢。 “那走吧,咱家也好久没看见皇帝,记得把九千岁也叫上,让他跟咱家一块去。” 太阳高悬在九天之上,也晒不醒拿被子捂着头的江策川,江临舟也难得赖床了,不知道是不是有熟悉的人在身边,昨晚虽然睡得不早了,但绝对是江临舟睡得最香的一晚。 没有做任何一个噩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九千岁,十三公公叫您一块去面见圣上。” 江临舟皱了皱眉,还是睁开了眼,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被打开,进来好几个宫人跟宫女,有人不小心将盆碰了一下,床上的江策川翻了个身,江临舟睡在里面,此刻跨过他下了榻,叮嘱道:“声音小点,别吵醒他。” 侍从的动作明显都放轻了不少,但仍是有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策川睡得太死了,完全没被吵醒。江临舟快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着榻上的人睡得正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像是又回到藏云阁的日子里。 还没等江临舟开心够,刚上马车就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十三郎。 十三郎一见他,就笑得跟绽开的菊花一样,褶子又把粉夹住了。“真是头一遭,现在才起来,看来昨夜睡得很香啊。” 江临舟哼了一声,“昨夜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何必还来问我。” 被戳破的十三郎也不恼,“昨夜你的小狗吐血可不关我的事,咱家今天就给他派御医去了。气急攻心,吐血实属常事。” 江临舟没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问道:“去面圣做什么?” “皇上要杀丞相,你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呢?” 江临舟心不在焉道:“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十三郎笑了两声,“少阁主还是这样心直口快。说不定见了他那副酸腐的大儒样,你还会可怜他几分呢。” 江临舟用手撑着脸,望着窗外,心里想的是什么才回去,回去的早也许江策川还没睡醒,要是回去的晚了江策川肯定又会嘟囔自己昨晚怎么不跟他说今天会出去的事。 江策川没有江临舟想的那么能睡,江临舟刚走不久他就醒了,凭着本能,把手往江临舟那边一打,却扑了个空,江策川立马坐起身来,把被子一掀。 人呢?! 他衣服都没换,踩着鞋就要出去,不料这时候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提着东西进来了。 “你是谁?” 江策川皱眉看着他,没分寸的老头谁的房子都往里面进。 “臣奉命来给大人诊治,还劳烦大人把手给臣看看。” 江策川上前扯着他胡子尖,质问道:“你是江临舟派来的还是十三阉狗派来的?” 太医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直接当众辱骂十三郎,想捋一捋胡子来平复一下心情,但是胡子尖却被江策川攥着了。 “臣是奉十三公公之命前来为大人诊治。” 江策川一听是十三郎派来的人,顿时没有一点好脸色,松开太医的胡子尖,“赶紧出去,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我现在就就把你踹出去。” 江策川连忙拍了拍手,才刚醒就这么晦气。 太医手无缚鸡之力,眼见着面前这个人没准备给他好脸色,自己立马就顺着台阶跑了。 江策川跑到院子里抓着昨晚那个侍女问江临舟的去向。 “九千岁他陪着十三公公一块去面圣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是让奴婢记得给您端午饭。” 这是这个老阉狗……江策川恨得牙痒痒。 “别端了,我等他一块回来吃。”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里的人还是听江临舟发落,到了饭点,江策川屋子的桌子里摆满了好饭好菜。 “不是说不让你们端了吗,万一他回来的晚了,这么凉了还让他怎么吃?” 侍女低头道:“凉了奴婢才换一桌新的,这是九千岁特意吩咐奴婢的。” 江策川不想为难一个小姑娘,让她下去了,自己坐在桌子旁等着江临舟回来。 而江临舟这时正在屋子里看着丞相用唾沫星子讲道理。 “陛下年幼,不理朝政,整日嬉游!宦官专权,贪腐横行!边疆战火连天,百姓易子而食,而你们还在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老臣无能,眼睁睁看着这社稷毁于昏君佞臣之手!今日我纵死,也要骂醒这朝堂,亡国不远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来啊!杀了我!” 而他口中年幼的陛下早就吓得藏起来了,还是十三郎在屏风后面发现的他。 十三郎笑眯眯的老脸贴了过来,又差点把陛下吓死。“陛下,你怎么在这里藏着?叫奴才好找啊。” 陛下一脸惶恐,“他疯了,朕,朕跟他理论不过,气头上说了一句要砍他脑袋,他,他就跟疯了一样骂我骂你,逮着谁骂谁,太吓人了,公公救我!” 小皇帝刚要躲进十三公公的怀里,看见江临舟也来了,默默躲在了江临舟身旁。 十三公公冷笑一声,这草包既废物又好()。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带江临舟去见了皇帝,那小皇帝开心地围着江临舟转,“十三公公,你怎么给朕带了个姐姐过来?” “陛下你再仔细看看呢,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皇帝围着江临舟转了转,盯着他脖子道:“是男人,他脖子上的东西我也有。” 或许小孩都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亲近,小皇帝对江临舟可谓是十分喜欢,因为江临舟身上没有熏的香死人的味道,也不涂脂抹粉,画得跟纸扎人一样。 而江临舟显然是不喜欢小皇帝,见他靠了过来,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了。他已经给足了面子,没有当场就掀起袖子走人。 那丞相本来只想撒个泼,他这么大年纪了被皇帝那么小的一个人当众扬言要砍他的头,他的老脸往哪里搁,就算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打他的脸。 只是他没想到十三郎会过来,原本哭丧着脸的丞相见了十三郎顿时噤了声。 “怎么不哭了?”十三郎笑眯眯地眨着眼,“刚才不还说陛下是昏君,咱家是佞臣吗?咱家到底干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不满意?” 丞相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依咱家看,陛下是明君,一双慧眼辨忠奸,像你这样祸乱朝纲,颠倒是非,妖言惑众,为老不尊的臣子是该砍头!” “来人!陛下传令把人拖出去斩了!” 听到十三郎下了命令,下面的人才敢把人拖走。 丞相顿时肠子都悔青了,他原本就因为十三郎大权独揽就心存不满,只是这次借机发疯骂他,抒发心里不爽,没想到直接让他送了命。此刻他开始大喊冤枉饶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十三郎充耳不闻,而是转头去问小皇帝,“陛下,这大逆不道的奸臣是今日斩还是明日斩?” 小皇帝哆哆嗦嗦地从江临舟旁边探出来,“十三公公,朕,朕只是说气话,并不是真的要……” 十三郎似乎并不在意小皇帝说了什么,只是再次重复道:“陛下,这大逆不道的奸臣是今日斩还是明日斩?” 小皇帝顿时不知所措了,毕竟是一条人命,“十,十三公公意下如何……” 十三郎显然是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再次问道:“陛下,这大逆不道的奸臣是今日斩还是明日斩?” 小皇帝吓得冷汗出来了,薄薄地爬在额头上,“要,要不就明……”江临舟闻言立马伸脚踢了他的脚一下,小皇帝立马开口道:“今,今日!今日就问斩……” 十三公公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都听清楚了吗?陛下是今日问斩,快拖下去,免得陛下龙体受惊。” “对,我……不对,朕,朕有些受惊了需要休息。”说着就要走。 十三郎显然不想放他回去,“陛下,快到饭点了,不留下臣吃饭吗。臣这几日可是万分想念陛下啊,就连晚上睡觉都在挂念陛下的龙体。” 江临舟不知道十三郎又想干什么,之前很少在宫里吃,这次却主动提出来要留在宫里吃。这样一看,恐怕晚上不能回去陪着江策川一块吃午饭了,他又要大吵大叫了…… 不出他所料,江策川已经开始围着桌子转圈圈了,他想一口也不吃等着江临舟回来质问他为什么今天出去昨晚不跟他说,但是这饭做得太香了,那香味像是一只手一样,一直挠着他的鼻子。 他忍不住了就把鼻子凑进去闻了闻,接着又把头探了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饿了。 江临舟肚子响了响,又不肯动桌上饭菜,假装出去跟侍女闲聊,实则问了问厨房在哪里。 侍女还以为是饭菜不合他胃口,“大人想吃些什么,奴婢去给您端来。” “没有没有,我吃饱了,想去溜达溜达。” 侍女觉得很奇怪,吃不饱了不去花园溜达,反而去厨房,但是大人的心思他们做下人的没必要去揣测,给他指了路就行了。 江策川跟她道了谢就去厨房溜达了。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是厨房依然冒着烟,江策川猜测,估计是在给今天的晚饭备菜呢。 “这都在做饭呢?” 江策川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说话差点把厨房偷吃的众人吓一大跳,胆子小的已经把手里的碗掉了。 江策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撞见了他们在偷吃…… 其实这就跟老鼠在米仓做窝一样,东西就在眼前头,虽然不饿,但是不吃两口也难受,只要不被上面的大人发现,都是大家默认的行为。 只要大家都来一口,没人会闲的没事去揭发,毕竟不吃白不吃。 大家见江策川穿得不像什么大人物,连忙把一根鸡腿往他手里塞,“小兄弟,吃吃吃!” 莫名其妙被塞了一根鸡腿的江策川:“?” 这时候忽然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背,“让开,挡路了。” 江策川走到一边,看到有人抱着劈开的柴火进来了,这人不抬头不打紧,一抬头江策川眼睛都睁大了,“是你?!” 正文 第51章 你主子会不高兴吧 脸上沾着灰,抱着柴火的明德明显一愣,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江策川。 “你们认识?” 一旁的众人看出来两人明显认识。 “见过几面。”明德绕过江策川,把劈好的柴火抱了过去,堆在大锅底下,一把把往里面添。 江策川两三口把鸡腿啃完,将骨头丢进柴火里。他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个小太监,刚才想要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却突然闭了嘴,因为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小太监到底叫什么。 明德放好柴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往外走去,江策川也跟了过去,追着他到了柴房。 明德手里拎着斧头,一脸不悦,说出去的话也带着不耐烦,“你跟我过来干什么?”都回你主子那边过好日子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明德闻言,噗嗤一笑,这白眼狼,自己花钱给了快半年的小灶,他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有什么用?捞我出去做人上人?” 明德觉得很讽刺,他看着穿着干净板正的江策川,又看了看两手灰的自己,外面的狸奴跟家里的野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用不着,现在你又不需要我端饭端水了。您现在多尊贵,我身份低微。” 江策川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有些不满道:“我想谢谢你,你何必这么挖苦我?” 一厢情愿还用得着感谢? 明德想不明白这件事,但是既然他想谢自己也毫不客气,将手里的斧头递给他,“谢我就帮我把这些柴劈了。” 他两眼一睁连口水还没喝上一口就开始忙活了,这不遇上个肯出大力的。 江策川看着那一堆柴火,有些不可思议道:“这么多?” 明德什么话也没说,过去把里面的那几堆也提了下来。 江策川看着一堆又一堆的柴火:“……” 造了孽了。 随即便撸起袖子,准备劈柴。 明德见自己的活有人干了,从小包袱里摸出馅饼来吃,一边吃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江策川挥舞斧头将一块块柴火劈开。 心道不愧是死侍出身,看着劲就大。 江策川就像是原地“哞哞”叫了两声的牛,就开始猛猛干起活来了。 明德一边嚼着馅饼,一边数着江策川额头的汗珠,难怪以前他们干活的时候,德顺喜欢过来巡视,原来自己不用干活,指使别人做事的感觉这么好…… 劈了一个时辰柴火的江策川也受不了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下斧头捶了捶自己的腰板。 心道这真不是个轻快的活,这小太监跟纸扎的一样,还来劈柴? 他一屁股坐在柴火上,“你不是说你干爹是德顺太监吗?怎么轮得到你干这种活?”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种劈柴火的活真的算不上什么好活,以前看着自己别死了是他的活,怎么自己走了后,他的日子倒是越混越差劲了? 明德满不在乎道:“都说了是德顺,德顺早不在宫里了,我又不像你有人撑腰,没让我去倒恭桶都是发善心了。” 江策川没想到他能混这么惨,一脸同情他的表情。 明德看见那种可怜自己的眼神,心里就犯恶心,立马皱眉道:“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太恶心了。” “怎么恶心了?!哪里恶心了?我给你劈柴你还嫌我恶心?你有没有良心?!” 江策川不明白了,自己谢谢他,还帮他皮超,他反倒是嫌自己恶心。 “我用不着你可怜,我干爹临走时给了我他们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钱,够我舒舒服服过个几辈子了。” 当初德顺太监走得时候,把大部分的钱都留给了明德,明德拿着这笔钱谁也没说,现在却跟江策川抖落个干净,极力在证明自己过得一点也不可怜。 劝他收收那点怜悯心,自己不需要。 “多少?”江策川对钱最感兴趣。 明德说了个数,江策川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那你怎么不拿点钱贿赂贿赂他们,让他们给你安排个轻快的活干。” 明德鄙视道:“我的钱凭什么给他们?” 好个守财奴,江策川想起来自己似乎也是这样,他可算是明白江临舟当时多无语了。 “那你在这里劈一辈子柴?” 明德不在乎道:“劈就劈。”谁怕谁。 江策川从腰间拽下来一块玉佩,递给他,“我的家当全被烧干净了,就剩那么点东西了。这钱我给你出了,就当是你照顾我这么久的谢礼,虽然你在这半年间对我非打即骂。” 明德看见玉佩先是一阵悸动,听到后面的话一下子笑了,到底谁打谁?见面就骂他阉货,后来又用链子勒他脖子,差点勒死…… “你这玉佩是单只的还是一对?我不敢拿,害怕得罪人。” “自然是单只的。”他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是江临舟在藏云阁的时候给他置办的东西,成双成对的玉佩江临舟也给过他不少,但是竟然掉了,江临舟本来带的好好的玉佩,因为江策川丢了另一半自己也不能带了。 后来江策川索性直接带单只,省得江临舟再叨叨他。 原来是单只…… 明德伸手接了过来,上下将他打量了一下,“我拿了你这玉佩,你主子不会生气吧?” “这又不是成双成对的东西,他才不会生气。” 江策川大方地摆摆手,让他拿走。他很少这么慷慨,只是经过藏云阁被烧了后,他发现钱财确实乃身外之物,他攒下的那么多东西直接被一把火全烧成灰了,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江策川被自己的豁达大度吓了一跳,自己也能有这番醒悟的时候,实在可歌可泣。 明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手接了过来,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确实是个好东西,他在宫里这些年跟着德顺太监见了那么多好东西,看得多了就知道这东西是好是坏了,他用手搓了两下玉佩,确定了江策川没拿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他。 江策川见他拿走了玉佩,才慢悠悠开口,“后面的肉菜越来越多我早就发现了,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后面的饭菜跟一开始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更别提有几次热乎乎的肘子肉……怎么看都像是给做饭的人塞了银子。 明德听见他挑明了自己花钱给他加菜的事,眼睛转了转,嘴硬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事,厨房里做什么我就端过来什么。” 你家厨房给手下败将吃软烂可口的大肘子?江策川就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你的表情。 “钱你也拿了,谢我也道了,我得走了,还得等江临舟回来吃饭呢。” 明德问道:“午饭?” “嗯。” “那应该是回不来了,这个点皇上他们早就开始上菜了。” 正如明德所说,江临舟确实坐在桌子前跟皇帝一块用膳。十三郎死活非要跟皇帝吃一桌菜。 菜还没上几个,十三郎的真实目的已经漏了八分了,他先是提议可以先派人去打那些不安分的小国,杀鸡儆猴,这样他们才会敬畏天子。 这样直白地跟皇帝讨兵权,江临舟想装糊涂听不懂都难。 “十三公公所言极是,朕,朕就听十三公公的话……” 懦弱的皇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现在处于一个很矛盾的地步,他对于十三郎是很害怕的,因为他手段狠辣,心肠也是格外的(),但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依赖十三郎,他从皇宫的犄角旮旯被翻出来,十三郎直接将他送到天子的位置——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虽然他现在还年幼,不懂十三郎架空了他多少权力,让他像一个傀儡一样坐在龙椅上,就算是有朝一日他明白过来十三郎对他的所作所为,他依然不会反抗,皇帝和权宦的畸形关系早就流传了千年,这根绵延千年的系带不会这么轻易被斩断。 挣脱不掉,又不甘沉沦,注定会不得善终。 江临舟看穿了他的目的,手里的筷子有意无意地把筷子往饭里戳,虽然早上没用早膳,但是他没什么闲情雅致陪着在这里用膳,哪怕肚子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消化。 江策川这时候肯定醒了…… 要是发现自己不在身边会怎么样呢?肯定先是惊讶,在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去向后又会气得大喊大叫,埋怨自己昨天怎么不跟他说。 也不知道这次的饭做得怎么样,江策川吃着可不可口……但是依照江策川猪一样的做派,很少有不合他胃口的饭吧? 江临舟希望他多吃点饭,但是又害怕他把自己撑到,毕竟这曾经确实吃小笼包吃吐过,更何况今天中午的饭是他按照江策川的口味点的,江策川不多吃很难…… 他现在又只希望江策川可别给自己吃吐了…… 江临舟想起江策川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放心,把所有事所有结果都想了一遍才能稍微安心些。 这边江策川得到江临舟可能不会回来吃午饭的消息,“那也没事,皇帝吃的比我们好多了,我主子又不吃亏。”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十分不满。吃吃吃,最好直接化身饕餮,把皇帝给吃穷算了,这皇帝真拿自己当块宝了,还留他主子吃饭,谁稀罕……不是都说伴君如伴虎吗,守着个老虎谁能吃得舒坦? 正文 第52章 他对你有情 江策川用手背擦了擦汗,接着()了外衣系在腰上,“我真是搞不明白了,这活派个粗汉子来干才对,把你放上来干什么。” 明德见他满头汗,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斧子,“剩下的不用了,你砍的这些够半个月了。” 江策川:“?” “你骗我呢?!”江策川现在冒着一脑门子汗,有些生气了。他还以为明德每天要把这一堆柴火都劈开…… 明德见他恼怒的模样却笑了出来。 “去你爹的了。” 江策川把斧子一扔,就往外面走。 明德看着他走得飞快,脚下生风,心道还真生气了? 江策川在那里面苦苦干了快两个时辰,合着给他干了半个月的活,顿时气得牙痒痒,也不知道江临舟回来了没有,他现在有一通火要讲给江临舟听。 江策川推开门,脚步带着惯有的轻快。一抬眼,却猛地怔在门口——江临舟正静坐桌旁,手边一盏清茶袅袅腾起薄烟。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过去的,脸上还挂着刚从外面带回的热气,人已经急切地冲到江临舟跟前:“主子!”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连珠炮似的埋怨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是不是去皇宫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江临舟,“这种事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害得我一大早醒来还以为昨天是个梦,给我吓死了。”他声音低了下去。 江策川小心翼翼地俯身,像个急于确认什么的孩子,仔细分辨着江临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真好,人还在。 江策川心头那点刚冒头的喜悦还没捂热,就敏锐地察觉到江临舟的视线不再停留在他脸上,而是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感,缓缓向下移动,最终如同冰冷的蛛丝般,黏在了他腰侧的某个位置上。 那里本该悬着那块质地温润的玉佩,如今空空如也…… “我感觉你好像少了点东西。” 要不是他的所有家当都随着藏云阁葬身火海,他也不至于答谢明德会用江临舟送他的玉佩,那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 此时被江临舟那带着实质重量的目光沉沉盯住,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头顶。报答明德的得意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捅了大篓子的恐慌。 “呃……”江策川几乎是瞬间,下意识地用那只无处安放的手猛地捂住了空荡荡的腰带位置,干涩的笑声听起来异常僵硬突兀,“少,能少什么东西呢……我这不是活蹦乱跳,胳膊腿都齐全得很。”他努力想把声音扬得更高一点,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压力,“这身上好着呢,能少什么?” 他拙劣的掩饰在江临舟清冷犀利的目光下不堪一击。只见那双美得惊人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霜雾。江临舟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也消失了,周身的气息瞬间凝结,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江策川。”这三个字清晰地吐出,不高,却带着一股能冻结血液的威压,每个音节都像冰凌坠落,精准地砸在江策川的心尖上。 江临舟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定他慌乱闪躲的视线,里面没有一丝疑惑,只有洞穿一切的冰冷漠然和浓浓的不悦。“你以为,”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我是傻子吗?”质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何不说实话?以前你说谎话我都能发觉,这才过了多久,你觉得我都分辨不出来了?” 江策川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冻僵、碎裂,被冷汗浸透的掌心紧贴腰侧,指尖冰得吓人。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山峦倾覆,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江临舟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如同两汪冰冷的幽潭,让他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空气死寂,只有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自己的耳膜上。 “玉佩在明德哪里,对不对?” “明德是谁?” 江策川的疑问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江临舟看过来的眼神明显更加不悦了,一副你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行的样子,江策川真是觉得冤,只好尴尬地给自己接话茬,“原,原来他叫明德啊。” 这能怨他吗,他真的不知道这小太监叫明德。 江临舟冷笑一声,像是无语了。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还能给他在柴房里劈了一个月的柴,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难道是见他孤苦无依,又生的清秀可人,却干着这么粗使的活,心生怜惜了不成?” 江临舟走出皇宫就急匆匆往家里赶,他害怕江策川见不到自己会着急,让他自己吃午饭也不是他本愿,结果自己紧赶慢赶回到家里却没有人。 一问,这夯货午饭都没吃,去给一个劈柴的小太监在柴房里劈了一个月的柴……好不容易回来还不说实话,腰上的玉佩也不见了踪影。 江策川蹦出三个字:“半个月。” “什么?”江临舟不解。 “就劈了半个月的柴火。” 江临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默默平复自己的心情,“跪在那里跟我说话。” 江策川停顿了一下,然后乖顺地跪在原地。 江临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策川,用脚踢了踢他的膝盖,“打开。” 他仰起头,望着江临舟的脸,才能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之间不对等的关系,江临舟让他干什么做什么他都要全盘接受。 然而下一秒他怎么也没想到江临舟会一脚踩在他两()中间的东西上,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 “主子……那里不是能踩的地方。” 江临舟充耳不闻,他家的小狗跟太监可能有私情,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玉佩送人。 “把玉佩送给他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策川重要的东西在江临舟脚底下踩着呢,他哪里还敢再油嘴滑舌,“玉佩是你送给我的,我怕你知道了生气。那段时间要不是他照顾我,我都不一定能这么齐全着来见你。我是真的没东西能给他了,唯一值钱的东西就剩下那块玉佩了。” 江临舟似乎并不满意他的说辞,“你觉得他缺这块玉佩吗?” “缺啊,怎么不缺,他要是有钱打点还至于被派去柴房?”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跟看蠢驴一样,“把你接回来后我就派人给他送钱去了,那么多钱他都不要给我退回来,竟然收下了你这块玉佩。” 江策川闻言有点不可置信,明德看起来不像是会拒绝送上门的钱的人…… 江临舟似乎是懒得跟他兜圈子了,“他对你有情。” 江策川听到这句话直接炸开了,“对我有情?!”青天大老爷,他跟明德都是男人,虽然明德少了东西,但本质上也是男人。他们两个男人情来情去……江策川光是想想就不行了。 “不行不行不行……” 江策川一连好几个不行。 江临舟脚下力度加重,“你呢?” 江策川吃痛,皱着眉头喊道:“我肯定不同意啊!” “但是你又给人家劈柴,又给人家送玉佩,不像是不同意的样子。” 江策川听着江临舟的话,几乎就要跳黄河去了,“我就是不同意啊,我这是报答!”江策川冤枉死了,自己好不容易办了件人事,还被这么误会。 他讨好地摸着江临舟的脚腕,一路往上,轻轻揉捏着江临舟的小腿。 “我跟他真没关系,单纯就是我良心发现了想报答他。我发死誓,我要是跟他有半分见不得人的情谊,我就被天打雷劈,五马分尸,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求你了,主子,脚拿开吧……疼……” 江临舟对他的讨好似乎很受用,“那你现在就去把玉佩换回来,然后跟他说明白,以后别再有任何瓜葛,这件事就翻篇了。” 说完他就抬开脚,江策川顾不上什么雅不雅了,拽开()子,看了看自己的小兄弟是不是变成扁扁的了,看见没什么事才放心。 江临舟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价值连城的玉佩,“你用这个把原来的换回来,这个比原先我给你的那块更值钱。” 江策川拿了东西就往柴房跑,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小兄弟一直是扁扁的。 柴房的门虚掩着,江策川推开门的时候,破旧的门依旧吱呀吱呀地叫着,明德听到门响知道来人了,只是没想到江策川会折返回来。 “明德。”江策川开口,声线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叫明德?” 墙角的人动作顿住了片刻,斧刃悬在半空。几息之后,那背影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腰,一节一节,如同磨损过度的机括。明德终于转过身来,眼皮始终垂着,视线只落到江策川腰间以下,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触碰。他微微低下头,鬓角散乱的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眉骨。 临近晚上已经不似正午那般阳光明媚了,柴房里仅有的光吝啬地照在他半侧脸上,映出眼眶下一片深重的乌青,颜色沉得化不开。 江策川打开盒子,一块青白玉佩静静躺在其间,质地温润,雕工细密,在灰扑扑的光线下,内敛地流淌着柔和的光。是上等好玉,主子新赐下来的,比他之前给出去的,的确贵重许多。 “给。”江策川向前一步,摊开手,将玉佩递到明德近前,“这个更值钱些,方才我给你的那块还给我吧,我主子知道了不高兴了。” 话音落地,柴房里的空气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残余的暖意,更冷几分。悬在空中的斧头无声地放低,最终落在脚边的柴堆上。 明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似乎脚下那些干硬的麦草在瞬间变作了稀软的泥沼,使他不得不勉力站稳。 他没有说话。右手沉默地探进自己短褐左前襟的内袋,掏出来原本的那块玉佩,递给了江策川,但是没有接过江策川手里的那一块新的。 江策川强硬地把东西塞给明德,琢磨了一会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突兀,索性直接挑明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情?”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明德,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江策川。 “要是真有,那你就赶紧断了这个念想吧,我不是断袖,接受不了男人,也不需要男人对我爱来爱去的。要是没有,是我多想了的话最好。我主子对这个东西很介意,我不想惹他不高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如今我也报答了你的恩情,我们以后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明德原本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意,结果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攥着手里的盒子,尽量平静地问道:“是江临舟让你这么做的吗?” 江策川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跟他没关系,我不想他不高兴而已。” “我知道了。” 明德心里清楚,这样价值千金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江策川能弄来的东西。 江策川说了句“保重”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德回去的路上会路过一座桥,他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块玉,它泛着温润的光泽,跟波光粼粼的湖面相呼应,明德面无表情地将玉扔进了湖里。 价值千金的东西在他这里就跟石头没什么区别。 正文 第53章 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江策川这一去一回,天色已经沉了下来,烛火在铜灯盏里跳跃,在江临舟沉静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更显得寂静无声。 江策川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桌前,将一个物什“嗒”一声轻放在桌面上。微弱的灯火下,是一枚半环佩玉,质地上乘,边缘温润,显然是被人贴身佩戴经年,浸润了生气。 坐在桌后的江临舟,目光原本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听到那轻微的声响,才缓缓抬了眼皮。他的视线扫过玉佩,并未停留,复又垂下,重新落回纸页,仿佛那被送出去的、辗转一圈又回来的东西,还不如纸上几行字有吸引力。 然而这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持续了瞬息。 “拿起来,”江临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江策川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反应。他看着江临舟依旧低垂的眼睑,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探向桌面。 冰凉的玉佩刚被重新握入手心,不等他问出声,江临舟再次开口,那视线终于抬起,锐利地钉在他脸上: “戴回去。”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东西就这一个了。”江临舟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却像是压抑着看不见的暗流。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带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向江策川,“别再随随便便就送人。”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映照不出半分暖意,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幽邃和审视。 “听明白了吗?”他话音微微一顿,短暂的停顿后,薄唇轻轻吐出最后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过一般,带着浓重的、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责问: “不要作践我的心意。” 这最后一句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桌上的玉佩映着微弱的光泽,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成了唯一闪亮的、也是唯一沉甸甸的存在。江策川握着那枚还残留着主人指尖余温的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气浪当头压下,那并非雷霆震怒,却比任何狂风暴雨更令他心头骤紧。方才那股子无所谓的轻飘劲儿,被这冰冷的责问击得粉碎,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那凉玉瞬间汲取了他掌心的温度。 江策川将它又重新挂回了腰间。 “我跟他说明白了,从今日起跟他划清界限,我们再见就是陌生人了。” “好。” 江临舟没有再责难他的意思,毕竟明德在江策川身边一直很照顾他,这件事他要是再识趣些,自己都不会搭理他。 “主子,我没有要作践你的心意,是我真的没什么东西能给他了。” 江策川想要再辩解一下。 “怎么没有,你自己不算吗?” 江策川一下子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玩笑还是气话,抬起眼看了看江临舟轻松的表情,才知道这是句玩笑。 “别这么说,我不是断袖。” “好。” 江临舟依旧一个字往外蹦。 “那你还生气吗?” 江临舟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我说了这事翻篇了,他还没有让我到生气的地步,顶多就是不怎么高兴。” 那不还是不高兴吗…… 江策川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但是没说出来。这一天真是遭了罪了,先是午饭没吃,像只牛一样哐哐劈了快两个时辰的柴,又是回来被问责。 “饿了。” 江策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江临舟闻言,拍了拍手,就有宫女推开门端了东西进来。江策川肚子里没有东西,看到这么一桌好东西,眼睛都直了。 手都没洗,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吃了两口他见江临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停了手,询问道:“主子,你不吃吗?” 江临舟摇摇头,“不饿,中午吃多了。” 每跟十三郎一块吃饭,自己都要恶心一天。只有跟江策川在一起的日子,才能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江策川担忧地望向江临舟,“稍微吃点吧,太瘦了,抱你就像抱一堆骨头。” 江临舟依旧摇头,“吃饭就安静地吃。” 这才堵住了江策川的嘴,他实在是恶心,怕吃了又吐出来会更难受。 十三郎在来的路上跟他说有人给了他一个好法子,一般活剥人皮的时候都是是从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肤分割成两半,然后用刀役慢分开皮肤和肌肉,就像蝴蝶爬翅一样。 这次不一样了,把犯人埋在土里,只露出头部。在头顶上用刀划开个十字,从开口里向犯人身体内部注入水银。由于水银比重大,就会把皮肤和肌肉分开,犯人会因为疼痛而挣扎,最后就会从头顶开的十字口里爬出来,皮肤就会留在土壤里。 “下次试一试就知道能不能行了。” 十三郎说得语气十分轻松,就像是挑选衣服的花色一样,只有江临舟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人,只有红白色的血肉,没有外面皮包裹着的人。 亏他能想的出来这种毫无人性的法子…… “对了,太医给你开方子了吗?” 江临舟看着狼吞虎咽,吃得正香的江临舟,忽然想起来十三郎给他叫过太医。 “什么?”江策川想了想,好像还真有个太医,但是被自己轰出去了…… “我以为是那阉狗叫来的人……” 江临舟听了这半句,就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了。 “没事,我明天再叫人来给你看一看。” 毕竟都吐血了,虽然现在吃得挺开心的。 “不看也没事,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不像是有毛病的样子。” 江临舟看了一眼,“你是太医?” 江策川低下头去了,但是嘟嘟囔囔的,“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先别说我了,你这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该看太医的是你。” 江临舟随口就说出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结果话刚出口,他们两个人才发现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三小姐怎么还学我说话呢?”江策川停下筷子玩味地看着他。 江临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没继续回他的话,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宫女敲了敲门来送沐浴的水来了,顺便把吃好的东西撤下。 江策川见江临舟沐浴还拉了屏风,“怎么还拉了个这玩意儿,我们俩谁跟谁,你身上的地方我哪里没看过。” 江临舟在屏风的另一侧威胁道:“你敢看就死定了。” “不看不看。” 江策川嘴上说着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一边扒在屏风后面,但是他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轻,一下子把屏风给压趴下了,正好砸在江临舟脑袋上。 被砸了个正着的江临舟一边扯过衣服遮挡残缺,一边怒气冲冲地看着刚爬起来的江策川,“江策川,你找死是不是?!” “我哪知道这东西这么轻,根本经不住压。”他连忙把屏风扶起来,然后揉了揉磕疼了的膝盖。 被这么一砸,江临舟草草洗了澡就出来了,照着江策川的屁股就踹了一脚,“就你长眼了,少看一眼难受是吧?” 江策川根本不敢吱声,假装很忙的样子,把宫女早就铺好了的床榻又铺了一遍。 “还不快去洗。” 江临舟懒得跟他计较了,直接盖上被子准备睡个好觉,过了一会,他感觉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江策川洗好了。 但是江策川忽然叹了几口气,依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江临舟闭着眼根本就睡不着,睁开眼不耐烦地问:“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结果一睁眼就看见江策川盘着腿坐在枕头上,一脸哀怨地看着他的小兄弟。 “我感觉它好像变得扁扁的了……” “什么?”江临舟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结果下一秒江策川就转身来,特别大方地晾出来了,那小兄弟还在打颤。 那东西离江临舟那么近,给江临舟差点骇死,一巴掌就盖在江策川的小兄弟身上。 “你疯了吗?!” 以前江策川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多看他几眼都要怀疑别人要走他后门。 “啊!” 江策川沉浸在小兄弟变得扁扁得难过中,没想到江临舟会来这么一巴掌,打得他眼睛直冒泪花,嘴里倒吸凉气。 “疼啊!” 刚才的力度都让江策川怀疑江临舟是不是要谋杀他…… “你要杀了我吗?!”他扭过头,用闪着泪花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江临舟,他只想让江临舟别踩他这个地方了,结果人家上来又给了他一巴掌。 “谁让你把那东西凑过来的。”江临舟一脸嫌弃,任谁一回头看着那东西离自己那么近都会是这种反应吧…… “那也不能打这么狠啊!” 本来就扁,这下子更扁了…… 江策川听他疼得抽气,也坐了起来,轻声问道:“很疼吗?” “就是很疼啊!” 江策川见他靠过来,立马合拢了双(),接着把被子盖上。 接着攥着江临舟的手腕,“想杀我直说,别用这种招式对付我。” 江临舟无语了,“谁会用这种手段杀人,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又没打坏。” “是没打坏,但是真的好像扁了……” 江临舟安慰他道:“看花眼了,这东西怎么那么容易扁,不行明天让太医把这地方给你一块看了。” 江策川一听就炸了毛,“谁要让那老头看这里?!” “那你就能给我看……” “你又不是外人。” “你就不怕我看了会走你后面?” 江策川警惕地看了一眼江临舟,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你看的是前面又不是后面,我怕什么。” 江临舟不是很明白他的这套想法,但是他只要别再把他的小兄弟那么明晃晃地在自己脸上亮出来,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正文 第54章 为什么把我锁起来? 天光刚透进窗缝,被刺眼的阳光照了一下地江策川习惯性地哼唧两声,然后翻身伸手往身边一摸——空的! 被子盖着的地方,江临舟一点温热的体温都没给江策川留下。 江策川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又走了!什么话也不说!”他猛地坐起身,一脚踹飞了被子,光着脚就要往外冲。 “哐当!”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撞在了紧闭的房门上。巨大的门扉纹丝不动,冰冷的金属锁清晰地映在眼底。 莽打莽撞的江策川愣住了,随即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恐慌的暴怒席卷了他。“谁?!”他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砸着厚重的门板,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头暴怒的小兽。 “谁锁的门?!开门!放我出去!”他吼得声嘶力竭。 门外,传来一个小宫女怯怯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带着哀求道:“公子……公子您稍安勿躁……九千岁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就给您开门……” 九千岁?江临舟…… 江策川砸门的手顿住了,胸口的怒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种冰寒刺骨的嘲弄。他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是江临舟要把我关在这儿的?”声音像淬了冰。 门外的小宫女显然吓得更不敢言语了,只急促地重复:“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早饭……早饭已经搁在屋里桌上了,您要是饿了就先用着,有什么事跟奴婢说就是了。” 江策川背靠着冰凉滑腻的门板滑坐在地。环视着这间华丽却如同牢笼的屋子,一种沉重的熟悉感和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十三郎……那些被锁在幽暗地窖、不见天日的记忆碎片猛地扎进脑海…… 为什么?江临舟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昨晚他还跟江临舟同榻而眠,到了第二天就跟翻脸不认人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餐食,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觉得地上坐着凉,又坐回位置上。 日头慢慢移到天空中央,紧闭的门才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江临舟走了进来。 江策川满腔的怒气、委屈和疑问在看到来人脸色的瞬间,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眼前的人脸色实在差得吓人,惨白得像被水浸透的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唇色都是灰败的。他甚至有些站不稳,脚步虚浮。 “主子,你……”江策川下意识想冲过去搀扶,话没说完,就见江临舟踉跄一步猛地扶住旁边的桌子,身体剧烈地弓起! “呕——” 他呕出来的只有一点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粥糜,显然一天没怎么进食。但这仿佛只是开始,紧接着,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像是要把内脏都掏空,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干呕后,猛地咳出了一口暗红的血,星星点点溅在桌角和冰冷的地面上…… “主子!”江策川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那剧烈颤抖、仿佛纸片一样轻薄的身体,感觉怀里的人冷得像冰,骨头都硌手。巨大的恐惧撕裂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抱着人朝门外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咆哮:“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来啊!你们他娘的都是死人吗?!傻站着干什么,我主子快不行了!” 一众人见江临舟没有征兆地开始吐血都吓坏了,乱作一团都飞跑着去找太医,太医几乎是被架过来的,很快就到了。 一番号脉探查后,老太医捻着胡须,斟酌着回话:“九千岁这……是急怒攻心,兼之忧虑过度,惊惧交加所致。吐些瘀血也算……排解了内腑郁气。并无大碍,静养几日,按时服药,自会慢慢康复。” “放你爹的屁!”江临舟还没反应,江策川先暴怒了,他一把揪住老太医的领子,指着床上气若游丝、明显比之前更消瘦的主子,眼睛血红:“没大碍?没大碍能瘦成这样?!能吐这么多血?你这庸医!你到底会不会看?我壮的像牛一样吐两口就算了,但是他不行啊,他瘦成这样,身上有多少血给他吐的,你赶紧给我重新看,仔细着看!” 江临舟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费力地扯了扯江策川的袖子。 江策川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猛地回头。江临舟看着他,缓缓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凝重而疲惫。他沙哑着喉咙,气息微弱地对小宫女吩咐:“去……跟太医……拿方子……” 小宫女和如蒙大赦的太医赶紧低头退出去了,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江临舟紧紧攥着江策川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将他拉得更近。江策川惊疑不定地俯下身。 江临舟的目光凝重地钉在他脸上,然后凑近他耳边,用仅存的气音,一字一字道:“不是……急怒攻心……是……毒。” 江策川瞳孔骤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几乎要惊叫出声。 “唔!”江临舟反应极快,用尽力气抬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气大得惊人。江策川感觉到了主子手心的冰冷和颤抖,也看到了他眼中严厉的警告和浓重的无奈。 江临舟艰难地喘息着,看着江策川布满惊恐和不敢置信的眼睛,他没有解释毒的事,而是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伸出食指,慢慢地、清晰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停顿了一下。又缓缓地、沉重地移动手指,最终将那根食指轻轻地、竖着,压在了自己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隔墙有耳。 江策川死死地盯着主子的眼睛,又看向那根封缄般压在唇上的食指,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怒火。 他们此时此刻就像两只笼中鸟,一切动作都在十三郎的监视之下。 江临舟闭着眼,脑海里依然是挥之不去的人皮活剥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接连好几个人都在头顶被划开后,灌水银灌死了,也有能喘气的,但是一跳一跳的血肉让江临舟看了只想吐,经受这样的苦楚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 十三郎却看得津津有味,“怎么没一个金蝉脱壳成功的?真没意思……” 不断往皮肉里灌进去的水银和一声声的惨叫,让江临舟寸步难行,他没办法做到跟十三郎一样隔岸观火。 他是正常的人,没办法从这些受难的血肉之躯发出的痛苦呐喊中获得快乐,他只觉得痛苦、煎熬。 江临舟察觉到十三郎的眼神从他一开始踏入这里,就没离开过自己,他在观察自己的神情,企图从他皱着眉头的不适的表情中发现一点享受。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听着这些人痛苦的呐喊只有心悸和同情。他从根本上就不认可十三郎虐待人的法子。完全不把人当人看,无论是敌人还是跟自己意见相悖的同僚,他一个也没有放过,一视同仁的折磨取乐。 “找到了吗?” 江临舟抬起头看着十三郎。 “咱家不明白九千岁说的什么。” “我说你从我脸上找到一点享受的神情了吗?” 打着哑谜的时候才有趣,一旦被人直白地揭开面纱,十三郎的丑恶心思全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你早晚会得趣的,不着急。” 十三郎看着他像是在看顽劣不听话的孩子。 江临舟懒得跟他争论,强忍着恶心撑着回来,结果打开门后扑面的饭香味跟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一对冲,胃中一阵翻腾,忍不住吐了出来。 “不用担心,毒是我自己下的。” 江临舟用气音说话,只能尽力贴在江策川的()()边上,才能让他听清楚。 江策川闻言又是一惊,不解地看着江临舟。 他疯了吗,怎么给自己下毒? 江临舟见他一脸懵,反倒是笑出来了,“你还记得老邪头的关门弟子吗?” 怎么不记得,扎着个小辫子,脾气还特别大,自己还把他当牲口拴在院子里…… “我竟然见到他了,我也不知道老邪头这么有能力给他弄到那个位置上去了。” 那一天江临舟下朝的时候被人叫住了,转头一看是个半大的毛孩子穿着官服,抓住他的衣袖就是不放,江临舟问他是不是有事他也不说话,有些恼怒的江临舟冷漠地看着他就要把自己的袖子拽出来。 那人一句“师兄,别来无恙”给江临舟砸得晕头转向。他脑子想了半天没想到他这个便宜师弟到底叫什么名字…… 索性直接略过他,“师父他还好吗?” “他坟头草都有半个人高了。” 老邪头死了。 难怪火烧藏云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帮他,贺兰慈被困牢狱,老邪头直接死了。 便宜师弟补充道:“不知道哪个相好的把他杀了。我跟你一样,也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他说着说着就翻出来一个纸包,“里面是我们师父用毕生之力研究出来的毒,无色无味,发作慢,最适合下毒,你藏起来用,背面是我写的酸腐文章,你可以交给十三郎看。” 江临舟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那便宜师弟倒是先赶客了,“师兄还是快走吧,别耽误了我的仕途。” 也不知道该不该夸他那便宜师弟心思周到,就这么一会离开的时间,十三郎就跟他要东西,说自己看到了有人给他递东西了。 江临舟不慌不忙地把另一个份给了他,包着他师弟的酸腐文章。果真如他师弟所说,马车上的十三郎只看了半张,就开始皱着眉头,啧啧倒牙齿。 然后把纸一扔,叹了口气,“怎么又是他?别什么人的文章都接,有能力往上爬那是他的本事,没能力的东西就在底下待着吧。” 江策川听完,不解地问,“他给你送这个做什么?你用这个给……” 话没说完,但是江临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就跟人参成精了一样,要是跟平常的毒一样下……” 江临舟话还没说完,江策川就捂住了他的嘴,他主子不是说隔墙有耳吗,怎么反倒大声起来了。 江临舟掰开他的手,“探子走了。” “我把毒藏在指甲里,只要是我经手的食物都带着毒,但是我自己也避免不了这毒进嘴。” 所以他总是借着见了血腥的理由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吃的少又中了这样毒,还经常催吐,不这样消瘦才奇怪。江策川心疼地说不出话来,攥着他的手,“不要这样了,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你的仇我给你报。” 江临舟摇头,“我要亲自动手,杀的是我爹又不是你爹。” 江策川觉得这句话似乎很耳熟,他们好像刚讨论过你爹我爹的问题。 他还想再多说什么,江临舟打断他,“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瞒着你,不是为了让你阻止我。你以前就管不了我,现在更不可能。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行了,我让你往东的时候绝不往西。” 他还不够听话吗?江策川不解,突然想起来江临舟今天关了他一天的事,又问道:“那你今天关了我一天是因为觉得我不听话?” 江临舟冷笑:“你要是听话会往柴房跑?会把我给你的玉佩随便给别人?会在我不让你看的时候偷偷看,还把屏风压倒了。” 一连串的问句压的江策川无话可说。 “你要是还生气那就继续关着我吧。” 江临舟听不出来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还是赌气说的,毕竟他翻身就上了榻,说自己要睡午觉,江临舟伸出腿挡住他的去路。 “洗过了再上来。” “这是大中午!” 江策川无能狂吼。 “一股子狗味。”江临舟闻都没闻,直接点评道。 “行行行,但是我没这条件。” 说着就在盆里打湿了软巾,然后当着江临舟的面()了个()(),开始拿着打湿的软巾擦洗。 “行了吗?” 江临舟点头后,他才能上来。 他也不知道江临舟身上是不是熏了什么安神香,只要在他身边沾着睡,就睡得特别香,只是一如既往,哪怕是午觉,睡醒后身边依旧没有人,但是江临舟没再关着他。 他试探着摸了摸门外的锁,早上那把拴在门上的大铁锁早就不见了踪影。大门敞开着,来去自如。 他有些落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担心着江临舟的身体。要是他有能杀了那阉狗的能力,江临舟何至于出此对策。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锁出了阴影来了,走出门的江策川感觉外面更让他安心,晃荡着,远远看见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一向好事的他想凑过去听听,结果那几个小宫女一见他过来,立刻噤声,低头行礼后飞快地散开了。 江策川心里更烦闷了,这些人都躲着他,好像他是个什么瘟鬼一样,转过一个墙角,听见不远处有侍卫的声音。 他这次学聪明了,闪身躲到一棵树后面。 只听其中一个侍卫道:“昨天夜里死了个人。” 另一个侍卫接口,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宫里死个人,没什么稀奇的。” 江策川心想,确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死个人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刚才第一个说话的侍卫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紧张:“我跟过去看了,是从河里捞出来的,皮肤泡得发白,两只眼睛还睁着呢。”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想,“好像是个小太监,柴房那边劈柴的……” “柴房?”“小太监?”另外几个侍卫也有些好奇起来。“会不会是走夜路不小心摔进河里的?” 树后的江策川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凝固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脑子里猛地闪过那晚面无表情的脸——明德! 就在那侍卫正努力回忆那小太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江策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树后冲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刚才说“柴房小太监”的那个侍卫,声音都有些劈了: “是不是叫明德?!”他几乎是用吼的,“死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明德?!” 几个侍卫都被这突然冲出来、情绪激动的人吓了一跳。他们看着江策川,衣着不像普通太监,也不是什么侍卫,他们一时之间也辨不清他是什么身份地位,但见他此刻神情激动异常,眼神骇人,也不敢怠慢,被问话的侍卫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是柴房那个明德。” 正文 第55章 咬在江策川的左肩上 江策川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屋子里,在空荡的房间里枯坐着,夜深了,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沉的脸。 门开了,江临舟裹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策川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他,声音干涩嘶哑: “明德死了。” 江临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回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江策川被他这无声的反应刺得更痛,几乎吼出来:“明德死了!” 这一次,在摇曳的烛火下,江策川看清了。江临舟脸上有着不均匀的脂粉痕迹,额角发际处沾着一抹不明显的金粉,唇色也带着刻意晕染过的艳红——虽然已淡去大半,但那残妆骗不了人,他又去了十三郎那里! 一股混杂着愤怒、绝望的情绪瞬间裹住了江策川的心脏,江策川盯着那刺眼的残妆,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那阉狗又找你了?” 江临舟没有回答这个令他作呕的问题。