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千机线

    “咳……!”宋怀晏猛然睁眼?, 喉间腥甜翻涌。
    “醒了??”问渊收拢掌心,挑眉道,“你家那位可差点把自己祭在你的魇里?。”
    宋怀晏转头, 看到边上安静躺着的人。沈谕面色惨白, 双唇紧抿,腕间缠着的纱布还在渗血。
    他小心地抓起那只受伤的左腕, 梦境中自沈谕手上延伸出的红线浮现在眼?前,他哑声道:“是千机线……他无法主动召出千机线, 所?以?需要以?血为引, 才能找到我……”
    “要进入引渡人的魇, 自然得付出些?代价。”问渊淡淡道,“放些?血, 还死不了?。不过他差点把命魂都耗尽, 这?才是麻烦。”
    宋怀晏心中一紧, 自然知道解开他的梦魇, 岂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也同他说了?,让你脱离梦魇最简单的办法, 就?是在梦杀死你, 不过么……”问渊似笑非笑, “他显然没用?这?个?办法, 不然也不会在里?面耗这?么久。”
    宋怀晏垂眸,指尖抚上心口,那里?似乎有莹莹光点尚未消散。
    以?血为引, 以?魂为薪。
    这?是沈谕救他付出的代价。
    宋怀晏替沈谕理了?理发丝, 将被子轻轻掖好,“这?一次,也多谢前辈。”
    “这?次我倒真没做什么。”问渊给?他递过去一杯热水, “不过除了?你家小师弟,你还得谢谢小和尚。”
    “前辈这?几日一直在空空那?”
    “嗯,去看看我这?个?灯泡和他的光头谁亮。”
    宋怀晏知道他有意缓解气氛,勉强笑了?笑,握着水杯的手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你这?次失控造成?的影响不小,诸事?堂方圆百里?的魇都汇聚了?过来,不过那些?,小和尚都已经解决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懒得很,不想出门,让你少?作死。”问渊笑了?笑,“你这?不声不响地憋了?个?这?么大的,这?次要是不是我和你的小师弟在,是真的打算让小和尚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太宅了?,该多动动。”宋怀晏低头抿了?口水,“前辈这?次,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嗯?”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控制自己的欲念,也尽量避免沾染尘世因?果,但我也担心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因?执念而生出魇。”宋怀晏顿了?顿,“我知道引渡人生魇的危害,所?以?,除了?空空那里?的枷锁,我还在自己身上设置了?一道禁制。”
    问渊并不插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我会突然失控,并非完全是因?为亲人的离世,而是,有什么在刻意引导。”
    骤雨初歇,阴云依旧未散。
    宋怀晏看着窗外屋檐滴落的雨水,声音转冷:“是乐声。”
    “这?是克制我七情六欲的禁制,平日不受影响,只有极端的情感?爆发时才会显现。本不是能轻易化解的术法,那白衣人却能用?箫声悄无声息地将它破除。”
    宋怀晏缓缓摊开掌心,细碎的金色纹路自皮肤下浮起,却在靠近虎口处戛然而止,是禁制残留的破碎纹路。
    “上次的白衣人便是用?箫声勾起我的欲念让我陷入了?魇,之?前他操控陶宛君的一魂附在小爱身上试探我,那时我以?为入了?小爱的魇,但其实,那是我自己的,是六十多年前,我因?为小爱的死,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产生强烈的执念。”
    宋怀晏握紧掌心,破碎的禁制上还残留着火灼般的疼痛。
    “外婆葬礼上的乐队里?也夹带了?箫声,然而这?边白事?的乐队并不会使用?洞箫,我本该察觉的,可那时我精神恍惚,没有在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道,“前辈,我说了?这?么多,你不,说些?什么吗?”
    问渊往椅子背靠了?靠,这?位向来慵懒的梦师此刻神情依旧平静:“这?么说,你是怀疑我?”
    “我只是希望,前辈能告知,那个?神秘人的信息。”宋怀晏平声道,“身负强大业力,对引渡人了?解颇深,又擅长和魇相关的术法——前辈当真不知晓吗?”
    问渊屈指叩在木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偏头看向窗外,沉默了?许久。
    “你可知梦师织梦为何要收取代价?”
