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惊魂定

    他藏在心底的, 魂牵梦绕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再?近一些,想再?近一些……
    他的手指拂过?沈谕的左耳, 耳后烙出的伤疤的凸起让他的指尖微微一滞。梦魇中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 湿漉漉的黑发下,白皙皮肤上的褐红色烙印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师弟的伤疤, 他的苦难,他的过?去。
    宋怀晏觉得?心尖的软肉有些细密的疼, 他指细摩挲着, 从耳后慢慢移到耳垂, 轻轻揉捏。
    沈谕在昏沉中轻哼一声,无意识将额头?抵上他的侧脸, 凌乱墨发扫过?他突突跳动的颈脉。
    压抑多年的情愫如如熔岩般喷涌而出, 将宋怀晏的理智灼得?片甲不留。他手臂用力, 紧紧抱着浑身滚烫的人, 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里。
    额头?相贴,鼻尖相蹭, 颤抖的双唇离那苍白的唇不过?咫尺一线。
    当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 怀中人忽然睁开眼睫。
    宋怀晏呼吸骤停。过?近的距离让视线里的面容泛起柔光, 他看?见对方被?高热烧得?雾蒙蒙的眸子, 和瞳孔中自己发红的眼尾。
    “师……”破碎的尾音被?吞入唇齿,沈谕染着薄茧的指腹突然抚上他后颈,如雪如霜的下唇突然贴近, 冰凉的触感转瞬化作炽焰, 如野火燎原,烧尽了他最后一线清明。
    唇齿相贴,肌肤相触, 两人相拥着,纠缠着,分不清是谁的身体在颤抖,又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
    而宋怀晏像是被?本能趋势着,被?欲望裹挟着,甘愿在欲海沉沦。他浑身战栗,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咸涩的液体滑进相贴的唇缝,他才惊觉面前的人在流泪——可那人的手臂仍如铁铸般将他禁锢,发狠的啃咬混着咸湿的泪,仿佛要将此刻的情感都刻进骨血。
    宋怀晏此刻头?脑发热,被?炙热缠绵的亲吻纠缠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唇上突然传来刺痛,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宋怀晏吃痛低哼,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然而沈谕依旧揉着他的后颈,温热的舌舔过?唇上的伤口,卷着血腥味送入他的口中。
    “唔……别。”宋怀晏终于将人推开,也将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拉回。
    沈谕染血的唇近在毫厘,被?泪水浸透的眼睫下,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痛楚。
    宋怀晏闭了闭眼,让理智尽快回笼。
    ……自己这是吓到师弟了?
    沈谕此刻的神情,就?好像识海中笼子里的小孩,是一只?被?抛弃的受惊的小兽。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落着,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起伏的胸膛间压抑着身上的颤抖。
    他从未见这个冰雪般的人流过?这样多的泪。
    宋怀晏慌乱起来,忙用手指去抹他的眼泪,几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面前这个惊魂未定的人。
    唇上的伤口传来丝丝疼意,他想到沈谕受伤失忆时咬上他的手腕,被?他按住强吻时候下意识反咬了他的唇。
    他看?过?太多这个人的坚强隐忍,看?过?他不愿展示的脆弱柔软。看?他努力想成为一个正常情感的人,看?他为了自己学?着一点点去改变。
    他装出被?驯养成功的模样,想要融入人类世界。可悲伤绝望的时候,他依旧还是那不知道怎么接受和表达情感的,纯粹又笨拙的小兽。
    最后,宋怀晏只?能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角,试图止住那苦涩发咸的泪水,然后将人搂入怀中,轻轻拍着背安抚。
    梦魇中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能想象到,师弟一次次跟着他经历无望无尽的轮回,眼睁睁看?着他沉沦,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法解脱,是怎样刀割凌迟般的悲伤和无助。
    他看?到师弟跪在大雨中,忍着魂魄燃烧的痛苦,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你看?看?我。”
    没事了……
    他抱着这个快要被?泪水融化的雪人,无言地?安慰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谕的呼吸终于平稳起来,慢慢阖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床头?的灯一直开着,两人抵足而眠,宋怀晏一直保持着半抱他的动作,但只?要他轻轻一动,被?搂着的人就?会倏然睁开眼睛。
    “师兄在这,哪也不去。”
    他只?好又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
    果然是比小爱还没安全感的小孩儿。宋怀晏无奈地?笑了笑,但很快又觉得?应该反省自己,怎么这么没有,就?轻易着了道,害得?师弟这般担心,还耗费命魂来救他?