他只是微微蹙起眉,眼底带着被质问的愠怒和深深的疲惫,反问道: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他刚从十三郎那里周旋回来,耗尽心神,应付那些恶心与算计,回到这里,迎接他的不是关心,却是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太监的诘问,心情自然差到了极点。 江策川的沉默本身就是最锐利的回答。 明德那样一个细微谨慎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半夜“失足”掉下桥淹死?昨天还能说话、能呼吸的人,今天就变成水泡肿胀、冰冷的尸体…… 感受到江策川沉默中的指控,江临舟心底压着的火气和那浓重的无力感骤然爆发,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久居高位者的漠然和不屑: “你问我?他算什么东西,”他微抬下巴,语气轻蔑到了尘埃里,“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明德在他眼里,确实如同路边的蝼蚁。他若真想碾死,根本不需要自己抬脚,自有无数人会替他清理干净。对付这样一个人,值得他亲自动手? “所以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江策川带着近乎乞求的语气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要问出怎样的答案你才能满意!” 听到江策川低声下气,江临舟就控制不住自己脾气,上前抓着江策川的领子,脸色十分难看。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是我不对,我不问了好不好,对不起……” 江策川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但是江临舟明显心累了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了,一下子松开他的领子,冷冷道:“滚回你的屋里去。” “可……” 江策川想说这就是他的屋子,但是迎面就飞来了一个枕头,砸在他怀里,江临舟指着门,“滚!” 江策川不敢再说话抱着枕头就出去了。 但是他也不走远,就这么直直站在门口,像个吊死鬼一样,隔着门板死死盯着江临舟。江临舟不想看都知道门口有道影子,门外站着个人。 在床榻上辗转了几番还是没法睡着的江临舟,认命一般打开了门,“你滚进来,我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江策川立马扯着他的衣袖,“是我不对,我见明德死了太着急了,我才问你的,我还以为你早上不让我出去……” “我不让你出去是害怕你一出去就看见他的尸体,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就不该管你,就该让你在看见泡的肿大溃烂发白的尸体蹲在原地崩溃无助,这样你才能往我这里跑,而不是现在一出事首先就怀疑我,我是之前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让你这样想我?江策川,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巧舌如簧如江策川这般,面对江临舟这一通质问也变成了大舌头,除了道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但是江临舟根本不想听他的道歉,他现在气得上头了:“你有句话说得对,你就是乌龟王八蛋!白眼狼!我要是有特别想杀的人,第一个就先杀了你!”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他跑回屋子里拿了把刀,就往江策川手里递,“你不就是觉得我小心眼,是我杀了明德吗!来啊,你替他报仇,杀了我!” 江策川没想到他这么疯起来了,拿着刀就往自己手里塞,自己不敢接,江临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抬头!低什么头!你都有胆子质问我怎么没胆子杀我了?” 然后攥着江策川的手,就要把刀子往自己胸口处捅。 江策川早就吓傻了,“扑通”一下子跪下来了,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江临舟说你没错,错的是我。 一顿慌乱争夺之中,刀子将江临舟的手割破了,虎口处正往外呼呼冒血,江策川趁机将那沾血的匕首一下子扔出去老远。 “主子!我看看你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错了……” 江策川看见江临舟一手的血,心疼的难受,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怎么总是让他不顺心不如意。 然而他刚凑过来,江临舟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地上,用受伤的那只手掐住他的嘴,将伤口贴了过去。 伤口流出来的血全都喂进了江策川的嘴里。 “()干净。” 江策川想挣扎,一睁眼就看见江临舟披头散发,微抬下巴,皱着眉头,一双眼睛冷冷看着他。 他只能被迫接受,任由从江临舟身体里()()出来的血液()进他的()()里。 江策川脸上的两行泪混在血液里一齐咽到了肚子里去了。他几乎是被江临舟的行为吓傻了,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要不是明德死得这样蹊跷这样突然,他怎么可能脑子一热去问江临舟…… 不过说到底都是他的不对,他怎么能去怀疑江临舟,这世上的人谁都可以去怀疑江临舟,唯独他江策川没资格。 江临舟像是意识回笼了一样,忽然把手抽了回去,江策川唇边还沾着江临舟的血,刚想道歉,下一秒就痛呼出声。 江临舟又俯下身子,狠狠咬在了江策川的左肩上。 力道之大,江策川都觉得他主子长了一口铁牙,骨头都要给他咬碎了。 江临舟也有这样的想法,恨不得连江策川的骨头都嚼碎了,可这种恨意不像是对十三郎那种纯粹的恨意,而是比恨还要深刻的东西,可这到底是什么江临舟也不愿再去想了。 忽然感觉头上一热,原来是江策川的手摸在自己头上,然后像是之前抚摸二小姐那只肥猫一样,给自己顺头发。 依旧是喜欢在发尾的时候用手指缠一下头发。江临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你都让我给他去送玉佩了,怎么还会再害他,是我自作聪明,是我胡思乱想,我们家三小姐怎么可能会杀他。” 江策川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江临舟的头发,江临舟显然是吃他这一套的,收回了牙齿,就往屋子走,“我困了。” 江策川见他终于冷静下来,又是他平日里的主子,连忙抱着枕头就跟着往屋子里赶。 十三郎派来的探子是个心急的,看着江临舟把江策川打出去就急急忙忙回去跟十三郎讨赏。 十三郎歪在贵妃榻上,哼了一声,“真看清楚了?” “小的没看清楚怎么敢来跟十三公公您交差?那江临舟一回来就问九千岁人是不是你杀的,九千岁当时就生气了,但是没怎么发作,只是让他滚出去。” 十三郎问,“他真滚了?” “千真万确!九千岁真是个好脾气的,还让他把枕头带走了。” 十三郎一听就乐开了,这主仆关系就怕猜忌,有时候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只要说出口了就已经有细微的裂痕了。 都说破镜重圆,可是最常见的都是破镜难圆。 “赏你的!” 十三郎心情大好,随手赏了探子一把金瓜子。 竹马之交,十几年的情谊也难敌猜忌,一个小太监而已,就搅得他们焦头烂额。 江临舟,你看人的眼光跟沈完一样差劲,相中的都是废物,蠢货。 江临舟发了好大一通火,这时候正是又累又困,但是江策川一直不安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临舟不耐烦地问道:“又扁了?” “没有。”江策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你手上还是伤,还是上点药吧。” “不用。” 江临舟翻身过去不再搭理他。 但是白天太医过来的时候就尴尬了,他看了看江临舟虎口处的伤口,边缘发白,像是在水里泡过了。 惊恐道:“九千岁,这伤口可不能直接在盆里洗啊,这边缘都发白了……” 知道伤口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被水泡洗过一样的江临舟和江策川都情不自禁地把眼珠子转到一边去,假装不经意地知道了这件事。 “知道了。” “嗯。” 看着包扎好的左手,江临舟跟江策川默契地都没有提起昨晚发生的事,像是默认昨天是个梦,而现在梦醒了。 “明德出事后,我找人替明德打点过他家里,结果他家里就他一个人。” 江策川听完心里更不是个滋味了。他之前给明德讲过他那个便宜爹,结果明德连爹也没有…… 他勉强咧了咧嘴,“挺好的,活不带来,死不带去,无牵无挂,好早点投胎去个好人家,太监有什么好当的,不男不女的,不算是个好差事。” 江策川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也自然没有注意到江临舟听到这段话后不自然的神情。 “主子,多给他烧点纸钱吧。”没钱……确实挺难的,不论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江临舟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毕竟明德在那段日子里很照顾江策川,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江临舟都不想为难他。 还没等江临舟去安排,十三郎又传话过来叫江临舟去一趟,结果刚出门身边就有人给他撑伞。 原来是下雨了…… 江临舟喜欢听淅淅沥沥的雨声,但是厌烦潮湿的天气,到处潮乎乎的十分折磨人。 而这次他却伸出手去,任由雨滴打在他的手心里。 明德,你要是觉得死得冤枉,应该要老天爷下雪才对。 可是这天冷成这样,下雨确实比下雪要稀奇些。 正文 第56章 你没碰过他? 阴冷的地牢深处,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腐败的霉味,凝滞在污浊的空气中。破空的鞭声和一声声不成调的凄厉惨叫是这里唯一能听见的。 江临舟踏进这令人作呕的地方时,十三郎正挥舞着浸透鲜血的皮鞭,抽打着一个悬吊在半空、早已辨不清面目的人形。那人每一鞭下去都剧烈地抽搐一下,叫声已经虚弱不堪。十三郎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笑容,动作大开大合,仿佛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愉悦的事。 江临舟的脚步很轻,浓郁的血气让他刚踏进来就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脚步也为之一顿。 十三郎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上的鞭子并未停下,反而抽得更加兴高采烈,直到打得那人彻底没了声息,才意犹未尽地停手。他随手将沾满血肉碎屑的皮鞭甩了甩,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转过身,笑着朝江临舟走去,将那卷带着温热血沫的鞭子随意地递向他: “来了?正好,替我一会儿,手有点酸了。”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递一杯茶。 江临舟没去接那条象征着无尽痛苦和死亡的鞭子。他的目光扫过吊着的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眉头锁得更紧,声音在阴森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冷: “这人犯了什么罪?要问出什么?” “呵。”十三郎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眼神轻飘,“忘了。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是手痒,活动活动筋骨。” 江临舟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明德,是不是你杀的?” 十三郎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盯着江临舟的脸,眼中那份散漫的残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惊异和强烈的审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玩味至极的笑容: “不是。”他否认得斩钉截铁。 “借他人之手,”江临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是异常坚定,“就不算你杀的吗” 十三郎脸上的玩味笑容扩大了些,他扔掉沾血的丝帕,往前逼近一步,带着审视和嘲弄: “借刀也是刀动的手,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不算我杀的。”他语气一转,带着刻意的惊讶和煽风点火的味道,“哦?怎么了我的九千岁?是谁又怀疑到你头上了?让我猜猜……”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是你府上那条……野性难驯的小狗?叫江什么来着?” 他见江临舟脸色不变,更加放肆地笑道: “啧啧啧,一出事,第一个怀疑的竟然是你?九千岁,你这养狗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回去了。”他故意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阴毒:“要不这样?你把他送来我这里,我替你好好’()教‘一番,保证给你送回去的时候,乖得跟只没了爪牙的猫一样,如何?” 江临舟的眼底终于结起了一层寒冰。面对十三郎的挑衅和恶意,他薄唇微启,只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不用你费心。” “哟?”十三郎夸张地挑眉,声音拔高,充满了戏谑,“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舍不得?宁可让他顶着张咬人的嘴、揣着颗不信你的心,也要留在身边添堵?”他摇着头,啧啧有声,像是在替江临舟不值,“我说九千岁啊九千岁,你长了一双这样美的眼,但是却连谁对你好,谁防着你,都分不清了?嗯?” 十三郎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向江临舟,牢房阴暗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着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但是谁叫咱家心疼你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三郎看向江临舟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他拍了拍手,叫人抬上来一箱子好东西。 “打开,叫九千岁看看还满意吗。” 江临舟看见那箱子一打开,竟是连他都没怎么见过的稀奇东西。 十三郎掏出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耳环做得异常精美,上面还钳着几颗东珠,“这些东西里面我最喜欢这对耳环,你皮肤白,最合适戴珍珠。” 他招了招手示意江临舟过来,江临舟站在原地说道:“我耳朵上已经有了。” 十三郎走过去,替他摘下来,随手扔到地方,“不值钱的玩意儿,戴就戴好的。” 看着换上耳环的江临舟,十三郎赞不绝口,然后想起来什么一样,在他耳边低声道:“咱家又找了几个厉害的画师,一定能把你最美的样子记录在纸上。”说完还用他那血腥味的手指头抬了一下江临舟的下巴。 江临舟立马恶心地别过脸去。 “你现在已经不讨厌了。” 十三郎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江临舟也没明白他的意思,警惕地看着他。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就皱了一下眉头,已经不想吐了,就跟咱家说的一样,这种东西,适应了就好了,等你完全能适应了就能体会到其中的乐子。咱们这些当太监的不能人事,只能从这种事上取得一点乐子。” 江临舟厌恶道:“我不需要这种乐子。” 十三郎却全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笑道:“你早晚都会需要的,我这正好有东西给你。”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又抬过来一个小箱子。 十三郎指着前面的那个箱子说,“咱家上年纪总是忘事,这个是小国来的贡品,听到咱家要打他的风声,这不里面派人送东西过来了,咱家挑了点好东西全送你这来了,要不说咱家疼你呢。” 接着又神秘地把另一个小箱子打开,“但是,咱家想给你的是另外这些。” 江临舟看见另一个箱子,眼睛都睁大了。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象牙的,玉的,各种各样的角先生,单头的,双头的……还有一些别的,他看不懂,只是感觉眼睛脏了。 “什么东西!”江临舟瞪着十三郎。 “好东西。”十三郎挑了一根空心的,用手指弹了一下就能听到清脆的响声,“放点冰在里面就能更快活。” 江临舟气得恨不得拿这东西把十三郎的脑袋砸烂。 十三郎看着江临舟阴沉的面容,问道:“你没给那条小狗开过bao?” “我们不是那种恶心关系!”江临舟几乎是咬牙切齿。 十三郎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脸瞬间皱成一朵菊花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太过了,猛然咳嗽起来,他用手接了一下,等到咳嗽停了,他松开手一看,竟然是血…… 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差了吗……十三郎也有些疑惑,但是也没有多想,毕竟他现在这一身武功绝学不是一步步扎实地练出来,当初被逐出藏云阁被废了一身绝学,要不是他淘来的几本邪功,他现在都是废人一个。 可是邪功毕竟是邪功,超越常人修习的功夫,也要得到相应的报应。 这报应,有长有短,有急有缓,十三郎一直在用名贵药材吊着身子,但是这些日子像是被突然掏空了一样,竟然开始咳血…… 江临舟盯着十三郎手心的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三郎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挥挥手,“小毛病,回去调理一下就行。” 他把东西放回箱子里,“咱家以为你们这样舍不得是因为有了肌肤之(),看来是咱家狭隘了。九千岁心胸宽广,不给他开(),难道还要给他娶妻生子吗?” 江策川娶妻生子?怎么可能。 江临舟从来就没想过这件事,因为他从来就没把江策川跟娶妻生子联系起来过。 十三郎见他沉默地思索,把箱子往他面前推,“这种不听话的小狗最好教了,压住了给他点颜色看看,直到他服气你了,你就能把他牢牢拴在身上了。” “龌龊!” 江临舟把箱子摔在地上,十三郎的做派显然是把他跟江策川当作两个小玩意儿对待了,以前只拿自己当个玩意儿,现在却要他跟江策川一块任他摆布。 江临舟对这方面避如蛇蝎的反应似乎让十三郎很满意,他把地上的箱子一扔,看着江临舟道:“很好,别让别人碰你,也别碰别人,你的这副皮囊一直干干净净地就好,咱家会召来这世上最好的画师把你最美的样子留下,你是咱家跟沈完在这世上最后的联系了!” 十三郎越说越激动,开始拽着江临舟的胳膊,闻他身上的味道。 看着十三郎那张恶心的脸越来越近,江临舟立马挣扎开,上去就是一拳。 十三郎反应快,迅速躲开,咧嘴笑道:“对别人也得这样。” 江临舟强忍着恶心和反胃问他:“还有事吗?没有我走了。” 十三郎挥挥手,“走吧。” 江临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走后,十三郎叫人把补汤端了上来,一碗灌了进去,然后拿着铜镜看着自己松垮的脸,明明他正值壮年,怎么一副腐朽的模样…… 接着鼻血流了下来,这东西太补了,身体承受不住,十三郎用手帕擦掉鼻血,连带着鼻子下面那块敷着的白粉一起擦去了,远远看过去就跟磕碎了一块一样。 “一帮庸医!”他猛然把镜子摔碎了,他的“沈完”正是青春年少,而他则垂垂老矣。 江临舟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带着一肚子恶心回去,又想起来江策川乞求的神情,跟自己说明德死了,于是更生气了。 回去后更是没在屋子里看见江策川的身影。 又跑哪去了?江临舟脸色难看到一种境界了。 忽然听到榻上传来唔唔声,他掀开纱帐,只见一团被子扭来扭去,不用看都知道这里面是江策川。 “你这又是演哪出?” 江临舟不急着掀开,想看看他又是唱的哪出戏。 里面的人听到江临舟的声音,扭地更欢快了,唔唔的声音也更大了,就是不肯出来。 等不及的江临舟一把掀开了被子。 正文 第57章 话本子里的“针” 意识从混沌中挣扎出来,江策川只觉得浑身不对劲。江临舟瞬间头皮发麻!震惊程度不亚于耗子把猫吃了。 江策川整个人被()得()(),手脚被粗糙的麻绳以一种极其扭曲复杂的方式()绑着,双臂死死缚在背后,像只被强行蒸熟了还捆扎着准备去卖的蟹子,皮肤因为挣扎被粗糙的绳子勒得又()又()。 “呜!呜呜呜——!” 嘴被严严实实地塞住了,江策川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他脑子嗡嗡作响,记得明明只是喝了盏茶想出去走走,怎么就昏死过去变成这样了?!一定是那盏茶有问题!有人给他下了东西!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床边。是江临舟。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江策川这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复杂难辨。 “唔!唔唔!”江策川像见到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发出更大的呜咽声。 江临舟沉默着伸出手,将他嘴里塞得紧紧的布团一把扯了出来。 嘴一恢复自由,江策川立刻气急败坏地嘶吼:“有人下药!茶里有东西!” 茶里有东西?江临舟的眉头倏地锁紧,脑中瞬间闪过昨日十三郎那充满恶意和暧昧的询问——“九千岁还没给他开过()吧?” 他几乎立马确定这事是谁做的了,一股戾气猛地窜上心头。他没说话,迅速伸手去解()()在江策川身上的绳子。 但这绳结打得异常刁钻,不知是恶趣味还是刻意折辱,尤其是在江策川()()处的绳结,简直是缠绕出了繁复的花样,严丝合缝,就像精心整理好的一份“大礼”。 江策川双手得了点松动,也顾不上羞耻,七手八脚地开始在自己身上乱扯乱拽那些绳结。可他心越急,手就越抖,非但没解开几个,反而不知怎么弄的,绳子缠得更紧更乱了,深深勒进肉里,疼得他倒吸冷气,急得额头直冒汗。 就在江策川像只被缚的虾米般徒劳挣扎时,身边忽然响起干脆利落的“咔嚓咔嚓”几声!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 只见江临舟不知何时拿过了一把锋利的剪刀,快刀斩乱麻,三两下就将那些纠缠不清的绳索尽数剪断,碎绳啪嗒啪嗒掉在床铺上。 他抬眼看着终于能活动四肢、但依旧赤裸狼狈的江策川,语气平静无波:“大人,朝代变了。我们现在是穿衣服,也不用叶子包着了。” 绳索虽解,江策川却完全没有放松。他一脱困,竟顾不上遮盖,反而急急忙忙地扒拉()索,动作慌张又急迫,脸上交织着恐惧、羞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迫感,眼圈都隐隐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江临舟看他这副急得失了分寸的模样,立刻察觉异样绝非仅仅是捆绑这么简单,心中陡然一沉,急忙追问:“怎么回事?” 江策川动作顿住,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声音又低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里、里面有……有根针……” “针?!”江临舟瞳孔骤缩,声音都绷紧了!他善用毒针,听到这个字眼几乎是本能反应——“哪里?带不带毒?!”他立刻扑上前,一把扣住江策川的下巴,掰过他的脸,急切地审视他的唇色、舌苔、眼睑,见一切如常,并无毒发的乌青或异样,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江策川被他掐着下巴,又急又气,看他只顾着检查毒发症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不是!不是那种针!是……是话本子里的那种针啊!” 江策川平日在喜欢看话本子,那些江湖秘闻()()话本时见过的“针”!一种专门针对男子、极尽侮辱之能的可怕刑具,江策川觉得自己快疯了,这玩意儿怎么跟江临舟描述? 毕竟他主子对他看的话本子避如蛇蝎。 江策川快被这根针折磨疯了,强忍着廉耻心,指给江临舟看。 江临舟看到后,脸色一瞬间凝固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在这种东西里…… 外面的探子小心翼翼贴着墙,听见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啜泣声。 “主子轻点,掐到我肉了!” “我又没有指甲,别乱动!” “真的很疼……” “忍着,让你乱吃东西。” “我没有……” 探子脸色顿时变得怪异起来,这怎么跟十三公公说?但是他不敢撒谎,回去一五一十把他听到的东西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十三郎听完笑得连果盘都掀翻了,探子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小心翼翼问道:“十三公公……” “哦,把你忘了。” 十三郎看了一圈,发现桌子上没有金瓜子,随手脱下珠串丢给他了,“接着,赏你的!” 探子没想到十三郎会给他这么多的东西,不停地磕头。 “行了,你下……” 探子听到声音戛然而止,抬头望去,十三郎竟然口鼻流血不止。 这顿时把探子吓的愣在原地,“公公公公公……” 十三郎见他公公公半天公不出个所以然来,气愤恼怒道:“还不知道拿东西来!要你个废物有何用!” 那探子屁滚尿流地去拿东西,十三郎看着手上的血,眉头越皱越深。 另一边得到解脱的江策川缩在被子里不愿意出来,被溅了一身的江临舟把衣服烧了,隔着屏风沐浴。 “别装缩头乌龟了。” 江临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伸手去拽江策川的被子角,结果江策川拽着紧紧的,怎么也扯不开。 “这有什么要紧的,当时你吃了老邪头的东西,不也是我帮你的吗?” 江策川闷在被子里不作声,他两次都是交代在江临舟手里,虽然都不是自愿的,但是这也开始让他怀疑…… “我难道真是?!” 江策川忽然掀开被子,吼了一声。 江临舟被他吓了一跳,“是什么?” 江策川从榻上弹了起来,朝着江临舟走去,把脸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几乎是鼻尖擦着鼻尖,江临舟刚刚洗过出来,周身还带着薄薄的雾气,墨一样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一整幅美人出浴图。 江策川眼睛眨了三下,立马又甩头去了,“你不行,你太好看了,得换个人来。” 江临舟见他神神叨叨的,也没搭理,把软巾扔给他,“没事过来帮我擦头发。” 江策川接过软巾,开始给勤勤恳恳给他主子擦头发,心里却还在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得找个除了江临舟之外的男人看看。 但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头又在缠江临舟的头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主子也不吱声,任由江策川胡作非为。 江策川收回手,摸了摸江临舟半干不干的头发,说道:“中午洗了好干一点。” “我本来没打算洗头发的。” 一句话就把江策川堵死了。 自那场捆()之辱后,十三郎那边便彻底沉寂了下来。连带着他之前几次三番、半真半假提起的再找个好画师给江临舟画像的事,也再无下文,仿佛从未提过。 以往十三郎每每要在睡前观摩几遍的画作,如今也被搁置在一边,落了灰。 江临舟偶尔去见十三郎复命或应对,每每踏入那富丽堂皇、却被药味浸透的内室,看到的画面几乎千篇一律。 不是十三郎歪在贵妃榻上,由身边的小太监一勺勺地喂着热气腾腾、颜色深褐的药汤——那汤药的气味苦得冲鼻,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便是他强撑着精神,皱着眉头,捻起一颗颗据说是由百味珍奇药材炼制而成、闪烁着金玉光泽的“长命百岁丸”,囫囵吞下。 江临舟站在下面,冷眼看着眼前的十三郎挣扎求存。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香几乎盖过了浓烈的香料的味道,十三郎的脸色日益灰败,纵使敷了上好的脂粉,也难掩那股从内里透出来的衰朽之气。 曾经那份骄横跋扈、残忍嗜血的精气神,正被这没日没夜的汤药和药丸子飞速消磨着。 一丝难以抑制的嘲讽几乎要爬上江临舟的嘴角,十三郎命不久矣。 站在权力顶峰的人,他们的野心似乎总是与他们对永生的渴望不成正比。他们汲汲营营,疯狂攫取,不惜将整个天下踩在脚下,却永远不明白,或者说拒绝承认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历史的车轮正是由一代代权力的交叠、王朝的更迭推动前进的。血肉筑就的高位,岂能真的成为不朽的阶梯?妄图用仙丹妙药对抗天道轮回,是何等的可笑。 更何况……江临舟的目光掠过那药碗里荡漾的深褐色液体,掠过十三郎因为强行吞咽药丸而不适滚动的喉结。 他下的毒,早已悄然无声地侵蚀着这具被珍馐美器包裹的躯壳,根深蒂固地瓦解着生机。那所谓的“长命百岁”,但是别说百岁,连多活几年,都已成了一种穷奢极欲也无法买到的妄想。那些珍稀药材、那些金丹妙丸,不过是在加速催命,给他多添几分痛苦难耐的折磨罢了。 看着十三郎吞下药丸后捂着胸口,强忍着不适却还要极力维持威仪的模样,江临舟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等待收割的耐心。权力的黄昏,腐朽的气息早已弥漫,这沉疴痼疾的躯体,不过是在等待着最后一声丧钟的回响。 只要十三郎倒台后,踩着车辙痕迹缓步踏上来的就是自己,藏云阁下的冤魂,跟自己腐烂潮湿的岁月都将重见天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十三郎马上命不久矣,江临舟慢慢踏入地牢,听着往日痛苦的尖叫也不再刺耳了,他一遍一遍地甩着鞭子,询问着犯人口中的答案,十分有耐心,比起一开始进来的呕吐恶心,这样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正文 第58章 最会摇尾乞怜 经过上次自我怀疑后,江策川迫切地想再找个人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在江临舟身边待久了他总觉得自己快变成断袖了…… 在宫里晃荡了几日,骨头缝里都开始发痒。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神情木讷得如同泥塑木偶的侍卫。每次都站在那个地方不动弹,等到了时辰,就会有人来替换他们的位置。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一排当值的侍卫,最后落在一个站得笔直、面容尚算清秀的小侍卫身上。 就他了。 江策川走到侍卫面前,也不管对方正在尽职尽责地守着,突然出声:“别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年轻的侍卫果然僵住,眉头困惑地蹙起,警惕地看着这个衣着华贵却行为诡异的“贵人”。 江策川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想仔细瞧瞧这张脸——五官是端正的,眉清目秀,但凑近了看……总觉得哪里都差了口气,眉眼间的神采拘谨又呆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涩的生瓜蛋子气。 “啧。”江策川下意识地撇撇嘴,心底掠过一丝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这模样真是比江临舟差得远了,虽然平心而论,这人长得确实周正,还算清秀,但是自己对他起不来半分邪念,这样看来自己好像还真不能算断袖?这莫名其妙的比较让江策川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小侍卫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眼神里的“这人有病”几乎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江策川的目光落在了侍卫腰间那把标准的制式佩剑上。 念头一起,动作更快。 他毫无征兆地出手,五指如电,精准地抓住了剑柄!“唰!”地一声响。 一道冰冷的寒光随着利剑出鞘之声乍然亮起! “呛啷!呛啷啷——!” 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旁边另外五名当值的侍卫反应神速,各自长刀出鞘,五道冰冷的锋芒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指向了江策川周身要害!空气骤然凝固,剑拔弩张! “一、二、三、四、五。” 江策川脸上非但不见惧色,反而露出一抹笑容。他掂量着手中虽非惯用的刀但也算趁手的钢剑,指尖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嗡”的一声轻吟。“区区五个,凑合凑合也够热热身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不是他最拿手大开大阖的刀法,这剑握在手里,少了几分沉猛,却多了几分灵巧。 “来吧!你们五个人一块。” 他低喝一声,手腕一抖,挽出三朵凌厉的剑花,骨节在发力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脆响。 武功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一招一式在血肉碰撞中磨砺出来的真章! 以前藏云阁的死侍都不喜欢跟江策川对打,他们觉得江策川武功太烂,跟他对打收获不了什么,反倒是让江策川进步不少。 五柄长刀交织成一张寒光闪烁的网,刀光霍霍,将江策川包围在中间。宫闱侍卫,练的是配合擒拿与正面防御的“活捉”功夫,讲究的是进退有据,阵型配合。 但江策川不同,他是藏云阁出来的人,出招全无套路,只有赤裸裸的杀伐!剑光如毒蛇吐信,刁钻阴狠,每一次刺削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剑尖所指,尽是对手的咽喉、心口、太阳穴!招招皆是奔着取人性命的死穴而去! 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行腾挪,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长剑或点或削,或撩或劈,以近乎诡异的轨迹贴着袭来的刀刃游走。一个侍卫挥刀力劈华山,被他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腕翻转,剑脊贴着对方刀刃滑下,直抹对方握刀的手腕!快得让那侍卫甚至来不及收手!惊得对方冷汗直冒,仓促撤步。 “铛!”一声脆响,他格开侧面刺来的一刀,身体借力旋转,剑尖如毒龙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向另一名侍卫的下腹!又急又狠!那侍卫大骇,慌忙变招格挡,却已被逼得手忙脚乱。 五个训练有素的宫廷精锐,竟然被江策川一人一剑逼得团团转!他手中的剑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千锤百炼的杀戮本能。每一次交锋,侍卫们都能感受到那剑上传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让人骨头发冷的死气。 不过江策川终究记得分寸,虽然出的是杀招,但是不能真的杀了他们。每每在即将触及对方要害的最后关头,剑尖都会极其精准地猛然一顿或贴着对方身体划过,留下冰冷的触感而非致命的伤口。 然而,这动静还是太大了…… “有刺客?!”“快!包围!” 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拔刀的呼啸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间,庭院、走廊里乌泱泱涌进无数持刀侍卫,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地将小小的庭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数百双眼睛死死锁定场中央那个持剑的身影,森然的杀气凝聚成实质般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江策川正把一个侍卫逼到墙角,剑尖虚点对方的喉咙,眼角余光瞥见这阵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眼角抽搐了一下。 搞这么大阵仗?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刀锋,再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剑,无奈地叹了口气。 开什么玩笑,蚂蚁多了还咬死大象呢…… 手腕一松。 “哐啷——!” 那柄刚刚还被他舞得如同凶器的钢剑,被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江策川非常光棍地把两只手往前一递,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嗓子: “各位少侠好汉!手下留情啊!误会,都是误会!”那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凶狠如豹的家伙是幻觉。 被押走的江策川突然探出头来,“忘了说了,我主子叫江临舟,你们抓了我别忘只会他一声。” 抓着他的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决定还是把这名“刺客”先上报给九千岁。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江临舟接到讯息匆匆赶回,一把推开殿门,脸上的表情如同寒冰覆盖。他一眼就看见了殿内正中央,被用结实的绳索缠得如同端午粽子一样结实、嘴里甚至被塞了块白布防止他“胡说八道”的江策川。 江临舟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地上那团“东西”的小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听说,你跟拍黄瓜似的,把殿门口五个当值精锐侍卫挨个’拍‘了一遍?在这宫里头,众目睽睽之下?” 江策川艰难地仰起头,呜呜咽咽的。 江临舟盯着他看,“自己吐出来。” 江策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将嘴里的布团吐出。 他该怎么说,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然后去外面找了个男人想瞧瞧,结果不仅没看上人家不说,看中了人家的剑,当即兴起,拔了人家的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江策川快速转了转脑子,最后决定只说自己想找人练练手,没想到后面会来那么多人。 江临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沉默了几息,才冷冷道: “要找人对练,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策川闻言,费力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他看着江临舟隐含怒意却依然苍白的脸,以及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关切,毫不犹豫地、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无奈和理所当然,“我对你……下不了手啊。” “没事,我下得了手。” 江临舟当即让人放了江策川,叫人扔了一把刀给他。 江策川抬脚就把那把刀踢了出去,皱眉道:“说了我不跟你打。” 他跟别人对打完全不用在意自己有没有伤到对方,但是江临舟不行,他绝对不会在江临舟身上留下任何伤口。 江临舟看着被他踢飞出去的刀,“我数三个数,你现在还能把刀捡回来。” “三。” 江策川假装听不见的。 “二。” 江策川叹了一口气。 “一。” 江策川还是没去捡,但是江临舟已经把软剑抽出来了,见状江策川脸色一变。 怎么跟想的不一样,自己不拿刀江临舟不也应该不拿武器吗,这软剑是怎么回事? 因为江临舟常用毒针,软剑很少拿出来,江策川都快忘了他主子会用软剑这茬了。 这东西极其有弹性,拍人才像拍黄瓜呢。 “主子,你刚刚说什么?” 江临舟弯了弯手上的软剑,“我说给你三个数,这三个数之内你还能把刀拿回来。” 江策川摇头,“是这句的下一句。” “三?” 江临舟话音刚落,江策川一个滑铲溜了过去,正要伸手去拿被自己踹开的那把刀,就被拍了个正着。 江策川抬头一看,正是他主子拿着软剑拍的,识时务者如江策川,当下摇尾乞怜,一个音拐十八个弯,“主子……” 【作者有话说】 老大,我马上放暑假了,看看能不能固定一下更新频率∠(」∠)_ 正文 第59章 他总觉得太腻人 面对江策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讨饶”,江临舟神色未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声“主子”。他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握在手中垂落的软剑。 修长的手指微动,那柔韧如蛇的剑身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精工打造的剑鞘内。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江策川身上,那眼神深得像是一口古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策川,”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需要你强求自己变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我不需要你变得多强,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勉强自己。” 虽然自己最初的想法就是锻造一把供自己驱使的“活刀剑。” 江策川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去了。他看着江临舟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也承受了一切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狠狠抽动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在记忆深处翻涌的旧日画面——关于藏云阁的束缚,关于那些被浪费掉的、能与真正的死侍交手的机会,他足足忽略了十几年。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决,声音也沉了下来: “没勉强。我说了,是我自愿的。”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迟来的、沉重的真相: “以前是我傻,是我混账不知好歹,放着藏云阁这么一个高手云集不去理会,放着那么多痛快淋漓的对打机会,白白浪费了十几年。”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懊悔和恨铁不成钢,恨的是他自己。十几年空耗,如今想要弥补,却连身体本能都已遗忘大半,这让他心底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江临舟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提及过去,那些晦暗不明的纠缠与代价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他几乎是立刻截断了这个话题,像一把快刀斩断了回忆的丝线,声音微冷地岔开: “十三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金丹银丸当饭吃。”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身子骨倒是越吃越垮了,今日急召,命我代他出宫一趟。”他顿了顿,终于将那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抛了出来: “你去不去?” “去!” 江策川想都没想,那一个字几乎是弹跳着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带着飞出牢笼般的迫切和兴奋。 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如此熟悉。江临舟心头微震,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在藏云阁的时候,那时的江临舟也是这般,明明心里早已替对方打点好一切出行所需,口中却总爱淡淡地问一句:“闷了?带你去外面看看?” 本就是为江策川准备的行程,只是他一向不喜将这份心思诉诸于口,觉得太过腻人,总是以随口询问的方式将自己细心备好的东西全盘托出。 可能因为第二天要出去的缘故,江策川睡得格外早,哪怕因为兴奋劲睡不安稳也在闭着眼。 翌日,天色尚早,晨光熹微。 江策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刚聚焦,便看到江临舟已端坐在不远处的梳妆镜前。 那人肩背挺直,如苍松劲竹,一头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晨光映衬下,显出几分冰冷的精致与疏离。他早已梳洗停当,身上仅着一件颜色素净的常服,外面随意搭了件同色系的薄棉外衫,仿佛这点寒意于他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主子,你起得好早……”江策川把被子往上一扯,捂住半张脸,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道。 江临舟没有回头,似乎对镜整理完毕,便径自起身,披着那件显得过于单薄的外衣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江策川见状,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一个激灵从暖被里弹坐起来。他踩着鞋跟跳下床,动作麻利地在衣柜里扒拉出那件昨日才收起的、厚实又蓬松的白狐裘,抄在手里就追了出去。 “穿这么点?这天冷得能冻死人骨头!”江策川几步追上走到庭院里的江临舟,不由分说,把那沉甸甸、暖烘烘的狐裘往他肩上一披,又探出手,不由分说地摸向江临舟的下巴和挺直的鼻尖。 指尖触及的皮肤,果然冰凉如玉,毫无暖意。 “看吧!跟块冰坨子似的!”江策川语带埋怨,手上却飞快地帮他把狐裘的玉扣扣好,不让一丝寒气漏进去。 江临舟由着他动作,待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才慢悠悠地从宽大的狐裘袖口里托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炉来,那手炉嵌着珐琅彩,暖意融融。 “有这个,没那么冷。”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江策川露着脚后跟的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而且……此番出宫,不宜张扬。” 不宜张扬……江临舟没说出口的,是背后的暗涌:十三郎如今声名狼藉,在泥沼中疯狂挣扎只为续命,已是强弩之末。自己这枚刚被他磨得锋利的“刀”,在外人眼中早已与其同流合污,难保十三郎那些遍布天下的仇家不会借机将怒火烧到自己身上。更何况,十三郎自己那具靠药石吊着的破布一样的身体…… 江策川刚想把江临舟推进暖轿的手一顿,闻言眉头就拧起来了,颇不以为然: “张扬?这也叫张扬?”他扯了扯自己身上昨天为方便出行特意选的劲装,又指着江临舟身上那被厚厚狐裘衬得格外清雅矜贵的模样,“咱们又不是披着金龙袍招摇过市!你是不知道,山沟沟里那些打猎的老猎户手里,哪个没压着几张老虎皮、熊瞎子皮当门脸?咱们穿暖和点怎么就张扬了?” “狐狸又不是稀奇东西,而且你穿着好看。” 江临舟欣然披着狐裘,递给江策川一个暖手撸,还怕江策川把里面的灰撒出来,特意套了个小荷包给他兜着。 江策川摆摆手,“不用,我这样……”他把两只手一交叠,就要往袖筒里放。这是小时候村口老奶奶教他的。 两只手再互相握着手腕子,更暖和了。 “就好了。” 江临舟嫌弃地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是脸色已经足够嫌弃。 “但是这么不方便,袖口还是束起来方便。今天早上走得太急,我给忘了。” 江策川就这么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掏出两条绳子开始束起袖口来。 他先是拿绳子虚虚缠了一圈,然后用牙咬着线的一段,另一只手就开始绕着手腕缠线。 江临舟嫌他绑得难看,招呼他凑近点,自己给他重新绑。 江策川正好也没弄完,索性凑了过来。 结果江临舟一伸手感觉指尖一凉,“绳子怎么这么湿?”然后想起来这绳子刚被江策川用牙咬过。 瞬间就把绳子扔了。 江策川见状,宝贝地连忙去接,“我就这两根!” 他接那两根绳子的模样像是去接两根金条。 马车在贾府朱漆描金的大门前停下。江策川率先跳下车,本想活动一下坐僵的筋骨,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面前这座府邸的真容时,嘴巴张开险些没合上。 朱甍碧瓦,飞檐斗拱直插云霄。门前的汉白玉石狮足有半人多高,雕工精细得连鬃毛都根根分明。门庭之宽阔奢华,映衬得旁边的民宅简直如同柴房。院墙高耸绵延,一眼望不到头,隐约可见里面亭台楼阁的尖顶。 江策川下意识地凑近江临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几分不谙世事的直率:“我的老天爷……这人……是个大贪官吧?”他见过宫里的奢华,但那毕竟是皇家的体面。一个臣子的府邸弄成这样,简直闻所未闻! 江临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华丽的大门。然而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极其自然地向后挪了一小步,随即—— “唔!”江策川只觉得脚背一阵剧痛!江临舟那看着轻描淡写、实则力道十足的官靴鞋跟,狠狠碾在他脚面上! 这一脚来得无声无息,又快又准,疼得江策川猝不及防,龇牙咧嘴,后面的话全憋了回去,只能咬着后槽牙把痛哼咽下去,灰溜溜跟在江临舟身后。 就在这时,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个穿着上好云锦、却显得异常宽大袍服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这男人身形精瘦得有些脱形,两颊深陷,眼窝发青,一张脸蜡黄蜡黄,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活像饿了十天八天。 然而,他一看见江临舟,那萎靡的神情立刻如同被打了鸡血,瞬间堆满了无比谄媚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对着江临舟就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那尖细的、特意拔高的嗓音听在耳朵里有些刺耳: “哎哟哟!九千岁!您肯纡尊降贵光临寒舍,真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光耀万丈啊!臣下惶恐,惶恐至极!”说着,他似乎才发现江策川的存在,眼皮飞快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去,语气带着试探的恭敬,“不知这位公子是……” 江临舟目光在贾大人那张“寒舍”主人的面皮上扫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近身侍卫。” “原来是九千岁身边的大人啊!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里面请!”贾大人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引路,动作夸张地侧身让开,“微臣已命人备好了席面,都是些粗陋的山野吃食,万望九千岁莫要嫌弃,这边请!这边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还在不住地叨叨:“九千岁日理万机,能抽空前来,实在是臣下天大的福分!请!小心脚下台阶。” 江临舟迈步往那镶金嵌玉的门槛走去,经过贾大人身边时,似乎是被冷风吹到,喉咙微痒,侧过脸,用拳头抵着唇,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和恰到好处的敷衍:“早上……宫里有些琐事耽搁了,这才来得晚了些。有劳贾大人久等。” 这咳嗽仿佛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让贾大人的神情更加惶恐,连连摆手:“不劳不劳!九千岁辛苦!能为九千岁效力,别说等这一会儿,就是等上半日、一日,那也是臣的荣幸!饭菜还温着,温着呢!九千岁里面暖阁请,请进!”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不敢多喘半口气,小心翼翼地引着二人走进了那奢靡得令人咋舌的府邸深处。 踏入宴客厅,暖气夹着过分浓郁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厅内布置更是金玉满堂。 江临舟忽然停住了脚步。 贾大人不知道缘由刚想张开嘴询问,江策川就抢先一步回答,“我家主子想问哪里有水。” “水?喝的水吗?” “不是,洗手的水。” 说完江策川就对江临舟眨眨眼,看吧,你想要什么,不说话我都知道。 正文 第60章 害羞什么? 精致的雕花铜盆里,里面盛着温热的清水。 江临舟慢条斯理地将双手从水中抬起,修长的手指沾着晶莹的水珠。几乎在他手离水面的瞬间,一只干燥柔软的巾帕就递到了他手边。江策川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仿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江临舟眼睫微垂,接过软巾,细致地擦拭着手上的每一丝水痕。他专注的神情,配着江策川这侍立在侧、察言观色的姿态,在奢靡精雕的贾府厅堂里,形成了某种奇特又微妙的画面。 贾大人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面上挂着笑,心底却翻涌着嘀咕…… 这说是近身侍卫……但这服侍得体贴入微的劲儿,倒像是从小豢养、专攻侍候主子的精细小厮或丫鬟。 江临舟擦干了手,随手将软巾丢回盆边。他甚至没再看一眼桌上的珍馐美馔,眼神直接落在贾大人那蜡黄干瘦的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开门见山: “东西呢?” 贾大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位九千岁如此干脆利落,连半点虚与委蛇、品尝自己精心准备的“心意”的意思都没有。他愣了一下才慌忙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双手捧了过去,姿态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这里,九千岁请过目。” 江临舟接过那小小的盒子,指尖触及乌木,冰凉滑腻。他并未犹豫,拇指一挑,“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底铺垫着淡黄色的软缎,衬着里面一卷微微泛黄、边缘毛糙的纸张。纸张看上去有些年头,泛着陈旧的烟褐色,像被灶台上的油烟熏烤过许久。 不是预想中的丹药,也不是什么珍玩奇珍。江临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跟在他身侧的江策川也忍不住微微探头,看到了那卷不起眼的旧纸,眼中流露出同样的疑惑。 江临舟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刺向贾大人。 贾大人连忙垂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和庄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九千岁,此乃……此乃下官家中祖传的一味古方!据传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奇效!下官得知十三公公身体抱恙,心忧如焚!本想亲自奉上此秘方,无奈这腿脚实在不争气,缠绵病榻,而身边又……”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侍从,又迅速收回目光,“又没有个真正能托付此物的心腹人,万般无奈,只能斗胆劳烦九千岁您跑这一刚,此方也只有交到您的手中,下官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恨不得剖开自己那颗“忠心”给两位贵人看的模样。然而,话锋却在最关键处陡然一转,那谦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祈求的暗示: “只是……唉!提起这事,下官就惭愧无比!犬子实在是不争气,寒窗苦读十几年,却每每在科场上时运不济,屡试不第!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形容枯槁,一心只想着……想着……”他偷觑江临舟的脸色,不敢直接说那“入仕”二字,但那意思已然赤裸裸——这秘方是敲门砖,所求的是给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前程。 后面的未尽之言,江临舟早已心知肚明。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乌木盒子“啪”地一声合拢,收进袖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收起的不是一份可能搅动风云的秘方,而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此事,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自会回去向十三郎转达贾大人的心意。” 说完,他看也不看贾大人瞬间变得复杂的脸色,更不看那一桌子无人动过的佳肴,转身便往外走,袍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贾大人留步,不必送了。”他丢下一句,伸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旁边还有些愣怔的江策川的手腕。 贾大人哪里甘心,急忙追出几步:“九千岁!九千岁!饭菜还……” 但江临舟拉着江策川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金碧辉煌却冰冷空旷的庭院,头也不回地出了贾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被冷风一吹,江策川才彻底回过神,看着前面拉着自己大步流星的江临舟,又回味了一下那满桌子一动未动的“佳肴”,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下。他小声嘟囔: “那么一大桌好东西,虽然没吃过,但是闻着味道感觉挺香的,主子,我们应该留下吃完了再走的。”毕竟早上赶路出宫起得着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他还真有点饿了。 江临舟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眉梢微挑,似乎在确认什么:“饿了?” 江策川嘴硬道:“有点吧……” 话音未落,江临舟浅浅笑了起来。他朝旁边那条繁华的长街使了个眼色,那里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挂着醒目“忘仙楼”的巨大金字招牌的三层楼宇,正是这里首屈一指、声名显赫的顶级酒楼。 “可是我刚叫人定了这里最好的雅间,”江临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指了指贾府的方向,“也点了一桌好酒好菜。不过现在快马加鞭送你回去的话,你大概还能赶得上跟贾大人一起享用。” 江策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顺着江临舟指的方向看去,那云中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食客进进出出,光闻着飘散出来的香气就知道绝非凡品。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江策川一个箭步就朝着酒楼冲去,哪里还有半点可惜贾大人“心意”的意思。 “主子你可真是我亲爹了!走!快走!” 一下子辈份升了好几位的江临舟什么也没说,跟在江策川后面。 雅间布置清雅奢华,窗外可见城中景色。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饭菜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坛刚刚启封、酒香四溢的十年陈酿。 江策川眼巴巴地看着侍者将那坛酒抱上来,放在他面前,酒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地看向慢条斯理坐下的江临舟:“主子,真给我喝?” 这酒一看就是上品,他这种不怎么识货的都认出这是好东西了。 江临舟喝了一口茶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翡翠虾仁放进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爱喝叫他们撤下去便是。” “不行!”江临舟话音未落,江策川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酒坛抱进怀里,如同护食的狗一样,“咕咚”就给自己满满倒了一大碗,“这酒闻着这么香肯定也很贵,我还没尝过。”他端起碗,深吸一口气,那醇厚的酒香让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江策川毫不客气地放开了怀,大快朵颐,时不时举碗与江临舟碰杯示意一下,便痛快地仰脖灌下。那醇香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一路暖进胃里,热热的,驱散了冬日里固有的寒意。 