    许久后,他幽幽开口,语气难得显出正经。
    “众生执念如星火燎原,沾染之?人,终将业火焚身。梦师也不能例外。”
    “我的阿姐,是真正的梦师。我和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当年我和她四处游历,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人。阿姐发现,很多人死后因?执念不散无□□回,于是用?梦境来化解他们的执念。执念了?却后,魂归天地也好,再入轮回也好,都由他们自己的选择。后来,她也开始给?活人造梦,为他们化解心结,抚平遗憾,成?全心愿。”
    “然而,为活人造梦,会影响人的命数,这些因果会反噬梦师,需要以?特殊方式化解,所?以?梦师造梦,需当事人付出相应代价以化消那份因?果。但就?算如此,经年累月的织梦解梦,残留的因?果业力积少?成?多,依旧会对梦师有影响。”
    宋怀晏抿着唇,静静看他。
    “后来,阿姐业力缠身,尝尝会失去理智。我织梦的能力远不如她,无法替她化解,也无法阻止她。阿姐不愿伤害我,清醒的时候独自离开了。”
    “我找了?她许多年,穿梭于不同的世界,日益精进自己的梦术。可数千年了,我虽然偶尔能追逐到她的踪迹,却始终无法和她正面交锋过。那日你身上残留的气息,确实很像我阿姐。但你之前见到的白衣人只是她做的傀儡,无法确认她真身所?在。况且,对上她,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宋怀晏听他说完,沉吟片刻:“所?以?,前辈故意用我作饵……”
    “你要这?么说,叔叔我可是会伤心的啊!”问渊蹙眉故作悲伤,“我是有意等?她动手,可并未料到,你这?次失控会这?般严重。”
    “但你的苦也不是白受。”问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找到阿姐,了?结这?一切。”
    “前辈已经有线索了??那个?……白衣前辈为什么会针对我?”宋怀晏问。
    “这?些?年,阿姐一直在各个?世界游走,但据我了?解并没有造成?过危害,她做的大多是窥探和引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像是在进行某种试验,又像只是单纯的好奇。她原本……就?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人。”
    “她天生不晓人的情感?,不懂喜怒哀乐,从前她替人造梦,便是想在梦中去了?解人的经历情感?。”
    “前辈……”宋怀晏像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事?。”问渊负手站在那,语气显出少?见的稳重,唇边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你先顾好自己吧,还有你家小师弟。”
    宋怀晏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这?些?日消耗太多,又刚刚苏醒,精力不济,头又开始晕起来。
    问渊出去后,宋怀晏关上窗,只打开一盏暖色的床头灯,摸索着在床上躺下。此刻他们就?如梦魇中那般,躺在一张床上。
    许是这?次消耗太多,加之?命魂受损,沈谕眉心皱起,身体侧身微微弓起,神情显得有些?痛苦。
    宋怀晏担心他弄到手腕伤口,忙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揉捏着安抚着输送灵力。
    “咳咳……”他轻咳了?几下,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这?次魇对他的身魂损伤极大,灵力也所?剩无几。
    然而沈谕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此时身上滚烫,身体细细颤抖着。像是感?受到凉意,沈谕往他身边蹭了?蹭。
    昏黄的灯光照着沈谕身上,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睫毛颤动的蝶影,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振翅飞散。
    宋怀晏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揽入怀里?,而那人苍白的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师兄”。
    “我在。”宋怀晏低声回应。
    沈谕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激起一片战栗。
    ——“有一种偏方,倒是可以?试试……就?是双修。”
    问渊的话蓦地在耳畔炸响,宋怀晏心跳倏地快了?一拍。
    他身负的功德,乃是因?果业力,但这?些?都无法直接传递给?他人。然而若是用?双修之?法。是不是就?能将自己身上的力量转化给?另一个?人?
    如果,师弟愿意……
    宋怀晏喉结重重滚动,耳后薄红如朱砂浸染宣纸般蔓延。
    手心破碎的图文?传来阵阵灼烫,百年禁制破碎,压抑的情潮如同平静的海面底下酝酿已久的风暴,而千万只噬心的蚂蚁正沿着血脉啃噬他百年筑起的心防。
    沈谕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劲瘦腰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宋怀晏扣在他腰间的手掌微微发颤,指尖隔着衣衫摩挲到一节凸起的脊骨。昏迷中的人忽然急促喘息,潮热吐息掠过他颈侧,激得他脊椎窜起一阵酥麻。
    宋怀晏的手不受控地背后一寸寸移动,攀上那段修长后颈,轻轻揉捏着。掌心触及的肌肤滚烫似烙铁,他却像溺亡之?人抓住浮木般越收越紧。
    “阿谕……”这?声呢喃从喉间溢出,仿佛跨越两个?世界,百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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