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父母亡

    三人围坐一张八仙桌, 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热气?腾腾,丰盛得仿若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 从前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 宋怀晏有?印象的,也只是七岁时候在外婆家吃的年夜饭, 那时候他们三人也是这?么坐着,彼时另一个位子上, 坐着外婆。
    而如今这?个时空, 外婆应该还在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小镇上。
    “年夜饭要吃两碗哦。”林岚又替宋怀晏加了一碗饭。
    “林姐姐做的菜很?好吃, 我能吃三碗。”宋怀晏笑着接过?。
    自从林岚叫他“小晏”后,他也不能显得太生疏, 便喊她“林姐姐”。这?辈子应当不会?有?机会?再喊出那个称呼, 能做“姐弟”, 也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其实大部分是向?南做的, 我就负责摆盘。”林岚笑着看了宋向?南一眼,“你别?看他五大三粗的, 其实十分心灵手巧哦!”
    宋怀晏有?些惊讶地转头?, 见?宋向?南抿着唇, 脸上的线条僵硬, 耳尖却?是微红的,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
    “阿岚,灶上还有?年糕……”他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啊看我差点忘记了!”林岚赶忙起身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
    “小晏, 谢谢你能来陪我们吃年夜饭。”宋向?南拿小酒杯跟他碰了碰, 是男人酒桌上惯常的动作,语气?却?很?真挚。
    宋怀晏跟着他低头?抿了口酒,酒液入口辛辣, 饮下却?一直暖到腹间,醇香醉人。
    他心想,是他要感谢他们的。
    “孩子没了之后,阿岚的心情一直不好。遇到你之后,她释然了许多?。”宋向?南继续说,“她跟我说,她最近常常做梦,梦到我们的孩子出生后的画面。梦醒后,觉得又遗憾又圆满。或许,我们的孩子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或许,我们还会?在另一个时空相遇。”
    他将小酒杯里的酒饮尽:“无论如何,一定会?有?爱他的人。”
    宋向?南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宋怀晏,目光却?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而此时,沈谕正站在那里。
    “年糕来啦!”林岚将一个大盘子端上来火速放下,赶忙捏住了自己的耳垂,“快趁热尝尝,这?个黄豆粉拌年糕可香了!”
    三人吃着年糕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有?说有?笑,就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林岚今日的话比之前多?了许多?,讲到激动的地方还会?拍桌而起。宋怀晏从前的印象里,妈妈一直是温柔娴静的,但原来她很?多?时候活泼好动又粗线条,还常常犯迷糊。
    而爸爸,其实是温柔又有?些笨拙的人,只是因为平时话不多?,显得有?些严肃。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就过?年了。”林岚忽然感慨起来,她看向?宋怀晏,目光中露出不舍,“小晏啊,过?完年,我们就要走了。”
    宋怀晏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滞。
    “我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得回去工作了。”林岚说,“原来那家服装厂虽然收入不算高,但比这?边稳定。而且……我们两个现在没有?孩子,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宋怀晏想到,在他四岁那年,父母辞去了镇上的工作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的压力,只知道他被留在老家由奶奶照顾,渐渐忘记了父母的模样。
    再次见?到那张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用?边角木料做的积木搭房子。妈妈欣喜地上前想要拥抱他,他却?吓得躲到了门后。
    在妈妈终于抱住他的脑袋安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走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高高大大的身影顶天立地,也遮住了门外的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小小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抱着他的妈妈慌乱地哄着他,最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之后,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委屈,对那个叫做爸爸的男人,他总是有?些疏离。