酒足饭饱后,江策川心满意足地瘫在舒适的楠木圈椅里,抬手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哼哼唧唧地嘟囔:“不行了不行了,这下是真吃顶了,撑的我走不动道儿了。” “主子,你待会儿得想法子把我抬回去。” 江临舟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看江策川那副没骨头的样子,只是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 “你还想回去?” “肯定不想啊。” 话音刚落,江策川眼中原本吃饱喝足后满足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猛地从椅子里坐直了身体,几乎是扑在桌子上,眼睛亮得惊人:“主子,你的意思是不回去了?” 江临舟看着他那瞬间激动起来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给自己重新斟了半杯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就这几晚而已。”他补充道,像是在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这短暂的喘息是有限的。 “哦。” 江策川刚刚燃烧起来的小火苗,被这桶小小的“冷水”浇了一下,刚刚还兴高采烈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他重新垮回椅子里,撇撇嘴,有些意兴阑珊。 江临舟将他的失望看在眼里,端起茶杯,看着自己在茶水中的倒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压得极低,在这暖融融、酒气未散的房间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 “策川,”他抬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江策川脸上,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你看看,跟着我出来这一趟的,’明面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江策川被打断失落,下意识回答:“不就是你那几个……”话刚出口一半,他就意识到那些跟在马车后面、沉默寡言的随从是江临舟的人没错。 但这些只是他们能看见的随从,是摆在明处的棋子。那些藏在暗处的呢?那些无时无刻不盯着江临舟一举一动的眼睛呢? 这短暂的离宫,这酒楼里的逍遥,甚至跟贾大人的三言两语,都在无数双无形眼睛的注视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传回那个活死人般、却依然掌控着生杀大权的老阉狗耳中。 “谨言慎行。”江临舟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是唇齿间的气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表情在氤氲的茶烟后模糊不清。 “老阉狗,()腿里缺玩意儿的东西。” 江策川赶紧骂了一句,他巴不得这些狗腿子赶紧去跟十三郎说自己骂了他什么。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江临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吃好了?吃好了走。” “好了。” 江策川刚说自己吃得太饱走不了,见江临舟起身,咕噜一声从椅子爬了起来,上前牵着江临舟的手。 两只手碰到的那瞬间,江临舟有点愣,江策川又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害羞什么,你小时候还跟我这样拉着手来回晃。” 正文 第61章 主子,张嘴 江临舟心想,那得多小了。 江策川把他俩的手举起来,十指相扣,笑着说,“我们之前也经常这样。” 江临舟见他笑得灿烂,只说了句是吗就没再说话了。 两个人没回贾府,而是另找了客栈住下了。 客栈的床铺算不得奢华,但对江策川来说,没有挥之不去的香味和窥探感,已是极好的温床。他几乎是沾枕就着,没心没肺的沉沉睡去,只留江临舟独自躺在黑暗中,对着陌生的房梁。 江临舟的睡眠一向浅得如同浮冰,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使他惊醒。更别提今晚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还躺着个不安分的“火炉”。他心里像是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种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越是强迫自己放松,那份警觉就越是尖锐,扎得他闭不上眼。 寂静中,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睡梦中的江策川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大概是嫌外面不够暖和,他竟是整个身子一拧,像个巨大的、热烘烘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直接滚了过来,精准无比地一头扎进了江临舟怀里。寻到了舒适的位置,他还用脑袋满意地蹭了蹭江临舟的肩膀,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餍足的哼哼,灼热的鼻息全喷在江临舟颈侧。 江临舟:“……” 他感觉自己怀里瞬间塞进了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大火球。 江策川挤过来还不算完,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卯足了劲儿往他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钻,再让他这么得寸进尺地拱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挤掉下床去。 江临舟无奈地想,昨晚就该自己睡里面,把江策川赶到外侧去。只是当时被江策川抢先一步跳上床占了位置,自己竟没多想…… 不能再忍了。 黑暗中,江临舟叹了口气,伸手精准地揪住了江策川后颈的衣领子,用了力往外扯。 “唔……嗯?”猝不及防的力道让睡梦中的江策川终于迷迷糊糊地醒来。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茫然地在黑暗中“看了看”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的江临舟,声音像是浸在温吞的水里,黏糊糊的:“主子……你……”他揉了揉眼睛,“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江临舟言简意赅。 江策川的意识显然还在梦境的边缘挣扎。他不甚清醒地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在江临舟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竟然极其敷衍地抬起一只手,象征性地、软绵绵地在江临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敷衍得像是赶蚊子,拍完这两下,他那支撑的身体力量瞬间消失,脑袋一歪,砸回江临舟怀里,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均匀,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江临舟:“……” 他从没见过哪个死侍睡得像江策川一样沉。 他能感觉到对方靠在自己胸口的胸腔平稳起伏,那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清晰得如同擂鼓。 算了,就这样吧。 江临舟盯着黑暗良久,最终放弃了把人彻底丢出去的打算,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夜,他睡得比往日更不安稳,那种心悸的感觉,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直笼罩在上方。 然而,昨日那不祥的预感,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次日,当江临舟和江策川再次踏入贾府那金碧辉煌的大门时,眼前所见已非昨日景象。 大门虚掩着,门轴似乎遭到了破坏,发出一种涩滞难听的、仿佛在哭泣的“吱呀”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寒冷空气中凝结的铁锈味,如同实质的巨浪,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扑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使是见识过不少风浪的江策川也瞬间瞳孔放大,僵立当场。 昔日奢华富丽的庭院,如今已成修罗炼狱。 刺目的猩红色泼洒得到处都是,染红了台阶,浸透了铺地的砖石,在名贵的花草枝叶上凝成暗红的露珠。大片尚未凝固或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血迹在冬日晨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横七竖八的尸体…… 下人的、护院的、丫鬟的…… 穿着绫罗绸缎的和穿着粗布麻衣的……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卧在冰冷的地面上、花丛间、台阶旁…… 有的人脸上残留着惊恐万状的表情,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目睹了无法理解的恐怖,有的人则凝固在试图逃跑或搏斗的姿势,被利刃一刀毙命,还有的堆叠在一起,像是牲口被随意宰杀丢弃…… 粘稠的血浆在他们身下汇聚,流淌,直至凝固。 触目所及,再没有一个活人的气息。整座巨大的府邸,死寂得如同荒山的野坟。 江策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他见过死人也杀过人,但是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毫无理由的彻底的屠戮杀。 就算是藏云阁,也因为滔天的大火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临舟。 江临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满地的狼藉和血色中冰冷地扫过,最后落在一具穿着官服的尸体上——正是贾大人。 贾大人那张蜡黄干瘦的脸此刻被死灰覆盖,半睁着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嘴唇微张,似乎想发出最后一声呼喊。他倒在他昨日迎客的位置附近,心口处一个巨大的豁口几乎穿透了身体,血液浸透了昂贵丝绸。 这地方,昨日的客人只有他和江策川。 现在,只剩下他和江策川。 诡异的安静如同巨大的罩子,将这血腥的屠宰场笼罩其中。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细微呜咽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清晰可闻。 短暂的死寂后。 “呕……”江策川终于扛不住,扭头干呕起来,即使没吐出什么东西,脸色也白得像纸。他扶着旁边的柱子,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强烈的生理不适和心中的震骇。 江临舟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他锐利的目光从每一具尸体的伤口上扫过,观察着血迹的喷溅方向和范围,分辨着残存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沾了冰碴子一般,打破了这瘆人的死寂: “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寻常盗匪。是冲着灭口来的。”他缓步走到贾大人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蹲下身,指尖在血迹和地上细微的痕迹上拂过,眼神越发森冷。 灭口……灭谁的口?是昨天那个祖传秘方?还是别的什么?江策川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浸湿了后背。 “主子,我们……”江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得快走!这地方太邪门了。”他们前脚刚从这里拿走东西,后脚就满门死绝,这也太巧合了,怎么看怎么像他跟江临舟干的,这要是被人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江临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眼神越过满目疮痍的庭院,直刺向那房檐处。 “杀了那么多人,如今就两个人了,怎么还害怕起来了。” 夕阳的残光将贾府庭院涂抹得一片凄厉血红,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遍地狼藉,尸体横陈。 江临舟立于尸骸之间,俊美的面容凝着寒霜,眉头紧锁。他身旁半步站着的江策川也一改平日的咋呼,目光锐利地盯着江临舟目光看向的地方。 江临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还不出……”他话未说完,一道清瘦利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悬檐的阴影中滑落,轻盈地落在庭院中央。来人全身裹着漆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沉寂的眼睛。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黑衣刺客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沙哑。 这八个字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江策川的暴脾气。 “()你大爷的!”江策川一个箭步上前,指着那刺客破口大骂,“你他爷爷的早不杀晚不杀,非得等我们俩昨天前脚刚踏进这门、今天后脚还没全进来你就跳出来杀光了,要是让后来的人瞧见了,还他()以为是我们特意跑来抄他贾家满门的!你小子安的什么心?!” 那刺客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怒吼骂得一怔,那双冰冷眸子竟微微睁大了些,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居然弱弱地辩解了一句:“……我…我不知道你们来了。” “放你娘的屁!不知道?管你知道不知道,让老子撞见了你就等死吧!”江策川怒火中烧,话音未落,“噌”地一声,他已快速抽出江临舟腰侧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光一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眼前刺客的咽喉! 他不善用软剑,但是江临舟的软剑他也是拿过多回了,都知道怎么使才最好使用了。 庭院内,剑风骤起,江策川的攻势凌厉凶狠,软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银蛇。 刺、挑、抹、削,招招夺命。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那刺客面对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只一味躲闪,身形可谓是诡异到家了,如同滑不溜手的黑泥鳅,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剑锋,手中的匕首也只做格挡和招架之用,从未主动反击半分。这情形与能悄无声息、近乎全歼贾府满门的手段简直判若两人! 十几招下来,江策川心中疑窦丛生。 他故意虚晃一枪,剑尖斜指地面,眯起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几步外身形微顿的黑衣刺客,沉声喝问:“你认识我?!” 刺客的黑巾微微一动,仿佛嘴唇翕合,似乎要开口。 但江策川根本不给他机会! “不认识我还敢这么让着我?不是脑子缺根筋是什么!”他断喝一声,疑心化作更浓的杀意,脚下一撇,再次疾扑而上! 毫不留情,又是快如闪电的三剑连环刺出,剑招狠辣,直指上盘要害! 刺客慌忙闪躲前两剑,身形稍显滞涩,第三剑堪堪擦过肋下,带起一道血线。就在此时,江策川的左臂在宽袖掩蔽下极快地一抖! 三道细如牛毛、几不可察的微芒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刺客全神贯注于那明晃晃的剑招,对这阴险歹毒的暗器猝不及防! “呃!”一声短促痛哼从黑巾下逸出,他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支撑着跃起的力气溃散满地,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高墙上直挺挺地摔落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应该是摔得厉害,他痛苦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挣扎,那几根毒针入体带来的麻痹让他连动根手指都异常困难。 江策川冷哼,提着滴血的软剑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剑一挑—— 蒙面巾应声而落。 一张略显苍白、却眉目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稚气的少女脸庞映入俩人眼中。 “她是个女的?!”江策川愕然失声,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料到出手如此狠辣的角色竟是这般年轻女子。 江临舟也已移步上前,看到少女面容,眉头锁得更紧。他声音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何人?为何要对贾府痛下杀手?” 这句追问刚刚在血腥的空气中落下尾音,紧接着一股刺骨的阴寒杀气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右后方窜入,那杀意犹如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庭院。 “噗嗤!”一声。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江临舟挺拔的身躯骤然一震!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他右肩后方猛地炸开!一柄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飞镖不知何时,竟已深深嵌入了他的肩胛! “主子!” 江策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什么刺客、什么狗屁真相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江临舟!他接着就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查看江临舟的伤势。 “躲开!”千钧一发之际,江临舟强忍着剧痛,猛地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狠狠将扑到一半的江策川向自己身侧一拽! 江策川被这突兀的巨力扯得一个趔趄,身形刚刚在江临舟身侧站稳。 三枚黝黑无光、形如柳叶的诡异飞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入江策川半秒前站立的地面石砖。 那位置,正是他刚刚意图扑到的地点!石屑飞溅!若非江临舟那一拽,此刻江策川身上必定要多出三个透明的血窟窿! 与此同时,一道快得只留下残影的墨色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倒地的少女刺客身旁,一弯腰,已将中毒麻痹的少女轻巧地捞入怀中。 少女柔软地靠在来人的怀里,黑巾下的小脸毫无血色,气息微弱,看到那熟悉的面容,委屈地低喃了一声:“师父……” “师父”微微低头,冰冷的视线扫过怀中徒儿的伤势。当她抬起头时,那双充满阴鸷与暴戾的眸子,如同择人而食的凶兽,瞬间锁定了手握软剑、还处于惊愕中的江策川,一股恶狠狠的杀气扑面而来! “敢伤她,”师父的声音像是冻得结实又尖锐的冰棱子,每一个字都透着森寒的杀意,“你是想好怎么死了吗?!”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势暴涨,一步踏前,显然是怒极了,这就要不顾一切斩杀眼前重伤她徒儿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的危急关头…… 她怀中的小徒儿,用尽仅存的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师父颈侧的衣领,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急切和清晰: “师父……不,不要伤他们……”她的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师父的肩头,直直地投向一脸懵懂、甚至因为主子重伤而急得双目赤红的江策川。 “他……他就是……就是我跟你说的……恩公……” 恩公?!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四个人都猛然抬起头来。 江策川猛地转头看向江临舟,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询问:恩公是你?什么时候的事? 江临舟紧咬着牙关,强忍着肩上毒刃带来的阵阵麻痹和刺痛,脸色苍白如纸,对着江策川缓缓地、清晰地摇了一下头,表示并非自己。 江策川脑子更混乱了,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肯定是她认错了!不是你的话,死也不可能是我。”他完全无法将地上躺倒的少女刺客和自己记忆中的任何“恩情”联系起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少女刺客却异常坚定地、甚至有些吃力地将目光聚焦在江策川脸上,用尽力气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你!恩公!”她的眼神认真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江策川彻底懵了,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看看少女,又看看满脸痛楚的江临舟,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迷惑和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但仅仅是一瞬。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江临舟那张因剧毒侵袭而失去血色的嘴唇上时,所有的疑问、困惑都被抛诸脑后!江临舟的安危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主子!”江策川立刻扑到江临舟身前,声音都带了颤音,“忍一忍,拔出来有点疼,疼就咬我!”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结实的手腕递到江临舟唇边,另一只手就要去探那枚还留在右肩后、触目惊心的暗器。 “别动!”江临舟猛地抬起左手,异常坚决地推开了江策川递到嘴边的手腕。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中的凝重却如磐石般沉重,他扭头把目光看向那枚深入骨肉的暗器,一字一句地道: “拔不了……这暗器有毒。” 江策川怒气冲冲几步就冲到那抱着徒儿的师父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又急又怒地吼道: “好!我既然是你徒儿口中的’恩公‘。”他重重咬着“恩公”两个字,脸上满是荒谬和焦急交杂的神情,“那行!立刻!把你那暗器的解药给我,我们的恩情一笔勾销!” 师父闻言,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凝聚起更加浓厚的寒霜与讥诮。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 “你这小子好大的口气!一笔勾销?你以为你是谁?!”他怀中徒儿那几处被软剑划开的血痕,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气息。 “你刺我徒儿这么多剑,说一笔勾销就能一笔勾销?!”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杀意再次弥漫。刺客的师父显然是觉得江策川的提议荒谬至极,甚至是对他师徒二人莫大的侮辱! 就在这紧张局势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之时。 一只手用力地拽住了师父的袖子。 被师父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刺客几乎是用气音,微弱但异常清晰地发出细若蚊蚋的哀求: “师父……给他。”短短几个字像是耗费了她仅存的力气,说完便软软地靠回师父怀里,只余下急促而痛苦的呼吸。 师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徒儿苍白脆弱的小脸,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再感受着她轻轻拉扯衣袖时那无比熟悉的依恋和恳求……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在她这声微弱无力的央求下,如同遭遇了冰雪压顶的火山一般,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尽忍耐着巨大的憋屈和愤怒。最终,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甘、极其不满的闷哼: “哼!罢了!” 几乎是咬着牙,极不情愿地伸手探入自己的袖子中,摸索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看也不看,用一种泄愤般的力道,“啪”地一下狠狠掷向江策川的胸口! “拿去!快滚!”师父的语气充满戾气,仿佛扔出去的不是救命药,而是夺命符。 江策川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对方的态度?他一把接住那温润的小瓷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立刻拔开瓶塞,急步冲回江临舟身边。 江临舟紧皱眉头,肩头伤口周围的青黑色狰狞地蔓延着。 “主子,张嘴。”江策川小心地捏着江临舟的下颌让他微微张口,小心翼翼地将瓷瓶中几颗碧绿色的药丸全数倒入他口中。 正文 第62章 你对我起了什么心思? “这女人用的什么毒?这么厉害。” 江策川看着江临舟伤口周围的青黑色在吞下解药后慢慢变红。 “主子,走,我带你看大夫去。” 江策川扶着他就要把人往背上背。 “不用。” 听到了江临舟拒绝自己的声音,江策川背起人就跑,“我们俩谁跟谁,还跟我客气。” 爬在江策川背上的江临舟无奈道:“有马车。” 江策川:“……” 不早说。 两人连忙到了最近的医馆,江策川把江临舟一路抱了过去,但是他俩万万没想到大夫竟然不敢治。 大夫看了江临舟的伤口,心道这暗器形制古怪,一看就不是寻常江湖争斗。这可是皇城根儿脚下,掉片瓦可能砸中个官爷…… 一想到这大夫连喘口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虽说他这伤势看着不险,但是万一……万一救治途中这位贵人出了个什么岔子…… 大夫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官府带走、家产抄没、甚至株连家人的可怕景象了。 “大、大爷……小的、小的实在是……手艺不精,怕误了贵人……您、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城东回春堂的柳先生,妙、妙手回春……”他畏畏缩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身子一个劲儿地想往后面缩。 一听这话江策川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都到这里了,这死老头竟然不给他主子治? “我们又不是不给钱!金子银子你尽管开口!”说完就从怀中掏出鼓鼓的钱袋,哗啦啦倒出一小堆金锭银锞子,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金光银光晃得大夫眼晕心更慌。 “看到没?有钱!快给我主子把东西取出来!” 金子的光芒非但没能壮起大夫的胆,反而像烙铁一样烫着他惶恐不安的心。 这天底下哪有不爱钱的人……就怕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大夫冷汗涔涔,头摇得像拨浪鼓,“爷,爷,就算是我求求你们了……不是钱的事,真不是钱的事……是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求求您高抬贵手啊!” 一连跑了三家医馆,竟然都是如此说辞。江策川的耐心彻底耗尽了,真是见了鬼了,这么多医馆跟大夫就没有一个人敢去救?他主子又不是朝廷重犯,一个个推脱来推脱去的。 “一群废物!” 江策川眼神一冷,快速将手伸向榻旁江临舟腰间——那把软剑。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既然好言相请不听,那就只能用刀剑说话了。 眼看着剑柄就要落入江策川手中。 江临舟已经有所察觉,开口道:“别胡来。” 江策川拔了他的剑一次,还要再拔第二次。 “主子!”江策川急得要跳起来了,正要再说,却见江临舟极其轻微地、但又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江临舟的目光从那缩成一团、快要吓晕过去的大夫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肩头的暗器上。他闭了眼,随即哑声开口命令道: “策川,你过来。” 江策川一愣,不知主子用意,但还是依言凑了过去。 江临舟指了指肩膀后面,“你捏住它的边,捏紧了。” 江策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江临舟,声音都变了调:“我?!让我拔?不行!我的手笨得跟脚一样。”他一个拿剑杀人的死侍,哪里干过这等精细又骇人的事,要不是受伤的人是他主子他真敢试试,可是这是江临舟,他害怕所有的意外。 “快点。” 江临舟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再次催道。语气急促,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信任。 看着主子眼神里那份决绝与不容拒绝的信任,江策川只觉得喉咙发紧,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看看伤口,又看看主子惨白的脸,再看看那个几乎要躲进药柜后面的大夫,他猛地一咬牙死死捏住了暗器的边。 “主子,我捏住了,你别乱动!” 江策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勉强捏住了那暗器平坦光滑的金属边缘。 可是就在他手指刚刚捏稳的那一瞬间…… 江临舟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想要将暗器扯出来。这根本不是靠外力拉扯,而是主动将自己的血肉身躯从那暗器上给拽下来!像是被抓住的猎物一样,为了挣脱束缚,哪怕是撕裂筋骨!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和骨头摩擦声,一片模糊的血肉被硬生生从那倒钩上带了出来! 江策川心脏狂跳,几乎是靠着厮杀的本能反应,在主子身体想起啊的同时,手腕一错,配合着那巨大的反冲之力,将捏住的暗器往后用力一拽! 他只觉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沉重感猛地脱离了指尖! 下一刻! 那枚沾满黏稠、温热鲜血、挂着几缕模糊肉丝的恐怖暗器就落在了他的掌心!江临舟的血顺着他手掌缝隙往下淌,又热又腥! “哐当!” 江策川看着掌心那血肉模糊的东西,魂飞魄散!主子的血正顺着他指缝淌下,烫得惊人!那不仅仅是暗器,上面还粘着……江临舟的血肉!一股巨大的冲击和恐惧攫住了他,仿佛这暗器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他脑子一片空白,手猛地一抖,本能地一甩! 那枚血淋淋的暗器被他远远甩脱,砸在药柜旁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整个医馆一片死寂。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江策川嚷嚷道:“倒刺!这东西还带倒刺!” 江临舟也没想到这东西还带倒刺,硬是带走了他的一小片血肉,剧痛之下的他牙关紧咬,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闷哼,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汗水如同黄豆般滚滚而下,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虚脱地喘息着。 那大夫早已吓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隐隐有些湿意,嘴巴大张着,眼珠子死死瞪着地上那枚血迹斑斑的带着倒刺的暗器。 江策川手足无措地看着江临舟,想碰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主子……你……” 江临舟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微弱得像是叹息: “干得好。” 他缓了一小会儿,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江策川,落在那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大夫身上。江临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压抑着剧痛的奇异平静,说出的话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冲击力: “这下子敢治了吗?” 伤口被暗器扎的不深,口子也小,暗器拔出来之后,皮肉就贴合到一起了。这下子只需要上药就好了。 江策穿看着大夫给江临中上药,问了一嘴说“不需要给缝一缝?”他怎么看都觉得这道伤口非常的深。 江临舟笑了一声,说:“你嫌我遭的罪还不够多?” “没有,都这种时候你还跟我开玩笑。” 江策川皱着眉头看着大夫给江临舟处理伤口。 走出医馆后,江临舟带着江策川又回到了客栈。 江策川不解的问道:“我们不回去了?那老阉狗没发疯?” “他派人去查贾府的事情了,我说伤口太疼,歇息几天再走。” 江策川立马焦急的问道“伤口还是很疼吗?” “不疼了,骗他的。” 其实还是疼的,他不想让江策川像个傻狗一样去担心。 江临舟爱干净,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又出了一身冷汗,他让店小二打了一桶热水上来,想要擦洗一番。 江临舟拍了拍江策川的肩膀说:“你出去。” 江策川觉得不可思议,“我出去了谁给你擦洗?” 江临舟态度仍是冷硬,“出去,我自己可以。” “你逞什么强,我不比你自己方便?你的身子我都看过多少回了,不用害羞。” 江策川说着上来就要拉扯江临舟的衣服,江临舟紧紧拽着不让他动。 “出去!” 声音尖利,听起来真的恼怒了。 江策川不敢再跟他拉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有事叫自己,自己就站在门外哪里也不去。 木门一合上,江策川就背对着倚在门上,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头,他也不知道这十根手指头有什么好玩的。 听到水声后,他把纸窗户用手指头戳了个洞,看到江临舟艰难地用打湿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 他不明白江临舟为什么不用他,明明以前可以,现在却不行。但是接着他发现了江临舟好像跟自己不太一样…… 沐浴完的江临舟在屋里叫他进来了,江策川一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想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江临舟让他去熄灯的时候,江策川才开口了,“主子,我身上好像跟你长得不太一样。” 江临舟听了后心里一紧,以为他发现了,刚想开口,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身一看,江策川直往自己身边凑。 这是天冷了挤一挤更暖和吗? “干什么?!”江临舟十分不解。 “主子你凑近点,不然看不见。” 江策川说完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的两颗()(),说道:“为什么我的是藏在里面的,你的就能看见?” 他一边说一边扯给江临舟看,结果就在他千般万般戳戳戳之下,那藏在里面的()()竟然不藏了。 江策川:“哎?它怎么不藏着了……” 江临舟现在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恨不得用枕头把这个夯货闷死。 江临舟瞪了江策川一眼,“你是特意()给我看的吗?” 毕竟江策川把他扁了的()()都给自己看了,能干出这种事也不算稀奇。 江策川还以为江临舟没看到,着急道:“我也不知道它还得拍一拍才出来,我们两个就是不一样啊,你的不用叫它,它就在外面。” 江临舟无语道:“你再当着我的面把它叫出来,我就用枕头把你闷死。” 亏自己刚才那么紧张,还以为是江策川发现了自己无根的事,结果来这么一出…… 自己还是把这夯货想得聪明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江临舟又转过身来,说:“以后不准乱抽我的剑。” “知道了。”江策川闷闷地应下声,心道自己去哪里弄一把刀来,之前他的佩刀叫见鬼,被捉到宫里后就不见了,估计早被那老阉狗给扔了。 可惜跟了他那么久,自己都有感情了。 过了一会江策川又开口“主子,我这真不是什么病吗?话本子里也不用把它拍出来,怎么就我这么个别?” 江临舟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江策川还是不依不饶,“我说真的,没开玩笑。” 江临舟不耐烦道:“你有就不错了,还有没长得。” 没有的…… 江策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临舟不明所以,问道:“你笑什么?” “还好刑天是长了()()的。” 江临舟:“……” 江策川原本平躺着的身子忽然转了过来,跟江临舟面对面,“主子,你说那女刺客到底是谁?” 江临舟一听到这里就不乐意了,嘲讽道:“你的风流债来问我?” 江策川一把抓住江临舟的被子,“我都说不是我了,这世上人这么多,长得像的也那么多,兴许他恩公踩了狗屎运有我几分英俊,她认错人了呢。” 江临舟没说话,听着江策川絮絮叨叨的。 “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她师父,心狠手辣的女人,暗器上带毒不说,竟然还带倒刺!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最好别让我在碰见她,不然我一定……” 江策川絮絮叨叨的话让江临舟听了很好睡,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直接歪头睡了过去。 絮叨了一会的江策川没听到江临舟的回应,抬头一看,江临舟正安静地闭上了眼睡着了。 “睡了?” 江策川轻轻说了一句,见眼前的人没有回应便不再出声。 可能是因为中了毒,江临舟睡得这样早。 江策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用眼神将江临舟从从头发丝到下巴描摹了个遍,最后叹了口气,转了回去。 “这天底下怎么有人长成这样……” 他一直觉得江临舟才是天下真绝色,偏偏这个贺府长公子贺兰慈“美”名在外,也就是自家主子吃了不抛头露面的亏,不然这一定有庆中珠玉之称。 今晚的夜里格外静谧,连声鸟叫都听不到,也可能是外面天太冷把鸟嘴都冻住了。 江策川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嘟囔道:“要是你是个女人就好了。” “我是男人怎么了?” 江临舟在江策川愕然的眼神里睁开眼直勾勾盯着他,“你对我起了……什么心思?” 江策川立马打哈哈,“主子,我哪敢啊。” 他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走江临舟的后门,江临舟非拿软剑把他戳成马蜂窝不可。 “你没有?” 江策川立马摇头,“没有。” 江临舟脸色未变,不依不饶道:“没有你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看,还把手往被子里塞。” “我解裤子上茅房去!” 说完江策川就提着裤子往外跑,生怕晚了。 江临舟看着他落荒而逃的北苑忍不住笑了。 江策川当然不是尿急,他想着江临舟干了不好的事……完事了洗手的时候他自己感觉特别罪恶。 他真不是东西,做这种事想得竟然是自己主子,这要是搁别的死侍身上早就死了千八百遍了。 完事后江策川不敢回去,他搁外面吹凉风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这外面的凉风也太凉了,就跟老虎的舌头一样,一吹就刮掉了自己一身的皮肉。 越吹感觉脑子越乱,他自认为不是断袖,却肖想着江临舟干了这种混账事,到现在右手上还被搓的有麻麻的感觉。 烦死了! QZ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江策川在冷风里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回去。 这他觉得风太冷了不能再吹了,不然真要给自己吹傻了,自己这般聪明绝顶的脑袋要是收受了半点损伤,那可真是个大遗憾。 要是有酒就好了,话本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浊酒慰风尘。 一壶烧酒下肚,再冷的风也不冷了。 可惜他不是话本里的大侠,现在穿着单薄的里衣冻成了狗熊。 正要往回走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恩公。” 怎么跟鬼一样阴魂不散?!江策川几乎当场就炸毛了,转身瞪着鬼一样的女刺客。 她依然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跟自己一块站在冷风里,个子不高,体格清瘦。 “别叫我恩公,我压根就不认识你!你跟个鬼一样追着我到这里想干什么?想以其人之道,还治以其人之身也捅我三剑?” 江策川正烦心呢,女刺客又冒了出来,他想到女刺客的师父对江临舟下的狠手,对眼前的女人也充满了敌意。 “没有,我到这里来我师父不知道。” 江策川不客气道:“谁管那毒妇知道不知道。” 女刺客张口道:“你还记得你几年前在药房里救过的女人吗?她娘死得早,爹后来也病死了,你救了她买了她的女红还说这世道欠她的。” 江策川听后一惊,自己什么时候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来了。 女刺客见他还没想起来,又说道:“那日我问你杀人的营生怎么找的,现在我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老大私密马赛,我来了,刚考完期末还要交交各种论文跟作业,今天跟明天一共更一万五,交完了后面就没事了_(′’」∠)__ 正文 第63章 “疼不疼?”“不疼” 两个人在外面的冷风里聊了许久,等走的时候江策川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 回到屋里的时候,江策川发现江临舟已经睡着了,可能是累了,连江策川开门回来都没发现。 只有凑近了,江策川身上带的冷风让他皱了皱眉头。江策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实冷,估计那女人也冻得不行了。 第二天就有人跟江临舟汇报,贾府死去的人嘴里都含着一张银票。 江策川闻言不解问:“银票?” 江临舟说道:“这是买命钱。民间很多这种拿钱买命的帮派,你想杀谁,只要给够了足够的银两,他们都会给你办到。但是也只限于民间,敢这么对朝廷大臣出手,一出手就是整个府的还真是少见,据我所知,也就只有无相门能办到。” “无相门,什么东西?” 江策川就没听说过。 “无相门原本是民间一些偷鸡摸狗的人聚在一起组成的帮派,后来随着加入的人里面的江湖浪人越来越多,他们逐渐不满足偷鸡摸狗,开始替人杀人挣钱。后来有个叫无名花的人加入了,他们才改名叫无相门。” 江策川哦了一声,“你是说他师父是无名花?” 江临舟道:“无名花是男人。” 江策川:“?” 江临舟:“但是他总喜欢扮成妇人。” 江策川:“这什么嗜好?” 江临舟:“除此之外,男女老少他都扮过,会缩骨功善易容。” 江策川一想到昨日跟自己对峙的师父竟然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妇人怎么看也看不出男人的模样来…… 江策川嘟嘟囔囔道:“塞的是馒头吗,那么浪费……” 江临舟闻言特意在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江策川,然后开门出去了。 结果门外早被人团团围住了。 寒气如针,密密地扎着,江临舟与江策川刚迈出门槛,一群身着内廷卫制式劲装的彪悍汉子在他们开门后一蜂窝都围了上来,瞬间堵死了所有去路。为首的太监微微躬身,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恭谨,嗓门又尖又细,像蝉叫。 “奴才给九千岁请安。十三公公惦念您辛劳,特意遣了咱们来恭请九千岁回宫歇息。轿辇已备好,还请您二位贵人启程。” 他话语恭敬,但那眼神和姿态,分明是不容置喙的押解。 江策川明显一脸不爽,在他主子面前耀武扬威的,本来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动手,结果习惯性抬脚就把眼前耀武扬威的太监踹倒了。 “狗叫什么呢?” “大胆!”总管太监脸色一沉,被人扶起来后,声音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咱家是奉十三公公的金谕行事!九千岁,莫要让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为难!”他身后,数十名内廷卫的手也悄然按上了兵刃,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江临舟抬手,轻轻按住了江策川紧绷的肩膀。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既是十三公公好意,走吧。”他看向那总管太监,眼神如深潭,“劳烦引路。” 华美的宫轿在寂静中行过长长的宫道,朱墙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抵达巍峨的寝殿前,轿帘掀开。不等江临舟落脚,先前那总管太监又像鬼一样出现在轿旁,依旧是那副看似恭谨实则欠揍的模样: “九千岁,十三公公有请,让您速速过去一趟。”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紧随在江策川身后、亦步亦趋的江策川,“至于江侍卫……请随奴才去偏殿休息等候。” 江策川立刻一步跨前,急道:“主子!属下……” “你留下。”江临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抬步走下轿辇,甚至没有多看江策川一眼,只丢下冰冷的一句命令。 江策川哪里放心,还想争辩:“主子!让属下……” 江临舟霍然转身,他压低声音,在寒风中却格外清晰: “我说话不管用了?不准跟来。”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低沉的嗡鸣,也隔绝了江策川焦灼而愤怒的目光。江临舟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被浓浓异熏香浸透的幽深宫殿。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异香便扑面而来,像是混杂了无数劣质香料与不知名药材燃烧后的齁甜与苦涩,猛地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江临舟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眉头深深蹙起。环顾四周,只见高耸的墙壁上贴满了朱砂绘制的诡异符咒,扭曲的线条和狰狞的图案在摇曳烛火下如同活物般蠕动。 案几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有干瘪的虫豸、闪着幽光的奇石、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怪异植物…… 怎么看怎么怪异。 殿宇深处,重重帷幔之后,一张宽大的贵妃榻若隐若现。 一声苍老、尖细、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笑意的声音,从帷幔后响起,“九千岁来了啊,可让咱家等得心焦……快,快过来让咱家瞧瞧。” 随着话音,一只枯瘦惨白、指节嶙峋的手探出,拨开那厚重的帷幔。 十三郎歪在贵妃榻上,那张脸依旧是像刷了厚厚一层石灰浆似的惨白,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唯有两片薄唇,涂了浓稠到近乎发黑的艳红胭脂,如同刚吃了小孩一样,与他苍白的脸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还是依旧像纸扎人一般。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扯着松弛的皮肤,却只让人感觉像死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阴森得可怕。 江临舟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不适,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他无视对方那令他如芒在背的打量,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那张从贾府中取得的古旧方子呈上。 “好孩子,真是咱家的好孩子……”十三郎伸出那只枯爪般的手,却没有立刻去接药方,反而在半途陡然转向,一把攥住了江临舟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冰冷的手指如同铁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阴寒力量,猛地将江临舟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拽! 江临舟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被拉到了贵妃榻近前。那张涂脂抹粉脸瞬间贴近,浓烈的异香和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胃里阵阵翻腾,顿时就拧紧了眉头。 枯瘦的手指带着长长的、冰冷的指甲,如同刮骨的利刃,攀上了江临舟的下颌,强硬地捏着,迫使他微微抬高脸。 十三郎浑浊而贪婪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如同在鉴赏一件易碎精美的玉器,那目光既黏腻又湿冷,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他经常用这样的眼神打量江临舟。 “啧……”老太监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指尖在江临舟那年轻光滑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瞧瞧,这眉眼,这皮子……咱家一日老似一日,头发白了,皮也皱了……可九千岁你啊,倒是依旧水灵灵的,让咱家看着心里舒坦但又……心疼呐。” 那“心疼”二字拖得又长又腻,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江临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闭了下眼,强行将眼底翻涌起来的杀意压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弧度:“这不是替你取来了药方子。” 十三郎闻言,爆发出更大声的尖利怪笑,震得案几上几个小瓷瓶都嗡嗡作响。他像是无比开怀,随手将那件罩在外面的锦缎披风掀开了。 霎时间,一室幽暗都被那骤然亮起的光芒映得熠熠生辉! 一件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华服呈现在眼前。 那并非寻常丝线织就,而是由无数片指甲盖大小、打磨得薄如蝉翼的翠色美玉,用细如发丝、灿若黄金的金线,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地串联缝合而成。 玉片流光溢彩,流转着温润的光芒,金丝闪闪发光,这竟是传说中的金丝玉缕衣。 “看看!金丝玉缕衣!” 十三郎枯瘦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玉片,脸上的神情狂热而扭曲,“此等宝物,就连前朝那些皇帝也没有,哪怕躺进皇陵里,身上盖着的也没咱家身上这件活人穿的宝贝好!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咱家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该活得长久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骤然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和浓烈的不舍,像是在自言自语:“舍不得……真舍不得就这么去了……这人间至高处的滋味,咱家还没尝够呢……” 那喃喃的低语在异香缭绕的殿堂里盘旋不去,充满了对权力与奢靡的无限贪婪和眷恋。 江临舟只当他吃乱七八糟的药丸子吃傻了。 忽然,十三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更添了一层癫狂。他紧紧盯着江临舟, “对了,听说你去贾府碰上了无相门的人?还让他们给伤着了?伤哪儿了?让咱家瞧瞧!”说着,那只枯瘦的手便毫不客气地要伸向江临舟的肩膀。 江临舟反应极快,身形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探过来的手。 暗器伤在肩后,若真让他查看,势必要()开衣衫露出肩膀…… “些许皮外伤,暗器早已取出,已无大碍。”江躲闪后将手中那染血的暗器递了过去。 “这是无相门留下的暗器。” 十三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他像拿着什么稀罕玩意儿,捏着那支精巧的、带着狰狞倒刺的暗器,凑到眼前细看,发出“啧啧”的惊叹。 “瞧瞧这心思,这手艺,精巧得不像个杀人东西,倒像是个供人观赏的物件……也就无相门那帮家伙,才琢磨得出这么阴毒的玩意儿!” 他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暗器上那些深褐色的、早已凝固干涸的斑斑血迹。 他忽然如同品尝稀世美味般,仔仔细细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舐过暗器锋刃边缘上,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江临舟的血迹。 那一瞬间,江临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地沸腾冲撞。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微微颤抖着,他的身子绷紧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 贱人!江临舟不知道骂了他多少遍,但终究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将暴起的杀机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面上只余一片死寂般的漠然。 他还是低估了十三郎恶心他的程度。 装饰诡异的大殿里,只剩下十三郎那令人作呕的品咂鲜血的细微声响,江临舟想听不见都难。 等那暗器上的暗红色的血迹都不见了,十三郎才满足地把东西放回榻上的小桌上。 江临舟觉得他要是再还给自己,自己真可能会忍不住当场跟他拼命。 真恶心。 幽深曲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江策川眼睁睁看着主子江临舟决绝的身影被那扇沉重的宫门吞没,胸腔里憋着的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只能冒着火气地跟在那太监的身后。 前面的人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对身后这位“九千岁近侍”江策川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行至一个岔口,他脚步一顿,随手就招来旁边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尖声道:“你,领他去偏殿候着。” 这随手一指、明显打发的态度。 “哎!” 江策川几步跨上前,一伸手就死死揪住了太监肩膀处的衣服,脸上硬生生挤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公公,”他刻意拖长了腔调,“不是你带路吗,怎么半路还换人了?” 那太监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猛地一拧身,想甩开江策川的手,可江策川抓得死紧,甩不掉。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肆!咱家还有要务需去十三公公处复命,岂有空闲与你耗在此处!”他试图端出总管太监的架子,“松手!” “哟,刚才不是还挺有空闲的吗?”江策川脸上的假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挑衅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怎么?嫌我是个小小侍卫,不配劳您大驾?”他非但不松手,反而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将太监扯得一个趔趄,凑近了恶狠狠地道:“我偏要你领!今天个就赖上你了,如何?” 总管太监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江策川简直是条疯狗! “你……你大胆!”他尖声呵斥,“咱家岂容你……” “容不容,可由不得你!”江策川此刻哪管的着什么规矩体统。 他想起了刚才在宫门外这太监狐假虎威的嘴脸,那副在主子和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再联想到明德同样是十三郎手下的人,也没见他眼睛长在脑门上。 “他十三阉狗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还敢在我主子面前横!” 总管太监见江策川想跟他动手,于是趁机猛地一使劲,挣脱了钳制,惊惶地想往后跑,边跑边骂道:“你,你这个疯子!是不是逮到谁咬谁?!” “想跑?!晚了!我今天就咬你!”江策川如猛虎般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太监扑倒在地!两人瞬间如同市井泼皮,毫无章法地在地上撕打翻滚起来! 没有兵刃,只有拳头和指爪。 江策川拳头如同铁锤一般,狠狠砸在对方脸上、胸口,那太监总管被打得嗷嗷直叫,活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慌乱中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挠江策川的脸颊手臂。两人在地上扭作一团,太监的帽子滚落,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周围几个小太监和巡逻的侍卫都惊呆了。 打架的场面见过不少,可一个太监总管和一个心腹侍卫,在这种地方如同泼妇般撕扯扭打……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架。 一个是十三公公跟前的红人总管,一个是九千岁近侍……帮谁都是大祸,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只好七手八脚地在旁边虚张声势地喊着“别打了!住手!”,实则暗中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看热闹。 总管太监养尊处优,哪里是江策川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侍卫的对手?还没几下呢,就被揍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脸颊高高肿起,成了个乌眼青的猪头,此刻正哀嚎连连:“饶……饶命啊!江,江侍卫……咱家……错了……” 江策川却仿佛杀红了眼,骑在对方身上,挥拳如雨,一边揍一边怒骂:“饶命?刚才你那威风劲儿呢?!我让你在我主子面前横!我让你横!”每一拳都带着无比的痛恨,“一条十三阉狗手底下的看门玩意儿,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你算什么东西?!十三阉狗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将那太监打得蜷缩起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 “够了!” 一个声音在回廊入口处响起。 江策川举在半空的拳头猛地顿住。他下意识抬头。 是江临舟。 不知何时,他已从那座宫殿里出来了,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快步走了过来。 江策川这才停手,看着被自己揍得不成人形的太监,又看了看缓步走近的主子。 江临舟走到他近前,视线扫过地上哼哼唧唧、满脸血污的总管太监,又落在江策川那破皮渗血的拳头上。他什么也没说,目光最后定格在江策川那双沾了污血的手上。 