    缺了一些命魂,师弟不会又成为小傻子吧?这次把师弟弄哭了,要怎么花式才能哄好呢?每次吻一下就?停了,师弟不会觉得我不行吧?……
    宋怀晏在脑内漫无边际地想着,缓解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渐渐也有些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等第二日醒来时,睁眼便看到沈谕正静静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笑,温热的唇抵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早安,师弟。”
    *
    夜里又下过?一场雨,月季上的水珠浮动着朝阳细碎的金光。
    沈谕正拿着银剪打理月季花,宋怀晏斜倚着廊柱,目光追着那人忙碌的身影。
    早上醒来后,沈谕表现得?很正常。像往常一样起床后便要去做早饭,费了许久功夫才做好皮蛋瘦肉粥,宋怀晏一边吃一边花式夸夸,但沈谕只?是淡淡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是收拾东西,整理药草,动作有条不紊。宋怀晏悻悻地?跟在他身后,无措地?搓着手。
    总觉得?师弟似乎有些生气,但又找不到证据。
    宋怀晏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他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了沈谕的腰。沈谕身体有些僵硬,手里捧着几朵刚剪下的月季,这是打算给宋怀晏房间新换的花。
    “师弟的贤惠,师兄的骄傲。”宋怀晏轻轻捉住他的手腕,拇指抚过?纱布边缘,“但你可别把师兄骄傲坏了,去休息一下吧。”
    沈谕抿着唇,目光垂下落在手中的白色月季上,半晌后才开口,说的却是:“师兄喜欢这‘白雪山’?”
    宋怀晏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问,下意识“嗯”了一声。
    这些月季的种类繁多,时间久了,很多名字他都记不清了,但沈谕每日给他放在房间里的确实是他比较偏爱的一种。
    “你总是关注身边人的喜好,但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喜欢什?么吧?”沈谕得?嗓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明的意味。
    宋怀晏被?他问得?有些愣住。他在人世间这么多年,尝试了很多事,学?了很多东西,培养过?很多爱好,也有很认真生活过?,但回想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事物。
    许是活的太久了,见惯了太多人的贪嗔痴恨爱恶欲,渐渐也变得?有些麻木和淡然,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是不悲不喜的态度,所有的一切,仿佛只?是为了对抗漫长的时光。
    这些年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确实也过?得?随意,因为身体特殊,他甚至可以很久都不吃饭喝水,非必要也不会给自己添置衣物和生活用品。
    “师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重要?所以,连自己的喜好都不曾在意。”沈谕的眉心微微一动,压下了一纹浅褶,神情显得?有些哀伤。
    “你种了很多月季,但最喜欢的,应该是这个白雪山。你会做很多甜食,但你更偏爱的似乎是咸口。你喜欢坐在廊下听雨,喜欢在屋顶看?月,喜欢在清晨闻一闻花香……你明明是有喜好的,只?是你不在意自己高不高兴。”
    宋怀晏眼眸动了动,惊讶于师弟竟对自己这般观察入微。
    “我……”他张了张口,故作轻松道,“我确实许久没有注意了,反正活的够久,该体验的都体验过?了嘛,也无所谓……”
    沈谕的目光从月季花移到宋怀晏握着他的手指上:“师兄,你总是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喜恶,甚至,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宋怀晏的心颤动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异常。前两次自己的死让他有了应激障碍,这次该不会又把他刺激到发病了吧?
    “是师兄不好。”宋怀晏在他肩上蹭了蹭,“但师兄也没这么弱,这次真的是意外?,你不要担心。”
    沈谕抿着唇,喉结动了动许久才道:“师兄很久之前,就?安排好了自己后事,就?和婆婆一样,是吗?”
    宋怀晏这次是真的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和上一任引渡人一样,或是散尽功德,或是执念成魇,所以,你安排好了一切,让宋爱国成为下一任引渡人,让不空在你成魇后彻底除去……到时候魂飞魄散,连同在世间的一切痕迹也会被?抹去。”
    “……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是吗?”
    尾音破碎在颤抖的呼吸里,如绷到极致的琴弦。
    宋怀晏没想到沈谕竟连这些也知晓了,一时间只?觉心上重如千斤。
    “唉你别听问渊瞎说,他就?爱夸大其?词,危言耸听,我只?是担心自己失控,在空空那先上个保险……”
    考虑到引渡人的特殊性,他从前确实做了一些安排,但彼时他没有这么多牵挂,也确实活了太久,想寻一个解脱……
    可现在,他还想好好谈恋爱的啊,苍天怜见,这次真的是个意外?!
    宋怀晏一边在心里搜罗最脏的话狠狠问候了问渊,一边绞尽脑汁想安抚的话。
    “你已经解开了我的心结,化解了我的执念,阿谕,是你把我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他说着,心跳也加快起来。深吸一口气,抓着沈谕的手臂将人转了个身面对他,月季簌簌抖落几片洁白花瓣。
    宋怀晏望见沈谕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正在被?氤氲的水雾化开,他弯了弯眼角,郑重道:
    “阿谕,我还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我舍不得?离开的啊!”
    双目相对,沈谕怔怔地?看?着,眼眶发红,攥紧了手中的月季,花茎上的尖刺扎入掌心。
    “师兄……我要你贪嗔痴妄,要你欲壑难填。”他抬手,染血的指尖抚过?宋怀晏的脸颊,“这样……”声音混着哽咽,“你才舍不得?离开。”
    “……阿谕?阿谕!”
    耳畔传来急切的喊声,忽远忽近,如隔着水膜。
    “你怎么了,手都出血了?”
    宋怀晏抓住他的手查看?起来,长眉微蹙。
    沈谕倏然回过?神,闭了闭双眼,青灰色的眸中迅速褪去一抹残红。
    “……师兄,我想让你,再?喜欢我一些。”
    他抱住了面前的人,神情仍有些怔忡。
    这样,你就?不会轻易想要离开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