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执念生

    沈谕眼角一跳, 他赶忙快步跟上,想去看看那人的样子,可那人却越走越快, 几乎奔跑起?来, 他张着嘴像是想要大喊,可许是声带还没有恢复,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找人。
    沈谕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颤。
    那个血肉模糊的人不顾一切地跑着, 许是因为血肉还未长全, 许是因为疼痛不堪,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跑得极为不稳, 身上的血不断往下淌着。
    黑色的鬼藤已经往这边伸展, 沿着地面蜿蜒而来的一根藤条缠住了那人的脚腕, 他猛地向前栽倒, 重重摔在黑砂石地面上。
    “咳咳……”他吐出一大口血,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骨肉还未长好, 这一摔之下, 像是受到了极重的伤, 更多的血淌了下来。
    有更多藤条向他的方向而来, 原本蜷缩在地上的人却于电光火石间身形暴起?,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缠绕着他脚腕的黑色藤条被劈成两?半, 腥臭的黑色汁水喷溅, 混着无数黑浊雾气。
    那人踉跄着退后几步,堪堪站稳脚步,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 另一只手同时举到胸前,两?指夹着一张黄色纸符,随着白?色灵光散出,被水浸透的纸符立刻支棱起?来,其上朱红符文闪耀,他将黄符抛向空中,瞬间便燃烧起?来,炸开无数红色星火,在他周身散落又很快熄灭。
    那些向他而来的黑色藤蔓却仿佛触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无再靠近他分毫,很快又退缩着往后,纷纷避开了他。
    那人握着短刃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经过刚才那一番功夫,他脸上已经长出大半的皮肤,还未长好的地方就像是烧伤后溃烂的伤口。他捂着唇,指尖又溢出几缕鲜血。
    沈谕站在不远处,看着新长出的那半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只觉心如刀绞。
    宋怀晏说,小爱是他从鬼门关?黄泉路‘偷来’的孩子。
    宋爱国说,他看到过开满彼岸花的河,看到哥哥浑身是血地站在那。
    他猜想过其间的代价沉重,却不想会是这样惨烈。
    生人入忘川,骨肉消融,然而因为他是不死的灵傀之身,又能快速长出新的血肉。
    可这得多痛啊?
    而这时,不远处再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来,一张稚嫩的脸自黑雾中显现,正是五六岁模样的宋爱国。
    “咯咯……嗬……”宋怀晏张口,喉间发?出模糊的声响。
    那个孩子显然已经在这阴森诡谲的黄泉路上徘徊了许久,浑身脏污,眼神涣散。他大概是本以为终于在这个地方看到了其他人,所有不顾一切地往这边跑来,却发?现是个面容可怖的血人,立刻吓得僵在了原地,震惊又害怕的眼中瞬间淌出泪水,从满是泪痕的脸上滑落。
    “嗬……小,小……”宋怀晏将拿着短刃的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极力想要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小孩被这情景吓得连连后退,见那个血人往前踏出了一步,立刻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咳咳……咳……”他想要嘶喊出声,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
    他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却在慢慢愈合,直到手指和?脚底都生出新的皮肤。
    然而他仍是跪在那,像是再生不出站起?的力气。
    “小爱……”他终于完整地喊出了那两?个字,但那个孩子已经失去了踪影。
    沈谕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石头,那石头看似平平无奇,像是随处能够捡到的鹅软石。
    “引渡人承载了太多人的因果,他一旦产生执念被困魇中,从前无数被压抑的欲望和?情绪便会在瞬间爆发?出来,他会因为自责、愤怒、不甘,因为想要改变一切而被拖入一层层无止境的梦,沉沦其中。他的梦魇错综复杂,你所看到的或许只是他无数执念中的一个,而你要找到真正困住他的那一个梦魇,也就是他的主梦境。”
    在进入宋怀晏的魇之前,问渊跟他交代了需要完成的事情,并?给?了他这块石头。
    “这是梦石,可以让你成为梦中的人,而不是一个旁观的虚影。然而,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选错,你和?他就会被永远困在那一个梦境里。”
    “外婆……”跪在地上的人低垂着头颅,“别走……别丢下我?……”
    他脸上皮肉的愈合速度似乎变慢了,血水顺着发?丝脸颊滴落,仿佛流泪一般。
    “师兄……”沈谕喃喃喊他,声音嘶哑。
    他想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他,想带他离开这里,可他只是一个虚幻之影,他无法长久地停留在这里。
    他要找到真正的宋怀晏。
    梦境里的宋怀晏忽然又动了动,然后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双唇翕动,念着:“爸爸,妈妈……”
    他茫然又无措地走在阴森诡谲的黄泉路,如一个不肯心死的人。
    “你们在哪……一定还在,还在的,你们不会不要我?……”
    周身符咒的效力在一点点散去,周围的黑色树藤又开始蠢蠢欲动。
    前面的迷雾中,忽然又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身形,那身影越来越近,竟是刚才那个吓得逃走的小孩儿。
    有血水自额间滑落至眼睛,宋怀晏睫毛轻颤,血水模糊了眼睛,他半眯着眼,只隐约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朝他快速跑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撞了个满怀。
    是那个小小的人,抱住了他。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孩儿。
    宋怀晏张了张口,仍有些不可置信,明明可以发?出声音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你来了,你来带我?回家了……你怎么才来,呜呜呜……”宋爱国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洇在他染血的衣服上,把自己的小脸蹭得红红的。
    宋怀晏伸手抚摸着他的头,许久才道:“……哥哥找到你了,别怕。”
    他的手掌顿了顿,又道:“但还要再等一等,外婆还在这,还有爸爸妈妈……我?要找到他们……要找到他们……”
    “哥哥!”怀中的人忽然抬起?头看他,“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已经入轮回了,你不能留在这里,快回去。”
    宋怀晏怔愣地看着仰着头的宋爱国,小小的孩子脸庞稚嫩,眼神却不似孩童。
    “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回去,我?们快回去……”
    宋怀晏看着他的嘴边张张合合,声音传入耳中,却如混响一般,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小爱……”宋怀晏怔忡地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忽的,他脑中无数碎片记忆涌入,他只觉头痛欲裂,思绪却是有一瞬间的清明。
    这个人是小爱,也是他自己。是他的意念在告诉他,让他离开。
    虽然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但足以让这层梦境出现裂痕,随即崩塌。
    沈谕陷入短暂发?黑暗,面前的场景再次清晰起?来时,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破旧小院,温婆婆坐在门槛边,摇着蒲扇在乘凉。他转头便看到不远处河边的大树下,宋怀晏有些单薄的身影。
    他记得,这是他和?温婆婆这一世?第一次的“相见”。
    然而,这一次,宋怀晏却是在温婆婆叫住他之前,转身离开了这里。
    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那如果不发?生呢,如果回到相遇之前呢?