下一秒,江临舟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江策川的手腕。 江策川一惊,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江临舟牢牢握住,不由分说地拽到面前。江临舟低下头,凑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仔细地、一寸寸地检查着江策川那几处被擦破、肿胀甚至渗血的指节和手背。 清冷的嗓音在静默的回廊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疼不疼?” 江策川闷闷地甩出两个字: “不疼。” 江临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又深深看了江策川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含有有千言万语。 就在他俩还在问疼不疼的时候,旁边的太监都快没气了。 还是后来被人抬走的。 刚刚被抬进去的总管太监正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一张脸肿得如同发面馒头,青紫交加。他哼哼唧唧,含糊不清地哀叹着自己的不幸。 “哎哟……疼死咱家了…… “那个东西……他,他不是人……”他一边倒吸冷气,一边对着无奈摇头的太医控诉。 太医也只能一边麻利地处理他脸上的伤,一边暗自腹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宫里头,怕是不安生了。 正文 第64章 主子,想不想给我点奖赏? 屋子里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江临舟动作不算轻,但异常仔细地给江策川指节上那些擦破后渗血的伤口涂上药。 江策川刚开始还龇牙咧嘴几下,后来硬是忍着,只偶尔吸口凉气。 还能继续得瑟道:“没事,小伤。” 上完药,江临舟并未停手,他指间沾着药膏,自然而然地撩开了江策川的衣袖,想看看胳膊上的伤口。 这一撩开,江临舟的眼神微微一冷。 江策川结实的小臂上,赫然交错着好几道长短不一,有些甚至渗出血珠的抓痕。 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格外显眼。 “嘶——” 这种小伤最害人了,要是没发现还好,它就不疼,但是一旦发现了,它就疼起来了。 江策川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他那手上镶刀片了?留那么长的指甲干吗!”他想起那太监挣扎时对着他胡乱抓挠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 不过还好那人胳膊短,没挠到自己的脸。 江临舟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继续沾取药膏,指腹带着微凉的药膏仔细的在每一道伤痕上抹匀。 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一个伤了肩膀,一个伤了胳膊,都被裹上了带着药的纱布。 等给江策川的胳膊也裹好纱布后,江临舟仔细地将药瓶收好。 然后,他在江策川的注视下,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半新不旧的大木箱前。 那木箱看着有些年头了,却依旧结实,每天都有人来打扫,上面没有一点灰尘,江策川还坐在上面玩过。 不过他从来没注意过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策川好奇地凑了过去:“主子?这里面……是什么好东西?”他探头探脑的。 江临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好东西。” 江策川心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吊人胃口了。 只见江临舟俯身,手指在那个看似朴拙实则暗藏玄机的木箱边缘摸索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箱盖被他缓缓掀开。 跟江策川想的不一样,没有任何珠光宝气的光芒泄露出来。 箱盖完全打开的瞬间,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江策川的瞳孔猛地睁大了! 在箱底几层柔软的布上,静静地卧着一把刀! 刀鞘是深沉的墨青色,毫无花哨的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虽然是安静地躺着,但仍是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好家伙。” 江策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傻傻地伸出手指去碰了碰冰冷的刀鞘,触手光滑温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临舟,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不可置信的狂喜和期待,声音都发颤了:“主子,给我的?!” 江临舟看着他这副如获至宝的夯货样子,眼底那丝柔软终于清晰了些许。他点点头,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嗯,给你的。” “真是好东西!”江策川一把将那刀从里面抄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了去。 刀入手,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江策川迫不及待地拔刀出鞘。 “锃——!” 一道清澈如水的寒芒乍然亮起,嗡鸣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刀身如镜,映出江策川欢喜的面容。 他把玩着这把锋利的刀,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珍惜地抚过冰冷流畅的刀脊,那份喜爱溢于言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真是把好刀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自从我的‘见鬼’丢了以后,都多久没摸过这么趁手的东西了。” 他摸着新刀的刀柄,指尖感受着那陌生又踏实的弧度,低声嘟囔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江临舟听,“见鬼”是他原先那把刀的名字,之前带刀非要看他用血开过刃的“见鬼”,结果“见鬼”太过锋利还把带刀划伤了。 江策川当时还安慰带刀说,自己死了就把“见鬼”楼给他,结果“见鬼”先他而去了。 不过说到带刀…… 这个名字一出口,江策川原本因为得到新刀而高兴的情绪变得低落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江临舟,忧虑道: “对了,主子,带刀他们……目前有消息了吗?” 自从藏云阁被烧了之后,他和带刀被迫分开逃命,在屋檐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叛军逼宫后,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里都没有找到他们二人,想必应该是活着跑了,只是跑去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们并不知道。 江临舟唇线抿紧,轻轻的摇了摇头:“还没有。我一直派人在查,但是直到现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仍是音讯全无。”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石锤,砸在江策川心坎上。 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江策川张了张嘴,握着新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江临舟,也安慰自己。 他们两人吉人自有天相? 江策川深吸一口气,那个“吉”字卡在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带刀是什么人?他是刀口舔血、满手血债的暗卫,人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任务目标贵重。这种人……算哪门子的“吉人”? 至于贺兰慈?娇生惯养习惯了,别人落难他不上去踩两脚都算是他在积德了…… 更算不上什么“吉人”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堵在胸口。他想说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那口提在胸前的、带着点自我安慰意味的气,终究没能吐出来。 他沉默了,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那把新刀的刀鞘。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紧握新刀、眼神却因提及带刀而黯淡下去的模样,开口道: “策川,”江临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新刀入手,总要试试锋芒。来,给我打两式看看。” “好!”江策川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新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如同沉睡的猛兽被唤醒。 他退开几步,在殿内腾挪出一点空间。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他身形微沉,重心下沉,整个人瞬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股凝杀气无声弥漫开来。 第一刀,是江临舟曾亲手为他纠正过的招式。迅疾、精准,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轨迹刁钻,直取前方虚空一点,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刀身,只余一道冰冷的残影。 紧接着,他脚步错动,刀随身走,这一式讲究的是连绵不绝的缠劲与卸力,刀光不再是直刺,而是化作一片连绵的银色光幕,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柳絮,看似轻柔飘忽,实则暗藏杀机。 两式打完,江策川收刀而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刀尖斜指地面,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只剩下习武之人的专注和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抬头望着江临舟,问道:“主子,怎么样?” 江临舟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江策川的每一个动作。 那行云流水、狠辣精准的刀法……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江临舟心底翻涌。 眼前的江策川,好像跟当年横冲直撞、只凭一股血勇的莽撞少年不太一样了。 如果只看他此刻展现出来的武功,只看这冰冷无情、只为取人性命的刀法的话,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死侍了。 他看着收刀后望着自己的江策川,那眼神如同等待主人奖赏的猎犬一般。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打得不错。” 江策川得到了肯定,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刚才那点阴霾仿佛彻底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宝贝似的抚摸着刀身,爱不释手:“那是,它选了我当主人,不吃亏不上当。” 接着狡黠一笑,蹭了蹭江临舟的衣服,“主子,想不想给我点奖赏?” 江策川经常向他讨赏,就跟向人讨封的黄皮子一样,他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想要什么?” “我想想……” 江策川还没想好要什么,讨赏的话早就脱口而出了。 而另一边,下落不明的贺兰慈跟带刀他们在一片混乱中逃了出来。 但是两人伤势都不太乐观,带刀胸口被扎了一刀,贺兰慈双目失明,还被砍断了一截小指。 带刀伤口淌着血,抱着贺兰慈往外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有人在背后喝住带刀,问他是什么人。 带刀调整了一下呼吸,提起刀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贺兰慈尚在昏迷中,无法想象带刀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刀,一人一刀,为他砍出来一条回家的路。 残阳如血,落下的余晖撒在他们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带刀骑着随手牵来的马,马蹄声疾,他一刻也不敢停歇,他要带着贺兰慈跑得越远越好。 去哪里都行,他这辈子都不要再来京城了。他那完美无瑕的主子在皇宫里被折磨成这副样子…… 刚才抱贺兰慈上马的时候,带刀发现贺兰慈的左手的小拇指被包扎起来,白色的纱布上渗着斑斑血迹。 他主子的一双手十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而这被包扎起来的小拇指明显比其他的短了一半不止…… 有人把贺兰慈的小指头砍了一节…… 带刀看到的时候又是一阵揪心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他用脸蹭了蹭贺兰慈的头发,又轻轻地亲了亲,让他靠着自己的左胸口,驾马远去。 带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如果是一条狗,那么他做的已经够好了,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早就超过了一个暗卫应该的职责了。 他可以救贺兰慈,但不会亲他。 这不是一个暗卫应该对主子做的事。 可是他全做了,如果说以前的是他身不由己,可是这一次呢,明明他只要骑着马带贺兰慈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亲贺兰慈的头发,亲他的脸。 这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跑得飞快,带刀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就像他一直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 他已经意识到了他对贺兰慈的感情,不只是暗卫对主子的忠心,而是一种带着占有的爱。爱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爱他坏的要死的脾气,爱他一张口就能气死人的嘴,贺兰慈身上的种种,不论是好是坏,他全部都接受,全部都喜欢。 所以他看到贺兰慈凄惨的样子才会那么痛苦,以至于痛苦到难以呼吸。爱他所爱,痛他所痛,带刀的一颗心都为贺兰慈而揪紧了。 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去抚()他,去亲吻他。 想通了的带刀大口呼吸着,看着怀里闭着眼的贺兰慈,眼泪顺着眼角从脸上滚落,砸在了贺兰慈脸上。 “原来主子你那一天要我说的话是这个吗?” 带刀回忆起来贺兰慈焦急地要自己说些什么的那一天。 又想起来自己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现在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贺兰慈生气也是应该的。 带刀勒停了马,抱着滑落的贺兰慈往上靠了靠,似乎是想把自己的心跳声让主子听到一样。然后低头吻掉了落在贺兰慈脸上的眼泪。 眼泪淡淡的咸味在()尖弥漫开。 原来我一直爱你。 明白自己心意后的带刀只想着带着自己的心上人远走高飞,但是他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贺兰慈被他一手刀打晕后醒来的时候是从带刀怀里钻出来的。 什么也看不见的贺兰慈感到一阵心慌,他慌乱地喊着带刀的名字,但是带刀早就因为伤口流血过多晕了过去。 因为得不到带刀的回应,但是闻到血腥味后,他颤抖着的手去摸索带刀的脸,然后伸出手指去探带刀的鼻息。 以前他总觉得姑苏王信佛是寻求心头安慰,现在他也不得不求佛祖保佑带刀,保佑他活着,一定要活着…… 当他把手指探过去的时候万幸是感受到了热乎乎的气息喷薄在手指上。 当那热乎乎的气息真的触碰的那一刻,贺兰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接着用手去摸索带刀的脸。 带刀脸上是凉的,而贺兰慈的手常年都是凉的,可是当这两份冰凉碰在一起的时候却感觉到了片刻温暖。 “带刀,醒醒,告诉我你伤哪里了?” 贺兰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却得不到他半点回应,心情十分沮丧。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强忍住哭腔说,“打晕我这笔账还没算呢,你不能死了!” 说着开始去搬带刀,把带刀整个人背在身上,地上捡了一根比较直的树枝子探路。 贺兰慈肚里没有东西,背着大骨架的带刀有些吃力。 又因为目不能识物,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背着带刀一直走,饿了就拽一把地上的野草吃,但那东西实在是扎嘴,又十分苦涩,嚼不了两口就吐了出来。 他还害怕带刀趁他不注意死了,所以经常走几步路就把带刀放下来探探鼻息,看看人还活着没。 正文 第65章 确实是赏你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闻到了烟的味道,再走两步能闻见饭菜的香气,他们顺着香气到了门口。 刚想敲门忽然感觉不对,到底谁会蠢的脑子冒泡把房子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是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不得不去敲开这扇门。 “叩叩”两声后,有人开了门。 贺兰慈还没开口,就听到对面惊讶的声音。 “贺公子?” 这个声音一时间让贺兰慈愣住了,错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你是……沈无疾?” 只有沈无疾会把家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难怪江临舟怎么派人找都找不到。 这时候的江临舟得到的依然是他们不知所踪的消息。 “怎么了,想好要什么了吗?”江临舟开口道。 “暂时没有。” “我直接给你,你过来。” 听到江临舟叫自己,江策川立马凑了过去,江临舟轻佻地用食指挑了挑江策川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主意,忍不住笑了笑。 随机在江策川脸上拍了两下。 江策川立马捉住他的手。 皱着眉头问道:“不是赏我吗?” 江临舟一脸理所当然的,“确实是赏你的。” 江策川这才反应过来江临舟这是逗他玩呢,随即照着江临舟的虎口处就是一口。 他又不敢下狠手,只能假装凶狠地瞪着江临舟。 江临舟根本没把他装出来的凶狠放在眼里,“张嘴。” 江策川乖乖松了口,还特意拿出帕子给江临舟擦干净。要是让他主子抽回手看见手上有自己的口水那可完蛋了。 贾府灭门惨案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京城上空,但是朝廷怎么都揪不出无相门的人来。因为无相门的人都擅长易容,今日是男人,明日是女人,可能再过两天就变成了孩子或者老人。 十三郎还沉浸在自己的长生梦里,告病不上朝,几乎是把所有的事都推给了江临舟。 小皇帝看不见一向依赖的十三郎,就开始往江临舟身边凑。 “临舟。”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江临舟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除了他父亲几乎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藏云阁其他人都喊自己少阁主,而江策川叫自己主子。 “臣在。” 江临舟望过去,不知道这小皇帝又想演哪出。 “天色尚晚,不如吃过晚膳后就留在朕身边。” 江临舟是暂代十三郎的事物,在书房跟小皇帝批奏折,自己批地飞快,就是为了赶上回去陪江策川一块吃晚膳,自然不肯留宿在皇帝这里。 再说了,他俩还没熟到这种“夜半虚前席”的地步。 便直接推辞了,他说话不紧不慢,手上动作却飞快。 小皇帝急得快哭了,“那,那十三公公呢?朕给他赐下了那么多好药材,他,他的病怎么还不见好?” 江临舟在心底里冷笑,因为他那根本不是病。 是毒。 现在估计还在屋子里把烧了符灰水当饭吃呢。 “回皇上,臣昨日见十三公公脸色红润不少,想必不用多久就能大好来见您了。” “真的?!” 小皇帝顿时喜出望外,一扫刚才的失落,围着江临舟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不过比起江策川的吵闹程度,这点干扰对江临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手上批奏折的速度又加快了不少。 结果好不容易把奏折都批完了,小皇帝又作妖,耍赖不让他走。江临舟脸上笑着推辞,实则恨不得把人踹出二里地去。 他不喜欢小孩。 尤其是这种烦人的小孩。 最后江临舟只好妥协,把毛茸茸的裘衣留给他了,让小皇帝抱着他的衣服睡。他自己则匆匆离开书房,往家里赶去。 江策川一打开门就看到江临舟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门口,连忙把人拽了进来,不满地质问道:“衣服呢?” “给皇帝了。” 听到这句话的江策川暴跳如雷,“他都当皇帝了还那么穷,连件厚实的衣裳都买不起吗?怎么还来要你的,不要脸!” 接着又嘟嘟囔囔道:“他要走了,让你穿着这么薄的衣服在这么冷的天里走,他还是个人吗?” 说着又从柜子里面翻翻找找,给江临舟又扒拉出几件来。 他一边抱着衣服,一骂道,这死皇帝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给要走了,那一件最衬江临舟的肤色,穿上那叫一个姿色无双。 江临舟看着埋没在衣服里的江策川,说道:“衣服多的是,不差这一件。别找了,快吃饭。” 江策川这才放下衣服坐在桌子边,嘴里依然喋喋不休,“是不差,但是把你冻坏了怎么办。” 江临舟戳了个馒头就往江策川嘴里塞。 “先吃饭。” 他可是批奏折批得手都冒火星子了,就是为了赶回来吃饭。 江策川伸手拿下馒头,开始闷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完了之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一直到江临舟要沐浴更衣,他把江策川赶到外屋去了。 临走时还嘱咐道不准偷看。 “不看不看,都有的东西我看你做什么?” 江策川不明白临舟为什么三番五次让他别偷看,临走时还要再问人家,“你身上有伤,我留下帮你洗会更方便。” “不用,我自己可以。” 江策川撇了下嘴就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有伤的缘故,江策川趴在桌子上都快睡着了,才从屋子里传来江临舟的声音。 “江策川。” 江策川听到江临舟的声音连忙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了过去。 江林舟已经洗好了正坐在榻上等他。 江策川刚挨到榻边,江临舟就把他拦下了,“去洗。” “哎呀,主子,我困死了!” 说着就扭身躲过江临舟滚上去了,“天这么冷,洗完了冻死人了,再说了我白天洗过了,身上不脏。” 说什么也不肯下去,江临舟踹了他两下,江策川依旧像死狗一样一动不动,江临舟见状也就随他去了。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殿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江临舟一向睡得很浅,像是浮在薄冰上一样,一点声响都能让他醒过来。 他的小船在梦境的涟漪里尚未停稳,一阵的窸窸窣窣声便钻入耳中,瞬间撕破了那点朦胧的睡意。 江策川又在捣鼓什么呢? 他的意识瞬间清明,却保持着身体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分毫改变。 江策川平日里睡相不佳,常常四仰八叉地用各种姿势入眠,但是都睡得很沉,一点身为死侍的警觉也没有。 但今晚不同,他竟然起来了…… 江临舟感觉到身侧的床榻轻轻一沉,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江策川坐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异样的寂静。 黑暗中,江临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十分专注,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仿佛要在浓稠的夜色里穿透他平静的伪装,看清他是否真的沉睡。 江临舟心中疑惑更甚,但面上却越发沉静,呼吸依旧规律而绵长,胸膛有规律地轻轻起伏,扮演一个沉睡的人,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那道灼人的视线终于挪开了。 江策川似乎确认了,他的主子睡得正熟。 下一刻,更清晰的动静传来。江策川异常谨慎并且极其缓慢地掀开了被角,动作幅度小得惊人,生怕把江临舟惊醒。 黑暗中他摸索着探身,应该是去够放在床尾或矮凳上的衣物,然后极为小心地拖曳过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而且听这声音穿了似乎还不止一件…… 要是夜半起身去方便,何须穿戴这么齐整?更何况江策川向来嫌啰嗦,虽然总是叨叨江临舟多穿,但是他自己平日能少穿一件绝不多披一层。 他听着江策川穿上鞋后踩着石板的声音,一步步的。 吱呀一声,门轴被极慢极轻地推动,只让开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凉飕飕的夜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湿气。 江策川的身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门被同样悄无声息地带上了。 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江临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邃的眼眸在深夜里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冰凉的黑沉。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江策川……有事瞒着他。 深更半夜,穿戴整齐,避开他偷偷出门。 “说不定……是去茅房?”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碾碎。以往江策川起夜去方便都是披一件衣服或者直接去了,哪里会这样板正地把衣服都穿好? 江临舟烦躁地翻了个身,面向床榻内侧,背对着江策川离开的方向,一股被隐瞒的愠怒无声地涌上心头,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丝丝缕缕地收紧,带来窒息的寒意。 他躺在那里,所有的感官却依旧专注地探向门外,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他倒是要看看江策川什么时候回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直到窗外的漆黑逐渐褪色,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底子,这漫长的夜色即将走到尽头。 就在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时,几乎与江策川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了。 那细微到几不可闻的门轴转动声。 极其缓慢、生怕踏出一点声响的脚步声。 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凉意。 江策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床榻边。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动作虽然依旧轻缓,但一回生二回熟,比离开时显得自在了一些。 他摸索着,轻轻掀开自己的被子,带着一身的露水寒气,重新躺回到他的枕边。 江临舟的身体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睡意正浓,但是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江策川有秘密了。 一个需要在深更半夜,避开他才能去处理的秘密。 正文 第66章 你怎么咬我嘴?! 江临舟将那夜的猜疑压在心底,他不是那种风风火火会揪住人直接质问的性格,尤其对江策川。 他装作一切未曾发生,但在他照常处理公务,审问罪人时,那眉宇间冷冽的霜寒意无声诉说着他的心情极度不佳。 他在等江策川自己向他坦白。 然而,预想中的坦白迟迟未来。 取而代之的,是江策川主动提出的要分房睡。 江策川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试探性笑容,眼神躲闪着开口:“主子,我平常睡觉不老实,你本来睡眠就浅,被我这么一闹腾,怕是更休息不好。”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江临舟,硬着头皮道:“要不……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话音落下,空气像被瞬间冻住了一样。 江临舟正在翻看卷宗的手指猛地顿住,他没有抬头,只是目光死死地钉在泛黄的纸页边缘,似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灼穿。 片刻的死寂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视线却低垂着,只落在自己握紧的手上,声音低沉。 “当时,是你非跟我挤在一张床上睡。” 江策川眼见着他要黑脸,立马承认,连忙点头如啄米,:“是我是我!” 话未说完,江临舟骤然抬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翻滚着被压抑许久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受伤的质问,直直刺入江策川眼中。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讥诮。 “那现在呢?”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和一种莫名的控诉: “始乱终弃?” 一句“始乱终弃”轰得江策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江临舟,而江临舟看着他那副彻底懵掉的,连辩解都显得多余的样子,只觉胸口那团被强行压制的邪火猛然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起身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再没看江策川一眼,拂袖起身,大步流星就冲向了相连的里间卧房。 “主子!”江策川这才彻底慌了手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急追去。 “砰!” 沉重的门扇在他眼前被狠狠甩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炸开,像是放炮仗一样。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里屋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门板又被猛然拉开一道缝隙,一股巨力裹挟着他的被子和枕头,劈头盖脸地猛掷出来! 江策川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团柔软的“袭击”,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江策川抱着被子枕头,看似暖和,实则已经凉了一会儿了。 他连忙丢掉东西敲门,对着那重新关紧的门缝急喊:“主子!我不分了!我错了!我胡说的!我……” “砰!” 回应他的,是门被再度猛烈关死的巨响!这次清晰地听到了木栓落下的声音。 冰冷的门板彻底将他隔绝在外,任他抱着那堆被子枕头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焦躁地拍打着门板,里面再无声息。 “主子!你听我说啊!我不是……”他刚抬高声音试图解释。 “咚!”里屋门板猛地一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晰冰冷的仿佛从齿缝里生生挤出的单字,穿透厚重的门板: “滚!” 江策川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张着嘴,那满腹急于辩白的话瞬间被卡在喉咙深处。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急切与惶恐迅速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他只是颓然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举着的手缓缓垂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委屈汹涌而上,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沉默地伫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默默捡起被他在慌乱中失手掉落的枕头,重新抱好。慢慢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紧闭的房门口,身影逐渐消融在殿外长廊的昏暗阴影里。 江临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没动静了,静静听了听,外面始终安静,他也没办法再安静地看下去了,“哗啦”一声将手里的卷宗撕了个稀巴烂。 江策川则把被子枕头都往榻上一扔,然后把自己也扔上去了,他反常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睁着眼不知道想什么。 忽然跟起尸一样弹了起来,然后对着枕头狂打一顿,接着叹了口气又躺在榻上装死人。 直到听到外面的一声鸟叫,他才像回魂了一样。 窗外,一声极其短促、如同某种夜枭啼鸣的鸟叫,划破了寂静。 江策川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抄起放在枕边的那柄江临舟新赠的刀,利落地翻身下榻出了门。 夜风带着浓浓的寒意,吹拂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他提着刀,快步朝着约定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一种被窥视的异样感让他猛地顿住脚步,豁然转身! 只见身后几步之遥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个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蒙面人。那人如同凭空出现,气息全无。 “我()!”江策川被这无声无息的出现惊得心脏猛跳,下意识捂住胸口,低声埋怨,“怎么又跟个鬼似的!吓死我了!” 那蒙面“鬼”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屋顶。” 话音刚落,他身形微动,足尖在廊柱上一点,整个人已如轻烟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高的殿宇飞檐之上,身形稳如磐石。 江策川脚下发力,几个起落,同样轻巧地跃上了屋顶,稳稳落在蒙面人对面数步之遥的瓦上。 他刚站稳身形,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对面的蒙面人就动手了。 没有一丝预兆,那柄古朴长剑如同蛰伏已久的野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直刺江策川的咽喉! 江策川手腕一抖,长刀呛啷出鞘,刀光如匹练,带着一股悍勇无匹的狠劲,不闪不避,迎着那刺来的剑锋便是一记格挡! “铛——”的一声 刀剑相交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火星四溅! 刀光剑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交织碰撞,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江策川刀势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憋闷的戾气和无处发泄的蛮劲,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蒙面人剑法却如鬼魅般飘忽不定,看似轻灵,实则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江策川的攻势要害,剑走轻灵,身法更是如同风中柳絮,在江策川狂暴的刀光中穿梭自如,时不时递出刁钻狠辣的反击。 江策川越打越凶,越打越疯,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完全释放出来,仿佛眼前不是切磋的对手,而是生死仇敌!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身形骤然分开。 江策川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瓦片上。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虎口被震得生疼。 而对面的蒙面人,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那双露出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手中长剑斜指,剑尖稳稳地停在距离江策川咽喉不过三寸之处。 江策川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忽然咧嘴一笑,带着一种酣畅淋漓后的疲惫和一丝心服口服的释然。 “不打了!”他手腕一松,“哐当”一声,那把刀落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跟你比,我还是差点火候。” 蒙面人见他扔了刀,也缓缓收回了长剑,动作流畅地插回剑鞘。他沉默地看了江策川几眼,将目光落在他被汗沾湿的脸上。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人声音响起,她点评道:“今天倒是像打了鸡血。那股子劲头,倒像是真要杀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策川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场激烈到近乎发泄的战斗,胸中的郁气似乎也随着汗水排出了不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爱惜地拂去刀身上的灰尘。 他也不想跟江临舟分开,但是总是频繁地起夜,就算江临舟今天不知道,明天不知道,以后也早晚会知道的,不如分房睡,自己一晚上爱出去几次就出去几次,这样一来,江临舟也能睡个安稳觉。 他不想告诉江临舟自己跟无相门的人学功夫,毕竟江临舟一直不乐意自己掺和藏云阁的事,可是江临舟的仇早就是他的仇了,他从藏云阁长大,在江临舟身边长大,怎么可能让他像个外人一样眼巴巴看着? 冷冷的夜风吹过,带走一身的热汗,也带来一丝凉意。他扯了扯因为剧烈运动而汗湿黏在脖颈上的衣领,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膛,提着刀,带着一身激战后的热气与疲惫,脚步轻快地跃下屋顶,朝着自己暂居的偏殿走去。 推开殿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江策川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怎么回事?谁在他屋里喝酒? 他心中警铃微响,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室内。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结果下一秒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侧旁的黑暗中扑了出来! 速度极快,力道极大! 江策川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他闷哼一声,条件反射地就要拔刀!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出鞘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酒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味道。 江策川拔刀的动作瞬间僵住,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如同被冻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那个死死压在自己身上,将脸埋在他颈窝里的黑影,声音带着巨大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主子?” 他心里一阵不安,心道不会是江临舟气不过,特意来揍他一顿的吧? 压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沉重而灼()的呼吸()()在他()()上,带着浓烈的酒气,烫得惊人。 “你喝酒了?”江策川皱眉,江临舟向来克制,饮酒也极有分寸,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这浓烈的酒气,显然不是浅尝辄止。 他试图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人,想将他扶稳:“主子,你先起来……” 话说到一半,江策川感觉到嘴上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他闷哼一声,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瞪大到极致。 江临舟……竟然在()他的嘴?! 要是江临舟还在压着他,江策川早就一蹦三米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恨极了,江临舟像是下了死口一样,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江策川本来已经快要吓死了,脑子一片空白,刚才想说的话也全都忘记了,但是疼痛让他的意识回笼了一些。 “嘶!疼啊,疼!” 江策川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只看见对面的江临舟听到他的痛呼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低下头去了,力道依旧不减。 仿佛只是确认咬的是不是江策川一般。 江临舟被夺舍了吧?! 此刻江策川惊骇到只剩下这个想法了。他抽出刀,那刀身在江临舟背上一拍,趁着江临舟吃痛还没缓过来的劲,立马挣脱出来,拿刀指着江临舟。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马上从我主子身上下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你找谁去,别来夺舍我主子!” 被江策川拿刀指着的江临舟一愣,江策川还以为是自己震慑到小鬼了,又往前走了走,喊道:“听到没!快从我主子身上的下来!” 江临舟听清楚他驱赶的东西是什么后,脸色一阵青青红红,黑黑白白,最后骂了一句。 江策川疑惑道:“下来了?” 江临舟骂完后转身就往外走,江策川不放心立马跟了上去,一路跟着他回了屋里。 屋子的桌子里果然放着一坛子酒,江策川拿过来一闻,酒味直顶天灵盖。 这么烈的酒…… 等他走过去再看榻上的江临舟时,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嘴上还沾着血。 那血似乎是自己的…… 江策川伸手摸了摸红肿的嘴唇,疼得呲牙咧嘴。但是看江临舟睡得安详他也没说什么,替他盖好被子,轻轻关了门就走了。 不一会门又开了,江策川又溜进来把桌子上的酒坛子抱走了,低头看了一眼,还剩下点坛底。 他抱着别浪费了的心思,回去就把江临舟剩下的那点酒全给喝了,喝完了就觉得胸口烧得热。 难怪说酒暖身子,喝完了感觉自己烫的像个火炉一样。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带着一丝凉意洒进殿内。 江策川晚上跟无相门的人打了一架,又喝了酒,一觉睡到大中午,等他晃悠到江临舟眼前的时候,发现江临舟也才起身。 他问道:“人醒了?” 侍女回道:“九千岁就在里面。” 江策川连忙去抢侍女手里端着的温水和软巾。在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若无其事的笑容,走了过去。 他刚踏入内室,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江临舟已经穿戴整齐,正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文书,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沉沉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刚进门的江策川脸上。 他开口道:“昨晚喝了酒,我不记得了。”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最后目光停在了江策川肿得像鱼嘴的嘴唇上。 江策川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昨夜被()破的地方经过一夜,此刻不仅红肿未消,破皮处更是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在晨光下异常显眼,微微刺痛着。 他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江临舟在看什么。 一股巨大的尴尬和心虚猛地涌上心头。他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试图用最拙劣的谎言掩盖过去: “啊,主子你怎么也醒那么晚?那个……咳,昨天晚上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馋肉馋疯了,做梦都在啃猪蹄,结果把自己嘴皮子给啃破了。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用“馋肉”这种荒谬的理由蒙混过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开,不敢与江临舟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对视。 江临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策川,看着他努力掩饰的慌乱,看着他嘴唇上那处刺眼的伤痕。 江临舟那张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沉沉的阴郁,眼睛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江策川那干巴巴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江临舟才极其缓慢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像针一样扎人: “那你倒是馋得厉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浓浓的讽刺,砸得江策川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再也维持不住,他讪讪地闭了嘴,低下头,感觉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耳光扇过一样。 气氛降至冰点。 江策川端着水盆,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始没话找话地碎碎念: “主子,水是温的,先洗洗?” “不用你,我叫人来。” / 江策川只好任由侍女又把东西拿回去。 “今天没那么冷,你穿我给你找出来那几件……”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江临舟都置若罔闻。他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已经移开,重新落回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再给江策川。 江策川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主子是铁了心不想理他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慢慢闭上了嘴,不再自讨没趣,殿内只剩下令人难堪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江临舟忽然从窗外收回目光,再次转向江策川。他的视线依旧精准地落在江策川的嘴唇上,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利刃一般,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你嘴上的伤……”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当真是你自己咬的?” 江策川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江临舟会再次追问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江临舟,对方眼底一片深沉的墨色,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昨晚那混乱的一幕瞬间闪过脑海,黑暗中浓烈的酒气,()()的呼吸,还有嘴上那猝不及防的刺痛…… 江策川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迅速低下头,避开江临舟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坦然”的表情,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自嘲: “是啊,主子。不是我自己咬的,还能是谁咬的?总不至于是耗子啃的吧?我这人睡觉就是不老实,饿了连自己都下得去嘴。” 他试图用玩笑的语气再次筑牢这个谎言,心里却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江临舟昨晚醉成那样,或许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必说出实情,让两个人都尴尬难堪? 江临舟听完他的回答,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江策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无声地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江临舟冷着脸站了起来,走出门去了。 江策川见状,心头一紧,追问道:“主子,你要去哪儿?” 江临舟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殿门走去。他听到江策川的问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他已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只留下江策川一个人。 无可奉告?江策川在心里念叨了一遍,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呗,你咬了我我还没跟你兴师问罪,反倒是对我“无可奉告”起来了。 江策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错了,他应该大哭大闹喊疼,让江临舟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而不是怕他尴尬,说是自己咬的。 江策川转身问宫女,“一会吃什么?” “九千岁吩咐过了,一会就端上来了。” 结果端上来的全是猪蹄,红烧猪蹄,凉拌猪蹄,清蒸猪蹄…… 江策川不知道是该哭该笑,哭是这菜全是猪蹄,笑是这猪蹄做得都不错。 心道江临舟也太幼稚了些。 而被江策川嫌弃幼稚的江临舟早就成了地牢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江临舟站在一片狼藉的血泊边缘,衣服上溅满了暗红的污迹,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缓缓滴落。他面无表情,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虽然他厌恶十三郎,但是他教给自己手段确实很管用,在绝对的痛苦面前,没有一根硬骨头。 “收拾干净。”他丢下冰冷的命令,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死寂。浓重的血腥气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随着他一步步踏入宫殿。 推开殿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屋内清雅的香味一对冲,让他眉头一蹙。 刚才在牢里没闻到这么重的血腥味,一出来才觉得这么重。 小宫女在江临舟一进来的时候就闻见了,说话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江临舟问道:“他用过午膳了吗?” “回九千岁,江侍卫已经用,用过了,他不让我们收拾走,说等您回来看。” 那桌子上赫然堆着一小撮啃得干干净净、油光锃亮的猪骨头,旁边一个空了的青花瓷盘,盘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酱汁痕迹,上面还有江策川拿骨头摆的“川”字。 江临舟不知道说他些什么好,眼神在那堆骨头上停留了一会,他仿佛能看到江策川盘腿坐在这里,一手抓着猪蹄,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又没心没肺的样子。 江临舟命人收拾了江策川的“大作”,问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您的屋里……” 果不其然,江临舟在自己的榻上找到了睡午觉睡得正香的江策川,他一把掀开江策川的被子,“去你屋里睡。” 正文 第67章 先亲了再说 江策川哼哼两声,朝着里面翻了个身,给江临舟腾出个位置来。 “你睡这。” 江策川拍了拍床。 江临舟没说话,手却摸上了软剑,下一秒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响,江策川忽然叫了一声,原本弓着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疼啊!” 江策川坐起身了瞪着江临舟。 疼就对了,江临舟心道。 刚才一剑拍在他屁股上确实用了力气,加上软剑本来韧性就好,那叫一个清脆。 江策川看江临舟脸色不好看,就开始他那套撒泼耍赖的办法,但是江临舟没有像以前一样拿他没办法,直接把他赶出了屋子。 也就是这一天之后,江临舟对江策川是爱搭不理,经常处理事不回来吃饭,早早出去,晚晚回来,江策川一天都不一定能见到他的人。 明显的生气了。 江策川跟了他那么多年早就看出来了,但是江临舟早出晚归,他想哄也找不到人。 除非他守在屋子里蹲着…… 月色如水,月光洒落在地。 屋脊之上,并肩坐着刚结束一场激烈比试的两人。 江策川随手从怀里掏出来三个烧饼,想递给旁边无相门的人一个,“给你个吃,你叫什么来着,什么玉?” “瘦玉。” 瘦玉接过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小口咬了两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恩人,有点干巴。” “哦,”江策川嘴里塞得满满,声音含糊,“中午剩下的,得就着水吃。这天太冷了,冻得邦邦硬。” 江策川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囊,却摸了个空。出来得急,忘了带。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没水,要不……你回去再就水吃吧?” 瘦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将啃了两口的烧饼仔细包好,收了起来。 气氛一时静默起来,只剩下月光在两个人身上轻轻流淌。 江策川打破沉默,眼睛望着月亮,语调随意:“明天你别往这里跑了,我们休息一天。” 瘦玉侧头看他,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照在她紧张的神情上:“怎么了?我方才……伤到你了?那我下次注意收着点。” 她的语调带着着急的关切。 “没受伤,再说了是我让你用全力的。”江策川摆摆手,目光却飘向远处江临舟屋子的方向,“休息一天是因为我有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干。” 瘦玉开口道:“那我能问吗?” “能,但我不告诉你。” 瘦玉:“……” 江策川嘴里特别重要的事就是一头扎进了江临舟那寂静冷清的屋里。他藏身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守株待兔,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当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脚步声终于在门外响起时,江策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临舟的身影刚迈入屋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状况…… “噗通!”一声 江策川快速阴影里冲出来,结结实实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点委屈的急切:“主子,我错了!你别再晾着我了!是我做错了!” 江临舟脚步一顿,脸上的疲惫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更加深沉的阴郁。他本就劳累至极,地牢的血腥气和昨夜未能消解的烦躁还未散尽,看到这个跪在地上认错却明显不知症结所在的始作俑者,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跳痛。 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江策川,像绕过一件碍眼的物件,径直向着内室的床榻走去。疲惫感如山压顶,一向好洁的他甚至破天荒地脱了外袍都就往床上躺,只想一头栽进被褥里。 “主子!”江策川哪肯放弃,见江临舟直奔床榻,立刻膝行两步跟上,伸手就去扯江临舟刚盖好的被子,“我真错了!是我不该半夜起身还是……跟你分房睡……”他语无伦次,胡乱猜测着可能惹对方生气的点,脑子里一团浆糊。 “够了!”江临舟猛地坐起,被他没完没了的拉扯和那些不着边际的道歉彻底点燃了怒火。他一把扯回被子,那双幽深的、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钉在江策川脸上,“道歉?江策川,你扪心自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你根本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猛然爆发:“你只想我不再‘晾着’你,让你能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往前凑!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装糊涂,你每次都想糊弄过去!一次,两次,我假装看不见,你是打算就这么忽悠我一辈子,让我永远当傻子?!” 这话像根尖刺,精准地扎在了江策川同样烦躁的心上。他跪在地上求他原谅的委屈和迷茫瞬间爆发,梗着脖子顶回去:“那你说啊!我每次求你告诉我你也不说!你到底为什么生气?每次都这样,要我猜猜猜!我是诸葛亮吗?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江临舟的眼神倏地变得极危险,那里头闪过一丝杀意,却又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压着。 江临舟像是被触碰了逆鳞一般,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如猛兽般扑了过去! 江策川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个带着凉气的身影狠狠撞进怀里,紧接着,下唇蓦地一痛! 熟悉的尖锐疼痛,且位置跟上次分毫不差。 又是这个地方! “啊!” 江策川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惊恐万分地跳了起来,结果动作太猛,“砰”地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木床上! “嘶——” 他被撞得顿时眼冒金星,顾不得唇上的疼痛,抱着脑袋揉起来,嘴里倒吸冷气。