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岁月长

    走到半路, 就见沈谕和?陶宛君两人正往这边走来。
    宋爱国离弦的箭一般“噌”地弹射到了陶宛君边上?,拉住了她的手:“你们怎么过来啦?”
    陶宛君笑着回?握住他:“你们一直没回?来,眼看就要下雨, 我们就过来找你们了, 而且沈哥说宋哥不太喜欢下雨,把那把黑色的大?伞带过来了。”
    两人之间?常常会有一些暧昧的小动作, 但因为落落大?方的态度,并不会让旁人有小情侣之间?过分的腻歪的感觉。
    宋怀晏朝陶宛君笑了笑, 看到沈谕拿着玄伞向他走过来。
    潮湿的水汽漫进鼻腔, 大?雨中沈谕给他送伞的画面被血色晕染, 宋怀晏只觉身?上?寒意?窜起,他经不住脚下一软, 往后退了一步。
    沈谕不动声色地上?前?揽了一把他的手臂, 手掌隔着衣袖贴上?他肘弯, 力道?轻得像接住一片落叶。
    “回?去吧, 快下雨了。”他自?然地站在他身?侧,语气平常。
    “嗯。”宋怀晏应了声, 和?宋爱国他们一起往前?走。
    天际乌云翻涌, 像打翻的砚台, 要滴下墨来。虽然雨还未下, 沈谕已经撑起了伞。宋怀晏愣了下,任由他走在身?侧为自?己?打伞,宋爱国瞥见这一幕, 赶紧也给陶宛君撑了起来。
    陶宛君嗤笑了声, 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开心:“怎么样,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吗?这次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呀?”
    “嘿嘿,我跟你说啊, 我觉得自?己?这次牛逼坏了……”
    宋爱国趁机又靠近一点,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两人走在前?面,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宋怀晏还是听到了大?部分内容。
    小爱他,已经把这些事都告诉陶宛君了吗?
    宋怀晏低头走路,走了一半,天果然下起雨来,沈谕便将伞面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
    “药快煎好了,回?去就喝吧。”沈谕见他脸色不太好,低声道?。
    宋宋怀晏回?神,点了点头。
    “师兄有心事?”沈谕问。
    “没有,就是下雨天确实会觉得心情有些差。”宋怀晏继续垂着头。
    从前?阴雨天只是身?上?疼痛,在经历了那几场令他痛彻心扉的大?雨后,他确实越发不喜欢下雨了。
    “我也,不是很喜欢。”沈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种心闷难受的感觉,因为记忆里,他似乎并没有遇到过几次雨天,也没有不愉快的经历。
    “他们走远了,我们也快些吧。”宋怀晏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便加快了脚步。
    几人踏进两不宜,宋爱国不知方才和?陶宛君聊到什么,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他收了伞,回?头满眼期待地看宋怀晏:“哥,你看我可以出师了吗?”
    “想好了?”宋怀晏靠在门边,看着沈谕收伞,发现他半边肩膀的衣服被雨水洇出了深色痕迹。
    从前?撑伞的时候,师弟也会把伞偏向他这边,只是两人挨得近,便不怎么会淋到雨。
    “嗯。”宋爱国拼命点头,“我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和?决心。”他转头看着身?边女孩温和?柔软的眼睛,“而且,婉君也很支持我。”
    “知道?你们已经有准备。”宋怀晏犹豫,这个傻小子?估计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陶宛君了,但他所知的,其实也很有限。
    “这条路,远比想象的艰辛。”
    “但我有哥哥你啊,我也有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什么都不怕。现在,我可以承担这一切了。”宋爱国语气坚定,但说到后面,声音依旧微微有点发抖。
    陶宛君握住了他的手,看向宋怀晏,认真道?:“宋哥,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小爱跟我说的这一切,我其实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和?接受,但既然我决定跟他在一起,便不会后悔。”
    “或许很多人觉得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谈爱情讲将来都太过肤浅,但至少现在,我们的勇气和?决心是真实存在的。就算不能一起走到最后,这也会是我和?小爱无法忘怀的过去。”
    陶宛君家庭优渥,通晓人情世故,让人身?上?总有一股端庄稳重的气质,但她和?宋爱国在一起的时候,便会流露出这个年纪女孩子?的柔软和?甜美。
    此?时此?刻,她脸上?带着微笑,声音温柔而坚定,亮亮的眼睛里,有郑重、坚定、和?少年人的天真无畏。
    宋怀晏心中感慨,也觉得心头有些发热。
    “小陶,谢谢你。”他郑重道。
    他知道?很多话?已无需再多说,有些事情应该放手交给年轻人自己去选择,去面对。
    “宋爱国。”宋怀晏转头看向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
    当年那个雪夜,他找到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时,小不点的鼻子?脸蛋冻得通红,咿咿呀呀地发出微弱的声音,抓着他的手指就用力吸吮了起来。
    六十多年转眼过。
    小孩儿的人生比寻常人慢了许多年,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长大?了。
    “你知道?,你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
    宋爱国和?陶宛君进入娑婆境后,宋怀晏半倚在竹椅上?,闭目躺了一会儿。
    当年他把江嫣的记忆幻象留存在娑婆境,就是为了等有一天,让她的孩子?,能再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再睁开眼时,发现沈谕正坐在边上?,目光停留在他手上?。
    红线还缠绕在垂落的手腕上?,像一脉细弱的血线。
    宋怀晏动了动手指,解释:“小爱毕竟还是新手,用?千机线可以随时知道?他在娑婆境的情况。”
    沈谕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师兄当真很关心他。”
    他的话?明明没有带什么情绪,偏偏宋怀晏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微微发酸。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保护欲过重了?”宋怀晏问。
    没等沈谕回?答,他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小爱和?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们……”
    他像是极为困倦了,双眼看着虚空有些失神,话?语渐渐低弱,像是梦呓,“我能把他从鬼门关带回?来,我也能……把你治好的。”
    “师兄,我已经没事了。”沈谕说。
    他对师兄的记忆其实很模糊,苍玄宗的岁月在脑海中只剩下零碎片段。可每当靠近宋怀晏,胸口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连这汤药的清苦味,也似曾相识,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什么。
    师兄明明对他很好,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若即若离。
    药炉上?的陶罐发出咕嘟声,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沈谕转身?去取药,身?后竹椅发出轻微的响动。
    “师兄,你是不是,有一些事情没告诉我?”
