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守界人

    从娑婆境出来, 宋爱国急急忙忙往院子里走,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尚未熄灭的炉火。
    “哥!沈哥?”
    沈谕正在厨房烧热水, 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光影, 衬得青灰色的眼?睛愈发深邃。
    “沈哥,我哥呢?”宋爱国脚步虚浮, 眼?眶通红。
    “受了凉,已经?睡了。”沈谕淡淡答道, “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宋爱国胡乱抹了把脸, 点点头。
    二楼卧房的门虚掩着?, 宋爱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宋怀晏裹在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 贴在额头上, 呼吸却已经?平稳。
    宋爱国站在床边, 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他记得小时?候生病, 哥哥总是整夜守着?他, 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如?今角色调换, 他才发现, 看?着?至亲之人病弱的模样,比病在自己身上还要难受百倍。
    “热度退了就好……”他喃喃自语,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下楼时?正遇上端着?热水上来的沈谕。
    “沈哥, 我哥最近身体怎么不太好?”他语气有些着?急,“他以前几乎没有感冒过……”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垂下头去。
    “抱歉, 是我没照顾好他。”沈谕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爱国急忙解释,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些担心我哥……总觉得,他还有事瞒着?我。”
    “师兄做事,有他的理由。”沈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他对你很好。”
    “我知道,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宋爱国说着?,有些哽咽,“沈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这里的话,就留下来吧,哥哥很需要人照顾的。”
    沈谕沉默片刻,只是简短地应了声。
    宋爱国又往房门口看?了看?,然后?往楼下走去:“那我哥就麻烦沈哥了,等哥哥醒了我再来找他。”
    夜深了,宋爱国和陶宛君在屋顶并?肩而坐。雨停后?,星空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缎带横贯天际。
    “小时?候,哥哥也?跟我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爸爸妈妈就在天上看?着?我。”宋爱国仰着?头,声音有些飘,“今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们……”
    陶宛君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以前总是嫌弃哥哥给我取的这个名字,觉得又土又羞耻。"宋爱国继续说,眼?泪无声地滑落,“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想告诉我,爸爸妈妈,就像守护这个国家一样爱我,永远陪着?我……”
    他的父母,是时?代洪流里的牺牲者,也?是历史中无名的守护者。
    夜风拂过屋顶,两人就这样坐着?,看?星星慢慢移动位置,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房间?里,沈谕和衣躺在宋怀晏身旁,轻轻拥着?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的人。他能感觉到怀中人时?而轻颤,时?而呓语,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沈谕静静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一夜无眠。
    日上三竿时?,宋怀晏才昏昏沉沉醒来,发现三人都带着?黑眼?圈。
    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受了这样一点风就感冒,毕竟成为灵傀后?,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病了。昨天他在发着?高烧无意识的情况下一直强撑着?,直到宋爱国他们进?入娑婆境,意识便开始迷迷糊糊。
    所以那时?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胡话记得并?不清楚。
    只是今日醒来,身上除了高烧后?的不适,并?没有那种寒意,难道是昨天的药效减弱了吗?否则,他不至于睡了一夜没有醒来。
    他还未来得及问,宋爱国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有几句真心话啊,骗我的故事说了一个又一个版本!”
    “你不是说,真心就可以了?”宋怀晏有意开玩笑?,拍了拍他的头。
    宋爱国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以后?不会这么爱哭了。我要对得起你给我取的名字。”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宋怀晏深深呼吸了几下:“哥,我没有让他们失望吧?”
    宋怀晏望着?他,眼?神柔软:“你觉得呢?”
    “爸爸妈妈一定?会为我骄傲的。”宋爱国抹掉眼?泪,挺直了背,“我不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小孩,但一定?是他们喜欢的样子。”
    宋怀晏拍拍他的肩膀,眼?角带着?欣慰的笑?意:“你在我们眼?里,也?是最优秀的小孩。”
    宋爱国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哭出来。宋怀晏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与站在门口的沈谕四目相对。
    沈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又转瞬即逝。
    下午,宋爱国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他哥和沈谕的事,他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拜托沈谕照顾好他。
    他想,他哥或许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临行前,宋怀晏又教了宋爱国凝出了千机线的方法。千机线是引渡人积累的因果业力所化成,能无限延伸,可以寻找魂魄和魇,也?可以作为沟通的媒介。
    这样,即使?宋爱国在外面,也?可以通过千机线和诸事堂的阵法?随时?回来。但这毕竟不是任意门,每次需要消耗许多因果业力,只能在有魂魄来到诸事堂时?才能使?用。
    两个年轻人离开,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宋怀晏坐在竹椅上小憩,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谕,昨日的药,我喝了吗?”他忽然轻声问。
    沈谕迟疑道:“师兄昨日实在难受,喝不进?去药,便没继续给你喝……”
    宋怀晏闻言脸色沉了下去,他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攥住竹椅的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药,是不是有一些副作用?”沈谕试探问,“师兄每次喝了似乎都很不舒服。”
    宋怀晏摇了摇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帮我再煎一副吧……加大剂量。”