剧痛和惊吓之余,一个荒谬又惊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炸开在脑海:江临舟又被夺舍了?不可能啊,我给他求了护身符了……难道……难道那护身符没有用?! 他明明托人从外面最灵验的道观里买来了据说专门镇压缠身小鬼的护身符,还小心翼翼地偷偷塞在了江临舟的枕头底下,为的就是防止他再出现这种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似的。 “护身符呢?”江策川抱着头,疼得龇牙咧嘴,脱口而出。 不问还好,这一问就如同在江临舟本就旺盛的怒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护身符?你还有脸提!”江临舟的胸膛剧烈起伏,那点刚因冲动咬了江策川而生的微妙情绪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吞噬殆尽。 “我就说枕下怎么硬邦邦的硌人,翻出来一看竟然是个镇压小鬼的附身符……”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有些尖利刻薄,带着讥诮道:“一张镇压邪祟的护身符!江策川,亏你想得出来!你宁愿相信是我是鬼上身了……” 江临舟逼近一步,盯着江策川因撞头而懵懂又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也不肯相信我就是想亲你?!” 最后那两个字,像是带了灼人的温度,哪怕在这样冷的天里也烧得江策川满头大汗。 江策川不知道在心里喊了多少个我()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江策川骤然失语,只剩下错愕的脸上,也照在江临舟那张混杂着疲惫和愤怒、以及一丝破罐破摔般羞愤难言的苍白面容上。 满室的月光,一地的荒唐。 江临舟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但是怎么扯也扯不出一个笑容来。 他以为他和江策川是竹马之交,只剩下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想着喝点酒壮壮胆,把这层窗户纸撕了,结果扔下自己的自尊想吐露心声,发现江策川这里根本就没有窗户,更别提窗户纸了。 为什么不承认他的吻? 明明抱的是他这个人,咬的是他的唇,为什么连他一个喝醉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他江策川却撒谎说不记得? 枕头下的护身符或许真的无用,只因困扰他的,从来不是什么邪祟小鬼,而是深埋在心底、彼此纠缠,却不敢言明的,最终只能扭曲爆发出来的赤诚又笨拙的情愫。 “你不懂吗?江策川!你不懂吗?!” “……什么?”江策川被情绪突然激动的江临舟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这样的江临舟他之前只见过一次,那就是他问明德是不是江临舟杀了的时候。 他主子也是这样情绪激动,还说要跟他一块死。 江临舟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丢人过,哪怕是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十三郎的桌前,他也没有觉得这么绝望跟无助,在十三郎那里能支撑他的还有恨,他能靠恨意在十三郎身边活着,但是对江策川不行。 爱和恨是不一样,没法混为一谈。 他看着没有半分回应,无动于衷的江策川,几乎是心如死灰。 他伸出手指着门,“出去!滚出去!” 江策川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一点也没动,江临舟恼羞成怒搬起枕头就朝他扔过去,枕头狠狠砸在江策川身上,也没让他挪动半步。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江策川的脑子根本跟不上江临舟的行动。 感觉被无声拒绝了的江临舟本就觉得大为丢脸,江策川又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就跟看自己的笑话一样,他越想越难受,过去在藏云阁的种种都像是他做的梦,现在梦醒了,江策川根本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眼泪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流。 江策川一抬头就看见江临舟坐在床上无声的哭,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平常碎嘴子爱叨叨,但是真到关键时候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两个人几乎是无声的对峙。 江临舟正伤心着,就看见一片影子压了过来,刚抬头就被人一推,压在榻上了,眼前正是江策川放大的脸。 “别哭了。” 江策川这时候才说出一句人话来,接着令江临舟意想不到的是江策川()上来亲他。 刚才还无动于衷的人忽然主动起来,江临舟诧异地看着他,也没反抗,任由江策川索取。 江策川被江临舟的眼神盯得发毛,伸手盖住他的眼,借此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他根本没想明白,只是话本子里都这么写,女人哭闹时,男人就会亲上来,干柴烈火烧一顿,两个人又恩爱如初了。 显然他对江临舟也是这么做的不知道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先亲了再说。 这招果然见效,江临舟冷静下来不少,不再那么歇斯底里,江策川提着的心也放下来了。 江临舟伸手去摸他的脸,用细长的手指将他五官描摹了个遍,最后落在耳垂上,轻轻()(),弄得江策川很痒。 够了吧?江策川心里直犯嘀咕,他现在感觉呼吸困难,估计他主子也是,明显感觉怀里的江临舟身子不再紧绷绷的了。 就在江临舟想松口气的时候,()()被人()了(),他不可思议地拿开捂住江临舟眼睛的手挡在后面。 却看见江临舟还含着泪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拆吃入腹一般。 这是想要走他后门的眼神…… 江策川当时大喊大叫的话这时候都变成了真的……他有预感再这样亲下去可能他真得开眼了,于是撑着床起身,试图跟江临舟讲道理。 “主子,我毕竟是男人,这事太突然了,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好吗,我活到现在身边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一下子就让我……” 江策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江临舟,害怕他主子又发疯。 正文 第68章 我为什么不是上面那个? 江临舟抿着嘴,但是看脸色并不是要发疯的样子,江策川这才敢说出后面的半句来。 “一下子让我接受太困难了,你……给我点时间,让我适应适应。” 被一个吻哄好了的江临舟点点头,但就是没有抬头看他。等他回过神来时,江策川早就跑没影了。 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像是在回味。 江策川几乎是逃跑一般冲回屋里,回想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就觉得荒唐。 江临舟咬他就算了,一次两次,就当给他磨牙了,自己怎么能亲他呢?要是放在藏云阁,自己早死八百遍了。 江策川不知道这算不算自食恶果,他经常开玩笑跟江临舟说别走他后门,怕他把持不住之类的,现在全变成真的,砸在他身上了…… 我()!男的跟男的怎么()?! 江策川烦闷的抱着枕头打了八百拳,隔日就顶着黑眼圈拿着钱叫住了上次帮他从宫外带护身符的小侍卫。 小侍卫凑过来,笑眯眯道:“怎么了江大人,这护身符管不管用,是不是夜里睡得安稳了?” 结果一抬头发现江策川挂着两个黑眼圈,嘴上还带着伤。 江策川冷笑,他哪里能睡得安稳,一闭眼江临舟就在梦里等着他呢,又打又掐的逼着自己亲他,亲得不满意了就会咬自己一口再重新开始,好不容易等江临舟满意不再缠着他了,又开始盯着他后面看。 江策川刚想说话就感觉被东西戳了一下,吓得他滋哇乱叫,醒来一看,原来是被角压在身下底下了,硌的。 可给他吓死了。 像江策川这种人梦到后面被()()戳,是断然不敢再闭眼睡了,后面的事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别管我睡得好不好了,你出去给我买点画册子跟话本子来。” 小侍卫闻言,打趣地看了江临舟一眼,他用胳膊捅咕了江策川一下,“说吧,买点什么的,这晚上确实挺寂寞的。” “要两个男人的。” 江策川说着就开始掏钱。 那小侍卫接过钱袋子就往怀里揣,“哦,好……啊?!” 反应过来的小侍卫吓得手一哆嗦,钱袋子掉在地上了,警惕地看着江策川,开始回想江策川一开始跟他搭话闲聊的场景。 他越想越不对劲,看江策川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 江策川也察觉到了他那警惕的眼神,顿时无语道:“你没事吧,你当你是天仙啊?” 江策川看那小侍卫长得跟石头成精了一样,奇形怪状的,连江临舟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还敢这么想他,气得鼻子直出气。 显然那小侍卫依然不肯放松警惕,捡起钱袋子一溜烟就跑了,他想着就赚他这一次钱再也不做他的生意了。 果然是富贵险中求,但这也太险了吧……他还是老老实实帮小宫女带点胭脂珠花什么的就行了。 小侍卫揣着怀里那摞从宫外买来的书籍,结果还没进去就被查了,他的心脏顿时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原本他刚靠近宫苑的侧角门,结果就有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他肩膀上。 “站住。” 冰冷的声音传来,瞬间让小侍卫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倒。他哆哆嗦嗦地转头,对上那张苍白俊美却寒霜覆盖的脸时更是吓了一跳,拍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九千岁江临舟本人…… 小侍卫眼前一黑,内心疯狂哀嚎:完了!贪财误事!这条小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江策川你害死我了! 江临舟看了一眼他,说道:“什么东西,拿出来。” 小侍卫魂飞魄散般将话本跟画册立马双手奉上,身体抖如糠筛,似乎是预见了自己的悲惨下场。 江临舟面无表情地接过,当封皮上那些画面生动的男男话本和小册子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小侍卫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未降临。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小侍卫大着胆子偷偷睁开一条眼缝。他发现江临舟原本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那目光飞快地扫过书的封皮,最后定在一本封皮绘着夸张奇巧器具的画册上。 “这些都是……”江临舟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温和?“江策川让你带的?” “是!是他!都是江大人吩咐的!”小侍卫反应过来,连忙把头点得像捣蒜。 江临舟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了几本,话本子大部分都是些常见的情情爱爱的故事,只不过故事中的男女换成了两个男人。 他挑挑眉,脸上没什么波澜。 然而当他手指掠过那本《龙阳秘事之奇()巧具》时,目光略微停留。 他甚至真的翻开了这本,只看了一眼内页那画工“精湛”、细节“突出”的插图,眉头瞬间就死死地拧在了一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复杂新奇又十分炸裂的东西。 他沉默地合上那本《龙阳秘事之奇()巧具》,没有再看其他的书,直接将它单独抽出来,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小侍卫道: “行了,剩下的照常送到他那儿去。今日的事,守口如瓶。” 末了,他甚至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足量的银子,丢给小侍卫:“拿着,辛苦钱。” 小侍卫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分量远超江策川给的三倍的银子,整个人彻底傻了。 直到江临舟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他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捏着冰冷的银子,感觉像做了一场极其荒诞、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血赚的梦。 这相当于他收了四五份的钱…… 另一边,拿到册子的江策川如同拿到了什么绝世秘籍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沙场,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在书案前正襟危坐,带着最虔诚表情,小心翼翼地翻开书。 然而,并没有持续多久。 只看了两页图文并茂、动作姿势奇诡的“龙阳十八式”,江策川那张脸就“腾”地一下变了色,额头青筋若隐若现。他像是被书页烫了手,猛地合上书,然后跳上榻,“嘭!”地一拳重重砸在身边的锦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画面上两个辣椒就跟过年一样高高挂着,他想忽略都难。 他烦躁地低吼一声,仿佛被子也成了话本的帮凶,他又是猛打几拳然后气呼呼地再次翻开书,努力集中精神,试图理解那些匪夷所思的内容,可看了不过四五页,那冲击力十足的插图和详尽的说明又让他面露难色。 忍无可忍,他再次狠狠捶打了无辜的被子两拳,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捶出去。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屋子里的江临舟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的正是那本被他半路“截胡”的《龙阳秘事之奇()巧具》。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轻抿的薄唇泄露了一丝端倪。 他翻页的速度极其缓慢,修长的手指捻着书页,每一页似乎都要看很久。 只是,每翻过一张图,看过一段精彩的描述后,他必然要伸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凑到唇边,深深地啜饮一口。仿佛那浓郁的茶汤能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内心的震撼。 喝一口,稍稍缓一缓,才能鼓起勇气继续翻开下一页,迎接新一轮的震撼。 终于,在书中又一次详细描绘了一种构思极为“精妙”、效果极其“惊人”的奇巧物件及其用途后。 “嘭!”一声闷响,江临舟忍无可忍地猛地合上书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 几乎同一时刻,江策川房中也发出声响,他那本崭新的画册被狠狠砸在了床榻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相隔甚远的两个房间内,两个眉头紧锁、脸颊耳根都隐隐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男人,望着眼前关上的册子,用着几乎相同的夹杂着羞愤和震撼的语调,咬牙切齿地异口同声道: “太歹毒了!” 江策川怎么说之前也是话本画册珍藏者,他看过的画册和话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上到名家名作,下到无名小卒的随笔,他珍藏的东西都能开铺子了。 虽然见多识广,但是他爱好专一,只看男人跟女人,像这样主要人物是两个男人的他哪里见过,以前嘴上把不住门,说不让江临舟觊觎他后门都是逗江临舟玩的,现在上了真刀实枪就快要把他给吓死了。 “这种东西怎么进得去?”江策川几乎崩溃,“女娲娘娘当时甩泥点子造人的时候早就定好了什么东西干什么活,现在是要干什么?” 其实说白了,就跟江临舟当时回击江策川一样说的话一样,他就是舍不得把那二两肉给江临舟用。 从昨晚到现在,江策川一直想的是他的屁股怎么办,仿佛他跟江临舟已经你依我侬上了,完全忘记了他自己说过不喜欢男人,接受不了男人这回事,几乎要给江临舟重新分一个区别于男女的超脱了世俗的存在。 江策川叹了口气,继续把东西捡回来翻了翻,结果看见刚才的两个人在下一页交换了位置,江策川顿时就呆住了。 这东西还带替换的?你凿两下凿累了就换另一个被凿的人来凿…… 不过下一秒江策川就醍醐灌顶了,为什么他默认是江临舟在上自己在下? 对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能在上面?他主子都美成什么样了,就应该在下面。 江策川是想通了,但是江临舟却再也没提起这事来了,他没问过江策川想通了没有,接受不接受。因为江策川的意见对江临舟没什么作用,他根本不在乎江策川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乐意最好,两厢情愿,不乐意也没办法,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合该归他不是吗? 给他点时间只是江临舟觉得自己太失态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就像得了疯病一样。 吵嚷的,撕心裂肺的,歇斯底里的,都不应该是他。 这下子急的人变成江策川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就围着江临舟转圈圈,江临舟放下笔,抬头看他,“有话直说。” “……没有,我就走走。” 说着背着手又开始在屋里踱步。 江临舟见他不说,也不再追问,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皇帝是废物,十三郎是半死不活的,整个朝堂只有他跟一帮大臣撑着,最近那些臣子一个两个都不安稳,准备往皇帝身边塞女人。 他说皇帝年幼,大臣就反驳皇帝子嗣单薄,他说皇帝勤于政事没空寻欢作乐,大臣还是反驳皇帝子嗣单薄,无论江临舟找什么理由,大臣都是反驳说皇帝子嗣单薄。 于是江临舟让皇帝下令把附和这个臣子的孩子都过继给了这个领头说皇帝子嗣单薄的臣子。 从那之后朝上也没有人敢说皇帝子嗣单薄的了。 江策川一听,乐了,“应该定期派人去看看他把孩子养的怎么样,不行再惩治他。” 江临舟也笑了,“好。” 结果这个江临舟第二天真的跟小皇帝说了这件事,小皇帝一直依赖的十三郎没空搭理他,他就只能对江临舟百依百顺。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了老大,这周两万,老大的评论我码完字再回_(′‘」∠)__,手机键盘要冒火星子了 正文 第69章 江临舟!你下边东西呢?! 冬去春来,江策川跟瘦玉在屋顶上打了得有上千次了,从一开始的气喘吁吁变得游刃有余。他心道人人畏惧的无相门,也不过如此。 他早把跟江临舟亲的那几次抛在脑后了,话本跟画册也早就落灰了。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非常乐意赚他钱给他从宫外带东西的小侍卫在这那次之后怎么也不肯再帮他了。 有钱不赚这不是傻蛋吗? 江临舟也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也更少了。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宫道上,江策川叼着根草,百无聊赖地在回廊附近晃荡。宫里规矩多,敢像他这么闲逛的侍卫也没几个。 突然,一声熟悉的呼唤隐约传来: “江策川?!”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点特别的腔调。江策川下意识回头,除了风中摇曳的树叶和空旷的回廊,哪儿有人影? 正纳闷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江策川,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墙那边一连串的“哎呦……我的老腰……” 什么死动静? 江策川眼皮一跳,脚尖点地,三两下就蹿上了旁边一人多高的宫墙墙头。他居高临下往另一边的御花园小径一瞧,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灰褐色棉布袍子,须发皆白的老头正扶着腰,龇牙咧嘴地试图爬起来,地上还沾着些墙头蹭下来的土屑。 “啧,老头儿,”江策川乐了,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青天白日的,你在这干什么呢?摔着没?”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老头费力地仰起头,不满道:“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呢,快过来扶我!” 果然话本子编多了,沈无疾真以为自己是笔下的年轻气盛的大侠,现实给他狠狠来了一个巴掌。 阳光直照在他脸上,当江策川看清他那标志性的鼻子,尤其是鼻子上那颗无比醒目的深色大痦子时,嘴里的草一下子掉了下去。 “沈无疾?!” 江策川惊呼出声,语气瞬间从戏谑变成了巨大的震惊。 他顾不得墙头,利落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老头身边,赶紧伸手把人小心搀扶起来,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老头?!真的是你?!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他“以为”了半天,后面那句“你早就不在人世了”硬是没敢说出口。 沈无疾刚站稳,一听这话,立马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腰疼也忘了,不满地嚷嚷道:“一天天也不盼我点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天天恨不得我立刻蹬腿儿是吧!去你的!”老头骂骂咧咧,精神头倒是一点不减当年。 江策川一看,确实是沈老头没跑了,还是这么彪悍。他一边扶着老头一边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无疾摆摆手,喘匀了气才道:“唉,说来话长。亏得我有个不成器的弟子,在宫里这太医院混了个差事。老夫好不容易打听着消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摸进来……但是你那边我进不去,想爬墙来着,结果还真遇见你小子!”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我那乖孙江临舟怎么样了?还好吗”老头子眼神里满是关切。 江策川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明白他敢爬墙的勇气从何而来。 “哦,江临舟啊。”江策川大咧咧地回应,“这宫里上上下下的事,都得他点头操心,累得跟什么似的。” 沈无疾一听:“真的?看来真出息了!如今担着个什么官职?几品大员了?”他捋着胡子,已经开始脑补自家后生身穿绯袍的体面模样。 江策川挠挠头,回想了一下主子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头衔:“嗯……大概算西厂领头的?什么都都?……具体我也搞不清他们的品级,反正权力挺大的,人们见了都怕他。” 沈无疾常年在鸟不拉屎的躲着,也分不清楚西厂东厂,反正一个是锦衣卫一个太监,江临舟总不能是太监头子,只剩下锦衣卫了。 锦衣卫也不错,够气派还吃皇粮。 “挺有出息的,但是比起我还是差点。”接着话锋一转“你快把江临舟叫过来,让我看几眼,我着急走。” 老头扶着还有些疼的腰站起来,警惕地又往刚才翻过来的地方瞅了瞅,像是在提防什么。 江策川无奈地耸耸肩,“要不你先住下,我也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哪里了,通常晚上他才回来。” “老夫哪有空等你到晚上。你给我带个话,贺家小子他们都在我家呢,我告诉你地方,但是没事别来。” 江策川又是一惊,“贺兰慈?那带刀呢?” “也在我家,他俩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一块,怎么可能分开。” 江策川听到贺兰慈跟带刀都没事松了一口气。 “对了,姑苏王怎么样了?” 沈无疾没忘了替贺兰慈问问他爹的情况。 江策川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不知道,应该是活着,从火里抬出来的尸体没找到姑苏王的。” “知道了,可能是烧成灰了。不过你俩都囫囵个儿活着我就放心了。”沈无疾转过身去,“宫里毕竟不比外面,规矩大。我得赶紧走了,别回头让人逮住,连累我那徒儿。等,等再有机会,我再想办法来找你们!” 说着,也不等江策川反应,沈无疾那看着摇摇晃晃的身子瞬间灵活起来,一把推开他的搀扶,扶着腰,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看着他那背影倒真是有几分话本子他那大侠风范了。 深夜的宫闱仿佛被墨汁浸透了,江临舟刚回来,就见早已候在那里的江策川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今天我遇见沈无疾了。” 这三个字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瞬间在江临舟沉寂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深锁,脱口而问:“沈无疾?你何时出宫了?”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我没出去。”江策川迅速回答,眼中也带着未褪的惊异,“就在这宫里碰见的。” “他?”江临舟的呼吸微微一窒,随即追问,语速快得惊人,“他如何能入宫?” 江策川连忙解释:“他说他有个弟子在太医院,是那弟子带他进来的。”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消息:“他说想见你,但是主子你当时不在,他就托我转告你说’贺兰慈与带刀皆平安无事‘。” 江临舟觉得还能再碰上沈无疾已经是不易了,而沈无疾又给他带来了好友贺兰慈他们的消息。 “他人现在在哪里?!”江临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江策川回答道:“应该是出宫去了” 毕竟当时沈无疾急急忙忙的,跟火烧屁股一样。 话音刚落,江临舟已转身大步向外:“备马!立刻随我出宫!” 夜色如泼墨,城郊官道上风依旧很大。江临舟不顾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策马疾驰。好在沈无疾年事已高,脚程不快,江临舟身边的人很快便锁定了他归途的去向。 马匹在一处寥落的驿站岔道口被勒停,皎洁的月色下,江临舟高踞马上,眼神如炬地盯着着前方那个缓慢行进的身影。 就在前方几步,穿着布袍的身影似乎听到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终于在拐角处停驻,带着几分迟暮的佝偻,缓缓转过身来,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沈无疾见马背上的人身姿颀长挺拔,早已脱去了少年稚气,俨然一位清瘦俊美的男人。然而那削瘦的面颊,眼窝下无法掩盖的淡淡青色,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都无声诉说着他经受了怎样的苦难才得以长大的。 沈无疾仰望着他,胸腔里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酸楚。夜色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庞轮廓,唯有眼中那剧烈翻滚的复杂情绪异常清晰——有欣慰,有沧桑,有深深的憾恨。 他每次都说不想干扰因果,却每次都卷在因果里,他是人,有血有肉,从他捡起沈完那一刻开始,他就要承受所有的果。 沈完已经是他毕生的遗憾,而眼前这个与沈完如此相似并且流淌着沈完骨血的孩子,竟也成了他心上一道刻骨的伤痕。 江临舟的视线紧紧盯着沈无疾,一股汹涌的热意瞬间冲上眼眶,酸涩无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应该喊沈无疾一句外公。 然而,当那声呼唤真正冲破喉咙时,却还是那三个字: “沈无疾!” 那一声呼唤,带着沙哑,清晰有力,却又充满了连江临舟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长久地回荡在昏暗的驿站岔道口。 “我没聋!”沈无疾跳了跳脚,像是老鸡仔一样。然后接着对着江策川骂道:“不是跟你说了我家住哪里吗,明天再找我不行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沈无疾盯着江策川,江临舟也在看他,他以为这次再不见就见不到了,结果沈无疾把家住哪儿都告诉江策川了。 江策川努力回想了,“好像是有这回事……”接着立马反驳道:“你就待那么一会,跟我说了一堆话,我怎么记得住?!” “你!”沈无疾又跳脚了,“不说了,有缘再见!” 江临舟能追过来也好,毕竟他还不打算回家,先行医赚钱,赚的够半年花了再回去窝着。 江策川见沈无疾又要跑路,想要上前几步拦住他的去路,却被江临舟叫了回来,“随他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无疾已经哭的满脸是泪了,他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又掺和别人的因果,等回去就把柴房那把坏了的琵琶扔了再买瓶上好的烧酒喝了惩戒自己人老就多事的毛病。 江策川出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 江临舟摇头,“不必,找个客栈住下。”他们深夜出宫的事想必早就传到十三郎耳朵里,与其现在回去就接受他的责问,还不如直接在外面找个客栈住下了。 他一看见十三郎那张脸就烦。 他们就近找了个客栈,江策川看着端坐椅上,眉宇间带着倦色的江临舟,主动上前问道:“主子,要不要沐浴?” 江临舟目光睁开眼,眼神落在江策川身上,轻轻地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好,我这就去。”江策川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意,像得了什么美差,转身就要往外冲。 刚走到楼梯口,就被眼尖的客栈老板拦住:“哎哟,这位爷是要干什么去?跑这么快小心摔倒。” 江策川问道:“你们这儿的热水在哪里打,我主子要沐浴。” 老板哈哈一笑,“打热水这种粗活哪用得着您动手?我叫他们送上去就成!”老板堆着笑,想讨好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客人身边的心腹。 江策川却把下巴一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告诉我在哪里就行了,我家主子金尊玉贵,从来都是我这个贴身近侍伺候的,”江策川脸上那份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末了还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我主子说了,我打的洗脚水都比别人的甜。” 江策川那副谄媚讨好的嘴脸,饶是见多识广的老板也噎了一下,悻悻地收回笑脸,不愿意再搭理他,给他指了个方向就走开了。 江策川知道了方向,脚步更快地奔向灶房。 而此刻楼上房内,另一个店小二照常给每个住进来的客人送热水,临走还得了江临舟随手扔给的一小块碎银赏钱,乐得屁颠屁颠,傻笑着退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江临舟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店小二身上,他看着那桶兀自冒着白气的水,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边缘摩挲。他以为这热水是江策川让店小二送上来的,毕竟他一向懒得自己做事,总是使唤别人。 但是这水到了,怎么这江策川还没回来? 不知道又跑哪里玩去了。 此刻,江临舟身上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见热水已在眼前,便决定不再等他,早洗完早躺下。 于是开始动手解腰间的束带,褪下因为策马奔驰而沾了尘土的外袍。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里面的素白屏风上,瘦削而挺拔。 与此同时,江策川正兴高采烈,哼着小曲,提着一大桶热水从灶房出来,那桶水沉甸甸的,勒得他指节发白,他却依然乐呵呵地快步上了楼。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不仅沈无疾还活着,就连带刀他们也还喘气。 手上提着东西不方便,于是江策川轻车熟路地用肩膀肘撞向那扇薄薄的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撞开了。 然而江策川脸上的笑容却在撞开门的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他像是被迎门泼了一盆冷水,原本带笑的双眼,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骤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望着刚解下外袍,解开了里衣马上要入浴的江临舟。昏黄的烛光下,江临舟的下身还来不及被衣袍遮掩,那本该属于男子最隐秘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只有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烙印其上…… “哐当——!” 沉甸甸的木桶从他失力僵硬的手中重重砸落在地!滚烫的热水如同崩溃的情绪,四处泼溅开来,瞬间打湿了地面和他的裤脚,灼热的蒸汽猛地升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地上只剩桶身在原地打转。 江临舟的身体在那桶落地的巨响下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他看见了? 江临舟猛地回神,一把将敞开的衣襟死死抓拢掩紧!每一个指关节都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方才被江策川撞见的瞬间几乎吓得他魂飞魄散,随即而来的便是滔天的羞辱和愤怒。 他猛地抬头,眼中露出寒光,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迸出来的: “滚出去!” 虽然江临舟发火了,但是江策川怎么可能出去? 他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幕,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他痛苦,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你让我看看!让我看清楚!”江策川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喉咙发紧,眼睛赤红,彻底失了平时的恭敬顺从,不管不顾地就朝江临舟猛扑过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江临舟是不是真没了…… “江策川!” 江临舟勃然大怒,更是羞愤欲死,他本来就有意瞒着江策川,耗费心力隐瞒多年,现在却让江策川撞个正着。 又见江策川不听他话,冲他扑过来,他就更生气了,本能地反击,抬臂格挡! 原本就不大的房间,瞬间被大力的拉扯声和激烈的()()声充斥。 江临舟这些年总是坐在屋子里批奏折,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相比,也就是会一些功夫,又因为这些年殚精竭虑,于案牍劳形中消磨了筋骨,虽也曾习武有些根基,如今却早已不复少年时的强健。根本拧不过每夜跟无相门的人对打的江策川。 不过两三下挣扎撕扯,江策川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江临舟的手腕!失去理智的江策川单只手拎着他的两只手腕子竟生生将江临舟整个人向上提了起来。江临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重重撞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一阵翻腾,瞬间失力。 更要命的是,方才情急之下刚掩好的衣襟,本就因为没来得及系紧的衣带,此刻被江策川粗暴地左右提拽,那本就松垮的衣带如同紧绷的弦,“嗤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衣袍再次散开…… 那道刺目的疤,那片象征着屈辱的狰狞疤痕再无遮掩地、赤()()地暴露在江策川眼前。 这一次,江策川看得比方才更清晰,更真切。 没有齐根切下,还留着那么一小截。 江策川看得越清楚就越痛苦,他盯着那一截东西几乎崩溃了。极致的愤怒和心疼让他目眦俱裂,如同浪潮般的杀意疯狂拍打着他的胸口。 是谁?!是谁这么敢?!把他的主子!像阉牲口一样……给阉了?! “东西呢?!” 江策川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喉咙里血淋淋撕扯出来的一样。巨大的冲击让连一句主子也喊不出来了,他死死盯着江临舟的眼睛,眼中血丝密布,疯狂质问:“江临舟!你那儿的东西呢?!哪去了?!哪去了?!你告诉我啊!” 江策川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被阉了的人不是江临舟而是他自己一样。 “谁干的?!谁干的?!” 江临舟被江策川按着,将他最无法见人的伤疤暴露出来,他觉得既痛苦又屈辱。而江策川又跟一条失了智的疯狗一样,听不进去他说话,让江临舟感到十分痛苦。 “滚!” 江临舟忍无可忍,猛地屈膝,一脚狠狠踹在江策川的小腹上! 江策川猝不及防被猛踹了一脚,吃痛闷哼一声,钳制略松。 就在这一刹那,江临舟趁机挣脱。 “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江策川的脸上。 那清脆的响声在室内回荡。 江临舟打人的手甚至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冰冷刺骨: “我说了出去!江策川你聋了吗?!听不懂人话?!” 江策川被扇得偏了头,好半天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傻了。 江临舟整理好衣服,准备狠狠教训他一顿,但是所有准备爆发的怒气和即将出口的厉斥,都在目光触及江策川面孔的瞬间…… 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这个刚才还跟疯子一样,用几乎把他手腕子捏碎的力道逼得他狼狈不堪的人竟然哭了…… 不是默默的流泪,也不是哭一会就看他撒娇讨饶的哭,而是是那样毫无顾忌地嚎啕痛哭。 江策川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淌过他刚被扇得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五官全都痛苦地皱在一起,肩膀因为压抑不住的抽泣而剧烈耸动。甚至连鼻涕都混合着泪水一并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江临舟不明白为什么被动刀的是他,被砸在墙上的是他,痛哭流涕的却是江策川。 地上洒了水后湿漉漉的,江策川也哭得满脸湿漉漉的。 江临舟听着江策川那无法自抑,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后想再发火也不能。 他闭了眼,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这个因为他哭得不能自已的孩子,伸手摸了摸江策川的肿起来的脸,声音沙哑地问道:“打疼了吗?” 江策川听到江临舟放柔了声音来安慰自己心里更加痛苦难受。江临舟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自己像个傻()一样浑什么也不知道,明明是同床共枕的距离,他却什么也发现不了,跟他相比,自己困于方寸之地的那半年算得了什么? 江临舟养出来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没脑子没武功的窝囊废!死侍二字他从来就没有配的上过…… 愚笨,不忠,猜疑,他什么都干过,但是江临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依然带他在身边。 江策川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愧疚过,他真不是个人,他欠江临舟一个武功顶级的死侍,欠他一条听话的狗,欠他一个懂他心意的知己。 他什么也没办到,什么也办不好,他要是直接被人牙子卖去打杂被人打死,江临舟也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他只是阴差阳错被江临舟选中,借江临舟的光耀武扬威地活到现在的。 他越发觉得自己不配,是他辜负了江临舟,他越想越难受,泪水已经不受控制,他哭他的迟钝,哭江临舟的痛苦,他觉得这世上的苦瓜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主子过得苦,他明明是前途无量的风光霁月的少阁主,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江临舟看着掌心里的江策川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一大摊鼻涕眼见着就要流到自己手上了,连忙缩回手,无奈地把软巾打湿了给快哭晕过去的江策川擦脸。 一边擦一边教训道:“你行事鲁莽,虽然有点聪明,但是从来没用在正地方过。我怕你知道后会不知死活地要替我去报仇才不跟你说的。” 江临舟看他刚才发疯的模样,还是觉得之前瞒着江策川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是他贬低江策川,江策川这人确实贪财又贪生怕死,还喜欢偷懒,但是却愿意为了自己跳下一个又一个陷阱,愿意把命直接掏给他。 他明白他的忠心,却不赞成他的做法。 “我不告诉你是谁估计你也早就猜到了,没有我的许可不能擅自去行动。” 江临舟话音刚落,手下的江策川就不老实了,江临舟听他唔唔的,还用手抓他的手腕,以为他是不满,用软巾捂着他的嘴训斥道: “我再说一遍,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擅自行动,江策川别逼我揍你!” 这话一出,江策川顿时老实不少,江临舟擦完了嫌弃地把软巾一扔。 江策川这才抽着鼻子开口说话,“主子,我听见了,但是刚才你把鼻涕擦我嘴里了……” 江临舟:“……” 不早说。 这么一捣鼓水早就凉了,江策川提的那一桶早就全赏了土地公公。江临舟想自己开门再去要一桶,但是被江策川抢了先。 江策川抬水来后就跑到一边去了,江临舟隔着屏风都听见了他的啜泣声。 江临舟怜悯之心泛上来了有些心疼,以前怎么不见他那么爱哭? 江临舟洗完了出来就看见江策川鼻子还是红的,果然没听错,刚才在他洗的时候又哭过。 江策川就着江临舟刚洗过的水擦了擦身子,才躺回江临舟身边。 但是是背对着江临舟的。 江临舟顿感不妙,果然不一会他又听到了江策川抽鼻子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转身把他掰过来,轻啄了几下江策川的嘴唇。 “别哭了,今天的事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要不是江策川哭得他心里发酸,就凭他不听命令,把江临舟往墙上撞,硬要扒拉江临舟的衣物,早被江临舟打个八百回了。 哭本事就是一个很耗费精气神的事,江策川哭累了也就睡着了,睡过去之前,他还问了江临舟一个问题,凭什么你要遭受这些。 江临舟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凭什么呢?凭这是他的命吗? 江临舟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也问了问老天爷凭什么。恩怨真是比小鬼还难缠,上一辈的恩怨纠缠到了下一辈,难怪沈无疾不愿意牵扯因果。 江临舟扭头看着睡着了的江临舟,心到道,还是睡着了乖些,但是太乖巧了就不像他。虽然他大大咧咧,行事鲁莽,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这都是他惯出来,是他默许,是他纵容,是他养出来这样一个江策川。 他知道江策川这些别人眼里认为的缺点,可是在他这里,他从来没有厌恶过这些,正是因为这些所谓的缺点,江策川才鲜活。 他在藏云阁见过太多行事周密,谨慎小心的死侍,就连他自己,也是淡淡的,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 几次歇斯底里都是因为江策川。 他就好比一潭死水,而江策川是能激起水花的石子。 如此看来,他们两个本就天生一对不是吗? 只是自己比较敏锐意识到了这一点,而江策川比较迟钝,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江临舟想把熟睡中的江策川摇醒,问他想明白没有,但是看着江策川睡得这样香就没有舍得。 另一边的沈无疾到处行医赚够钱后,带着钱背着一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了。 那袋子里是穷苦人家找他看病,拿东西抵押钱用,他也乐呵呵收下,然后下一次猛坑一把有钱人的钱补上。 这也是为什么贺兰慈能从他带来的袋子里找到挖米饭的大木勺的原因。 沈无疾开门见山说道:“我见到江临舟了,那小子没死,还当官了。” 贺兰慈一听失踪了的好友还活着,眼睛都放光了,接着又他皱眉问道:“那我父王呢?” 沈无疾一听贺兰慈提到了姑苏王,脸色一变,“这个……这个我还真没有办法回答,因为皇宫里根本没找到你父王的尸体。” “我父王还活着?!” 贺兰慈激动地站起来。 他在梦里梦到了无数次姑苏王死去的样子,心里也基本认定了自己父王死去的结果。 但是沈无疾带来的消息却是没有找到他父王的尸首。 “老夫也不清楚,找不到尸体的人我们一般就当他还活着。” 沈无疾的这句话明显是在安慰贺兰慈,因为他在江策川面前直接说人烧没了。 贺兰慈也听出来了,落魄地坐下,“神医,你不用骗我,如果我父王死了也不必瞒着我,叛军逼宫他怎么可能活着?” 沈无疾一听,立马说道:“我骗你做什么,是真的没找到,江策川那小子亲口跟我说的,他说江临舟原本是想要替你把父亲的尸骨收了的,但是那堆尸体里根本没有姑苏王的!” 没有还好……毕竟讲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说不定还活着…… 虽然希望渺茫,但毕竟还是有的。 接着贺兰慈又想到江临舟,“你刚才说江临舟当官了?什么官?” “西厂厂公。” 贺兰慈:“?” 贺兰慈一脸疑惑,沈无疾还沾沾自喜说道“我说我这个外孙长得就是一副出人头地的福相,虽然说是朝廷走狗,但是可谓是只手遮天,这皇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得听他的!” 他一边说一边捧起饭碗夹了一筷子带刀做的菜,刚进嘴里就感觉菜在自己嘴里打架,他转头看着贺兰慈面色平静地把菜吃到嘴里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这半年就吃这东西?沈无疾顿时对贺兰慈同情起来。 他这边还没有说服自己把这口菜咽下去,贺兰慈就扔给他一炮。 “西厂不是太监吗?” 沈无疾艰难地把菜咽下去,嘟囔道:“什么太监?东厂不才是太监吗……” 咂摸过味来的沈无疾忽然丢了饭碗就往外跑,他在这里屁股还没坐热,又急急忙忙跑出了。 “他老天爷爷的!我们沈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真是造孽啊!造孽啊!” 带刀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沈无疾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贺兰慈感叹道:“一把老骨头了还不悠着点,也不怕跑散架了。” 带刀见状问道:“主子,神医饭还没吃怎么跑了?” “他宝贝外孙变成太监了能不着急跑吗?我估计是这老头东跟西记混了,江临舟怎么可能当太监头子去。 正文 第70章 江临舟的报复 而此刻太监头子江临舟还在宫里忙前忙后。本来江策川喜欢在他身边围着转圈说废话,但是自从江策川发现他主子东西没了后,肉眼可见安静了不少,做什么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变成了哑巴一样。 虽然还是分房睡的,但是江策川每次半夜回来先去江临舟那里转一圈再回去。 江临舟睡觉浅,有时候江策川一回头就跟江临舟对上眼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就跑了。江临舟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但是半夜被人吵醒了确实很烦。 一连几天之后,江临舟忍不住开口对江策川说:“你明天搬回来睡吧。” 省得一趟趟跑。 江策川觉得一般男人没了那个东西吊死的心都有了,他怕江临舟想不开,每晚去看看江临舟还有没有呼吸,要是人还活着他也就放心回去睡了。 分房睡毕竟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他没好意思说要反悔,但是江临舟直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立马明白意思,顺势滑下来了。 “好啊,我回去收拾收拾。” 江策川脚步轻快地回屋子里打包他的东西,其实大部分的衣服什么的还在江临舟那边,自己出来的时候就抱着个枕头,江临舟没说给他搬过去,他也不敢去要,就那几件衣服换了洗,洗了换,江临舟还以为他喜欢这几件,又做了一模一样地叫人给江策川送了过去。 江策川看着那几件一模一样的衣服难得的沉默了。 就在江策川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在回廊响起。 于是江策川推门一看,正好碰见江临舟匆匆而去的背影,江策川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像是长得板正的竹子,就算是烧成灰江策川也能一眼认出了那身影就是江临舟。 “主子,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江策川压着声音问,心头莫名萦绕不安。 江临舟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见平日面对江策川时的温和,而是一片冰冷。 夜晚,灯笼里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眼底似有星在闪烁。 他目光沉沉地扫了江策川一眼,语气不容置喙:“回去睡觉。”话音落下,再无半分停留,跟着那面无表情的管事太监融入更深的黑暗,留下江策川独自立在门框的阴影里。 即使踏入那灯火通明,檀香缭绕却掩不住腐朽气味的宫殿,即使看到那张阔别多日却依旧他日夜憎恶的脸,江临舟的心跳也未曾因此而乱上半分。 唯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是真的恶心十三郎。 殿内主位上,十三郎斜倚着,年纪大了,眼白发黄,老眼浑浊不清,昔日威势早已被毒药侵蚀,那张脸苍白中透着死气,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两片嘴唇,原本是中了丹药的毒沉淀出的诡异深紫,偏又涂上了艳丽欲滴的猩红口脂。 紫红交织,如同腐烂花瓣上沾着腥臭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江临舟心中冷笑,自己苦心布下的毒不见他这般憔悴,倒是他自食的那些所谓“长命百岁丸”,正一点一滴将他腌成这副鬼样子。 “临舟啊……”十三郎拖着粘腻的腔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江临舟脸上逡巡,贪婪又令人作呕,“许久不见了,咱家对你甚是想念啊,整天夜不能寐时,只能对着你的画像……” 江临舟听他说话恨不得将耳朵直接割下来。 “你人消瘦了不少,个子也高了……” 江临舟早就脱去了稚气,少年人抽条长成了男人,十三郎啧啧点评着江临舟身上让他不满意的地方。 像是说完了,他()息一声,话题又绕回那个不知说了多少遍,听的人耳朵生茧子的他跟沈完的“神仙眷侣”的故事。 “以前沈完很少依赖我,毕竟我年长她不少,所以她……” 过去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江临舟都沉默的隐忍,麻木地听着,将滔天的恨意死死压下。 但今时不同往日,皇宫里大大小小都是他在管着,他就把十三郎的人一点点扯下来换上了自己的人。 十三郎沉浸在他编织的谎言里,絮叨着“情投意合”,痛斥着江成秋“棒打鸳鸯”时,江临舟没有低头,没有移开视线。 他反而踏前半步,下颌微抬,清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一抹极尽刻薄和不屑的冷笑。 他盯着十三郎,一字一句地说道: “少来骗我,沈完至死,都未曾爱过你一分一毫!” 他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十分清楚,“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而且手段下作的奸徒而已!” 十三郎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脸上堆叠的虚伪柔情瞬间裂开了! 江临舟的笑意更深,也更锋利,像在欣赏对方猝不及防的狼狈: “谎话说上了千遍万遍,它也变不成真的,从头到尾深信不疑、靠意()苟活的贱人,只有你自己!” 他停顿片刻,欣赏着那张老脸上因震惊、难以置信和即将爆发的狂怒而剧烈扭曲的表情,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了一样,狠狠抽在十三郎的身上: “你说你们情投意合?说江成秋棒打鸳鸯?真是天大的笑话!”江临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嘲讽和不屑,“沈完是什么人?她是能孤身进入藏云阁,甘为死侍陪伴在在江成秋身侧数年!她有自己的决断,从不会任人摆布!她若真心倾慕于你,便是万箭穿心、挫骨扬灰,也绝不会让旁人沾染半分!” “当年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江成秋把你打个半死,还是沈完把你打个半死?我不了解沈完,但是了解江成秋,他是一定会将你挫骨扬灰的,怎么可能只把你打个半死,所以你能活到现在说不定还是沈完替你求了情,像你这样的下作腌臜货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你——!” 十三郎浑身剧震,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紫红色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那张因暴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又转为死灰。 他抖着手指向江临舟,嘴唇翕动,却半个辩解的字都吐不出来,那深埋心底的最不堪的,被谎言覆盖了几十年的真相被血淋淋地挖出,暴露在外面。 十三郎顿时恼羞成怒了!因为江临舟猜对了。 他跟沈完从来不是一对神仙眷侣,是他自己自顾自爱慕沈完,从把她当妹妹到彻底爱上她,沉沦的一直都是他一个人。沈完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年岁的差距只让他把十三郎当作哥哥对待,只是被拒绝的十三郎恼羞成怒竟然想要强行动手,结果被沈完打个半死,江成秋当场就要杀了他,是沈完念及旧情放他一马,才饶他一条命。 谎言终究是谎言,再重复千遍万遍也成为不了事实。 “闭嘴!” 十三郎那张扭曲如恶鬼的脸越来越狰狞,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枯爪般的手掌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扇在江临舟的脸上。 一股甜腥瞬间在江临舟的口腔弥漫。他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火辣辣一片。嘴角流出一丝刺目的鲜红,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他白皙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 江临舟缓缓转回头,被打偏的脸颊上指印清晰可见。他没有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 没有半句废话。 右手一挥,兜着风地巴掌报复一般落在十三郎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结结实实抽在十三郎的左脸!力道之大,直接将十三郎戴着的冠子扇飞,让他几缕花白发丝散落下来! 一巴掌显然不够,江临舟照着十三郎先前被他打过的左脸又是狠狠一掌,比前一掌更重、更狠。 十三郎被打得眼冒金星,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向后,撞翻了旁边的东西,金银器皿和他艰辛求来的长命百岁的丹药都哗啦啦滚落一地。 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摔坐在冰冷的地上,脸上迅速肿起清晰狰狞的红紫掌印,嘴角淌出血沫,和他精心涂抹的红紫色口脂混在一起,污糟混乱,如同他肮脏的人生一样。 他的老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惧和扭曲的怨毒。江临舟怎么敢的?!从前他拿江策川威胁江临舟的时候,江临舟的听话和顺从都是假的都是装的…… 现在他装够了开始开始反击了…… 江临舟看着十三郎就像是俯视尸体上的蛆虫一样,他因为那两巴掌,现在手掌还在发麻,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尊严尽失的十三郎,他的心里却感觉十分快活。 “你对我百般折辱我却只给你两巴掌,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烧了藏云阁,害死我父亲……我就是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是你害得我流离失所,失去至亲,是你害得我跟江策川分离!你这个贱人!我早就受够你了,原本我没想要这么快就杀了你的,反倒是你先按耐不住了。” “你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为你修筑陵墓,还想让我跟你一块陪葬是不是?” 原来江临舟早就知道十三郎暗地里修筑陵墓的事,他一个太监的身份,修的陵墓的规模都快要超过皇帝的规制了,江临舟想不知道都难。 也许是求遍天下灵丹妙药,身体也不见好,十三郎就开始苦中作乐,给自己下辈子享清福做准备。 而在十三郎的陪葬册中,江临舟竟然排在第一个。 “是又怎么样?你横竖不过是咱家的东西,咱家让你陪葬怎么了?!” 宫殿里一片死寂,十三郎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那摊在地上的十三郎,脸色如猪肝,脸皮紫红肿胀,满嘴血沫混着口脂,再不见丝毫他自认为“高贵”做派,只余狼狈不堪的丑态。 管事太监差点吓死,想要垂着头装聋作哑偷偷退出去,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瞪大了双眼,瞬间口吐鲜血,栽在了地上。 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他自己暴毙身亡呢,结果是江临舟的毒针。 “你还以为你身子骨跟以前一样吗?” 江临舟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十三郎,“只留下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太监。” 十三郎恼怒极了,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就要去拧断江临舟的脖子,结果还没起来就被江临舟一脚踩在脸上,贴在地上。 “实话跟你说了,你求来的那些药根本救不了了,你身子烂成这样根本不是因为邪功反噬,而是因为我给你下了毒。” 正文 第71章 怎么又咬他肩膀 十三郎跟江临舟吃饭的时候,喜欢看着江临舟吃,等他吃完了,十三郎再一一用过江临舟动过的吃食。 这么好的一个下毒机会,江临舟自然不肯放过。 他看着眼前狼狈的十三郎,说道:“我不会直接杀了你的,这样太便宜你了。”说着就将软剑对着十三郎的眼睛捅了下去,然后一搅,说道:“还记得你教给我的法子吗?但是今天我不用它们,我新学了一招,叫人彘,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十三郎忍着剧痛,不仅没有破口大骂,反而笑了起来。 江临舟不解他笑什么,就听见十三郎开口道,“我笑你恨错了人,当年的火不是我放的,反而是我把你从火里带出来了!你那么崇拜的江成秋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沈完跟了他那么久都没有名分,还不是因为他觉得沈完身份低贱配不上他,哪怕怀着你还要上赶着在他身边挡刀,你觉得他们相爱吗,要是沈完跟了我也落不到这般凄惨下场!” 江临舟将剑拔出来,呵斥道:“少来胡言乱语!你们的破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火是谁放的都不重要了,因为藏云阁早就烧成一堆灰了。 而我也不是少阁主了。 十三郎见他对自己说的一点也不感兴趣,有些慌张了,“你不想知道吗?!火到底是谁放的?!我和沈完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你不想知道?!” 江临舟冷冷看着他,“她除了是我的生母,并且给了我一条命,给我带来了一堆麻烦外还给了我什么?她一生下来就被人扔在雪地了,被沈无疾捡走养大,却因为爱上一个男人便不管不顾要进藏云阁,任性刁蛮,什么也不顾及,我到底要知道她什么?一个死人的事我凭什么要知道?!” 接着他的目光看向十三郎,说道:“反倒是你,一辈子念念叨叨一个死人,还企图以子代母……我遭受过的痛苦你必须要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江临舟说完便毫不犹豫的用沾了血的剑捣碎了他的另一只眼,双眼都被毁的十三郎十分痛苦的尖叫起来,像是厉鬼索命一般。 而江临舟却在这痛苦呻吟中得到了极大的快感。这是他在地牢里从未感觉到的畅快…… 突然一声巨响,门被突然踹开了。 只听来人大叫一声“江临舟!” 来的人正是江策川,他手里拿着拿着沾了血的刀,身上也满是跟人打斗的痕迹,像是在外面缠斗了许久。 就在这时候,十三郎趁机暴起,双手狠狠掐着江临舟的脖子,又长又尖的指甲狠狠陷进了江临舟的皮肉里。 “跟我一块下去!一块!” 