    两年后,奶奶去世,父母回家料理后事,之后便在老家找了临时的工作,亲自照顾了他半年,还带他去了两次游乐园。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段童年最快乐的时光这?样漫长,仿佛整整八年的陪伴,一天都没有?缺席,爸爸妈妈带着他一起,去过?无数次那个小小的游乐园。
    之后,为了收入方面的考虑,父母还是决定去其他城市工作,他们把他暂时寄养在外婆家,打算等那边工作稳定后回来带着他一起去。
    然而,载着他们归途的那辆小中巴车,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怎么了,小晏?”林岚见?宋怀晏脸色发白?,不由关切。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想我爸妈了,他们之前,也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宋怀晏垂首,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宋向?南抬了抬手,像是想去拍拍他的肩,最后只是垂在了身侧,叹息着道:“小晏,爱你的人都舍不得离开你。他们,总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宋怀晏点了点头。可他心里想着,如果不是他,爸爸妈妈可以过?得更好,他们的人生或许不会如此仓促地落幕。
    面前的饭菜已经冷了,热气?散尽。这?是三辈子,宋怀晏吃过?最好的年夜饭。
    可一切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梦幻泡影。
    抓不住,留不下。
    春节过?后,林岚夫妇回了之前工作的城市,说好会?经常回老家,却?是一去不回,再无音讯。
    宋怀晏知道,这?是引渡人的宿命。没有?人会?长久地记得他,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就算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人们对诸事堂内住着的人却?并?没有?太大印象,大多?几面之缘的人不会?记得他的长相事迹,街坊邻居对他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变得模糊不清,最多?一甲子光阴,他的痕迹便会?彻底被抹去。
    然而,第二年年后,林岚和宋向?南却?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他们说这?一年太忙,服装厂冬季赶大货没法回来过?年。
    林岚的的神色有?些难过?,像是特意在同他解释一般,一遍遍地说着,最后竟流了泪。
    第二年,第三年,每年的春节过?后,夫妇俩都会?回来,和宋怀晏一起补过?一个新年。
    转眼八年过?去。
    那一年立春前,宋怀晏特地打电话给林岚,让她和宋向?南不要在那天出门坐车,林岚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安稳地度过?了前一世的死亡日。
    一次次短暂的温暖像温水煮青蛙一般,麻痹了宋怀晏的警惕心。
    他想,这?一世没有?他的存在,父母的人生已经有?了改变,车祸没有?发生,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他们或许,还能再见?很?多?很?长次面。
    然而第九年,那辆开往长宁的长途大巴,脱离原有?的轨迹,驶入了死亡的谷底。
    *
    父母的身亡,似一场毫无征兆、冷冽刺骨的冰雨,直直穿透宋怀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将那内里的破碎与哀伤淋了个透彻。
    外婆从另一个城市匆匆赶来,操办了他们的后事,命运终于从这?个一生艰苦又坚强的女人手中,夺取了她最后的亲人。
    上一世,外婆和他两人相依为命,而这?一世,她只剩下这?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宋怀晏没有?去见?外婆,甚至连父母的灵堂都没有?踏入。
    愧疚和自责如汹涌的潮水决堤,将他淹没,几近窒息。
    是他贪恋那份本不该属于这?一世的亲情,莽撞地介入父母的生活,搅乱了他们是因果,破坏了他们的命数。
    明明知道后果,明明已经受到过?惩罚,却?依旧不知悔改,依旧心存侥幸,被情感驱使着,不管不顾地陷阱了温情的沼泽。
    他在诸事堂跪了整整三日,然而林岚和宋向?南的魂魄并?没有?因执念而徘徊人间。
    是啊,这?一世,他和他们不过?是“朋友”,那点浅薄的缘分,如何能产生这?般强烈的执念,叫他们死后还不愿意踏入轮回?
    然而,执念却?已经在他自己身上悄然生长。
    愧疚、自责、不甘、不舍……每一道情绪都像染血的绳索,在灵魂深处勒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却?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越挣扎,便陷得越深。
    后来的日子里,他都不敢太过?靠近外婆的生活。直到他带着全新的身份进入两不宜,在河边与温婆婆再次相见?,仿若命运悄然拨动了齿轮,一切又开始缓缓转动。
    问渊说过?,只要在前世他死后的时间线里,他便不会?对那些前世和他有?因果羁绊的人产生太大的影响。为了尽可能削减自己对因果命数造成的影响,他强行咽下满心的亲昵与眷恋,将所有?的温情藏在平静疏离之下,和外婆只保持着一点若即若离的联系。
    可外婆还是毫无预兆地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外婆是不是可以再拥有?十几年平静、悠长的晚年时光呢?