    竹椅的吱呀声戛然而止。片刻沉默后,宋怀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师弟想说什么?”
    “在苍玄宗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师兄当初离开,是不是和?我有关?”火苗在炉中跳跃,映照出沈谕复杂的神情,“我们只是师兄弟,为什么,师兄对我这么好?好到,像亲人一样。”
    宋怀晏沉默了一会,他现在用?千机线维持着和?娑婆境的联系,越发有些精力不济。
    “哦,师弟是觉得,我有愧于?你,还是,别有用?心?”他的语气带着玩笑,可他真的笑不出来,只能偏过头,掩住自?己?的神情。
    “我并非这个意?思。”
    沈谕盯着药罐里翻滚的黑红色液体,那些气泡破裂又重生,像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又消失的记忆碎片。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些东西,像是记忆,像是情感,我已经尽量不去在意?那些,想像师兄说的那样,重新开始。可心里,始终觉得空了一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宋怀晏用?力抓着手腕上?的红线,克制着身?体的战栗,眼前?一阵阵发黑。
    “如果会被遗忘,那便不够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心也沉了下去,像一点点掉进无尽的深渊,“你常年在苍玄宗,醉心剑道?,错过了这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加上?受伤失忆的后遗症还在,所以会觉得过往的一切不真实,不完整。”
    “师兄。”沈谕的声音有些低哑,“那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
    “阿谕。”宋怀晏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岁月悠长,山河辽阔,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外面走着看看。愿你,枕星河入梦,爱上?这个人间?。”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会发现值得喜欢的事,会有想要喜欢的人。”
    沈谕安静地站着,许久后,他将药汁一点点倒入碗中,低声道?:“好。”
    宋怀晏闭上?眼睛:“好好……爱自?己?。”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眉头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谕转身?望着他疲惫的面容,那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又涌上?心头。他轻轻放下药碗,伸手碰了碰宋怀晏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想来是刚才在风雨里走了一遭,染上?风寒了。
    “师兄?”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轻轻摇晃宋怀晏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药汁已经凉了大?半,沈谕顾不得许多,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药碗凑到唇边。可刚一闻到药味,宋怀晏就皱起鼻子?,无意?识地将头偏向一侧。
    “师兄,先把药喝了。”沈谕劝道?,“蜂蜜水我也准备了,不会苦的。”
    “不……”宋怀晏在昏沉中摇头,苍白的唇微微颤抖,像一个极度抗拒喝药的孩子?,“疼……”
    他说的是疼,不是苦。
    沈谕怔了怔,低头抿了一口药。但他依旧连苦味也无法尝出,只是莫名觉得心口的软肉像被什么紧攥着。
    “喝了药就不疼了。”沈谕低声哄道?,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宋怀晏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胡乱挥动,差点打翻药碗。沈谕没有办法,只能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药灌了进去。黑红的药汁流入唇间?,宋怀晏被迫吞咽,表情痛苦。
    有部分药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流下,沈谕忙用?衣袖去擦,布料擦过苍白的皮肤时,忽然想起自?己?平日最是喜洁,明明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宋怀晏在昏沉中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沈谕不再犹豫,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上?楼时,他在宋怀晏房门前?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因高热而泛红的脸。最终,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熬好的风寒药端上?楼时,沈谕发现床上?的人已经将自?己?裹成了茧。这次的喂药顺利得多,宋怀晏仍旧是不清醒的状态,但碰到温热的药碗,便主动抓着喝了起来。
    “冷吗?”沈谕发现他身?上?的温度更高了,但身?体却在不住地打颤,冷汗从额间?沁出。
    宋怀晏烧的迷糊,下意?识往温热的地方靠,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几乎贴在沈谕身?上?。
    沈谕僵了一瞬,随即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印象中,自?己?似乎并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可此?刻却并不抗拒,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那瘦削的肩膀,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冷……”怀中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嗓音沙哑而虚弱,“别走……”
    “我在这里。”沈谕轻轻拍他的背,越发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宋怀晏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体温高得吓人,冷汗浸透了里衣,前?额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样下去,怕是会烧得更严重。
    沈谕喉结滚动,身?上?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说不出是因为那滚烫的身?体还是心中躁动的情绪,他只觉身?上?血液沸腾,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方才脑中有片刻空白,竟好似意?识不受控制。
    他不让自?己?再多想,摸索着去解宋怀晏衣服上?的扣子?,费了一番功夫才将盘扣全部解开。
    衣襟散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而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在目,边缘深浅不一,像是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痕迹。
    沈谕身?上?血液一凉,方才的躁动尽数褪去,只余心惊胆寒。
    师兄什么时候,受了这样的伤?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难受,像是坠入冰窟般,几乎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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