那双指甲修长而尖利,此刻沾满自己眼眶流下血泪的手,凶狠地掐住了江临舟的咽喉! “呃!”冰冷的窒息感瞬间袭来,江临舟闷哼一声,随即快速反应过来,立刻用手去掰十三郎的手指,试图拉开距离。 但十三郎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力量此刻大得惊人。指甲如同锋利的钩子,狠狠嵌入了江临舟脖颈两侧皮肉里,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沿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下。 剧痛混合着窒息,掐的江临舟眼前一阵发黑。他手中的软剑因脱力而掉落,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嗬……沈完……沈完!”十三郎扭曲的脸上只剩下两个血糊糊的窟窿,他张着嘴,发出沙哑的而急促的嘶吼,“一起……死……你也……死!” 他的手指在江临舟的脖子上越收越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几乎要抠断他的气管。 江策川破门而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更是一片狼藉。他那个金尊玉贵受尽磨难的主子正被状若恶鬼的十三阉狗死死掐住脖子摁在墙上,鲜红的血液顺着他主子的脖颈汩汩流淌,江临舟的脸色因窒息而迅速涨红发紫。 “放手!”江策川怒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血迹未干的刀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毫不犹豫地朝着十三郎的手臂狠狠斩下! 噗嗤!一声。 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如此清晰。 腥臭而粘稠的血液如同泼墨般迸溅开来,江临舟因为离得太近被溅了一脸,尤其是几滴温热的血点溅在了江临舟的眼睛里,顿时模糊了他的视野。 “啊!!!” 十三郎发出惨痛惨嚎,双臂齐肘处被江策川一刀齐齐斩断!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那两截带着尖锐指甲,死死掐着江临舟的脖颈的双手,活像一对血肉铸成的恐怖镣铐。 脖子被松开,空气猛然灌入肺部,江临舟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跪倒在地。 只是仍还挂着那两只断臂,断口处的血肉狰狞无比,鲜血顺着断臂流淌,染红了他的前襟。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颈部的伤,带来钻心的疼痛。 十三郎倒在几步开外的血泊中,像一条淌血的蠕虫一般,在地上抽搐扭动。断臂处血如泉涌,剧痛让他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嚎叫,声音凄厉得如同地狱爬出的厉鬼,然而失血过多让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江策川快步冲到江临舟身边,脸色十分难看,给他打掉十三郎那两只手后着急地问道:“江临舟!你怎么样了?!”他一边焦急地问,一边用目光扫过江临舟脖颈上被指甲刺出的血洞,眉头紧锁得能夹死好几只苍蝇。 “我看见你给我打的手势就来了,但是人太多了我耽搁了一会。”他晚上虽然看见了江临舟给他打的手势后提刀就来了,但是没想到那十三阉狗养了那么多人。 剧烈的咳嗽稍缓,江临舟抬起头。 “多少人?” 江策川说了个数后,江临舟顿时瞪大眼睛,看着江策川,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么多人你怎么脱身的? 除了自己压下的禁卫军外,显然江临舟也没想到十三郎还能在皇宫里放这么多人。要是他早知道怎么可能让江策川去杀,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江策川没看出江临舟的意思,还以为他信任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要光我自己不早被捅成马蜂窝了?瘦玉把无相门的人带来了。” 接着江策川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提着刀朝着十三郎走去,刚举起刀就被江临舟喝住了。 “别杀他。” 江策川还以为是江临舟要亲自动手,于是拽着十三郎的头发拖到江临舟面前来,然后把刀递给他。 江临舟摇摇头,没接,“不杀他,明天还要上朝。” 江策川看了看失去了双眼跟双臂处于昏死状态的十三郎,不知道人还能怎么上朝。 江临舟喉咙火辣辣的疼,脖子像是戳了无数个孔一样,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气,血不仅往外冒还咕噜咕噜往喉咙里倒灌。 江策川迅速扫视了一眼自家主子,那片被脖颈伤口涌出的鲜血浸透的洇开大半的衣襟,红的刺眼,血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迹象,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你……”江临舟刚想开口呵斥或命令些什么,声音嘶哑得厉害,脖颈的伤口被牵扯,又是一阵剧痛。 江策川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眉头紧锁地盯着那刺目的血色,语速极快,不容置疑道:“这么多血,伤口不能拖!我先带你回去!” 江临舟听着四周充斥着的厮杀声,喘了口气道:“回哪儿去?”他因为流血过多有些头晕,视野都变得有些模糊,实在难以想象外面一片混战的情况下他跟江策川如何能安全脱身。 话音未落,江策川已经行动起来,他先是俯身,一把抄起江临舟掉落在地上的软剑。那剑身还沾着十三郎的眼球碎屑和污血。他直接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然后极其利落地将剑往江临舟腰间的剑鞘里一塞。 紧接着一个弯腰,用一只手臂绕过江临舟的膝弯,另一只手臂去揽他的后背,标准的横抱姿势。 然而,就在江策川刚把江临舟抱起来的时候,他似乎才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刀怎么办?他这样抱着人,怎么拿刀? 电光石火间,江策川计上心头。 只见他手臂猛地用力,原本温情的打横抱起瞬间变成了粗鲁的“甩货”。 江临舟只觉得一阵狂暴的天旋地转,伴随着颈间伤口被拉扯的撕裂感,五脏六腑都被颠得像是要移位,下一秒,他已经头朝下,脚朝上,以一个极其狼狈耻辱的姿势,脸重重地砸在了江策川沾着血腥气还硬邦邦的肩头上! 视野里只剩下江策川染血的衣领和快速掠过的地面。 江临舟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大礼”,立刻不满道:“江策川!你找死?!” 这姿势不仅耻辱,还牵扯着他脖子上的伤口,温热的血又流得更欢了。 江策川似乎也被他吼得有点懵,一手牢牢固定住肩上不停扭动挣扎的身体,怕他掉下去摔到,一手抓紧了他的刀,理直气壮又有点委屈地吼了回来:“两只手都抱你,我怎么拿刀?!怎么砍人?!”他掂量了一下肩上人的重量,又看了一眼外面激烈的战局,果断道,“忍一下!这样最快了!” 根本不给江临舟再次骂他或者挣扎的机会,抬脚就冲出了这满是血腥味的宫殿,一头扎进了外面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修罗场里。 刀光剑影扑面而来,喊杀声震耳欲聋。江策川一手紧握滴血的长刀格挡劈砍,另一只手则死死扣着肩上江临舟的腰腿,防止他被甩下去或被乱兵所伤。他身形矫健如猎豹,在重重人影中穿插闪避。 眼看着前方道路被厮杀的双方死死堵住,江策川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暴喝:“瘦玉!给我开条路!” 谁知道这怒吼竟真的起了效果! 外围战圈中一道敏捷的身影如同分水浪花般猛地冲杀,硬是在密集的人群里撕开了一道空隙!江策川没有丝毫犹豫,猛冲过去,甚至不惜直接踩踏过几个倒地挣扎的身体和躲闪不及的肩头、头颅! “呃!”江临舟被这剧烈的颠簸震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脖颈间的伤口更是随着颠簸阵阵剧痛。 他血还没流干,就要被江策川这个夯货整死了。他好歹怎么说也是藏云阁少阁主,天下第一毒师的弟子,剑法跟暗器都会一些,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也不知道这江策川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扛着他逃命。 江临舟好声好气跟他说了几次放自己下来,江策川全都当没听见的,于是江临舟猛地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对着江策川的肩膀就是一口。 “嗷”的一声,江策川猝不及防叫了出来,疼的立马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却丝毫不敢停顿,挥刀劈开侧面袭来的敌人。 他心里已经对江临舟骂骂咧咧了,但是由于忌惮所以只敢在心里偷偷骂。 又是这个位置! 江策川想起来上一次他因为明德的事惹毛了江临舟,也也挨了这么一口,被咬的也是这个位置。 上次那深深一圈带血的牙印好不容易才刚消掉,只剩下了浅浅的痕迹,这倒好,新的牙印又严丝合缝地盖了上去…… 江策川想不明白,江临舟怎么就跟他的肩膀头子过不去了?一个劲地咬他。 他感觉自己扛着的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一条蹦蹦乱蹦的大鲤鱼,而且是条牙口极好的鱼,死死叼着他肩头的肉,那股钻心的疼加上肩膀上江临舟的重量让他额头青筋都突突直跳。 “再咬下去我半边肩膀真废了!”江策川心里又急又恼,他不敢给江临舟来一下子狠的,于是脑子开始乱转。 不知怎地就突然闪过那些在他幼年,少年,青年时候看过的话本子…… 里面似乎总有那么些桥段:美人闹腾不休,英雄只需低头一亲,就能让美人瞬间安静,面飞红霞…… 上次好像也挺管用…… 可问题来了,他现在把江临舟扛在肩上,别说亲脸亲嘴了,连他主子的后脑勺都够不着! 但是江策川也顾不得头尾了,管他娘的!能让他松口就行! 于是他猛地一偏头,对着肩上那正死死咬着自己的江临舟,将心一横,低头重重地()了下去! “呃!” “唔!”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江临舟只觉得()间一阵异样,整个人瞬间僵硬如石头,牙齿更是下意识地地松开了江策川那饱受摧残的肩膀。 像是彻底呆住了。 “江策川……在()他的()?!” 只是为什么是咬不是亲,那是江策川害怕亲的力道太轻,江临舟察觉不到,索性直接()了一口。 江策川只感觉肩头那股剧痛的撕扯力瞬间消失,心中大喜,话本子果真诚不欺我!。 他刚想长舒一口气,庆幸终于解决了江临舟,好专心应对外敌。 然而下一秒他用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个杀红了眼的人,不知何时从侧方斜冲过来,手中挥舞着一把短柄斧,正朝着他跟江临舟冲过来。 江策川瞳孔骤缩,他此刻单手扛人,另一只手正全力挥刀格挡前方攻势,根本来不及回刀防御这侧面的偷袭! 情急之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张嘴就是一声暴喝,:“且慢!!!” 一般这句话通常是要配合“刀下留人”使用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对面拿的是斧头。 那冲上来的人真被江策川中气十足的一嗓子给吼得一懵,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刹那的停顿,对江策川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侧身一转,放弃格挡前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和恐怖的速度反向回撩! 刀光一闪而过。 那人只觉喉间一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喷溅出的血液,手中的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捂着脖子软倒在地。 “傻蛋一个!老子的刀就叫且慢!”江策川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声音还带着点刚才怒吼的沙哑,“喊’且慢‘你就真停?懂不懂江湖规矩?!” 江策川这辈子随身带着的刀就只有两把,还都是江临舟送给他的。死侍的武器都是主子给的,他们的使命就是用从主子那里带来的武器护着他们主子一生平安。 江策川的第一把刀叫“见鬼”,就是原本他说死了之后要送给带刀的那一把,可惜在屋顶上跟十三郎打斗的时候遗失了。 第二把刀就是现在的“且慢”,他刚刚用这把刀在这修罗场里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刀身沾着血一个劲地往下淌。“且慢”没有刀槽,血顺着刀身全流在了江策川的手里,简直要把他的手糊住了。他心里暗暗道,回去就给“且慢”磨个槽出来,让血往地上滴答,这样不沾手。 瘦玉杀急眼了,回头一看江策川马上就要出去了还在哪里磨蹭,立马喊道:“快走!” 【作者有话说】 老大,这几天是发一万五 正文 第72章 亲嘴才能闭嘴? 江策川听到瘦玉的声音,二话不说,扛起江临舟就屋里跑。 “放我下来!我有手有脚,剑也在身上,我不是废物!”江临舟在他肩上挣扎,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气。 江策川想反驳,眼角瞥见他被血染红的衣襟,刚到嘴边的怒火又被心疼硬生生压了下去。 难道非要亲嘴才能让他闭嘴不成? 江策川突然凑过来的脸让江临舟浑身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去推搡他的肩膀。江策川只当是自己“威慑”不够,作势又要凑近得再近一些。 “我说,生死关头你们二位还有这闲情逸致?要啃等打完了抱着慢慢啃成不成?” 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嗖”地飞来,精准地砸在江策川后背,力道不轻。 江策川回头,只见瘦玉的师父无名花斜倚在不远处,一手叉腰,身前曲线起伏不定——方才那平平的一“面”,显然就是砸中他的凶器馒头。 江策川只好把人放下。江临舟刚站稳,便朝着无名花颔首,哑声道:“方才……多谢援手。” 无名花大手一挥,豪爽得很:“谢就不必了,记着给钱就成。” “多少?”江策川皱眉问。 无名花伸出两根手指利落一比。 “这么贵?!”江策川倒抽一口凉气。 无名花眉梢一挑,懒洋洋地补充道:“看清楚喽,这是一个人的价。稍后杀完了,点清人头,按这个数结账。” 江策川瞬间暴起:“你这是趁火打劫!” 无名花摸了摸鼻子,似乎也觉得自己敲得有点狠,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抛过去:“啧,行行行,再白送你瓶疗伤药,算扯平了吧?” “谁稀罕你这破东西!”江策川嘴上嫌弃,手却下意识地接住了瓶子。 无名花抱着胳膊,冲着江临舟的方向努努嘴,眼神戏谑:“破东西?我这都是上好的上药,不识货的土包子。绝世名医沈无疾知道吗?” “再说了,看看你主子那脖子,血都快把衣服前襟染成红色的了,你瞪那么大眼睛都看不见?赶紧给他涂上止血吧!” 被提及到的沈无疾此刻打了个喷嚏,鼻涕挂了眼前干瘦的小伙子一脸。 他这时候正一边行医一边赚路费。 挂了一脸鼻涕的小伙子诚惶诚恐地问道:“神,神医,这也是方子吗?” “说什么屁话呢?!” 沈无疾丢给他个帕子,但是面子上挂不住,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行了这药你拿着快走吧,不要你钱了。” 他这一路找他看病的穷人多,钱没攒多少,有时候还得搭进去不少东西。 江策川动作毛手毛脚,下手没个轻重。药粉洒落时刺激得伤口生疼,绷带也缠得歪歪扭扭。江临舟却硬是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鬓角,嘴唇抿得发白。 无名花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 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毕竟江临舟还有钱没给他,不能让江策川给人整死了。 于是他走过去,照着江策川的屁股就是“啪”地不轻不重一下,像轰小狗似的:“去去去!笨手笨脚的,一边玩去,别在这碍事儿!” “你——!”江策川被他拍得差点跳起来,耳朵根瞬间涨红,恼怒地瞪着无名花。 他想给他一拳头,但是无名花今天又是女人扮相,江策川忍了把药瓶往他怀里狠狠一塞。 无名花接过来,动作麻利地接手。他一边利索地重新清理伤口,均匀撒上药粉,一边嘟嘟囔囔地数落: “啧啧啧,头一回见死侍这么伺候主子的?自个儿没受过伤?这点小事都干不利索,要是我手下有这种笨的货,早八百年前就扔山沟里喂狼了,看着都心烦!” “你别得寸进尺……”江策川刚被骂得火气窜到头顶想回嘴,无名花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的笑意: “不过——你小子倒是挺聪明的。”他包扎的手依然没停,抬眼瞥了下江策川,那眼神看得人发毛,“还知道怎么哄我家瘦玉。啧,出卖点色相,撺掇瘦玉替你出生入死,这小算盘打得真精!” 话音一落,江策川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江临舟。 果然,江临舟的脸色也霎时沉了下去,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一层寒霜。 “什么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江策川简直要原地爆炸,着急地辩解,“我什么时候出卖色相了?!我就是跟瘦玉提了那么一嘴!她说要回去问你,你不是也点头了吗?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我出卖色相了?!” 无名花看着他瞬间炸毛,急于向江临舟解释的模样,咧嘴乐了:“开个玩笑而已,逗你玩儿呢,急什么?”他手上动作不停,灵巧地给绷带打上结,才慢悠悠接着道: “不过啊,玩笑归玩笑,正事归正事。你偷学我们无相门招式这事,于情于理,”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自己鼻尖点了点,“叫声师父,不过分吧?最重要的是——给我钱!钱得给足了!无相门的功夫,概不外传,传了就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又是钱?他人头要了那么狠的价现在还来要?! “你是钻钱眼儿里去了吗?!”江策川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敲竹杠气得正要跳起来。 无名花却恰好完成了包扎。 他看也没看暴怒的江策川,慢条斯理地掏出仅剩的那个馒头,然后手腕一抬,将那馒头结结实实地整个儿摁在了江策川的嘴上。 冰凉粗糙的触感突然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下子安静了。 无名花另一只手还顺便揉了下江策川那颗气得快冒烟的脑袋,带着不耐烦的语气道: “行了,安静会儿,属你最吵。” 江临舟本来说话声音就不大,这下子伤在脖子,说话更是轻声细语了。要是他推着可怖的十三郎,那整个人看着可能会更温柔些。 晨光穿透层层叠嶂的宫阙,落在御前议事的殿前。 金砖玉阶,气象万千,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风卷着,钻进了殿门的缝隙里,也钻进每一个拾阶而上的大臣鼻端。 殿门洞开,里面已聚满了人。高位之上,龙椅中的少年天子脸色苍白,带着病气的恹恹,眼神里藏着深深的不安。 然而这份不安,在殿门阴影被一道人影彻底覆盖时,瞬间荡然无存。 殿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清俊如竹的身影。 是江临舟。 他今日穿了件不合规制的红色飞鱼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身前所推之物上。 那是一架特制的轮椅。轮椅上,端坐着一个形容极其凄惨的人。 那人的眼睛被一条沾着点点暗褐色污迹的棉布带子紧紧蒙住,在后脑草草系了个结。嘴巴微张,唇齿间一片空洞的黑暗,仿佛一口无底的枯井。 他的舌头被整个绞断了。 双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垂在轮椅踏脚上,仿佛两条软塌塌的面袋,那是因为脚筋被挑断,双腿的骨头更是被打得寸寸碎裂开了。 这就是曾经权倾内廷,眉眼含威的十三公公,如今只剩一个蒙眼、无舌、骨碎筋折的残破躯壳,被一根绳子捆在这冰冷的轮椅之上。 唯余鼻息尚存,耳朵还能听见。 活着,却还不如死了痛快。 见到江临舟和十三郎,整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位之上,小皇帝原本就胆小而苍白的小脸,在看清轮椅上那团“东西”就是他日夜念叨着的十三郎时,脸上“唰”地一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黄金龙椅扶手,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喊,又像是要呕吐。最终,那股巨大的恐惧和惊骇如同拳头一般,狠狠撞在他的心脏上,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一软,竟直挺挺地从龙椅上滑落,“扑通”一声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陛下!”内侍尖利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这声惊呼也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几个臣子的愤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临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怒斥:“江临舟!你!你怎敢!你竟敢如此残害……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一臣子也涨红了脸,声如洪钟:“江临舟!今日你必须给个交代!” 面对这雷霆斥责,江临舟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他轻轻地,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那动作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无辜。 他笑了笑。 “诸位大人,”江临舟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脖子上的伤似乎影响了他的气息,若非殿内过于死寂,几乎难以听的清楚。 “十三公公……”他的视线扫过愤怒的臣子,最后定格在昏迷的小皇帝方向,轻轻歪了下头,眼神困惑,语带无辜,“……他难道,不是本来就这样的吗?” 轻柔的话音,在殿中每一个角落游荡。 江临舟推着轮椅,缓缓上前一步,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他没有理会被抬走的皇帝,也没有再看那几个瞠目结舌的斥责者,只是推着装着“十三郎”的轮椅,开始慢慢地绕着肃立如林的群臣们行走。 他走到一位尚书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脸上带着温柔的探询神情,轻声问道:“朱尚书,您说,十三公公是不是……原本就是如此模样的?”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朱尚书的脸上血色尽褪,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看了一眼轮椅上那团散发着死气的阴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江临舟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却冰冷得毫无笑意。 他想起了太史公笔下的指苑囿之鹿为骏马的故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用尽全力,脖子僵硬地,向下点了点。 “是,是……” 江临舟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容加深了些许,又推着轮椅走向下一位大臣。 “王侍郎?” “……是……是的。”王侍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仓促低头。 “李将军?” “自、自然是。”李将军看着轮椅踏脚上那双软绵变形的腿,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点头。 “孙公公?” …… 他就这样,推着那匹残缺不全的“鹿”,在满殿大臣面前一一停下发问。那轻柔温和的声音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无人敢说“不”。 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在那份温和的笑意和轮椅上传来的无形压力下,艰难地咽下所有良知与恐惧的唾液,麻木而卑顺地,低下了头。 昔日权倾朝野的十三郎,此刻在这至高殿堂上,彻底化作了一只证明江临舟权力的“鹿”,一个昭告所有违背江临舟下场的活证。 殿内,唯有轮椅碾过的细微声响,以及江临舟的轻声细语在回荡。群臣噤若寒蝉,头颅垂下。他踏着恐惧铸就的阶梯,无声地走完了这场名为“指鹿为马”的祭礼。 小皇帝从那天被抬回去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江策川听闻后还说“这小皇帝体质也太差了吧,你把他带过来,我教他打两招就好了。” 江临舟提起笔在江策川鼻子上画了个圈,“你歇着吧,他是皇帝,不是我师弟。” 江策川用手背蹭鼻尖上的墨水,蹭的脸上一片黑。 “那怎么了,不都是小孩。” 江临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幼帝跟小孩的区别。想了想,说了他也不明白,还不如不说。 不过说回他那便宜师弟,看到江临舟得势后又跟狗皮膏药一样贴了过来,还说改日登门拜访。 择日不如撞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便宜师弟来的时候江临舟刚出门,但是江策川在家。 不知道是不是被拴出心结来了,他提着东西刚进门就跟江策川打了个照面,江策川一愣,看着迎面而走的人看了他一眼扔了东西撒腿就跑。 他立马追了上去,三两下揪住他的后领子,问道:“干什么的?怎么见了我就跑?” 被江策川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的便宜师弟在他手里转了转,哭丧着脸说:“放,放开我!” “就不放,快说你是谁!” “我,我是贾鸣……” “假名?” 江策川乐了,“你耍我呢?” 贾鸣急了,江策川这夯货问什么,说了也不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老邪头?” 江策川一愣,回答道:“记得啊,怎么了,你俩也认识?” 江策川怎么也不会忘了老邪头那个死老头的,不是给他下毒就是给他下()药的。 贾鸣见他还记得,立马说道:“我是他徒弟!你之前还用绳子把我绑树上来着!” 江策川听完一愣,把人一放,绕着贾鸣转圈圈。 原来还没他胸口高的人如今竟然快跟他一块高了,这才几年?怎么长得这么快? 江策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那么快,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原来你叫贾鸣啊。” 老邪头把人捡回来就没给他起过名,一直乖的叫,这名字是贾鸣自己取的,老邪头死的快,他还没来得及问老邪头姓什么呢,索性直接起个假名的谐音。 江临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江策川对着他那便宜师弟侃侃而谈,那师弟似乎是很怕江策川的模样,一直低着头附和。 “你们俩聊得倒是挺欢。” “师兄!” 贾鸣看见江临舟就跟见了亲人一样,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师兄!” 贾鸣几乎是窜到了江临舟面前,脸上挂着爽朗又带着点献宝似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和一个青瓷小瓶。 “你可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贾鸣目光落在江临舟脖颈那处伤上,关切之色溢于言表,声音也放得轻快,“我特地去太医院翻箱倒柜,又派人出去淘换,弄了些极品雪梨霜和川贝蜜炼,都是些好东西,每日睡前取一点温水化开含服,见效飞快!”他说着就把锦囊和药瓶一股脑塞到江临舟怀里。 江策川的眼神随着贾鸣的动作落在那堆明显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上,又瞥了一眼贾鸣对江临舟那毫不掩饰的亲昵态度,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小子,这么一堆全是给江临舟的?我的呢?” 江策川看他带了这么一堆东西,觉得自己再怎么也能有一两件,但是现在看这样子,感觉一件也没有…… 贾鸣显然没预料到这一茬,被问得一愣。 他脸上那种对江临舟特有的、近乎邀功的热切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目光飞快地在江策川和自己带来的东西之间扫了个来回,有些敷衍地随手一拿,“咳……那个……这个,这个是我专门给你的。” 江策川哀怨地看了一眼贾鸣,冷哼一声,从江临舟手里拎过东西,独自走到一边,背对着他们,闷声不响地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可他心意的,但是动作明显带着点发泄的力道。 不就是把他绑起来了吗……这么记仇,连件礼物也不给他带,小心眼…… 贾鸣见江策川识趣地走开了,立刻凑近江临舟,压低声音。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带着少年意气的笑容,开门见山,半点迂回铺垫都没有: “师兄,我想进枢密院。”他眼睛发亮,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和向往,“翰林院那群老头子成天摇头晃脑咬文嚼字,烦死了。听说枢密院那边比较有意思。最起码身边不会是一群老头子,天天跟这些老古董耗着,我这把骨头都快锈穿了。” “师兄,你就行行好,把我调过去吧!论起来,我可是帮了你大忙的……”他朝江临舟挤眉弄眼地暗示了一下,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再说了,师兄你再开个恩,能不能顺便……给我把官职也提溜提溜?要不我一个小文官也没甚根基,还不被他们欺负死?师兄你面子大,有你在前头顶着,我在后头也好狐假虎威不是?” 贾鸣这番话说得既直接又大胆,把利用关系和索要好处说得理直气壮,偏偏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恃宠而骄的无畏。他望着江临舟,眼神里全是满满的期待和信任,仿佛笃定他不会拒绝。 江临舟看着他这张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野心写在脸上的年轻面孔,想到昔日那一丢丢同门的师兄弟的情分。 确实没理由拒绝他。 把他调去枢密院百利而无一害。 江临舟嘴唇微动,几乎就要脱口应下。 “好——” “但是……” 江临舟话锋一转,“你也得帮我个忙。” “什么?”贾鸣不解。 “你跟我进屋。” 江临舟领着贾鸣进了屋里,递给他一本书,贾鸣接过来一看书名差点骇死。 书上板板正正写着《龙阳秘事之奇()巧具》。 贾鸣看看书,再看看江临舟,然后再看看书,再看看江临舟,怎么样他都想不出来江临舟是会看这种书的人…… “我要书里的东西,无论你是做还是买,我要一模一样的东西。” 贾鸣大惊,“全部?” 江临舟点头,“全部。” 他不知道江策川喜欢什么样的,索性全都给他试一遍,看看哪一个让他哭叫得厉害。 正文 第73章 师兄,你要的东西到了 江策川还毫不知情地在那里摆弄贾鸣送来的那堆东西。大多是治嗓子的药,江策川闻着味道不错,偷吃了几口。 有几个作为药来说,实在甜腻地过头了,不像是药,像是蜂浆。 他尝过后立马笃定了江临舟肯定不喝这东西,他喜欢吃酸口的。 见到贾鸣一脸惊恐地走出来,然后就要走,他上前一步拉住人,“你小子这么早就要走了?不请我吃顿饭?” 明明贾鸣是客,偏偏江策川却能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贾鸣一边敷衍他,一边快速上了马车,再不敢多耽搁一会儿。江临舟让他弄这些东西来,不是用在他自己身上就是用在江策川身上,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想听见。 难怪小时候看他俩老黏在一块,敢情从那时候就不对劲了…… 贾鸣回去的时候越想越怪,再不敢细想了。 江策川看着着急回去的贾鸣,疑惑地问道:“他怎么了?跟吓着一样。” 江临舟面不改色回答道:“可能太久没见到你,太激动了。” “是吗,不像啊……” 江策川没过多纠结这个,从小瓶子里倒出一颗东西就塞到江临舟嘴里。 一沾水就立马化开了,甜腻腻的,江临舟皱了皱眉头,问道:“糖?” 江策川把瓶子递给他,“不是,是你师弟带来的药,甜的跟糖一样。我就知道你不喜欢。” “知道我不喜欢还给我。”江临舟捏过他的下巴…… 江策川眼睛瞬间睁大,而江临舟依旧是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仿佛刚才亲人的不是他,而他什么也没做。 虽然江临舟东西没了让他心里难受的要死,男人没了那东西怎么还算是个完整的人,也就江临舟能看得开,要是搁他身上,他真的一头撞死了。 但是这也恰好打消了他的顾虑,最起码他不是挨着的那一个,一想到还能在上面跟江临舟颠鸾倒凤,他还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论美貌、家世、才学、武功、谋略和性子,天下哪有和他主子江临舟媲美的人。贺兰慈面皮虽然好,但性格实在让人唏嘘,也就带刀受得了这样带刺的人,而江临舟不一样,简直就是一朵清幽的白玉兰。 江策川也不知道平日里韭菜跟兰花不分的他,也能找到这么一朵高雅的花来形容江临舟。 而江临舟也不是傻的,江策川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偷偷揩他的油,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去了。 江临舟看着觉得自己身后那二两肉不受威胁后的江策川,只觉得好笑。不挨()了,也不说自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了。不挨()了,也不说他们只是兄弟了。不挨()了,一靠近也不吱哇乱叫了,甚至还主动地贴过来。 完全是把江临舟当成自己的媳妇看了。 江临舟也从来不纠正他, 贾鸣确实在枢密院干得不错,这份不错不是指的他有多大建树,而是他真的把江临舟要的东西给送过来了。 两大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被他吭哧吭哧抬进来,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哼哧哼哧累得够呛,额头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让别人给他搬这个东西,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箱子里的东西掉出来让他这张少脸往哪放? 他才刚来枢密院没多久,万一落下一个绝世()魔的称号怎么办? 那真是直接别活了。 “师兄,您要的东西……”贾鸣喘着粗气,指着箱子,“齐活儿了。” 江临舟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地上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满意。“嗯,辛苦了。”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尤其受了伤后,语气更是轻柔了不少。 贾鸣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还是忍不住多嘴了,只见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出声道:“师兄……这……谁用啊?” 话音刚落地,江临舟不满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他脸上,“不是你该问的别多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茶的浓淡。 贾鸣脖子一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跑。 结果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怀里还揣着的那本书,于是又赶紧折返回来,把那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江临舟案头,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江临舟一人。 他起身走到箱子边,指尖划过光滑冰凉的木箱表面,轻轻敲开锁扣,揭开箱盖…… 箱内,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事还是让他皱了皱眉。这些物件或闪烁着玉石光泽,或包裹着柔软的皮革,或缠绕着坚韧的丝线,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贾鸣整理东西那叫一个细致,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他还想给江临舟附带着一本详尽无比、图文并茂的使用方法。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贾鸣原本是想这样的,但是无奈江临舟要的急,这其中奥妙只能他自己去一一摸索了。 江临舟素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也有些纠结和尴尬。 真是荒()无度。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瘫在地上,然后一件件取出箱中的东西,仔细研究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子洒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也落在他专注得有些异样的侧脸上。 研究了大半个下午,连最复杂的几件都大致弄清了它们的使用方法后,江临舟放下最后一件,然后合上箱子。 顺便他点上了几支香,甜腻的香气迅速氤氲开来。 与此同时,枢密院的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被江临舟特意支开的江策川在枢密院里东游西逛,那些机关巧件看得他眼花缭乱。眼看天边红霞渐染,江策川才猛地想起时辰,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结果好巧不巧,在门口恰好撞见了刚从江临舟那回来的贾鸣。 “站住!”江策川一把拦住他,眼神锐利如刀,“跑哪儿去了?我特意来找你玩的,你却不在……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贾鸣本就心虚得厉害,下午送的东西用途不明,现在看谁都心虚,支支吾吾:“怎么会呢,在忙……在忙!枢密院有要紧差事!”他挣脱江策川的手,“失陪了!”说完便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江策川本想揪住他问个究竟,但一想到因为他回去晚又要发脾气的江临舟,只能悻悻收手,放贾鸣一马。 他加快了脚步,飞速往回赶。 他还给江临舟带了好玩的小玩意儿。 结果就在他回到家后推开房门的瞬间…… “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猛地扑面而来,江策川毫无防备,被呛得连连后退,捂住嘴咳嗽起来。 “差点呛死我!什么东西那么难闻?腻得都快齁死人了!” 书房内,正带着几分隐秘心思等候的江临舟,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他精心营造的氛围,耗费一下午研究准备的东西,全被这一嗓子嚎得败了兴。 他看着门口那个捂鼻皱眉,一脸嫌弃的江策川,恨不得一脚给他踹进门里来。 他第一次点这种东西,不知道剂量不是很正常吗? 没情调的夯货。 江临舟在心里骂道。 他沉着脸,站起身,大步流星走过去,二话不说就掐灭了香炉里那缕袅袅升腾的青烟。 甜腻的香气骤然稀薄,江策川这才感觉活了过来。他见江临舟脸色不佳,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因为自己嫌弃他熏香的品味生气了?他这才赶紧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蹭进屋里坐下。 然后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木蜻蜓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个特别好玩的东西!” 正文 第74章 他想要我…… 他小心地把蜻蜓托在手心,手指捻动细轴。那木制的小翅膀轻轻一颤,随即极其灵巧地振动起来,“嗡嗡”轻鸣着,竟然真的从他的掌心腾空而起,在屋里灵巧地飞了起来。 饶是见多识广的江临舟,也没见过这种东西,饶有趣味地追着它看了一会。 几圈之后,江策川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蜻蜓捉住,笑嘻嘻地塞到江临舟手里,像是在跟江临舟邀功。 “哪来的?”江临舟托着那只小巧玲珑、制作精良的木蜻蜓,指腹滑过温润的木质纹理,问道。 “枢密院的一个工匠给他儿子做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买来给你也瞧瞧!” “他这会功夫又给你做了一个?”江临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有,”江策川一摆手,一脸嫌弃,“他慢得很,做个新的得等十天半月呢,我等不了。” 江临舟的目光从手心精巧的蜻蜓移到江策川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疑惑:“那这个……” 江策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又坦荡,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劲儿:“抢的啊!那小子哭得跟什么似的,死活不同意卖给我,明明他爹都同意了。” 江临舟:“……” 甜腻的香气已经散去大半,留下满室静谧的尴尬。 没事,他江临舟做事向来都做全套,没了熏香,还有加了料的酒等着江策川。 果然酒一拿出来,江策川就跟见了肉的狗一样,一杯一杯地停不下来,喝美滋了还不忘给江临舟也倒一杯。 江临舟喝了一杯后便拒绝了。 “太呛人了。” 这酒本来就辛辣,他脖子受伤,再灌酒不利于伤口愈合。 更何况这里面加的料很猛,江临舟害怕自己脑子变得不清醒。 酒过三巡,江策川眼见着眼神迷离了,他支着下巴盯着江临舟,怎么看怎么美,怎么看怎么好,恨不得抱着就是来一口。 以往江临舟总是穿得很板正,领口捂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今晚却不一样…… 江策川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江临舟看见他的眼神不安分地往自己()()里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热吗?” 江临舟出声询问。 “有点……” 江策川感觉屋子里跟烧炭了一样,自己一个劲地冒热气。 江临舟冷笑,热就对了,药效起来了。 “我出去走走。” 江策川感觉下面有异样,害怕江临舟再跟上次一样给他小兄弟来一巴掌,转身就要出去。 但是无论他怎么拽都拽不开,门都被他晃得“哐哐”响,还是不见要开的迹象。 疑惑地转过头想问问江临舟为什么这门打不开,看着挺新的,怎么就坏了。 结果一转身就跟江临舟近在咫尺的脸打了个照面。 江临舟笑吟吟道:“打不开的,我锁上了。” 跑不掉的,别费力了。 距离那么近,只要他往前一碰就能亲在江临舟的嘴上。 江策川喉结上下颤了颤,他好像确定了江临舟就是故意的。 腻人的熏香和辛辣的烈酒,松垮的衣服和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江策川心道,他想要我…… 虽然江临舟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他默默对视,江策川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虽然话本子看了不少,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也说,但是真的做起来却让他犹豫了。 “江临舟,我要被你害死了!” 江策川几乎是咬牙切地说出来这句话。 “我好像从头到尾喜欢都是你,怎么办?” 江策川虽然有些迷糊,但是此刻神情却十分严肃,他没和江临舟开任何玩笑,他是真的喜欢。 他的主子,他的少阁主,他的江临舟。 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他才不喜欢什么女的男的,他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江临舟才对。 是他在嘴硬,是他是在试探,是他在口是心非,是他在装聋作哑,也是他喜欢酒后吐真言,在美女如云的宴会上指着江临舟说想要他。 是他先动了心思,却从来没胆子承认过…… 哪怕江临舟掐着他脖子,拽着他领子,他依然说自己没有那种心思。有的时候种子在土里埋得深了,真就真会觉得自己是一块荒地了。 但是只要这风一吹雨一淋,爱依然会冒芽。 他才是那个最装最怂的人,死守着江临舟那么多年,不让别人靠近,独享了他那么多的爱,却从来不承认。 江临舟见他那么久低着头不说话,想把他的头抬起来,结果手一摸上江策川的脸就摸到了一脸泪…… 他一瞬间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他想了江策川许多种反应,就是没想到江策川的会痛哭流涕。 这时候江策川却一把握住江临舟摸他脸的手,把人按在墙上,特别认真的说,“我爱你,特别爱你,我江策川这辈子爱的人只有三小姐!若我有二心,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这是唱的哪一出?江临舟看着发死誓跟他示爱的江策川一脸疑惑,刚想开口嘴就被堵住了。 是江策川凑了过来。 江临舟这时候眉头紧锁,该不会下得太多,把他脑子药坏了吧? 这边的江策川吻得忘情,眼泪还在脸上,就开始急匆匆去拽江临舟的衣带子。 正文 第75章 骗你的,都得吃下去 江临舟放任他的动作,却在他想更近一步的时候制止了他。 江策川气()吁吁,不解地看向他。 眼神里满是疑惑。 江临舟轻声道:“我们来点别的。” “什么别的?” 江策川不理解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听从江临舟的命令。他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红色带子盖在眼上的时候,江策川还觉得挺新奇的,原来江临舟喜欢这样的…… 殊不知江临舟手上亮出的针即将要扎在他身上…… 江策川的眼睛被布条一蒙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眼睛不能看见,其它感官便更敏锐了些。 他的心跳的很快,又胡思乱想了一堆,但就是等不见江临舟动作,着急问道:“主子?”就想把眼上的布条扯下来。 江临舟原本还在犹豫,只要迈出这一步,他们就真的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但是眼见着江策川就要扯下眼上覆盖的布条,江临舟直接下手一扎。 江策川一痛,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还能挨上江临舟一针。 他想奋力挣扎起来,却发现四肢绵软,用不上力气,下()的东西都比他四肢翘得高。 “江临舟?!怎么回事?!我,我怎么动不了了?” 江临舟没说话,就直直盯着他看。 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的江策川自然是很慌张的,但是慌张归慌张,也没有多害怕。 他只当是江临舟临时反悔,不想跟他颠鸾倒凤了。 于是轻声安慰道,“我们今天不()了好不好,你别害怕,把我放开,我不会碰你,我怎么可能会伤了你?” 江临舟听见这话,挑了挑眉,见他还蒙在鼓里也没挑破,只说道:“我要()。” “那,那你()啊!” 江策川不理解江临舟都说要了,怎么还不把自己放开,他倒是能忍,但是自己却忍不住了,可偏偏两条手臂也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江临舟顺着他的话,一边把箱子拖过来打开,一边继续骗他,“我想自己来。” “自己来”这三个字直接把江策川砸晕了。 他主子这是说了句什么?平日里骂人都不一定能骂出口的江临舟今日怎么说了那么多荤话。 江临舟太主动,反倒是让江策川不自在了,因为他一点也不适应这么热情的江临舟。 他阅话本无数,知道江临舟说的什么意思,沉默片刻,说道:“那,那你先把手放开,我得那什么了你才能……” lu()了才能()的意思。 江临舟将小盒子掀开,用指尖挑了一点脂膏抹在手心,打着圈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一把抓住江策川的()()。 “手放这里对吗?” 江策川没想到江临舟会这么直接,一下子僵在原地了,似乎变成了一具尸体。 “手放这里对吗?”江临舟又问道。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江策川声音变小了,也更低沉了些,像是从嗓子里哼出来的。 听到江策川出声,江临舟才开始有所动作,此时江策川耳朵熟到已经不用焖锅里就能端上桌了。 这种事两个人似乎不是第一个这么做了,但是像今天这样你情我愿的还是头一次。 但是慢慢江策川发觉到不对劲来了,江临舟的手“不老实”,偶尔会到()面……但他一时也判断不出江临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真的很奇怪…… 江策川皱着眉头,打断了江临舟,“好,好了,可以了。” 江临舟看着抬着头的小江策川。 前面甜头给够了,后面就该吃些苦头了。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抿着嘴但还是在笑的脸,轻声道:“那我来了。” 来吧。 江策川心跳的很快,他马上就能彻彻底底的得到江临舟,他再也不要跟江临舟顶嘴了,再也不惹他生气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地疼他爱他。 在外面当值的人正在神游呢,他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刚才数了数,除了小拇指以外,其它四根手指头上都长了一个茧子,右手确实比左手的茧子多。 他手还抬着没放下呢,就听见屋子里发出来杀猪般的嚎叫,把他吓得一愣,习惯性抓紧了手中的武器。 他转身就想冲进去,但是碍于九千岁先前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贸然进入,于是跟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去敲了敲门,大声道:“九千岁,您没事吧?!” 结果没听到江临舟的声音,反而隔着门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绝望嘶吼,“你怎么进来了?!出去!!!我不要!!!我不要这个!!!” 这一下子门口当值的人双双都愣住了,方才进去的只有江侍卫一人…… 他们到底要不要推门而入…… 就在两个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屋内的嘶吼声消失了,传来了江临舟的声音。 “我没事,你们都回去休息,今晚不用你们守着。” 当值的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绝不会多嘴,比起站在这里吹冷风,现在回去睡觉多舒坦,谢过江临舟后各自就走了。 此时江临舟才肯放开捂住江策川嘴的手。 贴心道:“刚才有人,现在可以叫了。” 顺便将江策川眼睛上蒙的布条用指尖往下一勾。 果然是雾蒙蒙一片,现在正狠狠地瞪着江临舟。 “江临舟!你骗我!你骗我!不是说坐()吗,那你他娘的手指头往哪放呢?” 江临舟的三根手指正深深埋在江策川的()()。 手指头弯曲了一下,江策川就狠狠皱眉抿嘴,显然难受极了。 刚才那一下子()地江策川眼睛直泛泪花。 不是一根手指头,也不是两根手指头,而是三根手指头。 一块的。 “我在()啊。” 江临舟又()了两下,脸上神情依旧淡然,反观呲哇乱叫的江策川,倒显得他被吼得无辜又可怜。 “江临舟!你坐你()()了!”江策川没忍住,还是骂了出来。 江临舟立马把小拇指也()进去了。 “不要,我不要!”江策川察觉到江临舟的意图后,立马扭着唯一能动的腰来表示抗拒。 “你说了不算。” 依旧是熟悉的话,江临舟饶有趣味地盯着出了一身冷汗的江策川。他越是害怕越是哭喊,自己感觉越高兴,但是哭不行,哭会让他心软,江临舟把布条重新蒙在江策川的眼上。 会哭的话看不见就好了。 江策川依旧在反抗,像一条濒死的鲤鱼一样不停地扭动,砸得床邦邦响。但是江临舟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只要他反抗地越厉害,那么自己就会更快更狠,要是他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地,自己就会慢下来。 但是显然江策川没有这种觉悟,他就像被妻子哄骗的丈夫,说是给他纳了房貌美的小妾,洞房花烛夜把人锁在屋子里,结果从被窝子里钻出个大汉抱着他不撒手。 江策川觉得十分憋屈跟委屈,后面疼得要命,不知道是先生气还是先难过。 明明两个人里只有他有()(),凭什么他是在下面那一个? 似乎是觉得江策川已经足够包容了,江临舟将手抽了回来。 江策川还以为江临舟放过他了,开始甩脸子生气道:“放开我!” “不要,你不是爱我吗?” “我疼死了!还他娘的敢爱你?!” 很明显这句话江临舟不爱听,直接去掰江临舟的嘴,江策川疼的恨不得将他的手指头咬断,但是到嘴边上了他也没舍得下口咬。 江临舟直接将东西勒在江策川嘴里,让他别说话了,省得说出一些自己不爱听的。 什么东西?! 江策川刚出声,嘴里的铃铛就开始响,吓得他立马咬住。 江临舟看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摘下蒙着他眼睛的布条,将一串铃铛摆在他眼前,晃了晃,同样是清脆的响声。 只是那铃铛的个头显然比上一个大多了。 这又是什么东西?!江策川虽然心里疑惑,但是没出声,因为一出声这东西就会响。 “猜猜你能吃多少个?要是猜对了有赏。” ()你()个头!江策川一下子领悟到了这东西的用法,又变身抗拒的鲤鱼,邦邦砸床,明显是一万个不愿意。 “骗你的,都得吃下去。” 江临舟见他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笑了笑,无视他的抗拒,按着他,开始往()()送。 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下子给江策川冻得一个激灵,被江临舟按住后也没有安分多少,随着数量的增加,铃铛声越来越响。 ()()越来越满。 江策川也不硬气了,想开口求饶,他根本()不下那么多,但是一说话嘴里就响,江临舟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顶着一脑子门汗的江策川硬是梗着脖子看了一眼还剩多少个,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吓死,还剩下那么多个…… “策川,乖孩子,快好了。” 江临舟也看出来他十分吃力,于是出言安慰。 江策川听见这话几乎两眼一黑就要气死了,去你大爷的!剩那么多告诉他快好了?!拿他当傻子哄呢? 他不要这破东西!这感觉太怪异了,让他忍不住想跑,但是被江临舟做了局,想反抗都不能,认识到这点的江临舟忽然不反抗了,因为刚才的挣扎他已经满头汗了,累的不行了。 又因为这东西十分难受,哪哪都不得劲,他现在都快恨死江临舟了。千算万算都没想到现在会是这样…… 就在他装死人的时候,不知道哪一颗铃铛动了一下,让江策川直接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 察觉到江策川在颤抖的江临舟笑着道,“这东西等会捂热了还有趣。” 当时他看书的时候对这缅铃印象可谓是十分深刻,这东西遇热就开始跳开始响,十分有趣。他觉得让江策川四肢都不能动确实有些欺负他了,于是戳了他几处穴位,让他稍微能动弹一些。 其实是他想看江策川可怜兮兮,满眼是泪的挣扎…… 江临舟的这句“有趣”让江策川背后一凉,他说的有趣对自己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那东西一动起来,江策川没办法再装死人了,整个人都在()抖,()()都绷直了,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 可是那声音越来越响,江策川难受的直蹬腿,他的手刚放下去,就被江临舟压住。 “敢拽出来我()两串给你。” 铃铛声又响起来了,江临舟虽然听不清楚但是也知道江策川是在骂他。 还有骂他的功夫说明还有力气。 他挨个将东西摆在江策川的眼前,让他看看,等会都是些什么东西要()到他()()。然后把耳朵凑近了去听江策川绝望的()()声。 江策川几乎要疯了,他见江临舟看他的眼神完全没有可怜的意思,反倒是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只可口的猎物。 从挣扎到屈服,从咒骂到求饶,江临舟仅仅用了一个晚上就得到了与开始截然相反的江策川。 江策川看着像是服了,其实是没招了,他真不知道江临舟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快要了他半条命了…… 哪怕他是死侍,体力好过寻常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一哭,江临舟就给他眼睛蒙布条子,明明江策川都看到江临舟眼中的不忍心了,结果布条子一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他一喊,铃铛就开始响,再低声下气再可怜的求饶统统听不清楚。 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无可奈何的江策川用胳膊紧紧抱住了江临舟不肯撒手了,企图以此唤醒江临舟的良心来可怜可怜自己。 他好累好疼好难受。 他不明白只是自己承认了一直喜欢的都是江临舟,怎么他就变成这样了…… 江临舟被夺舍的言论再次占据了江策川的脑袋。 哪个狐狸精把他光风霁月的主子夺舍了?!这么整自己。 江临舟看着湿漉漉的江策川,说不忍心是假的,但是他忍不住,江策川这么破碎可怜的一面只对自己露出来。 就像小狗躺在地上翻身露出它柔软的肚皮一样。 江临舟把江策川推回去,就在江策川认命的时候,他把江策川()()的东西拿出来了。 那里一空,江策川还有些不适应,随即可怜兮兮地看向江临舟,他想睡觉,他好累,放过他吧,他已经把菩萨观音佛祖都求了一遍了,愣是一个敢管的没有。 江临舟好像真的打算大发慈悲了,嘴里的东西都给他解开了。 “主子,不要了……” 这是他能开口说话后,对江临舟说的能听清楚的第一句话。 还没等他再说第二句,一截软乎乎,微凉但不冰的东西()了()来。 还来?!江策川伸手就抓着江临舟的手腕,摇了摇头。 “其实,你只是不想要我是吗?” 两滴眼泪落在江策川手背是我,明明是凉的,却烫的得江策川几乎要跳起来。 明明挨()的是他,江临舟怎么哭了? 结果他看清楚后,胸口顿时就跟堆了好几块石头一样,原来那东西不是什么器具,而是江临舟的…… 他看了看江临舟,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是在做艰难的抉择,到底是哄哄江临舟,还是放过他自己…… 没一会,第三颗眼泪砸在江策川手背上时,他彻底妥协了,他见不得他家三小姐哭,江临舟一路真的太苦了,他一看见江临舟的眼泪,就想起来他遭受了什么,他没办法不去哄江临舟。 于是在放过自己跟哄江临舟当中选择了后者。 他松开手,躺了回去,疲惫道:“你来吧。” 正文 第76章 你自己选个喜欢的 那截死物在埋在里面有种说不出诡异,江策川皱着眉头,心情十分复杂,而江临舟原本也很有兴致,但是发现江策川毫无反应后也失去了兴致,退了出来。 还是不一样的。 东西没了,怎么都不一样。 他原本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但眼下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不是个完整的男人,只不过是个连房事都行不了的太监…… 察觉到江临舟退出去的江策川,撑起身来一看他家主子垂着头一脸沮丧的样子。 自己不是都给他()了吗?他怎么还不高兴? 江临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你根本没感觉对吧?” 怎么可能没感觉?!那么一大团挤在你肠子里谁能没感觉?江策川有点被气笑了,他刚想开口反驳却半路闭上了嘴,江临舟看向他的眼里明显有泪花了。 ……这是觉得自己嫌弃他了? 别的先不说他哪有这个胆子,他心疼都还来不及…… “怎么没感觉,爽()我了。” 江策川随口胡说八道。 “撒谎,你一声也没叫。” 江策川的安慰显然太假了些,江临舟又不是傻子,先前他用那些东西的时候,江策川叫的跟杀猪一样,到他这了,连声哼哼都没有。 反应过来的江策川回想了一下刚才,一声也没有?这也能怪他?被他好一通折腾后嗓子都哑了,还要求他喊的跟之前一样大声,这也太苛责人了,他又不是收钱哭丧的。 江临舟看着一声也不吭,甚至也不辩驳一下的江策川,心里更难受了。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江策川攥了攥了拳头,感觉力气恢复的差不多了,扣着江临舟的膝盖,把人往下一拖,直接拽倒了。 锦缎做的被面滑溜的很,江临舟直接倒了下去,陷在锦被里。 江策川刚直起身来就听到骨头的“咔咔”声,腰背上传来的酸痛差点让他两眼一黑也跟着栽下去。 他都快死了,江临舟还说他没感觉,非得死在这里才叫有感觉吗? 一边想着一边恨恨地推开江临舟的膝盖。 江临舟已经看出来他想干什么了,开始推他的肩膀,企图把人推开。 江策川心道麻烦,直接一口下去了。 江临舟瞬间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江策川,他没想让江策川帮他()的…… “不用这样……”江临舟忽然觉得很难堪,他就像在河边放了只鱼饵,而江策川就是他用鱼饵钓上来的鱼,但是这条鱼不上岸也不回去,就一个劲地咬着鱼饵不松口。 “我第一次给人(),三小姐多担待。” 江策川不信了,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要是江临舟还觉得自己嫌弃他,他真的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自己都让他拿奇奇怪怪的东西怼了个爽,他到底还在怀疑什么? 江临舟不喜欢计划外的事,照着江策川肩膀砸了两下,结果跟给他闹玩一样,果然,他就知道还是()下得少了,让他这么快就恢复了力气。 见江策川没有松口的样子,他开始扯江策川的头发,这下子江策川是真急了,他抬起头,不耐烦道:“再拽我亲你嘴!” 说着还往上爬了爬,凑了过去。 江临舟好洁,当然不肯让吃过那东西的江策川亲自己,随即皱着眉头偏头躲开。 看着不情不愿的江临舟,江策川心情却好了不少,这才是他本来想的样子,让江临舟在他()()宛转求()。 