    他没有选择和?外婆见面,也没有和?她有进一步的交集。可最?后年逾八十的外婆孤单离世?,留给?宋怀晏却只是加倍的黯然伤神。
    不是这样,不该只是这样……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要救回爸爸妈妈,要改变那场车祸。梦境随着他的心念改变,他来到林岚宋向南出事的那一年,避免了那一次车祸,但他们在一年后却因为另一场意外去世?。
    于是时光一次次往前回溯,但无论怎样,都没法让他们有更好的结局。
    正如宋爱国第一次替徐林解梦那般,始终不得其法却又不肯放手。纵使宋怀晏已经看过太对生死,经历过无数人的悲欢,可面对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面对内心深藏的情思,仍然会陷入执念。
    他知道这些是执念,是心魔。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深陷,可依旧不得解脱。
    人心不足,欲海难平,谁都逃不过。
    这一次,宋怀晏站在马路边,红灯亮行人停,车辆在眼前飞驰而过。
    沈谕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第一世?死亡时的场景。
    他抬头,便看到路边一个十二三岁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她像是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人,满脸欢喜地朝对面挥手,另一个手中的小盒子却因为没拿稳而掉了下去,一直滚到了路中央。那盒子包装得精美,还系着红丝带,显然是静心准备的礼物,她情急之下,便几步上前去捡。
    宋怀晏看着眼前的场景,眼中的神色却是既哀伤又平静。随着他的心念变化,梦境中的时间仿佛开了慢倍速,女孩的脚很慢很慢地抬起?,而飞驰而来的汽车也变得龟速前行。
    他在思考和?抉择。
    然后,他向前一步跨出,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他将女孩推开。
    伴随着紧急刹车声和?距离碰撞声,梦境再次碎裂。
    当梦的主人意识打自己做梦或者?在梦里死亡,便可以离开梦境。
    周身从黑暗转为夜色,沈谕发?现自己在一处小巷子里,还是在梦中,说明刚刚的都只是宋怀晏无数执念碎片中的一个,而并?非他的主梦境。
    而宋怀晏在刚才的场景中坐车和?自己第一世?时一样的选择,而没有去改变自己死亡的结局,许是他已经心灰意冷,又或许是他意识到了什?么,知道那一切只是他的臆想,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沈谕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脚步虚浮,身形已经越发?透明。如果一直找不到主梦境,在魇中消耗,他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他听到“哒哒”的脚步声,很快巷子的拐角处就跑出一个小孩的身影,看着不过七八岁,一瘸一拐的,跑得有些吃力。
    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有许多积水,他也顾不得避开,深一脚浅一脚的,显是十分着急。
    等再近一些,沈谕才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七八分宋怀晏的影子,他看到他膝盖破了一大片,还沾着泥渗着血,应当是刚刚跑太急摔倒了。
    沈谕跟着他,发?现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口中断断续续念着“电话”“爸爸妈妈”“千万别坐车回来”……
    沈谕意识到,这个年纪正是宋怀晏父母去世?的那一年,他应当是为了打电话提醒他的父母,避免那场车祸。
    八岁的宋怀晏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跑着,一如那个在黄泉路上跌跌撞撞的身影。
    这条巷子幽黑一片,没有一星灯火,白?色冷雾将前路掩盖,无论宋怀晏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一个电话亭。
    沈谕眉心微蹙,忽然明白?之前和?宋怀晏一起?在娑婆境时说过的话。
    “在记忆中不断重复,无法释怀的,便是执念。”
    父母的第一次死亡,是一切悲剧的开始,也是宋怀晏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释怀的根源。是孩童时的心心念念的,是几辈子的刻骨铭心。故而在梦境中不断重复,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出路。
    真正的他,还困在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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