    宋怀晏跪在诸事堂,记忆和幻想的光影交错间闪回,如心底一道道淬了毒的暗伤,哪怕只是轻轻触碰,蚀骨的疼痛便会?沿着神经末梢,瞬间蔓延至全身。
    就在这?一刻,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执念瞬间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狰狞魇兽,咆哮着将他彻底吞没。他就此沦陷,陷入了无休止的恶魇轮回,在痛苦与悔恨交织的深渊里。
    “师兄!”沈谕在身后喊他,可他浑然无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上溢出,直至弥漫整个虚幻的空间。
    “别?被这?些执念控制!”沈谕朝他大喊。可这?里的景象都是虚幻,他无法抓住眼前人的身影。
    然后,虚幻的场景中,那些黑色雾气?却?像是有?形之物,一点点缠绕上了他的手足。忽然眼前空间扭曲,一阵天旋地转,他像是被旋涡吸入瞬间失去了意识。
    沈谕睁开眼睛,脑中阵阵晕眩,额间冷汗滴落,他急促喘息着,还来不及平复自己的状态便低头?去看躺在他怀里的人。
    “师兄……”沈谕抓住他的手,感受到他身体已然失温,苍白?的皮肤上有?细密的黑气?延伸缠绕,仿佛一道道裂纹。
    “放心,还没凉透,可以抢救一下。”
    沈谕循声抬头?,就见?问渊站在面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们埋在阴影里。
    “哟,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若不是我及时把你拉出来,你可会?一直被困在他的魇中和他共沉沦了。”问渊的双眼隔着黑布“注视”着自己微微张开的手指,那上面有?蛛丝一样的黑雾缠绕着,他五指轻轻一捏,黑雾便消散了。
    “我在妙光寺远远看到这?里黑气?冲天,还以为是哪个怨魂有?这?样的执念,没想到竟会?是这?小子自己。”
    “你能消除这?些魇?”沈谕紧盯着他的手直接了当地问,神色仍是戒备着。
    “我是梦师,能织梦也能解梦,但若是梦成了魇,便不是能轻易化?解的。”问渊声音沉缓了几分,“况且是引渡人的魇。”
    “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沈谕握着宋怀晏的手紧了紧,目光直直地看着问渊,“或者,你的条件?”
    “怀晏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问渊唇角勾了勾,“不过?,你应当,不会?想让我出手。”
    问渊收回手,负在身后,沈谕心下了然,低头?看向?宋怀晏:“我要怎样做?”
    *
    沈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之上,河水幽深如墨,两岸开满了血色的彼岸花,四周弥漫着黑红色的雾气?,森寒诡谲。
    这?是,忘川。
    他曾到过?死生之界,见?过?忘川一隅。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来,正如那时候一般,然而还来不及想太多?,就见?不远处的河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红的雾气?遮挡了大半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像是刚从水里起来,而后慢慢岸边走去。
    沈谕跟上那人,离得稍微近了些,才发现那竟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副骨架!手臂的森森白?骨之上挂着淋漓的碎肉,身上原本穿着的白?色衣服被血水浸透,贴在骨架上,所以远看之下,像是一个瘦削的红色人影。
    那人刚刚爬上岸,半跪在地上弯着腰,手掌撑在地上,身体像是剧烈颤抖着,血水混着忘川河水从身上淌下,很?快在黑沙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血渍。
    沈谕低头?看了看脚下,他知道忘川河的水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潮汹涌。而这?河水如有?腐蚀性一般,能将进入的一切活物吞噬消融,故而活人无法涉足忘川,就连亡魂要渡忘川,也需要走专门的摆渡船。
    他记得师兄说过?,人死后先过?鬼门关,踏上黄泉路,黄泉路的尽头?是忘川河,忘川河是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的分界线。引渡人就是将没有?走上黄泉路在人间徘徊的亡魂直接引渡到忘川,送去轮回。
    此刻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故而不会?被忘川水所侵蚀,但那人竟是从忘川中出来,不知是人是鬼,既然出现在师兄的梦境中,或许是他曾经渡过?的魂魄。
    沈谕正疑惑间,就见?那人像是休息够了,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在黑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脚印。
    忘川两侧除了彼岸花,便是形状扭曲的黑色树木,粗壮是树干布满了诡异的纹路,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树枝向?河面伸展,好似一双手鬼手要抓住过?往的灵魂,这?里没有?风,却?可以听?见?树枝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鬼哭,似哀鸣。
    随着鲜血渗入黑砂石中,地面忽然颤动起来,树木的如活物般扭动着,周身的藤条快速生长开始四处探寻,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长蛇。
    黄泉忘川不允许生人进入,看来那确实是活人而不是亡魂,应当是他的血已经引起了这?些鬼木的骚动。
    沈谕再仔细看去时,却?见?那个方才那个只剩骨架的“人”,身上的血肉竟是在快速生长着,此刻大半的白?骨已经被红肉包裹,但依旧血肉模糊,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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