虽然有点不太一样,但是总比刚才任他摆布强多了。 他一边卖力地(),一边心里想着他要是给江临舟()()了,回头就让沈无疾拜他做师父。 江策川没给人做过这种事,毫无章法,有时候会磕碰到,可能有点疼,但是江临舟看到他卖力()()的脸,竟然从那截死肉上得到了些许()愉。 听到江临舟极力压抑着却还是漏出来的呻()声,江策川更加卖力了。 果然不论那东西剩多少,他都是身上的一块肉,都是有感觉的。 江策川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江临舟,心里还是颤了一下,他家三小姐倒在锦被里,皱眉抿嘴,手紧紧抓着被子,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弦,看的江策川口干舌燥。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吃不到的才是最折磨人的。 江策川觉得自己每多看江临舟一眼,就是对自己多凌迟一刀。 心里不禁想到这沈完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能生得出江临舟这般美貌的孩子。毕竟江成秋顶多算得上五官端正,也就胜在个子高,走起路来大步流星的,看着比较有气势。 又感叹到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钱跟宝贝,都随着藏云阁大火去了,到如今只剩下江临舟这么“一颗”庆中珠玉了。 于是看着他看江临舟的眼神越发爱怜。 “够了!” 从余韵中抽离开的江临舟去推江策川的脸,他不喜欢江策川给他(),也不喜欢他给江策川()。 江策川被打断抬起头来,盯着他说了句“不够。你不是说我没叫吗,我这就叫给你听听!” 说着就往江临舟身上()。 将那一截东西塞回了()()里,仰着头张着嘴就开始杀猪,吵得江临舟脑子嗡嗡响。 听的人兴致全无。 江策川觉得干嚎还不够,又开始了动作,猛然抬起然后()下。 落下的瞬间两个人都惨叫出声。 不是因为有多快乐,而是因为太疼了。 江策川落下的位置刚好是江临舟的盆骨处,他身上没长几两肉,瘦的骨头突出,此刻就像一把刀一样狠狠扎了江策川一下。 而江临舟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江策川习武的精壮体格狠狠撞了一下,盆骨的骨头像是裂开了一样,也够他疼的。 他都怀疑江策川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 罪魁祸首“嘶”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结果一低头就看见江临舟不满地瞪着他,薄唇一启,“滚下去。” 美人嗔怒。 江策川脑子里冒出来这四个字,然后麻溜地滚开躺到江临舟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主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句不是故意的差点坐碎他的盆骨…… 但是又想到江策川卖力的伺候他,江临舟又不想生气,只点点头,无奈说道:“嗯。” 察觉到自家主子没生气,江策川的手就开始不安分了,似乎要把江临舟从他这里占到的便宜全拿回来。 江临舟一开始是放任的态度,别太过分就随他去了,直到腰上戳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察觉出是什么东西的他立马扭头看向江策川。 但江策川没注意到江临舟向他投过来的像是杀人一般的眼神,还在羞涩开口道:“主子,该换我了吧?” 他虽然挨了()了,但是不代表他就要一直挨(),他看过的话本子里有互相开凿的。 “什么该换你?” 江临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把抬起头的江策川吓了一跳。 一时间江策川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 江临舟正在懊悔,应该在做馒头的面团跟菜里都放上(),剂量还是放少了,江策川一旦休息过来就开始想三想四。 下一次自己肯定不会再心软了,后半夜直接塞上东西给他拴床头上。 “江策川,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江临舟威胁完,扯过被子盖住,叹了口气。 江策川急了,一拳头锤在床上,“凭什么啊,你完了不就该我了吗,而且你当时不是说让我在上面吗?后来反悔我也认了,我不是也老老实实给你()了吗,现在我们俩换一下都不行?” “困了。” 江临舟调了个头,把头枕在枕头上,一副随便你说什么我都要睡了的样子。 江策川气得胸口起伏,又不敢发作,他都快憋炸了,江临舟就没管过他的前面! 过了一会,江临舟感觉周围安静地有些过于诡异,不知道江策川又在作什么妖呢,忽然在这寂静之中传来了几声急促的()()。 江临舟身体僵了一下,心道江策川又在干什么?一转过身就看见他在自力更生,又跟之前给他看东西是不是扁了一样,把东西杵在他眼前头。 还没等他开口呵斥就被()了一脸。 江策川正卖力呢,全然不知道江临舟已经转过身来了,而自己正正好好()了他一脸,气得江临舟噔噔下床取了毒针又扎回了江策川身上。 静谧的夜晚,江策川被五花大绑地在拴在床上,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宫殿,不知道的还以为江临舟正在对他严刑逼供。 江临舟把箱子摆在江策川面前,冷冷说道:“你自己选个喜欢的。” 江策川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哭喊着:“我他娘的什么都不要!你忘恩负义!亏我给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走狗!最后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还是不是男人,有种把老子放下来我跟你一决雌雄!轮换都不愿意总使阴招!有本事你杀了老子!我看谁还跟条傻狗一样给你卖命!” 江临舟冷笑一声,“我不是男人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说着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抖落在桌子上,饶是江策川这种厚颜无耻的人看了一眼也感觉非礼勿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送来的你找他去啊!就会逮着我使劲!” 江策川跑也跑不了,急得呲哇乱叫,又看见桌子上的东西更害怕了,也不管江临舟什么脸色了,还是像一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但是怎么也挣脱不了束缚,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 江临舟堵了他的嘴,“你要是乖乖挨一顿()就没事了,非要来挑战我的耐心。” 说不出话来的江策川急得直蹬腿,他本来就该在上面的,要不是他心疼江临舟,心疼他家大小姐,豁出去把那二两肉给他用了……但是谁知道江临舟不让自己用他那二两肉…… 还好门口的守卫走了,不然听到江策川杀猪一样哭喊,还以为是要过年了。 宰年猪的嚎叫声在后半夜格外绵长。 屋内江临舟压着江策川隐忍地说道:“不会叫就闭上嘴。” 江策川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下心情,瞪着他说:“我就叫!疼还不让人叫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江临舟心里冷哼一声,我就是天理跟王法。 “那你叫吧,后面敢不出声你试试。” 听到江临舟的威胁,江策川缩了一下脖子,有点后悔,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又扯着个脖子哭喊。 从那天晚上开始,宫里又多了一段九千岁喜欢在半夜虐打男宠的流言蜚语,在给江临舟抹黑的路上江策川可谓是功不可没。 正文 第77章 在你身上找点痛快 有这种谣言的下场就是,想巴结江临舟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他那里送男宠…… 江策川回来看到家里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人差点吓死。 “哪儿来的?!”江策川指着他们问江临舟。 江临舟轻飘飘回道:“别人送来的。” “赶紧送回去!”江策川一脸嫌弃。 江临舟挑眉问道:“你不高兴了?” 江策川立马反驳,这时候高兴才不对劲吧。 “多几个人伺候你有什么不好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拒绝别人,我再把他们送回去。” 江临舟一直对江策川喜欢接受别人的示好不满,无论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在江策川这里都是哎呦他帮我,有眼色,这人够仁义,能相处,好兄弟。 比如那位死在水里的明德…… 他默许了江策川在宫里给他烧纸钱,就连出宫给明德找块风水宝地立个碑他也同意了。 可是不拒绝是个坏习惯,得改。 江策川肯定不想留这些花花绿绿的人在这里,一个个男子扭扭捏捏地站在一排,江策川看着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是每天看见那还了得? 于是他走过去捏着一个人的脸抬起来,对江临舟说,“你看他眉眼像不像你?” 这句话果然让江临舟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下午就把那些人送了回去。 之后江策川还去跟瘦玉炫耀了一番,说什么江临舟现在听他的话,他一句话就让江临舟把那群人送回去了。 晚上江策川就被江临舟()得两条腿直打抖,又哭又叫的,本来跟江策川约好的瘦玉落在房顶上,一听见江策川发出的这死动静就吓跑了。 无名花看见自己徒弟慌慌张张的跑回来,问清楚缘由后,又带着瘦玉回去听墙角。 夜黑风高的夜晚,屋内是冷脸的九千岁和又哭又叫的侍卫,以及屋顶上捂着耳朵的刺客和满脸笑容的刺客头子。 这个画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但是又格外的和谐。 事后无名花点评道:“别的不知道,这嗓子不去哭丧收钱可惜了。” 吃了两次苦头的江策川,第二天趁着江临舟出门,就把那两箱东西拖出去扔了,原本他是想扔到河里算了,但害怕有的东西能漂上来,那真是太诡异了,于是挖了个好几个坑把东西全填里面。 瘦玉蹲在屋檐上看着江策川抡铁锹。 江策川一抬头就跟瘦玉对上眼了,不满道:“你光看着啊,下来帮忙踩两脚。” 被喊下来的瘦玉真的帮他在上面踩了几脚,填平压实了。 完事了,江策川还不忘骂两句,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等会,你这个忘埋了。” 瘦玉指着地上的两个木箱子。 “这个不埋,拖回去还能装点正经东西。”江策川觉得这俩木箱子做工不错,埋了可惜,丢给玉一个,叫她一块帮忙带回去。 好巧不巧,半路遇见了贾鸣,江策川立马喝住他。 贾鸣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巧遇,巧遇……” 其实他刚才就看见江策川了,怀里的箱子是他在枢密院拿的送到江临舟那里去的,他一眼就把那箱子认出来了,于是想躲开他,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江策川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拎着铁锹,旁边的女人怀里也有一个箱子…… 这是干什么去了? 江策川毫不客气地把瘦玉怀里的箱子拿过来给了贾鸣,“别在这巧了,过来帮忙。” 贾鸣接过来,虽然箱子还是沉甸甸的,但明显比他送过去轻了不少,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没东西了。 这箱子怎么会在江策川手里? 东西被拿走的瘦玉见贾鸣一副酸腐文人的模样,害怕给他累死了,说:“东西给我拿吧。” “急什么,你的在这呢。” 江策川把铁锹递给了瘦玉,贴心地说道:“他那个体格不行,我特意给他个轻快点的拿着。” 贾鸣:“……” 瘦玉:“……” 丝毫没察觉到两人无语目光的江策川,抬头看了不远处的牌匾,念道:“枢密院?” 转头问贾鸣,“这是什么地方?” 贾鸣已经猜到这东西想必是用在了江策川身上,立马摇头,“不知道啊,我路过的,一会还得去翰林院整理书册。” 结果好死不死,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又碰见了江临舟。 小皇帝本来就胆小,又见了被做成人彘的十三郎当下便晕了过去,后来更是持续性发高烧,噩梦缠身。 别说再喊一句临舟了,只要看见江临舟就害怕。 原本江临舟过去是有几件要紧的事要商量,结果话没说几句就闻到了一股()()味。 低头一看是一滩…… 而且就在自己脚下,江临舟顿时就恼火了。他明白十三郎扶持他上位是因为他胆小好控制,但是这也太废物了,让人看着就冒火…… 什么都害怕,就没有他不害怕的东西。 他要换个人,把这废物扯下来,为己也为民,这样的人坐在皇位上简直就是亵渎。 天下人要是知道皇帝是个胆小到会尿裤子的人该怎么想? 踩了一脚()的江临舟当下就冷脸回去了。 结果刚换好鞋出了门就碰见江策川他们三个人。 三个人没一个空着手的。 江策川本来大摇大摆地进来,因为他知道这个点江临舟肯定不在家,所以看到江临舟的时候整个人都立正了。 跑还是不跑? 江策川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 看着冷着脸的江临舟他还是没敢跑,现在跑了又怎么样,晚上还不是得和他同榻而眠…… 没必要给自己罪加一等。 江临舟瞪了江策川一眼,什么也没说,开始去掀江策川怀里的箱子,江策川当然不敢给他开,里面什么东西都没了…… 抢了两次没得手的江临舟转身去抢贾鸣那个,江策川一直在给他挤鼻子弄眼的,意思是别给他。 但是贾鸣看不懂,丝毫没有挣扎,江临舟一抢就顺势给他了。 “咔哒”一声,箱子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瘦玉这时候默默把怀里的铁锹扔了,本来是想遮掩一下,结果声响过大,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瘦玉是无相门的人,江临舟没权力处置她,再加上她是个女人,江临舟更不可能动手。 但是另外两个就不一样了,一个是他的师弟,一个是他的死侍,他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埋了?”江临舟扭着江策川耳朵问。 江策川一边去掰他的手,一边不服气又害怕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来。 瘦玉武功好,早就跑了。 贾鸣还没走两步,江临舟的手也拧上了他的耳朵,疼得他也叫唤起来。 原来江策川之前爱叫唤不是装的,真的很疼…… 他这位貌美的师兄一直没对他动过手,现在也是挨上了。 “你还帮他?狼狈为奸。” 江策川感觉耳朵要掉了,但是秉持着好兄弟要讲义气,自己怎么着也算是贾鸣的哥哥,小时候没少欺负他,这时候应该站出来不让他受委屈。 “都是我埋得!跟他没关系,我是半路碰见他让他来帮忙的!” 江临舟松了手,问道:“真的?” “真的!”贾鸣连忙点头。 江临舟看了看江策川又看了看贾鸣,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笑着说道,“那你再送两箱到我这里了,越快越好,就跟上次的一样。” 江策川:“?” 这话一出,刚才一副大气凛然的江策川猛地扭过头盯着贾鸣。 贾鸣也没想到江临舟这时候会把他点出来…… 比起这位师兄,他更害怕从小把他当牲口拴的江策川。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感觉自己被背叛的江策川,挣扎着一拳头捶在贾鸣背上,“亏我把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他还以为是江临舟自己搜罗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还有专人给他送…… “你走吧。” 江临舟见江策川给了贾鸣一拳头,发了善心让他走。 贾鸣像是得了什么恩准,扔了箱子拔腿就跑,生怕再挨一拳。 一时间只剩下了江策川跟江临舟还在僵持,“我刚才在小皇帝那里惹了一身不痛快,就在你身上找点痛快。” 说着就扯着江策川往屋子里走,江策川肯定不去,虽然那两箱子东西没了,但是看江临舟这副样子,肯定还有别的东西等着他。 “我不进去!” 江策川死死扒着门框,就是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以身饲蛊开更了,苗疆祭司vs贴身侍卫,求支持∠(」∠)_ 正文 第78章 还跑吗,骑够了? 江策川紧紧扒着门框,指节因为太过于用力而泛白,就是死活不肯跟江临舟走。 他现在武功在江临舟之上,又被喂得好,江临舟拽了几下,纹丝不动,急得抬脚就踹了他两下。 江策川挨了踢,非但没松手,反而趁着江临舟抬脚的功夫,猛地一矮身,像条滑溜的泥鳅,从江临舟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撒腿就跑! 江临舟完全没料到江策川会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溜烟就窜出去老远,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猛地反应过来。 “江策川——!”一声怒喝追着背影而去,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感觉。 江策川听到身后的喊声,心脏吓得差点蹦出来,虽然一边跑一边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只见江临舟站在远处,脸色难看,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越看越害怕,决定心一横,干脆扭回头,咬紧牙关,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确认江临舟没追上来,江策川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他咬牙切齿地低骂。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是先去找贾鸣那小子算账,还是先去骂瘦玉不够仗义?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贾鸣更可恶些。 “我说呢,江临舟那么正经的一个人房里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多龌龊玩意儿!原来是这小子捣的鬼……” 他怒气冲冲,直奔翰林院而去。到了门口,逮着个书吏就问:“贾鸣呢?叫他滚出来!” 书吏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贾、贾大人?他……他前几时日就被调去枢密院了呀。” “枢密院?!”江策川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他去哪儿了?” “枢……枢密院啊……”书吏被他吓得直缩脖子。 江策川愣了两秒,随即怒极反笑,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你个贾鸣!跟我装蒜,之前还一本正经跟老子说不知道枢密院是什么地方,结果自己就是在那里做事的!” 他二话不说,调转方向,带着一身怒气又杀向枢密院。 枢密院当值的守卫认识江策川,远远看见他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愣是没敢拦。他问什么就答什么,还把贾鸣所在的屋子指给了江策川,江策川怒气冲冲过去,一脚踹开房门,果然看见贾鸣那小子正歪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江策川肺都要气炸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贾鸣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直接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 “呃?!谁?!”贾鸣睡得正香,突然腾空,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蹬。等他惊恐地扭过头,看清拎着自己的人是谁时,那张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江、江策川?!你……你怎么……” 江策川根本没心思听他废话,目光一扫,就看见贾鸣手边还摊着那本《龙阳秘事之奇()巧具》…… “狗东西!你还有脸看这个!”江策川怒骂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把贾鸣拖到院子里,找了一圈没趁手的东西,干脆解下自己的腰带,三下五除二就把贾鸣结结实实地捆在了院子中央那棵树上! 捆完了,他还不解气,觉得这样捆着打不方便使力。目光一扫,看到旁边有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粗麻绳。他二话不说,捡起绳子,把贾鸣从树上解下来,然后双手抓住绳子两端,用力往上一抛,绳子稳稳地挂在了槐树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江策川!你疯了?!放我下来!我是师兄亲任的主事!”贾鸣吓得魂飞魄散,双脚离地,在空中徒劳地蹬踹着,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主事?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主事!”江策川瞪了他一眼,从旁边一堆木头里抄起一根还算趁手的棍子,掂量了一下,狞笑道,“让你给江临舟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你不学好,天天看那些龌龊东西!” 话音未落,那棍子带着呼呼风声,狠狠地抽在了贾鸣的身上! 贾鸣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空中剧烈地弹动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快!快叫我师兄来!” 这惊天动地的惨嚎瞬间打破了枢密院表面的平静。 原本在各自值房或廊下假装忙碌的官员、书吏们,此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探出头来,或站在廊下,或躲在窗后,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里这前所未有的一幕——新来的主事被九千岁的心腹侍卫江策川,像吊腊肠一样吊在树上,用棍子抽…… 真是奇景一桩,从前可谓是闻所未闻的。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贾鸣这人,仗着是江临舟塞进来的,又顶着个主事头衔,平日里油嘴滑舌,偷奸耍滑,大家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江临舟的威势,敢怒不敢言。 如今看他被吊打,不少人心里甚至有点解气。 但是堂堂枢密院主事,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吊起来殴打…… 这确实不合规矩…… 空气中只剩下贾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嚎和棍棒着肉的闷响。 他倒是解气了,但是贾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老邪头拿他当自己孩子宠,也没揍过他,试毒的活全给江策川干了,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揍。 枢密院这场闹剧般的吊打风波,最终以江策川被江临舟亲自“领”走而告终。 贾鸣被放下时,已是涕泪横流,屁股大腿肿得老高,趴在床上养了足足半月才能下地走路。而江策川,则被江临舟一路沉默地“请”了回去。 而江策川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剥了()净。以一种屈辱又痛苦的姿势坐在木马上。 江临舟骂他,“不是爱跑吗,骑马跑得更快。” 结实的大腿和小腿被坚韧的麻绳死死捆缚在一起。双手则被更粗的绳索反剪在背后,穿过房梁上特制的铁环,看着像是将他整个人悬吊在半空,脚尖盖勉强能触到地面,却又无法真正借力,全身的重量都坠身下。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恐惧的。 最可怕的是那木马并非寻常孩童玩具,其马背高耸如陡峭山脊,形状诡异,更嵌着某种形状难以言喻的异物。 江策川正是被强行按坐在这木马之上…… “呜……呜嗯!”江策川的嘴被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咽,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绷紧、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命扭()腰胯,试图避开那深()体()的、带来撕裂般剧痛和极度不适的异物感,但被捆缚的姿态让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反而加剧了那可怕的摩擦和()胀感。 然而这还不是这匹木马最神奇之处,它最巧妙的地方是无人推动,就能自行摇晃。 这匹马“跑”起来的奥秘,正系在江策川的脖颈上的一条冰冷的铁锁链,紧紧箍在他的脖子上,而锁链的另一端,连在木马的脖子上。 这条锁链的长度被精心计算过——当江策川低着头的时候他刚好不会勒住脖子也不会动。但是这个长度低着头久了就是不舒服,当他因不堪忍受折磨而本能地想要抬起头时,哪怕只是轻微地仰起下巴…… 脖颈上长度固定的锁链就会瞬间绷直,牵动木马猛地剧烈的摇晃起来。 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嵌入体()的异物更深、更狠地碾()、()撞! “呃——!!!”江策川的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爆发出被堵住的、濒死般的嘶鸣。他不得不立刻低下头,以缓解那致命的窒息感。 可是抬起头,意味着他必须用全身的重量去承受那木马鞍座上冰冷异物的持续折磨。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来深入骨髓的钝痛和难以启齿的屈辱。 这不是瞬间的酷刑,而是持续的煎熬,不断循环的炼狱。 最起码江策川是这么认为的。 江临舟隔着屏风看着江策川映在上面的影子,缓缓摇动的木马和江策川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足以见得人确实煎熬。 虽然隔着屏风,但是他已经能想象出江策川在木马上因痛苦而扭曲痉挛的身体,看着他因窒息而涨红的脸,看着他汗如雨下,肌肉贲张却无法挣脱的绝望。 房间里只剩下木马摇晃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铁链绷紧时的“咔哒”声,以及江策川喉咙深处那被堵住的、如同困兽般绝望而破碎的呜咽。 此时的江临舟正用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审视审视着自己,他正处于一个很矛盾的心理,他因为江策川的呜咽而激动不已,可是又心疼他哭得满脸泪。 没办法身体力行给他施以惩罚的事实让江临舟又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身体是残缺的,他和江策川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不借助任何器件就能在这种事情上得到快乐或者眼泪。 越和江策川有肢体接触,江临舟就越能体会到快乐过后的落寞。完整的和残缺的,根本不可能一样。 江策川觉得他光风霁月,觉得他是高悬于苍穹之上的明月,可是月有阴晴圆缺,他只有难全。 无根不单单是无根,它会让他在极度愉悦过后的某一时刻备受煎熬,反复反刍当初的痛苦。 这何尝不是一种活受罪。 而屏风对面的江策川头尾都顾不过来,更是根本顾不上江临舟又在想什么。 江临舟越想越烦,紧锁着眉头,把一眼都没有看的书丢在桌子上,开门出去了。 江策川听到开门的声响和熟悉的江临舟的脚步声几乎是绝望了。 江临舟走了?! 他走了自己怎么办?! 马还在不紧不慢地“跑”,而屏风对面的人却不见了。 江策川一直摇摇晃晃到快天黑,江临舟才踏着月色进来,江策川费劲地抬起眼皮去看他,结果一抬头就一股子血腥味还有恶心的烂肉味。 他没在江临舟身上闻到过这么恶心的味道,不禁皱起了眉头。 “还跑吗,骑够了?” 江临舟低着头去给他解脖子上的铁链,还不忘问他。 江策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却看见江临舟伸过来的一双细长的手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原本被折腾的有气无力的江策川见了他家主子手上的血一下子支楞起头来,又因为嘴被堵着说不了话,瞪着眼睛看着江临舟。 江临舟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没洗干净。” 江策川还是看着他。 “不是我的血,是十三郎的。” “咔哒”一声,锁扣开了,链子掉在地上,江临舟却忽然抱住了江策川,难得主动亲昵地在江策川脖颈处蹭了蹭。 “我剜了他不过三十七刀就死了。” 江策川原本就被江临舟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头雾水,现在闻言更是一愣。 这是……十三郎已经死透了的意思吗? 原来他出去了那么久,是去把十三郎那一坨烂肉给解决了…… 可惜江策川嘴被堵住根本没法说话,他现在确实很想问一问江临舟。 但是江临舟没有要给他松口的打算,他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江策川脖子上被勒出来的痕迹,有的地方已经泛起血点了,他有点后悔了,该在链子里面再包一层皮子的,这样就不会磨破了。 可是他又很高兴,这些痕迹都是出自他的手,只有他能在江策川的身上留下印记……他要让别人一看江策川就知道这是他的人。 江策川艰难地动了动,现在他最想问什么时候把自己下去,他这一下午受的苦头够多了,本来想等江临舟回来对他发脾气,结果江临舟往自己身上一靠,他就什么脾气都没有,原先想好骂江临舟的那套说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江临舟顺手解开了堵着江策川嘴的东西,还没等江策川说话,江临舟又凑过去,跟江策川鼻尖对鼻尖。 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是亲一亲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江策川已经彻底傻眼了,不过要是这样江临舟能高兴点把他放出去也挺好,所以他习惯性闭上眼往前一凑。 结果还没等他睁开眼,江临舟的两颗眼泪就滚落到江策川脸上,给江策川吓得一个激灵,往回一躲,重新打量着江临舟…… 太不正常了……要是说下午出去前还是正常的江临舟,那么晚上回来后的江临舟就跟被夺舍一样…… “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江临舟能狠下心,但是江策川不能,江临舟的眼泪一向就是克他的利器。 江临舟好像一副快碎了的样子,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也就是从这一天之后,江临舟一直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有时候江策川半夜起床上茅房一翻身就看见江临舟死死盯着他不知道多久了…… 有时候江临舟半夜突然坐起身看向某个角落里,然后突然提上剑出去。 江策川连忙追出去,晃着江临舟的肩膀,“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 江临舟只是说了一个词,“活受罪。” “什么东西?江策川不明白江临舟嘟囔什么。 “我说活着就是在一遍遍受罪。” “受什么罪?” 面对江策川的追问,江临舟什么也没说,就连江策川要凑上来亲他,他也拒绝,跟之前强行要江策川的完全判若两人。 一来二去,江策川也火了,“江临舟,到底怎么了?你是看见鬼了?还是那贱人化成鬼来找你了?!你什么也不说,全靠我猜,我他娘的要猜到什么时候?!我没那么聪明!” 他一腔怒火刚发作完,就看到江临舟瘦的不能再瘦的下巴,又后悔了,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于是又软下语气,“你不说也行,总得吃点东西吧?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江策川快要急死了,但是江临舟却格外沉得住气,气得江策川拉上瘦玉跟无名花又把十三郎从地里挖出去鞭尸。 瘦玉是江策川拉来的,无名花是自己非要跟来的。 “鞭尸管用吗?江临舟那下面都没了,性情大变也挺正常的,宫里多的是净身后性子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太监。” 江策川不耐烦道:“他又不是那个节骨眼变的!之前被窝都跟我挤一个,现在一点也不愿意搭理我,拉他手都不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万人嫌的臭虫呢。” 无名花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江策川更是翻了个白眼,“他早就已经收拾过我了。”接着叹了口气说,“我感觉他像是被夺舍了。” 无名花最近没接到杀人的生意,清闲的很,立马凑过来,“此话怎讲?” “他总是半夜盯着我看,要不就突然坐起来,然后提着剑出去。所以我才怀疑他看见鬼了……” 无名花忽然开口问道:“他以前在藏云阁里杀过人吗?” 江策川被问的一头雾水,不解道:“他杀什么人?阁里有的是死侍当他的刀。” 无名花像是忽然明了了,一拍手,“那不就对了,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被强行净身,又被派去地牢审犯人,一下子见了那么多血腥,现在能这么正常已经不错了。” “江临舟在地牢审犯人?!” 无名花见他反应那么大,试探问道:“你跟他那么亲你不知道?这活最脏了,见多了心里受不了。我们无相门杀人直接给他脖子抹了就行了,他们不一样……” 江策川直接愣住了,他明白无名花省略的是什么,原来江临舟比他想的还要痛苦…… 在杀父仇人身边苟活,被当成器具一般羞辱,又被强迫净身,还要去地牢里做这种血腥肮脏的事,哪一件都够他疯了的,可是他偏偏在该疯的时候没有疯。 反而步步为营,以进为退,蛰伏多年。 结果在大仇得报后却有些要疯掉的样子了…… 或者说这么多年他全是靠着滔天的恨意,吊着一口气猛活到现在,现在最恨的人死了,这口气自然就散了…… 原来不是像是,他家三小姐就是要碎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周围的宁静。紧接着,是贾鸣跳下马来,江策川做梦怎么都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他。 贾鸣自上次挨揍后就再没有碰过面,现在却带着哭腔喊道: “不好了!出大事了!” 贾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了命赶来的: “十三郎那个老东西……他……他以前给,给师兄画的那些……那些腌臜玩意儿,不知道被,被谁给……流传出来了!说师兄他……以色侍臣,臣死侍君……” 江策川闻言几乎气得眼前一黑,哪个王八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来气他主子,生怕江临舟疯不了? 江策川一把抓住贾鸣,“江临舟他人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贾鸣咽了咽口水,“师兄……师兄当时看到那些画就气得呕血了,没走几步就栽在地上,已经叫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气急攻心,现在正在他屋子里躺着。” 江策川闻言,气得已是青筋暴起,翻身上了贾鸣的马就加紧往回赶。 正文 第79章 我要屠他满门 等江策川急匆匆赶回去时,看到的便是江临舟虚弱地倚在榻上的模样。他双手勉强撑着床沿想坐直,那张脸苍白得如同浸透了水的宣纸,唯独嘴角蜿蜒而下的那一抹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一方素白帕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江策川只觉得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碎得不成样子,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疾步冲上前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头哽咽得厉害,连“主子”都叫不出来。只是目光死死盯在那方染血的帕子上,伸手就要去抢。 江临舟的手下意识往回缩,手指收紧,将那帕子攥得更死,不愿松手。 江策川红了眼,左手铁钳般猛地扼住江临舟纤细的手腕,右手蛮横地一根一根掰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沾满刺眼猩红的丝帕从他主子手中硬生生夺了下来。 他将那团皱巴巴的染血布团捏在手心,却不敢看。 紧咬着牙关,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将其抖开——一片铺陈开的,大片大片的,刺目的暗红,直直刺入江策川眼中,烫得他瞳孔骤缩,再也无法承受般猛地移开视线,将帕子紧紧攥回拳头里,指节被他攥的咔咔作响。 “那些画……”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像是被填满了石头,“是谁传出来的?” 江临舟偏过头,目光落在别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不用在意,几幅画罢了。皇帝年幼,十三郎又死了,他们不服我,动手是早晚的事。” “你不在意?!”江策川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怒地吼出来,“你不在意?不在意怎么会被气得吐血?!就算你不在意……”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那我也在意!我在意!!!” 他们凭什么这么羞辱他主子?! 江临舟仿佛被他的激烈情绪勾起了兴趣,终于将视线转回,放在江策川那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半晌,他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扯出一个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轻笑一声,尾音拖得悠长,“你在意有什么用?” 这轻飘飘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江策川所有的怒火被瞬间被冻住,他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本能,下意识地地接话道:“我能替你杀了他。” 江临舟唇边那点残存的笑意倏然敛去,眼底只剩下冰冷一片。“杀了他?”他声音沉了下去,“然后呢,给我留下他一大家子的仇人?” 江策川一怔,显然没立刻理解江临舟这话里隐含的狠绝深意。 看他那副在思考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江临舟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便“好心”地字字清晰地为他点明: “我要屠他满门。” 屠他满门? 这几个字的分量,江策川再清楚不过。 那些尘封的血腥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藏云阁的冲天烈焰,贾府尸横遍地的宅院。他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迟疑,混杂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重,虽然这份犹豫极其短暂,几乎稍纵即逝。 然而,足够敏锐的江临舟捕捉到了这丝游离在他杀伐意志之外的动摇。 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刹那间便覆上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江策川。他撑着虚弱的身子,猛地抬手,狠狠拽下了榻边垂挂的轻纱帷帐! 刺耳的“唰啦”一声,轻薄的纱帐瞬间垂下,将床榻内外分隔开来,像一道冰冷的分界,将主仆二人彻底隔开。 纱帐是半透的,朦胧地映出里面江临舟那因虚弱而更显瘦削的脊背轮廓。 江策川被隔绝在外,望着那模糊的背影,心如刀绞。 “滚吧。”纱帐内传来江临舟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给我去备后事。十三郎生前给他自己建的陵墓不错,如今他无福消受,正好让我躺进去。” 那声“滚吧”如同一根针一样扎在江策川心里,他再也绷不住,隔着那层朦胧的屏障,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颤抖: “我去。” 纱帐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讽的冷笑。 “去给我准备后事?” “去杀人。”江策川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十分坚定。 “我本来就是你的死侍,这本来就是我该干的。” 他从来不是一把合格的活刀,在最该举起刀的时候却因为不学无术而无能为力,现在他有能力了,自然要把刀提起来。 不是江临舟要他杀人,是他要为江临舟杀人。 纱帐内,那朦胧的身影听到江策川肯定的回答后似乎顿了一下。过了许久,又缓缓瘫软下来,倚在榻上,再无声息。 江策川立在原地,如同被钉住,动弹不得。纱帐的阻隔让里面的景象模糊不清,却让那刺鼻的血腥气更加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腔。 江策川将那沾了江临舟的帕子收在怀里,转身出去了。 江临舟躺在床上,看着纱帐,想起来江成秋曾经说过的话: “江策川眉目清朗,眉宇之间无半分戾气,天生慈悲之相,这样的人拿不起横在他人首级上的刀。” 现在他却让天生慈悲相的江策川去替他杀人。 以前他不愿意让江策川掺和这些事,觉得他干干净净的就好,坏的脏的都让他来做就行了,但是当自己真的染了一身血污的时候,看着一脸茫然的江策川他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怨恨。 我已不似从前,而你却一成不变…… 这样让他感觉和江策川越来越远,尤其当他跟江策川得到极致的()悦后,身体上的残缺会让他更加痛苦。 那天下午,他离开在屋里呜咽的江策川,来到关着十三郎的地牢里,看着被苍蝇包围着的十三郎,厌恶地用袖子遮掩了鼻子。 明明已经是一摊烂肉了,却还算活着…… “你烧了藏云阁,害死我父亲,又把我变成这副模样,我本来想留着你一点点折磨,但是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来以前的事,跟反复凌迟没什么差别。” “所以我不打算留着你了,只会让我徒增烦恼……” 江临舟拿起刀干净利落地削掉他肩膀上的一块肉。 原本十三郎那具像是死了的身体因为割肉的剧烈疼痛开始猛烈挣扎起来。 江临舟没有丝毫的怜悯,眼里是藏不住的厌恶,“明德也不是淹死的,而是你害死的对吧,只是为了离间我和江策川。” “可是这一步你想错了,你猜到我睚眦必报但是没想到我能这么纵容他,哪怕他这么怀疑我,我依然没有恨他怨他。” 江临舟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手下早就不动了的尸体。 等他过来的时候,十三郎真的彻底变成了一摊没有气息的烂肉了…… 整整三十七刀,给他家破人亡,苟活在杀父仇人屋檐下的少年时光添上了最后一笔。 可是这还不算完,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不是白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三郎手上沾的人血太多了,连死了都能化成厉鬼来江临舟梦里祸害他。 十三郎在梦里说江策川明明是你的刀,为什么他身上那么干净,你身后却尸骨成山? 江临舟想反驳却被身后的尸体堵住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策川越跑越远,而自己的脚下满是粘稠的血,紧紧将他缠住,挪动不了半步。 醒来后的江临舟简直要气疯了,这贱人梦里也不放过他,管他是人还是鬼,人活着就杀了,人死了变成鬼那就连鬼一块杀了,于是半夜提着剑出来就要砍死十三郎的鬼魂。 他这么一折腾给江策川吓得够呛,还以为江临舟中邪了,就把埋进土里的十三郎刨出来鞭尸。 结果鞭了没两下,贾鸣就急匆匆赶过来告诉他江临舟被气得呕血了,于是江策川急忙骑马回去看江临舟。 最后还是无名花跟瘦玉替他鞭的尸,事后无名花还一直撺掇瘦玉去跟江策川要钱,不能白替他干活,无相门向来是收钱做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鞭尸真的管用,江临舟一夜无梦,到天亮才醒来。 他撑起身子,撩开纱帐,忽然发现,跪在地上,将头枕在他榻上酣睡的江策川。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江策川的脸跟手上还沾着血…… 正文 第80章 在他胸口拧两把 他真的去了…… 江临舟看到一旁的见鬼,刀身上面明显被擦过了,但还是有残留着的血迹。 江临舟看着他埋在臂弯里酣睡,伸手揉了揉江策川的脑袋,毛茸茸的触感,就像他摸二小姐一样。 就在他想抽回手的时候,手腕却被人紧紧抓住。 江策川稍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江临舟。 江临舟轻声说道:“我要起床了,你上去睡。” 江策川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然后松开了抓住江临舟手腕的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纸包递给江临舟。 江临舟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八珍梅。 这么晚了,他又是去哪里买的? “晚上店家开门吗?” 江策川半梦半醒哼了两声,“反正我买到了。”接着脚一蹬,整个人丝滑地流到江临舟的榻上去了。 昨天晚上,他沾着一身血往回走时,正好路过卖八珍梅的店家,想到江临舟爱吃,反正都出宫了,带点东西回去给他。 但是已经深更半夜,店家早就关门了。 可江策川是谁,他半夜敲店家门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这次又是故技重施。 店家打开门看到他一身血,差点当场就跪了,还以为他是来杀人的,刚想开口求饶,就听到江策川掏银子的声音。 “八珍梅给我来几包。” 就这样江策川带着江临舟爱吃的八珍梅回去了。 手里攥着纸包的江临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转身一看榻上,江策川已经四仰八叉地躺着睡着了。 江临舟用过早膳后又尝过了两颗梅子。 味道不错,但是不如庆中的梅子好吃。可能是他早就吃惯了的原因。 这时候侍女拿来了衣服,江临舟看了一眼就叫他撤下去,拿自己该穿的衣服来。 在宫里每个品级都有它严格规定的该穿的衣服,但是江临舟一直不肯穿,以前都是穿的不合规制的衣服去上朝,今天还是头一次这么守规矩。 毕竟是江临舟的想法,侍女只能乖乖听话去给他拿了衣服来。 江临舟穿好后对着镜子扶了扶帽子,往里屋里望了一眼就出门了。 现在的天气不冷还好,太阳早就冒头了,要是在冬天,这个时辰连太阳都没钻出来,一片黑漆漆的,前面的人还得提着灯给江临舟照路。 石阶漫长,江临舟步履闲适,仿佛踏春游园。直到他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嵌在大殿金漆朱红的门框里,成了最后踏进来的人。 原本殿内那点压低的窃窃私语声被骤然掐断,留下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黏在了他身上。那眼神怪异极了。 说不清是因为他今日这身合规制的衣服,还是因为昨夜有人连同府中上下七十六口,一夜之间杀了个干干净净…… 座上小皇帝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临舟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谨慎地应付着臣子们例行呈报的琐碎事项,每说一句,目光都要在江临舟脸上滑过。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敛目的江临舟忽然抬起了头,声音不大,却像尖针一样刺破了沉闷的朝堂:“臣有事启奏。” 小皇帝几乎是立刻应声。 只见江临舟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满殿鹌鹑般的臣子,慢悠悠地开口:“近日听闻宫中有一些奇画?不知诸位大人,可曾有缘得见?上面画了些什么有趣光景?若有哪位大人看过,不妨出来……讲解一二?” 江临舟主动提起来画的事让那些见过那些画的臣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十三郎是个狗窝里存不住剩馍的东西,喝大了会把那些画拿出来给跟自己走得近的臣子一块欣赏。 明明是几年前的东西如今又被翻了出来,想必是有人按耐不住,想要先给江临舟扣一顶以色侍君的帽子戴着。 大殿内的臣子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一个比一个难看,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没有人动,更没有人出声。 江临舟耐心地等着,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目光如同一把的锋利的剔骨刀,从他们一张张僵硬苍白的脸上刮过。 小皇帝年纪尚小,被这诡异的气氛憋得实在难受,又好奇到底是什么画竟然让江临舟这么好奇,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稚气和急切:“既……既然临舟爱卿问起,总有人见过的吧?说说又何妨?” 哪怕小皇帝催促了,依旧无人应答。 江临舟等了许久,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性,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他再次开口道:“哦?原来竟没有一位大人见过?既然如此……那便是谣传了。” 一句“谣传”,轻飘飘落下,却把那些画钉死在了流言蜚语的柱子上,再也不容质疑。 结果下了朝江临舟才知道江策川不仅把人灭门了,还把那人阉了,把割下来的东西用匕首钉在大门上…… 难怪他们那么看自己,原来都知道是谁干的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们吃饱了撑的又来招惹自己,一点点的,暗戳戳的试探更是烦人。 江临舟叹了一口气,回去就看见桌子上的纸包里的东西少了不少。 有人吃了他的八珍梅。 别说这屋子里敢吃他东西的,就是整个宫里敢吃他东西的也就只有江策川一个。 但是他从外间转悠一圈没找到江策川人,于是下意识就往里屋看去。 这一看,还真给他找到了——江策川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唯有那身还带着干涸暗沉血渍的衣服格外扎眼,而他本人正不管不顾地撅着个屁股,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在床上挺尸。 江临舟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那露在被子外的脚腕子,然后用力一拽,硬生生把人拖出了一大截,盖头滑落,露出江策川睡得乱糟糟的发顶。 “早饭没吃?” 江策川迷迷糊糊地摇头,眼睛都懒得睁开,从鼻子里哼出个模糊的“困”字,挣扎着想翻个身继续睡,奈何脚腕子还在人家手里攥着,根本动弹不得。 眼见对方还没清醒的迹象,江临舟又想起另一茬,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八珍梅不是说是买给我的?怎么我回来一看,还剩下一半?” 江策川他眼睫颤了颤,从被子里闷闷地飘出一句,理直气壮中透着一丝心虚:“我尝尝味。” 尝尝味…… 直接尝了半包下去,江临舟自己自己才吃了两颗。 江临舟本来想随他去吧,爱睡就睡会,毕竟江策川一直有赖床的习惯,但是当他目光再次扫过江策川身上那斑驳刺目的血迹,然后再落到身下那自己素来洁净的锦被上…… 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感瞬间冲上了天灵盖,早上看不清楚,他也就闻见一大股血腥味,没怎么看,现在这么一看,怎么那么邋遢…… “起来!”江临舟手下力道加重,要把人整个往下拖,“洗干净再睡。” 刚从睡梦中被强行拔出来的江策川一万个不乐意,整个人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别说配合,简直是撒泼打滚地抵抗,被江临舟从床上往下拖拽时,手脚并用地瞎扑腾,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嚷嚷着。 “别乱动!”江临舟低斥,伸手去拽江策川的腰带,明显感觉裤子往下落的江策川反手捂着前面,骂了一句,这才有些清醒了。 知道这是江临舟受不了自己这么脏躺在他的榻上。 江临舟好不容易把人塞进桶里,挽起袖子,准备把江策川洗刷干净。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自己动手伺候人沐浴,这要传出去,怕不是要吓掉人下巴。可惜,他难得放下身段的“恩典”,某人却不领情。 江策川困得眼皮打架,本来心里就一千一万个不爽利,江临舟还非要帮他洗,他更是不乐意了,但是江临舟不听他的拒绝,直接把人按进在水里了,哪怕这样了,江策川也不肯消停,挥胳膊蹬腿儿地乱扑腾,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大片的温水被他胡闹地泼溅出来,“哗啦”一声,兜头盖脸淋了弯腰按着他的江临舟满身满脸! 水顺着鬓角、脖颈往下淌,瞬间浸湿了江临舟的领口和前襟。他动作顿住,脸色彻底黑了。 这突如其来的“清凉”似乎也让玩闹过火的江策川清醒了一刹,扑腾的动作僵了僵,终于有点老实下来,湿漉漉的脑袋顶在桶壁上,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江临舟的脸色。 ——可惜,晚了。 江临舟抿紧薄唇,看着水里那身血迹泡开的污浊蔓延,再看看自己湿透狼狈的衣袍,以及罪魁祸首那副偷瞄他的怂样儿…… 他猛地伸手,隔着那层被水浸透、贴在身上的薄薄衣料,精准地在江策川左边胸口……狠狠拧了一把! “嗷——嘶!!!” 尖锐剧烈的刺痛毫无预兆地炸开!江策川那点残存的困意被这一下拧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水里弹起来老高,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疼得龇牙咧嘴,滋哇乱叫,手忙脚乱地捂着伤处揉搓。 “我()!疼死我了!江临舟!你他娘的有病啊!拧我这里!” 还是掐着尖拧的。 江策川这下子一点也不困了,扯开前襟,看看尖儿是不是被江临舟给掐掉了,毕竟真的很疼。 江临舟看着江策川自己扯开了领子,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胸膛,于是毫不客气地把右边也掐了。 美其名曰“成双成对”。 正文 第81章 枕在江临舟腿上 江策川两只手挡在胸前,低着头,眼睛朝上,怒瞪着江临舟。 但是从江临舟的视角看下去,毛茸茸的头发下是一双满含幽怨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像是撸猫撸狗那样,在江策川的下巴上挠了两下。 江策川还以为他要跟自己温存一下,刚才把头递过去想蹭一蹭江临舟的掌心,讨好一下三小姐,结果江临舟只是挠了两下就起身了,“洗完了把椅子上的衣服换上。” 江策川:“……” 江策川开始在身上搓搓搓,出来的时候还在胳膊上闻了闻,见闻不到血腥味他这才把衣服穿上。 结果出去一看江临舟不在了。 问了问下人也只知道江临舟出去了,但是具体去哪里了,他们也说不上来。 “又一声不吭出去!” 江策川脸耷拉着,穿着刚换的新衣服,飞起一脚,那地上的石子踹到了墙上。 出去了一下午,姗姗来迟的江临舟终于回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江策川躺在他的榻上,不知道在那摆弄什么。 “收拾东西,明早出宫。” 原本懒洋洋歪在锦绣软榻上的江策川,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从贾鸣那里顺来的小玩意也不玩了。 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像卸了力气般,拖着长长的调子,重新趴了回去:“又去办什么事?” 江临舟嘴角勾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去玩。” “呵……”回应他的是江策川毫不留情的一声冷笑,那张脸上写满了“你骗鬼呢”。 以前在藏云阁的时候他是信的,现在在皇宫里,他一点也不相信,每次跟江临舟出去,都是有事做,怎么可能去玩…… 江临舟看着他那一副“我早已看穿”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奈,终于不再绕弯子,声音沉了沉,道出真实目的:“我们去接姑苏王回宫。” “姑苏王?”江策川猛地支棱起上半身,声音拔高了几度,“找着了?他还活着?”江策川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一直没有消息的人,现在找着了?他还以为死了呢…… 江临舟摇摇头,“没找到,”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重,“派人找了那么久,一直杳无音讯,所以……我要让贺兰慈入京,承继姑苏王的封号与基业。贺家的骨血,不能永远流落在外。” 寝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江策川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锦被上的绣线。 过了一会儿,江策川忽然抬首问道:“哎!等会儿……我好像记得沈无疾是不是提过一嘴他的住处?住哪儿来着?”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目光飘忽不定。 江临舟意味深长地挑高了眉毛,声音里带上一点微妙的调侃:“你问我?他不是跟你说的吗?”那双深邃的眸子锁定在江策川脸上,扫了扫。 “啊?”江策川明显噎了一下,眼神瞬间飘开,努力在脑子里搜寻那点模糊的零零散散的记忆,最终宣告失败。心虚感涌上来,他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嗯……是……是吧?好像……是说过?” 看着江策川这副明显忘得一干二净还强装记忆犹新的模样,江临舟眼底的戏谑散去,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行了,”他不再逗弄,“等你记住的时候,他们都投三次胎了。快去收拾你的东西,明日一早出发。” “收拾什么?”江策川顿时又“支棱”起来,像是瞬间甩掉了负担,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沈无疾那老头上了年纪,他那老胳膊老腿的,能住到多远的地界去?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天,我穿这一身衣服就够了。” 接着江策川像是想起来江临舟好洁,衣服一天一换,又补充道:“你可以多带几身,换着穿。”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骨碌滚到床里边去了。 江临舟没再说话,目光扫过他那张“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脸,又落在他随手丢了一地的衣物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上。 江临舟认命般亲自俯身,开始一件件地捡了起来。 然后随手捞了一件东西,砸在江策川的屁股上。 江策川屁股一疼,还有点懵,伸手揉了揉,然后把头扭过去看江临舟。 江临舟威胁道:“再把这些脏衣服跟小玩意儿乱丢我就打死你。” 江策川不敢吭声,老老实实下床准备收拾,就见已经被江临舟收拾干净了,嘴还是管不住,非要来一句,“你这不是都收拾完了吗?” 言下之意还叫我干什么。 江临舟瞪了他一眼,江策川立马识相的闭上嘴了。 江策川还是有点眼色的,但是这个眼色不多不少,刚好能在嘴贱完后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而他哄江临舟的办法,就是强硬地捧着他的脸亲一下,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多亲几下,江临舟脸皮薄,基本上两下就会假装呵斥,让他睡觉。 这么一看,江临舟还是蛮好哄的。 隔日清晨,御道上宽敞华丽的马车早已备好。 江策川倒是说到做到,什么都没带,一身轻松地蹦了出来,步履轻快,几步就窜到马车前,动作利落地踩着踏脚就冲了上去。 他刚坐好,脚后跟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于是低头一看,发现座子下面放着一个木箱。 “什么东西?”江策川小声咕哝着,想也没想,随手就屈指掀开了箱盖,想看看里面是啥宝贝玩意儿,就去这么几天他主子还得带着。 但当箱盖敞开的瞬间,他的目光触及里面的东西时,江策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如同被寒冬最凛冽的风当头灌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握着箱盖边缘的手指死死收紧,指节泛白。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给埋起来了吗?当时他吭哧吭哧挖了很深的一个洞,深得足以立下一个人的土坑。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临舟的身影出现在了车帘前。 江策川想到他还得给自家三小姐掀车帘,于是抬着木箱盖子的手猛地一松,沉重的木箱盖“咔哒”一声轰然合拢,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在江临舟伸手欲掀车帘的同时,江策川极其迅速地、近乎谄媚地伸出另一只手,殷勤地将那厚重的锦缎帘子高高撩起,甚至细心地用手掌垫在冰凉坚硬的木框顶沿上,防止对方不小心抬头被磕到。 车帘垂落,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江临舟刚在软垫上坐稳,江策川就神经兮兮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把东西又给挖出来了?” 江临舟自然一脸懵,不解地问道:“什么?” 江策川弯腰低下头,把脚下的箱子往外拽了拽,露出来给江临舟看。 江临舟瞥了一眼就了然了,“新买的。” 江策川追问道:“多少钱?” 江临舟报了个数,江策川听后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爱钱了,但是守财奴的本性难改。 又想到这么多钱买了一箱让他前面后面都开花的东西,江策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嘟嘟囔囔地埋怨道:“你把这些钱给贾鸣那死孩子还不如给我买两个炖的烂糊的猪蹄啃。” “买。” 