    沈谕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欲言又止,手指捏在掌心,许久后?沉默地转身,走向药柜。
    *
    “我要去一趟妙光寺。”宋怀晏喝完药,拢了拢衣襟,“晚上不回来,不用等我了。”
    沈谕低头收拾着?碗筷,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早点回来。”
    今夜月明星稀,妙光寺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飞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声响。
    踏进?寺门,宋怀晏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斑驳的墙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洒在青石板上。
    “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不空悄然出现在他身侧,雪白?僧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不可污染环境。”
    宋怀晏捂着?唇,还没说话,又呛出一口血。不空叹了口气,递来一方素白?帕子,把他扶到了禅房,又取来厚重的棉被将他裹住。
    禅房内没有佛龛,却点着?烛火和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我说你是他的药……”不空在蒲团上坐下,眉目平和如?常,语气却透出几分?无奈,“可没有让你真的做他的‘药’啊。”
    宋怀晏冷得发抖,喉咙像是塞满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一时?说不出话。
    不空取来一只青瓷茶盏,舀了少许香灰,用清水化开递给他。
    “难得招待你一次,请吧。”
    香灰水入喉,宋怀晏浑身痉挛,又咳出更多血来,他用帕子捂着?,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似是缓了过来。
    “从前对你很有效的香灰,如?今也?只能缓解一二了。”不空缓缓道,“看?来铸魂钉终究伤了根本。”
    宋怀晏坐在蒲团上,靠着?墙壁虚弱地喘息:“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
    他知道不空平时?不会多说劝解的话,此?刻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是少见。
    不空慢慢捻动手中的佛珠:“你若死了,就不怕他再次发疯?”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宋怀晏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如?今他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需要浮木,也?不需要枷锁……对我,也?就不会产生那样的依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疼得厉害,“他会,好好为自己活下去的。”
    “况且……”宋怀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不会轻易死的。不过是身体差些,但毕竟是灵傀,应当还能苟上好几年。小爱也?还没能独当一面,我放心不下的……”
    “就算你从前便早早安排好了一切身后?事。”不空轻笑?,“但我可没有答应过给你收尸。”
    “放心,不用你收尸。”宋怀晏闭目养神,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片刻后?,他忽然说:“空空,你算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了。”
    不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认识这么久,每次都是我掏心掏肺,你却,从未跟我说过你从前的事。”宋怀晏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现在我都要死了,你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不是说不会死?”不空反问。
    “等真的要死的时?候,怕是来不及听到你的真心话了。”宋怀晏的语气带着?玩笑?,神情却有些落寞,“不过,我这也?是自作自受,谁让我……也?总是骗人呢。”
    禅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火星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不空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你听过累世恶业吗?”
    宋怀晏心中一颤,他半睁开眼?,等着?他说下去。
    “所谓三千世界,即一佛之化境。”不空的声音平静如?水,“每一世界最下层是气,为风轮;风轮之上为水,为水轮;水轮之上为金石,为金轮;金轮之上即为山、海、洲,为土轮。而世界的中央,是须弥山。三千世界各不相同,如?果两个世界的人在同一时?间?死亡,魂魄便可能通过世界缝隙穿越。”
    “妙光寺,也?叫做须弥寺,是每个世界的“中心极点。”
    宋怀晏低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须弥寺百里内有诸事堂,可将游离至另一个世界的魂魄引渡轮回,后?来,也?会替徘徊不散的亡魂解执引渡。诸事堂有引渡人,妙光寺有守界人。而守界人……”不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暗芒,“都是犯有累世恶业的罪人。"
    宋怀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世皆罪孽深重,煞气满身,入怒火悲汤不消,过红莲业火不灭。”和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故而魂魄不入轮回,无法?消亡。我镇守须弥寺,不生不死,只能永远在这里忏罪。”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两人的影子随之晃动。
    “你……”宋怀晏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你不是想知道吗?而且,你其实早就猜到,我的魂魄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吧?”不空抬眼?,和他目光相对。
    月光偏移,照亮了白?衣袈裟的和尚半边脸庞,不空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宋怀晏第一次见不空时?,平叔告诉他,妙光寺和诸事堂是阵法?的两个阵枢,能将亡魂引导至此?,而那些不散的魇气也?会逐渐被妙光寺所净化。
    不空是镇守妙光寺的守界人,和尘缘浅淡的引渡人不一样,守界人,是执念深重无法?超度的魂魄。
    彼时?的不空身披雪白?僧衣,纤尘不染的模样像尊玉雕的菩萨。
    之后?百年的相处,宋怀晏才发现,那看?破红尘的圣僧面容下,是一张五毒俱全的嘴,和一颗油盐不进?的心,倒有几分?妖僧的本色。
    宋怀晏一直想不明白?,这样的网瘾少年,究竟会有怎样深重到无法?超脱的执念?
    这是不空第一次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更加没想到,这个的和尚身上,竟背负了累世的罪业。
    “看?来装可怜,真的有用。”宋怀晏笑?了笑?,“空空果然是,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
    “我看?你是真可怜,才友情同情一下你。”不空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空空,我是你的朋友吗?”宋怀晏看?着?他。
    “不是。”不空答得干脆,“我的朋友,都死了。”
    宋怀晏一怔,还未回神,便听外面传来声音:“我还没死呢。”
    禅房门被推开,问渊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月光在他玄色衣袍上镀了一层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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