江临舟答应了他,就真的叫人特意停车,给江策川在半路买了两个猪蹄。 江策川看着两个猪蹄,炖地喷香又烂糊,感觉一口下去就能香迷糊了。 他在思考要不要分给江临舟一个,两个他好像吃不了…… 江临舟看着他一手拿着一个猪蹄的样子有点好笑,随口说道:“吃不上就把你脖子割开往里灌。” 江策川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满,“有那个必要吗?”然后把猪蹄举在脸旁边对比,“一个比我半边脸都大!” 然后咬了一口,吐出来拿在手里,就往江临舟嘴边递,“来,三小姐你吃第一口。” 江临舟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踩了他一脚,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让他“滚”。 江策川自然是故意的,立马收回脚,一边啃着猪蹄一边把头探出去看看到哪里了。 另一边,皇宫那巍峨肃穆的朱红大门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光泽,风尘仆仆的沈无疾,一身粗布衣衫沾着赶路的灰土,额角渗着细汗,终于站在了这大门前。 他喘匀了气,习惯性地就往侧门走,他在太医院当差的徒弟走后门。 可这次,门禁森严得有些不同寻常。他徒弟闻讯小跑出来,脸上却没有以往的熟稔和殷勤,反而堆满了愁苦与惊惶。他把沈无疾拉到宫墙根儿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您怎么挑这时候来了?”那徒弟额头急出一层冷汗,“这宫里变天了!” 沈无疾花白的眉毛拧起:“变天?能变到哪里去?老夫不过来找个故人问点事,又不惹事!” “哎呀我的好师父!”徒弟急得直跺脚,声音更抖了,“不是您惹不惹事的事!是……是十三郎他死了,这宫里说话的换人了。” 他生怕沈无疾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抓着沈无疾的胳膊急切地道:“新上来这位九千岁才真真要命!手段雷霆,心狠手辣,师父您这时候进宫……徒弟我……我这小命怕都要搭进去!您就当心疼徒弟,赶紧回吧,改日,等风头过了再来。” 沈无疾不耐烦听他啰嗦,他看病救人攒了路费,长途跋涉,心头还压着要紧事。 好不容易来了,竟然要劝他离开,他才不干呢,猛地一挥袖打断徒弟的苦劝:“这些破事跟老夫找人不相干!你就说,新上任的这位九千岁,他叫什么名儿?” 徒弟压低声音道:“江临舟……” “江临舟?!”沈无疾老眼倏地瞪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名字,脸色剧变,“你确定是他?!他……他真是……”后面两个字似乎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他脸都有些发青,最终嘶哑地挤出,“……太监?” 徒弟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继而哭笑不得,“应该是吧?但是谁敢去扒九千岁的裤子看啊?这满朝文武,宫里宫外,谁不知道他江临舟是小陛下跟前第一等的大珰?”他只觉得师父老糊涂了,尽问些要命又不着边际的问题。 “大珰……太监……”沈无疾喃喃重复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份震惊与某种深藏的急切混合在一起,最终化为一股近乎暴躁的执拗。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行了!少废话!老夫今日还非进去不可了!我就是来找他江临舟的!让开!” “师父!师父别啊!真的不行!”徒弟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想拉住沈无疾。 但沈无疾积攒了一路的焦躁和被徒弟絮叨激起的怒火混在一起,力气竟奇大无比。他那佝偻的老腰此刻似乎迸发出了年轻时的狠劲,不管不顾地一把甩开他的拉扯,闷着头就想往宫门里硬闯。 徒弟在猛地扑上去制止他,场面一片狼藉。昔日师徒扭打在一块,谁也不放开谁。 沈无疾气喘吁吁,头发凌乱,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对方:“老夫找江临舟!他在哪?把他叫出来见我!”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跟徒弟有些交情的禁卫军看着他俩在墙角毫不顾及地扭打成一团,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在这打了……九千岁他几天前就奉旨出宫了!根本不在宫里!你们在这儿闹翻天他也听不见!” 沈无疾一听这话,瞬间懵了…… 江临舟出宫了?!那他岂不是白来了?还要再花钱攒路费回去……想到这里沈无疾就一阵头疼,还不如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而在马车上的江临舟跟江策川压根没想到沈无疾还会再来找他俩,正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风景。 江策川更是会享受,枕在江临舟的腿上,翘着二两腿,手上还拿着猪蹄啃。 正在美滋滋的时候,一块肉不小心掉在江临舟腿上了…… 正文 第82章 小狗也是这样 江策川连忙用手挡住,抬头瞟了一眼江临舟,飞速把那块肉渣弹了下去,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躺在江临舟的大腿上。 但是他手也不安分,转着圈摸江临舟的膝盖骨,“啧,这么瘦,难怪这么硌得慌,骨头都摸的清清楚楚的。” 江临舟抬起腿颠了一下腿上躺着的人,“不愿意躺就起来。” 江策川才不肯起来,“没说不愿意,我是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吧三小姐,浑身上下只剩下骨头了。” 江临舟瞥了一眼江策川啃的乱七八糟的猪蹄,直接拒绝了。 “我不吃你剩下的。” 江策川伸手抱着江临舟的腰,在两肋间挠了挠,“你嫌弃我?” 但是江临舟两肋早就被江策川挠习惯了,一脸淡然的点点头。 对啊,就是嫌弃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是我也没嫌弃过你,你吃剩下的我也吃。” 江临舟点点头,说道:“小狗也是这样。” 回过味来的江策川假装生气地捏了捏江临舟的下巴,骨头裹着层皮,一摸上去他就心疼。 然后到了饭馆借着江临舟要多吃点的名义点了一桌子自己爱吃的,江临舟也由着他去了。 晚上吃得很饱的江策川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转过脸问江临舟,“晚上还会做噩梦吗?” 江临舟摇了摇头,“最近没有了……” 一听到这个江策川就来劲了,手支着头,追问江临舟到底是哪一天不做的,要是真是他鞭尸那一天,说明还真管用。 江临舟早就忘了哪一天开始不做噩梦了,但是江策川一个劲叫他再想想。 江临舟无奈道:“真的想不起来。” “你快再想想,说不定能想起来。” 江临舟不愿意搭理他了,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江策川去掰他肩膀掰不回来,自己又不敢用猛劲,害怕给江临舟掰脱臼了,只好作罢。 也不知道江策川哪里来得兴奋劲,江临舟早已背过身躺下,一副准备安眠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但是江策川支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明显还很精神。 他盯着江临舟留给他的后背,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几缕散落的发尾,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感受到那发丝柔软顺滑的触感后,胆子便骤然大了,手掌直接覆了上去,整个手掌心都贴在了那片温热浓密的头发上,像是在摸一件爱不释手的物件。 “嗯?”江临舟感觉到江策川在玩他的头发,发出声响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是江策川可不管,他玩了那么多年的江临舟的头发,怎么今天偏偏不让了,只要江临舟没有明确制止的事,都是可以做的。 他的手指变本加厉地在浓密的发间钻进钻出,开始尝试把一缕缕发丝归拢,然后编成一小绺麻花辫。 指腹不自觉地捻了捻捻,又捻了捻,怎么都摸不够。 江临舟的头发一直养得很好,无论瘦成什么样,那头发永远都是乌黑油亮的,像是泼墨一般披在身后。 光是摸他的头发似乎还不够,江策川把脸凑过去闻了闻,几乎是贴在江临舟耳边了,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闻起来也很香……” 今晚晚上的江策川完全就是一副流氓做派,但是江临舟在马车上端庄地坐了一天,早就乏了,不像江策川,一半路程都是在他家主子大腿上睡过去的。 白天睡多了,晚上自然就睡不着了。 江策川见自己怎么摆弄江临舟,他都不带搭理的,又开始小声叫江临舟的名字。 “江临舟……” “江临舟……” “江临舟?” 依旧没有回应。 江策川又开始乱七八糟地乱喊了。 “主子?” “三小姐?” “好哥哥?” 就在他以为江临舟不会回应的时候,江临舟的手往后伸,轻轻拍了他一下,“不睡觉就滚出去。” 大半夜跟叫魂一样,怪渗人的。 “江临舟,我睡不着。” 殊不知就是这一句话,被他烦的不行江临舟从床上起身,无视江策川的反抗,强硬地给他塞了一长串的珠子,然后躺了回去。 江策川只能绝望地跪在床上,用难堪的姿势把东西一点点拽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临舟听到珠串被扔到地上发出的声响,接着身后的江策川也没了声响,等他转过去看时,江策川正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了。 但江临舟心里清楚,他这是生气了。 那就生吧,江临舟转身过去,一觉睡到天亮。 江策川一直都是很小孩的脾气,他也喜欢玩冷战,但是一般江临舟不搭理他的时间会比他不搭理江临舟的时间长,说白了就是冷不过江临舟。 只好尴尬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做什么,比如现在马车里,他又躺在江临舟的大腿上准备睡觉。 结果刚一闭眼,胸口就是一疼,他猛然睁眼,看着江临舟的下巴,质问道:“你掐我干什么?我又没惹你!” 江临舟低头看着他,说了句“别睡。” 江策川当听不见,捂住胸前,侧了个身,继续闭眼。 江临舟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江策川一下子睁眼把他的手拍掉。 江策川愤愤道:“我睡会怎么了?我晚上没睡好。” 江临舟:“你现在睡了晚上就不睡了。” “我晚上肯定睡。”江策川说着就又要闭眼。 江临舟又是一掐。 他俩就是一个闭眼,一个接着掐。硬是到了地方,江策川都没睡成。 刚一下车,江策川愣在了原地,江临舟走过来问他怎么不走了。 江策川不解地问道:“这是庆中?” 江临舟点点头,“是。” “我们不是去接带刀他们吗?” “会去的,只是先回来看看。”接着江临舟指了指不远处,“你往前再走一会就是藏云阁。” 江策川忽然变得沉默了,跟在江临舟身边不说话。 自从藏云阁被烧后,他们再也没有来过庆中。说书先生那一句“庆中藏云阁,人死还复来”还在口口相传,只是句子里的楼阁早就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江临舟想起来十三郎临死前说藏云阁不是他烧的,所以他才想来看看,能不能找出来纵火的真凶。 当然,这也可能是十三郎的一面之词,只是用来迷惑江临舟。 不过,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就算残留有证据估计也早就找不到了。 这里早就杂草丛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地烧黑烧焦的残骸没人打扫。 江策川拽了拽江临舟的袖子,“主子,我们走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都烧成这样好几年了…… 主要是他害怕江临舟再受什么刺激又开始做噩梦。 江临舟没回应他,而是径直走进院子,这里他再也熟悉不过了,但是又那么陌生,说不难受是假的,江临舟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卡的他难受。 江策川见江临舟进去了,也连忙跟了过去,迈进院子的那一刻他也恍惚了,年少的时光在这一刻又回溯了一遍。 这墙当时对他老说可高了,现在轻轻松松就能翻上去。江策川看了看自己变宽变大的手掌,又看了看江临舟。 他家三小姐也长大了。 就在俩人追忆过去的时候,墙头传来沙沙声,一声猫叫让两人都猛然回头? 顺着两人的视线望过去,一只黑猫站在墙头。 江策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后发现那道黑色的身影还在,几乎是冲了过去,飞上墙角,把猫揽在怀里。 “二小姐?!是二小姐吗?!” 江策川卡着黑猫的前爪,把它抱起来,开始仔细端详。 颜色是对的,都是黑的发红…… 眼睛也是对的…… 江策川越看越想哭,这简直就是他家二小姐!当年藏云阁被烧,他还以为二小姐被一块烧死了,压根没想到它还能活着…… 只是跟二小姐有点不同,如果说二小姐是块臃肿的土豆,那么眼前的黑猫只能是根缺乏营养的豆角。 瘦的皮包骨,毛发也不顺,摸起来柴的扎手。 怎么看都不是二小姐…… 江策川心想也是,那火那么大,二小姐怎么可能跑得出来,就算侥幸跑出来正常猫哪能活那么久,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估计找口饭吃都费劲。 江策川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二小姐可能早就……” 江策川话还没说完,手上的猫猛然伸爪在江策川脸上拍了一巴掌,“邦”地一声,特别响…… 江临舟见状,在下面焦急着急道:“江策川!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猫你也敢摸,快放手!” 面对江临舟的呼喊,江策川像是没听见一样,还是回味刚才黑猫给自己的那一巴掌。 熟悉的力度…… 不伸一点爪子的肉垫猛拍…… 这不是二小姐是谁?! 江策川欣喜若狂地把脸埋进二小姐窄窄的胸怀里开始狂哭。 二小姐竟然还活着!但是昔日的胖土豆早就瘦成了豆角…… 江临舟见江策川不仅不听自己的话,把那不知道哪来的野猫放了,反而还把头埋进猫的怀里哭了起来…… 这一刻江临舟跟江策川有了相同的想法。 被夺舍了吧? 不然为什么这么诡异? 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对着不认识的野猫大哭起来。 “江策川!我说话你听不见吗!那不是二小姐!你赶紧放手脏死了!” 江策川把抬起来,梗着脖子流着眼泪,抱着二小姐跳下墙,把猫举到江临舟眼前。 “它就是二小姐!你看它!就连扇我的力度都一样!它就是没人喂饿瘦了,再加上这么多年也老了,但是再怎么变我也能认出来它!” 江临舟看着眼前毛发杂乱,皮包骨的玄猫,心道看样子似乎年纪也不小…… 但是他认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二小姐,只是江策川一个劲地干嚎它就是。 二小姐看着江临舟,喵喵叫了几声。 江策川擦了擦眼泪,提醒道:“主子,二小姐跟你说话呢。” 江临舟真的觉得江策川又犯病了,他反正不相信二小姐能从火场逃生,就断侥幸逃出来了,这周围也没有人家,它能活那么久? 江策川看出来江临舟的怀疑,“我不管,我要带它回家!二小姐本来就是我养的……” 江临舟还没拒绝,忽然又响起一声猫叫,两个人齐刷刷回头,一只狸花猫钻了出来,站在碎石块上望着他们,接着又是好几声猫叫,不知道从哪里又钻出来好几只猫…… 全都站地远远的,看着他们这两人一猫。 江策川愣愣问道:“哪来的那么多猫?” 【作者有话说】 江策川:撒娇卖乖 江临舟:(塞珠子) 正文 第83章 江家真绝后了?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拂过草叶的细响和小猫低低的呼噜声。江策川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回答,转头直勾勾看向江临舟。 只见江临舟也是盯着那一群猫,薄唇抿着,似乎也在思考“这些猫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 江策川就这么明晃晃地一直盯着江临舟,终于让他无奈地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丝面对无理取闹时的倦怠:“我不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视线却又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回到二小姐身上。 它正趴在江策川的胳膊上,尾巴悠闲地垂下。几乎是同时,江临舟和江策川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一个匪夷所思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念头同时冒出来。 这些小猫,不会是……二小姐生的吧?! 江临舟眉头蹙紧,瞬间下了决断。他侧过脸,斩钉截铁地对江策川说:“不行。这么多猫,不可能全带回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小猫,语气毫无转圜余地,“带上二小姐走。或者,你留下陪它们。” 江策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江临舟预判了,自然不高兴,“怎么可能只带二小姐?这不都是二小姐的孩子吗?按辈分算你也是它们的外公,哪有把娘带走,饿死孩子的事?!” 江策川说出口就想好了对策,要是江临舟还是不同意他就耍赖撒泼,梗着脖子准备据理力争。 然而,江临舟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江策川刚一张嘴,连声音都还没发出几个音节,江临舟就已经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就朝院门外等着的马车大步走去。 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江临舟!你干什么去?!”江策川这下真急了,他没想到江临舟转身就走,眼看江临舟已经踏出院门不见了,也来不及多想,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抱紧了二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出去。 二小姐被他这么突然一抱,发出一声不满的尖叫。 这声惊叫让原本在院子里或趴或坐,好奇观望的小猫们,纷纷弓起小小的身体,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咪呜咪呜”地叫着,身上绒毛还没褪完,一个个都像炸了毛的蒲公英种子,追着前面抱着二小姐狂奔的江策川跑。 江临舟刚掀开车门,正准备上车,身后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奶猫叫。 “江临舟!” 江策川连忙喊了一声,生怕江临舟真丢下他跑了。 江临舟闻言回头一看。 只见江策川抱瘦成豆角样的二小姐,一脸慌乱和豁出去的狂奔姿态冲在最前面。而在他身后,跟着一群毛茸茸的小猫,一蹦一蹦的。 江临舟:“……” 有时候他是真的有点恨江策川,从来不听自己的话,但是比起江策川,他更恨自己一些,毕竟把江策川养成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样的还是自己。 最终江临舟还是松了口,说道:“一块走吧。”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一般,江策川抱着还在闹腾的二小姐上了马车,而他一上去,车门口瞬间就被小猫们围住了,它们争先恐后往上跳。 一只、两只、三只…… 转眼间,大大小小好几只小猫都成功跳上去了。最后那只胆怯的小三花在车辕上犹豫了一下,被江临舟面无表情地提溜着后颈皮,轻轻一拎,也丢进了毛茸茸猫堆里。 马车内被柔软细小的,此起彼伏的“咪呜咪呜”和奶猫特有的“呼噜呼噜”声填满,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江临舟笔直地坐在马车一侧,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硬弓,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细软的绒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粘附上去,前襟、袖口、肩膀,甚至有几根极为嚣张的,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江临舟的发丝上。 一只胆大的小猫凑过来,用脑袋拱他冰凉的靴面。另一只则缩在他腿边的角落里,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两个“庞然大物”。最闹腾的那一只,则用它的爪子抓挠着他价值不菲的衣服。 这一切混乱的中心和源头——江策川,此刻完全没有了刚才无赖一般的嚣张气焰。 他缩在车里最里面的角落,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厢壁,人看着沉稳了不少,只有怀里紧紧抱着二小姐的动作能看出他现在是很紧张的。 下巴几乎埋进了二小姐温热的背毛里,那双平时总是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努力地低垂着,但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的江临舟。 他看见一撮绒毛慢悠悠飘落,好死不死地粘在了江临舟两边的发丝上,江临舟抬手想掸一下沾满猫毛的袖口,指尖碰到那层细软绒毛时,停顿了那么一秒,便破罐破摔,随便拨弄了两下便作罢。 无声的容忍,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让江策川头皮发麻。 车厢里飘飞的猫毛让他呼吸都不敢用力,怕多吸一口气都会加剧那毛絮的纷飞。 怀里二小姐因为他勒太紧而不耐烦地蠕动着发出“呜噜”抗议,江策川赶紧放松力道讨好地顺了顺它的毛,随即把头更用力地埋进二小姐的毛里。 外面景色飞退,车厢内幼猫们逐渐适应,开始相互依偎在一起睡觉。 其实江策川也困了,但他不敢再躺到江临舟的大腿上,只能看着窗外的景来缓解困意,不知道是不是迷糊了,他总觉得这地方眼熟…… 江临舟则始终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态,视线同样落在窗外。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噔”声,终于彻底停稳。 江策川掀起帘子,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他习惯性地抬眼看看周围。 熟悉的宫门,巍峨的殿宇,让江策川瞬间懵了。 他们怎么又回宫了? 难怪路上越看越眼熟……合着他们这是又打道回府了…… 江临舟这时候也掀开车帘缓步而下。衣袍勾勒出江临舟挺拔的身姿,那张清俊如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几只小猫甚至跟着江临舟的脚步溜了出来。 江策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主子……”江策川张了张嘴,感觉喉头发干,像是堵着一团猫毛一样,“我们不是去接带刀他们吗?怎么又回来了?” 江临舟闻言,脚步一顿,瞪了江策川一眼。 车上都是猫,哪还有空给贺兰慈他们坐? 江临舟连一个多余的字都吝啬给予,漠然地收回目光,径直抬步,沉默地朝着宫门内走去,那几只胆大的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串毛茸茸的小尾巴。 江策川揣着二小姐也跟了上去。 江临舟安顿好猫后,大步流星走回自己的屋里,刚关上门就极其利落地抓住衣襟两襟向外一扯一甩,那件价值不菲却沾满了猫毛的衣服就这么被嫌弃地地扔在了地上。 “扔了去。”江临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江策川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外袍也扒拉下来,只穿着里头单薄的白色里衣。他弯腰捡起地上他跟江临舟扔的那两件衣服,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身后传来江临舟清冷的声音,“洗完了换件衣服,我们马上走。” “马上走?”江策川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回头看着江临舟,“这么急?!” 阎王爷催命呢…… 与此同时,得到江临舟他们回宫消息的沈无疾正急忙赶过来。 结果等他屁颠屁颠赶到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他们两个人刚出宫的消息,气得这上了年纪,胡子花白的老头一蹦三丈高,非要骑着马去追。 这不知道沈无疾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江临舟觉得马车颠簸,便叫他马夫走慢点,竟然还真让沈无疾给追了上来。 江临舟靠着柔软的锦垫,阖着双目,眉宇间残余的疲惫让他难得显出几分放松。江策川坐在对面,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几乎就要滑进周公的梦里。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一声微弱的呼唤,穿透了车轮声和马的喷鼻声,隐隐约约地飘进了车厢。 “江临舟……江临舟……”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江临舟纤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眼,大概只当是风声或错觉。江策川更是毫无反应。 然而,那呼喊声并未消失,反而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江临舟——!江临舟——!” 那声音拔高了,带着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怒气刺破了车厢内酝酿的睡意。 江临舟倏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睡意瞬间褪尽,只剩下疑惑。与此同时,江策川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对面同样面色微凝的主子。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不是幻听,真有人叫他! 江策川一把撩起马车侧面的帘子,探出头去张望。 这一看,惊得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只见晨光下,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匹老马正撒开四蹄狂奔。马背上的人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颠下来! 那不是别人,正是江临舟的外公——沈无疾! 他大概是平生第一次如此拼命地策马狂奔,一张老脸憋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汗水把花白的鬓角都打湿了,一缕缕贴在布满皱纹的额角。他死死攥着缰绳,两条腿笨拙地夹着马腹,因为太过用力,身子僵直着,随时都可能被甩出去的架势。 “江临舟——!停下——!”沈无疾一边追一边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稀碎。 江临舟此时也已侧身看到了窗外那副惊险的景象,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一丝的错愕。 “停车!”江临舟沉声命令。 车夫闻声猛地勒紧缰绳。疾驰的马车骤然减速,沈无疾追赶的那匹老马也终于得以喘了口气,打着响鼻停在了一旁。 车厢门刚被江策川拉开,沈无疾也顾不上自己这一路狂奔累得快要散架、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一把推开想上前搀扶的江策川,跌跌撞撞地扒拉着车门就往上爬。 他动作笨拙又急切,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进了空间宽敞的车厢内,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柔软厚实的坐垫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那张通红的老脸皱得像颗脱水的老核桃。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江临舟和江策川都没开口,递给了沈无疾一个水袋子,让他喝口水再说话,两人都直勾勾看着他,等他缓过这口气。 终于,沈无疾勉强顺过气来,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江临舟,又指了指江策川,嘴唇哆嗦着: “你们……”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本就惊愕的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沈无疾他喘着粗气,酝酿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与之前风马牛不相及的质问。他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江临舟,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崩溃和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江家……真……真绝后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狭小的车厢里! 江策川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懵了。 沈无疾疯了吧?!大老远拼了老命追上来,追星星赶月亮一般,就是为了在自己主子心口上再捅一刀?! 江策川已经察觉到江临舟的脸色,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手,又快又准地一把捂住了沈无疾还在哆嗦的嘴巴! “唔……唔唔!”沈无疾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含糊的抗议。他瞪大了老眼,惊怒交加地看着眼前这个敢“以下犯上”捂他嘴的混小子。 江策川的手捂得极紧,生怕沈无疾再说出什么更惊悚的话来刺激到他主子。 “我看你是马骑得太快,给累到了,赶紧闭嘴吧!” 算我求你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没见你这么没眼色啊…… 怎么说都是江临舟的外公,亲人咋还往人心窝子里捅窟窿啊…… 一直沉默端坐的江临舟在沈无疾问出那句话的刹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但旋即归于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薄唇轻启,语调平缓无波,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绝后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无疾的心上! “被捂着嘴的沈无疾,喉咙里猛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扭曲的倒吸气声,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灰败的死寂。像是随时要当场背过气去,直挺挺地“嘎巴”一下死在车里。 江策川吓得立马松开手。 时间仿佛凝滞了,马车内死一般的安静。 沈无疾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像,僵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某处,嘴里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持续了不知多久之后—— “呜……呜呜呜……” 毫无预兆地,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嚎哭猛地在沈无疾身上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肩膀疯狂耸动。浑浊的老泪决堤般涌出,瞬间爬满了整张脸。他含糊不清地、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断断续续,每个破碎的音节都浸透着血泪: “沈完……沈完啊……我对不住你……我……我对不住你啊……” 江策川慌乱地看向他主子,似乎是在问这要怎么办? 江临舟叫人快马加鞭,找最近的客栈歇息。 沈无疾足足哭了一整天才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吃饭的时候江策川还拿筷子戳他,“现在好了吗?” 沈无疾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前些天是我太着急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再也不会去干涉你们的因果。” 江临舟趁机说道:“那我给你留下钱,你看看你想去哪就去哪。” 沈无疾立马急了,“不行!” 江策川在底下切了一声,意思是刚才说不涉因果的人似乎不是他一样…… 沈无疾大概也觉得掉面子,摸了摸鼻子,说道:“我不去你们认路吗?之前我给你说过的地儿你还能想起来吗?” 江策川没回话,因为他确实早就忘了。 马车咕噜咕噜,一直咕噜到沈无疾的住处。 江策川掀开帘子,嫌弃地看了一眼这所谓的“神仙谷”,不愿意下去。心里埋怨江临舟走哪都要带着那一箱子烂东西,弄的他腰疼屁股疼。本来坐马车就不是件舒服事,这下子更痛苦了。 江临舟下车后,在门口刚敲第一声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狼嚎给江策川吓了一跳。 他扭头看了眼沈无疾。 怎么还有狼? 江临舟又敲了三下,门里依旧传来狼嚎。 沈无疾说让他来,江临舟给他让开位置。只见他一边敲门一边喊,“干什么呢?大中午还不开门!” 沈无疾刚喊完,门就打开了。 还没看清楚谁开的门,就从里面立马窜出一条白灰色的大尾巴狼来,半大不大的,冲着江临舟他们嚎叫。 接着他们看到了门里站着的人——带刀。 江临舟向前一步问道:“贺兰慈呢?” 带刀捂住了嗷嗷叫的狼嘴,看了一眼屋里头,答道:“主子还在屋里头。” 听到吵闹声,贺兰慈披了衣服就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迷迷糊糊听到了沈无疾熟悉的大嗓门的喊叫。 揉着眼睛,就看见门口格外热闹,带刀站在门槛上,而门外不仅有沈无疾,还有他失去消息的故友江临舟…… 贺兰慈和江临舟一对上视线,彼此眼神交汇,却什么话也没说。 江临舟立马行礼,说道:“叛乱已平,臣来恭请姑苏王回京!” 贺兰慈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父王没死……” 江临舟像是没听到,只是重复道:“臣来恭请姑苏王回京!” 虽然没有找到姑苏王的尸体,不能确认他究竟是死是活,但是这种情况大家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姑苏王的头衔可以继承给贺兰慈了,毕竟他是姑苏王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带刀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但是感觉气氛很奇怪,扭头见贺兰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小声提醒道:“主子……” 贺兰慈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江临舟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启程。” “殿下不必动手,臣已经都给殿下准备好了。” 江临舟都这么说了,贺兰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带刀一掀开帘子,发现江策川竟然也在。 但是他脸色看起来并不好,一副别跟我说话,跟我说话就骂你的臭脸。 江临舟说道:“往里面坐坐。” 江策川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自己尊贵的屁股,靠着座角坐下了。 带刀先把贺兰慈扶了上去,接着自己一下子也钻进了马车里。 这辆马车已经算是极其宽敞和奢华了,但是要挤下五个男人跟一条快要成年的狼实在是看不出来哪里宽敞了。 江临舟怎么也没想到刚送走一窝猫下,又来了一条大尾巴狼。 不由得多看了那条狼两眼。 狼似乎也觉得闷,总是把鼻子拱到车帘外边去。 贺兰慈看着江临舟,问道:“你外祖父还以为你没了呢,果然是年纪大了,东厂西厂都分不清楚。” 江临舟闻言,说道:“他说的没错。” “贺兰慈一瞬间是愕然,问:“哪里没错?” “我确实没了。” 贺兰慈此刻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连眼睛都忘了眨,直愣愣地看着江临舟,像是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样。 而江临舟毫不介意,平静地说出来自己变成太监的话。 “你……” 贺兰慈的声音已经有点颤抖了。 “怎么会这样……” 他当年听沈无疾说的时候,还以为是这个老头子上年纪糊涂了,江临舟这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当太监?简直是胡说八道。 结果今天江临舟亲口跟他承认了…… 只听江临舟开口,把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原本还因为江临舟昨晚狠狠折腾他而生闷气的江策川听着江临舟的描述,想起他主子这些年受过的罪,流过的血,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江临舟再怎么折腾自己,对自己好真是没法说,甚至不要命都要救自己,这一点江策川没法否认。 不就是要他个()(),给他上上怎么了,大老爷们又怀不上,又不是要割他块肉……江策川开始这样开导自己,然后颇为大度地拍了拍江临舟的肩膀表示安慰。 他的过去我都明白,你的经历我都心疼,往后的你会有我来疼。 江临舟被他莫名其妙拍了两下,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生你的气去。” 江策川傻眼了,明明自己已经给他台阶了,结果江临舟不仅不下,还把他的台阶抹平了。 腰还疼得要命的江策川也不愿意再哄着他了,拽出底下的箱子猛踹一脚,原本他是想直接把箱子踹下去的,结果盖子没关好…… 箱子倒是掉下去了,但是箱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带刀还没看明白那都是什么东西时,就见沈无疾像是眼睛被扎瞎了一样,捂着眼睛痛苦哀嚎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一把年纪还要遭这种罪!” 偏偏那些散落在车里的东西形状跟骨头一样都是柱状体,那只狼看见满地的()()眼睛都亮了,还以为是骨头呢,咬着一个就往贺兰慈手里递。 贺兰慈跟江策川一样,喜欢看话本和画册,看得多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吓得贺兰慈直往带刀那边靠,“见雪!放下!” 见雪见贺兰慈一脸抗拒,哼哼嘤嘤着又去找带刀。 带刀刚要伸手去接,立马被贺兰慈拉住。 贺兰慈接着扭头对着江策川大骂道:“江策川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东西你拿出来干什么!” 江策川也急眼了,赶紧反驳道:“又不是我想拿的!我是想把这东西扔了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刚才还在跟贺兰慈据理力争的江策川下一秒鬼哭狼嚎起来。 江策川跟带刀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毕竟之前江临舟也是经常拿针去扎江策川。这个情况延续到现在倒也不稀奇,毕竟他们的武功都不错。 刚刚扎完人的江临舟起身把散落的东西都用脚踹下轿子去了。他正准备去拿见雪口中的那一根,就被见雪呲牙警告了。 见雪是第一次见江临舟对他不熟,又加上狼有护食的习惯,所以才凶狠地呲起牙,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来威慑对方。 还没等它威风够,贺兰慈一巴掌拍在他的狼脑瓜子上,一下子把见雪凶狠的眼神都拍清澈了不少。 “再敢呲牙试试,把东西给他!” 挨了一巴掌的见雪听话地松了口,蔫蔫地趴在了带刀的脚边。 比起贺兰慈,带刀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 江临舟拔了江策川身上的针,阴恻恻威胁道:“江策川,你别作死。我看你是上次的木马没骑过瘾,想回去一晚上骑个够?你丢了我就再买,我倒要看看是你扔的快还是我买的快。” 江策川原本还想再说几句,但是一看江临舟的脸色,一想到他被那匹木头做的马折腾的半死不活地,就立马老实闭上嘴了。 他一般情况下都是比较识时务的,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江临舟顶嘴,什么时候不能。 这么一闹,江临舟也不愿意再继续说了,只说了句“过去的事还是回去再说吧。” 说着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很累的样子靠在了江策川的肩膀上,轻轻闭上眼,准备睡了。 京城到神仙谷绝对算不上近,来回往返更是折磨人,他现在疲惫也是应该的。 贺兰慈见他如此疲乏,也不好再说什么,过去的事也不能重来,就像当年藏云阁被烧他没帮上什么忙,毕竟那时他自己也身陷囹圄。 就像贺兰慈两次身陷囹圄,江临舟也无能为力,毕竟那时候他被熊熊大火包围。 命运总是在无形中捉弄人,阴差阳错地错过,又莫名其妙地相遇。 缘分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不能剔除,也不能强求。 时隔多年,年少的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在马车的辘辘声中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当然有个人除外,少年江临舟他们认识沈无疾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老头了。 一路上,带刀一直盯着江策川腰上的佩刀看,看得江策川这种猪脑子都想起来他曾经答应过带刀的事。 趁着在客栈休息的时候,江策川溜出来,去到带刀的房间里拍了拍带刀的肩膀,“带刀兄弟,我还记得答应过你的事。” “什么事?说来我也听听。” 躺在床榻上的贺兰慈忽然坐起身来,支着头看着他俩。 正文 第84章 软硬不吃,只吃亲 江策川突然听到贺兰慈说话吓了一跳,立马慌里慌张地扭头去看。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他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贺兰慈在不在。 他见带刀一个人无聊地坐在屋里跟桌子底下的大尾巴狼玩才进来的。 贺兰慈把翘起边的被褥压了下去,看着江策川不出声,催促道“说啊,你哑巴了吗?” 江策川撇撇嘴,“我跟带刀说的,又没跟你说。” 贺兰慈见他还是跟以前一个死狗德性,白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带刀,问道:“他答应你什么了?” 带刀忽然被问到一个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瞬间慌乱起来,“属下也不知……” 带刀话音刚落,江策川眼见着贺兰慈要发火,立马非常识时务地脚下一抹油就开溜了。留下毫不知情的带刀跟刨根问底的贺兰慈在一间屋里。 其实他要跟带刀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事,就是他想起来当年带刀要看他的佩刀见鬼的时候,他对带刀说了一句“等我死了就把刀送你。” 结果现在他虽然没死,但是见鬼丢了,怎么算也继承不到带刀手里了。 本来他没打算多嘴的,但是在马车上带刀又盯着他的新佩刀且慢看,江策川还以为带刀想起来这件事了,所以才想要解释一下。 不过看带刀那傻乎乎的样子大概也没必要了,人家早给忘了。 丝毫不觉得自己给带刀惹了麻烦的江策川还在想他当年说了那句话后,带刀回去有没有盼着他早死?毕竟后来自己过得确实坎坷,好几次都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到了晚上,贺兰慈还没从带刀嘴里问出答案,随后加快了不少,带刀塌腰往后撞着去迎合他,从稀碎的呻()里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属下不知,属下真的忘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毕竟周围都有人。 结果两个人还没温存一会,就听到了隔壁传来江策川的嚎叫声。 “我不跟你玩这个!我不要!” 接着就是东西掉在地上摔的稀巴烂的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打起来了。见雪这只大尾巴狼在听到声响甚至也跟着叫了一嗓子。 贺兰慈本来正是高兴的时候,被江策川一嗓子嚎得兴致全无,怒骂道:“江策川这疯狗发猪瘟了吗?一天到晚没个安静时候。” 其实这也不能怪江策川嚎叫,江临舟拿抽马用的鞭子抽他,是个人都得叫。 本来江策川一脚把带来的一箱子东西全踢下去之后,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了。结果江临舟拿马鞭子来抽他,一下子下去在胸膛上就肿起一条棱子。 江策川本来在床上躺着好好的,莫名其妙挨了那么一下,当场就跳脚了,“江临舟你疯了吧!人家那都是特制的细鞭,轻轻抽两下得了,你他娘的拿抽牲口的抽我?!” 江临舟甩了甩鞭子,说道:“细的也有,全在箱子里,那我问你……箱子呢?” 江策川算是看出来了,他这是故意找事,就因为他把那箱子东西给扔了。 于是没好气地说道:“箱子在官道上躺着呢。” 江临舟闻言,又在他大腿上抽了一道,疼得江策川浑身跳了一下。 因为江临舟的武器是软剑这样比较有韧性的东西,跟软剑类似的鞭子运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知道用多大的力道能把他打疼,又不会流血。不像贺兰慈之前打带刀一样没个轻重的。 江策川用手搓了搓大腿上的棱子,两条腿,一鞭子下去,正好一条腿一半…… 江临舟又命令道:“翻过来,屁股上肉厚。” 江策川一听就急眼了,抽他两鞭子还不见好就收,蹬鼻子上脸了?! 江策川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发现江临舟的脸越近越好看,到了他的面前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气,甚至还哄了哄,“行了三小姐,这个不好玩,我们换个别的好不好?” 江临舟眼睛转了转,一副很是无辜的模样,然后突然拽住江策川的衣领,猛地向下一拽,江策川也跟着弯了腰。 鞭子看准时机直接抽了上去。 也许是江临舟觉得屁股上肉厚,多用了几分力气,江策川当即就叫了出来,“我不跟你玩这个!我不要!”然后玩命地从江临舟手里挣脱出来,一路上摔了不少东西,终于退到离江临舟最远的一个角落里。 屁股像是被火咬了一口,火烧火燎地疼。江策川咬了咬嘴唇,气愤地看着江临舟,心道要不是他是江临舟,自己早就翻脸抢过鞭子抽他一顿了。 而江临舟就站在桌子旁边,穿着素白的里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哪怕手里提着一根抽牲口用的鞭子也像拿着一枝花一样好看。 有时候也不能怪江策川色上心头,江临舟现在骨头长开,人又极瘦,哪怕现在整个人淡的像一张宣纸似的,也像个艳鬼…… 他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紧紧盯着江策川,都快把江策川看毛了。 江策川站在角落里显得很局促,都抽了自己三条道了还不解气吗? 刚才这么一折腾,霹雳乓啷地一响,贺兰慈跟沈无疾早就想来砸门了,只是贺兰慈不愿意为了他俩半路拔出去,沈无疾则是不好意思出去骂,毕竟江临舟是他外孙,他一个做外公的怎么去管孙子的房事? “鲜花插在牛粪上。”沈无疾骂了江策川一句就用枕头把头蒙住,倒头准备睡了。 江策川站在角落,在一起跟江临舟示好,“别闹了三小姐,去睡吧。” 江临舟没说话,意思就是不行。 实在气不过的江策川也不客气了,上前夺过江临舟手里的鞭子,扔的老远,拍在门上还有挺大的声响。 江临舟被抢了鞭子,刚皱起眉头,江策川就把他揽了过来,亲了亲嘴角后又堵上他的嘴。 果然,本来还想发作的江临舟瞬间安静了。 江策川内心窃喜,书没白看,还是这招管用。真就是他说再多好话把嘴皮子磨破了都不如亲江临舟一口见效好。 真是不吃硬不吃软,就吃亲 这招他屡试不爽,都快用成绝招了。 正文 第85章 你想娶我,我就嫁你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贺兰慈就把江策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晚上叫的跟杀猪一样。 江策川不让着他,一个劲说你叫的好听你叫的好听,把贺兰慈气得要打他。 江策川顺手拉过江临舟的手挡在自己身前,对着贺兰慈做鬼脸。 贺兰慈一拍带刀大腿,指着江策川说:“给我打他!” 江策川没想到贺兰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明明是他们俩的事,竟然还叫人来?!于是他学着贺兰慈气急败坏的模样也拍了拍江临舟的大腿,夹着嗓子阴阳怪气道:“给我打他~”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江临舟立马拦了一下,贺兰慈不满道:“这就是你娇纵出来的野狗!” 江策川一听骂他,也不乐意了,冲着贺兰慈“汪汪”两声,反击道:“被娇纵的人是你吧!当时把带刀抽成那样,现在又好的跟什么似的,也就是带刀脾气好不记仇,要是换成我,半夜里早给你砍成泥了!” 贺兰慈一听这话,恼火了,直接上去扯江策川的衣领子,要给他几巴掌。 江策川又不怕,毕竟贺兰慈对他而言就是皇家养出来的漂亮摆件,他一个人打一百个都不费劲。 带刀看着贺兰慈冲过去快吓死了,连忙抱着自家主子的腰,把人往回揽。 江临舟则是伸手捂住了江策川的嘴,警告他回去之前别说一句话。 被吵了半路的沈无疾终于忍不住了,把歪着的脑袋正回来,求饶一般说道:“烦死了,各位大少爷能不能消停点?” 从昨天晚上扑腾到现在,真有精神…… 但是他不一样,年纪大了,遭不住。 江策川虽有不服,但是看在江临舟的面子上决定不搭理他。贺兰慈则是把头靠在带刀的肩膀上闭目养神。 一山一山又一水,一水一水又一山。 京城依旧热闹,叫卖声和歌舞声从未停歇。 到了地方,江临舟给贺兰慈一个眼神以示安慰,他要贺兰慈独自跟着他去进封受赏。 带刀不肯离开,贺兰慈伸手掐了掐他的掌心,便跟着江临舟进去了。 江策川见带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说道:“你怕什么?皇帝那个小崽子对江临舟唯命是从,不会为难他们,你就放心好了!” 要是说上一任老皇帝是虎豹豺狼,这一任的皇帝简直比狗崽子还温顺,江临舟说什么就是什么,江策川看不惯他的窝囊样,心里行动上都是鄙夷不屑。 江策川不喜欢皇宫这地方,带刀更讨厌,光是坐在这里都叫他心神不宁,哪怕屋子里还熏着安神的香。 沈无疾像是察觉到了一样,眼皮一抬,从身上摸出瓶小葫芦来,打开塞子就倒出两颗黑褐色的药丸,“张嘴,啊。” 带刀看他一眼,见他是对自己说的,问道:“什么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安神静心的。快点,来,张嘴。” 带刀一下子把头扭了过去。 沈无疾见他不识好人心,自己把那两颗药丸丢嘴里了。然后对着见雪说,“小子,过来,让我摸两把。” 见雪根本不搭理沈无疾,用舌头打理自己的毛发。 沈无疾凑过去想去摸两把,见雪立马作攻击状,低吼着警告他别靠近。 “呦,还挺凶。” 沈无疾嘴上是不服气的,脚下是往后退的。 带刀根本不关心他们两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贺兰慈。 而另一边贺兰慈随着江临舟进了大殿,龙椅上的皇帝还是个小孩,穿着隆重的龙袍真的是十分滑稽。 他用手拍了拍旁边的胖太监,那人立马把圣旨递到了江临舟手里。 接了旨的江临舟站在大殿里宣读着。 “姑苏贺家长子——贺兰慈,谦虚有礼,温文尔雅,文采飞扬,逸群之才。着即册封姑苏王,赐金万两,奴仆千人,钦此!” 旧山河,新王孙。 嘉懿二年,距离叛乱被平息已经好几年了,老皇帝被杀,其幼子即位,姑苏王下落不明,其长子世袭他的封地。 华服固然美丽,可实在繁重,贺兰慈忍着眼里的眼泪,双手接过江临舟手上的圣旨。 “臣……接旨。” 离开大殿的时候又需要迈下许多的台阶,站在这大殿之上可以窥见京城颜色,贺兰慈驻足良久,鬓边的发丝被风扰乱。 贺兰慈转过头对着江临舟说:“我要回姑苏去了。” 江临舟点点头,“去吧,我已经备好马车了。” 贺兰慈惊讶道:“你不跟我走?” 江临舟摇摇头,“我的事还没办完……”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父王我早就已经差人去找了。” 贺兰慈看了一眼天色,湛蓝的天空是如此开阔,闲云慢悠悠地游,他低声说道“父王他要是不愿意回来就算了。” 若非真的有苦衷,谁会愿意放弃荣华富贵从此不见踪迹。 带刀还以为贺兰慈要去很久,结果不到二个时辰,他就看见贺兰慈拿着圣旨,穿着华服匆匆赶来,上前就抱住带刀,冷冷的香气钻进了带刀的鼻子里。 这套衣服是江临舟给他准备的,毕竟面圣是个重要的场合,总不能让他穿着破布烂衫去。因此衣服上是江临舟常用的冷香,所以带刀闻着才不熟悉。 贺兰慈把脸埋进带刀的怀里,说道:“我们回家了。” “回姑苏吗……” “嗯,回姑苏。” 还没来得及歇息,贺兰慈和带刀又坐上了回姑苏的马车。 江策川眼看着贺兰慈跟带刀他们俩带着那条大尾巴狼就钻进了马车里,回过头问江临舟,“主子,他们回姑苏了……” 那我们呢? 虽然江策川话没说完,但江临舟已经清楚他要问什么了。他们两个要去哪里呢?去庆中?藏云阁早就被烧了…… 留在这儿?可是皇宫显然不是他们的归属。 江临舟笑着问道:“策川,你想去哪儿?” 突然被问到的江策川明显愣了一下,“我?我本来就没地可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就留在这里。” “哎?” 看到江策川错愕的表情,江临舟又忍不住笑了,“骗你的,等我处理完剩下的事,我们就回庆中。” 沈无疾听他们在这里恩恩爱爱,你去哪我就去哪的,终于忍不住了,“怎么没人问我想去哪?” 江策川撇撇嘴,“有你这老头啥事?一年到头连个进京钱都攒不起来,三小姐去哪你去哪不就成了?” 沈无疾被戳了肺管子恼羞成怒,嚷嚷了好几天要回神仙谷。 结果江临舟他们俩没等到沈无疾回神仙谷,而是等到了从姑苏发来的喜帖。 江策川看了内容后眼睛就没小过。 只因上面不是别人,而是贺兰慈跟带刀。 “他俩谁娶谁啊?能不能不去?我不想给贺兰慈送钱。”江策川拿着喜帖给江临舟扇风。 江临舟没搭理他,只是如约到了贺府参加喜宴。 江策川跟驼背的老黄牛一样,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搬到了屋子里去,看带刀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把东西放下后,江策川好心地拍了拍带刀的肩膀,“你遭老罪了,兄弟。” 江临舟看着带刀穿着红色喜服,感觉人特别有精神,“带刀这个年纪就该穿点亮色衣服,每天穿黑死气沉沉的。” 贺兰慈见自家孩子被夸了,心里一下子美了不少,笑道:“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他现在不叫带刀。” 江临舟眉毛一挑,“你给人改名了?叫什么?” “改了,江策川不也是跟你姓,你起的名字吗。我也让带刀随我的姓,我给他起名叫贺长留。” 江临舟重复了一遍,“贺长留?”,又问道:“这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寓意就是长长久久留在我的身边,哪也别想去。” 话是狠的,但是贺兰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抑制不住笑意。 带刀在见到披着红盖头的贺兰慈的时候才敢相信,贺兰慈竟然让他做了新郎官…… 这一下子给江策川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做梦呢,贺兰慈竟然肯纡尊降贵把自己嫁过去…… 一拜天地,二拜爹娘,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在一拜堂声中,江策川看得不是贺兰慈他们,而是他的三小姐。 江临舟看他们拜堂看得专注,只留下一张侧脸给江策川。 回去后江策川转辗反侧睡不着觉,最终还是假装不经意问出了那个问题,“江临舟,你……想不想跟我成亲?”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明显安静了,江策川开始后知后觉找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不用摆席还能收礼金挺赚钱的……” 贺兰慈敢和带刀成亲发喜帖,但是拿到喜帖的人不敢来,又害怕惹怒了贺兰慈,所以都送了大礼过来,人就先不来了。 江临舟用手指盖在江策川唇上,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想娶我,我就嫁你。” 一听到这话,江策川当即一把握住江临舟的手,对那两根压着他唇的手指又亲又()的,稀罕得不得了。 “我江策川这辈子最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江临舟闻言捧过江策川的脸亲了一下,“等我明天处理完那些事,我们就回庆中就成亲。” “明天?!”江策川一愣,“这么快?” 江临舟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而他口中说的要处理的事就是把贾鸣提拔为丞相,让他辅佐皇帝,还特意叮嘱他,要是皇帝到了适婚年龄赶紧给他选妃生子,把这个蠢蛋废了,江山在他手里简直是造孽。 贾鸣本来有一份清闲吃皇粮的工作,现在直接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当然不愿意。但是江临舟才不管他,卷了钱就跑路了。 马车里,江策川兴奋地问江临舟在庆中买的房子大不大,毕竟他们的房子里除了要放下他俩,还要放一个老头和许多猫。江临舟被伺候惯了,肯定还要买下人。 到时候人一多,房子不够用可不行。 江临舟眼睛转了转,回答道:“房子很大。” 虽然江临舟这么说了,但是江策川看到那座豪宅的时候还是大吃一惊。 我的亲娘……江临舟这是卷了多少钱走的……这房子的奢靡程度说是贺府搬过来也不为过…… 不仅如此,江临舟还给沈无疾租了个小商铺来当医馆,但是代价是他俩成亲的时候,沈无疾必须坐在高堂的位置。 但是无论怎么威胁怎么利诱,沈无疾誓死不从。 没办法的办法,江策川特意回了一趟小时候的“家”,把他爹坟头上的木牌牌给拔了抱回来,看得沈无疾直呼“孝子”。 江策川一边拿着木牌,一边念叨,“你也真是个好命的,竟然有女人愿意嫁给你,还给你生了一个那么英俊的儿子,现在还给你领回来一个这么美的儿媳。真是上辈子积的德。” 于是两个人就在庆中的家里成了亲。 成亲当天布置得风风光光的,但是没有邀请任何人。 江临舟说:“何必过他人眼,天地为证足矣。” 沈无疾看着满头珠翠的江临舟猛猛给自己灌了好几口酒,恨不得直接睡过去。 心道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穿着新郎服的江策川就像一只得到了肉骨头的狗,走路都同手同脚了,差点被门槛绊倒,还是江临舟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背上系了大红花的二小姐也想跟着进屋,却被江临舟拦在了门外,喵喵叫了几声发现没人搭理她,扭头就走了。 江策川都快美得不行了,呲着牙一直乐,喝个交杯酒都忍不住笑。 酒全顺着他的嘴角()到衣领里去了,于是他扔掉酒杯,把江临舟摁倒在塌,压着亲。 江策川可不轻,江临舟被他压的难受,但是看他乐成这样也没阻止。 结果亲着亲着江策川就开始不安分了,一路往(),掀起()摆,()着江临舟的两条腿,就把那东西()在了嘴里。 江临舟被他猝不及防的吓了一跳。 半晌江策川还抬起头跟江临舟说:“我给你()()(),你偷着乐吧。” 江临舟闻言,拽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扯,逼迫他抬起头来。 江策川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随即舔了舔嘴唇,笑道:“三小姐,怎么了?” “()上来。” 三个字就让江策川自己主动()了上去,把那截死物()()肚子里,就像两个人连在一起一样。 这次的江策川明显更有经验了,无论是节奏还是力度,从江临舟咬着嘴唇,手却紧紧掐着江策川的大腿就能看出来有多快活。 其实上次被江策川差点坐死后,江临舟再也没有让他自己来的想法,但是今天不一样,江临舟想着他是新郎官,让他一下。 毕竟在上在下都没关系,谁在里面的才是真的。 江策川()()得一直发出类似小狗的哼哼声,中间还不忘俯下身子亲一亲江临舟。 江临舟的头发已经散了,披在床上,旁边是晃下来的珠翠首饰,还有被江临舟亲的口脂都花了,胡乱糊在脸上。 今晚过后,这颗庆中珠玉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原本住在隔壁的沈无疾害怕听到什么动静,特意搬去了最远的那间屋子,结果还是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让他十分恼火。 直至天明,第一缕阳光照在江临舟的脸上,他难得皱了下眉,转个头继续睡,江策川更是睡地像一只死猪一样,原本想着早上先替江临舟理一理两边的稀碎发丝再叫他起床的,结果两个人都睡到了大中午。 江策川眼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摸江临舟的脸给了,随便划拉了两下就当是给他理发丝了。江临舟不满地拍了他两下。 像是想起什么来,“你快去看看床底下的东西。” “什么?” 江策川不愿意起来,敷衍着回应。 江临舟也看出来了,伸手在他身前拧了两把,然后江策川疼得差点弹起来,幽怨地看了江临舟一眼,不情愿地低头去看床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在看到三个箱子的时候,江策川其实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了,但还是不死心地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就是他所想的东西……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质问江临舟,“这什么东西?!” 江临舟也直起身子,淡淡道:“嫁妆。” 江策川:“?” 这名为嫁妆的东西,就算每天晚上玩上几个花样,也能耍上三个月,不带重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根就此完结,感谢大人一直以来的陪伴,番外是免费的夫夫一百问,老大有想问他俩的问题可以评论区留言:D 主页以身饲蛊开更了,老大快来跟我玩(′’) 疯批苗疆祭司vs大扔贴身侍卫CP1856649 “肚子里有我种的蛊,你还想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