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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游园梦

    “小月, 你看看妈妈,”老妈温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
    孟月渠迷茫地侧头,果然看见了老妈满脸担心憔悴的脸, 以及哥哥和爸爸纷纷挤进他视线中。
    “妈……”他嗓子干得厉害,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 “爸,哥哥, 我这是……回家了?”
    “对, 你烧了几天, 一直没退下去,”老妈摸摸他的头, “乖啊,不怕,我们在苏州。”
    “滕匪呢,伯母怎么样了?”孟月渠哑着声音问。
    “滕匪还在北京,你伯母情况好转了些,不过医生说还需要观察, 没有从ICU转移出来,”老妈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现在别想那么多,你好好休息, 研究院那边的工作我给你请假了。”
    “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情况, 当初说什么我们也不会让你去北京, ”老爸说, “我和你外公商量了,等你病好后就把研究院的工作辞了,你人在苏州,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也放心一点。”
    “老爸,这事儿还需要小月自己来决定。”孟月榷说。
    “他自己决定?在苏州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意外,去了外面呢?”老爸情绪有些激动,“不是受伤就是——算了,别给我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就给我好好在苏州待着!”
    “你小点儿声。”老妈责怪的眼神提醒老爸。
    孟月渠长睫下敛,面容病态,乖巧地点头回,“老爸,我会考虑的。”
    “没关系,这次是爸爸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老妈掖了掖他被角,“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什么也别掺和。”
    孟月渠听出来老妈的言外之意,轻嗯了声。
    是老爸老妈将他从北京接回来,还是靳述白送他回到苏州,孟月渠不去想这些了,待家人都走后,他才记起什么,把手从被子拿出来。
    梦中那冰凉的触感,是靳述白戴到他手腕儿上的佛珠。
    “醒来吧,醒来我就放你走。”
    孟月渠看了这佛珠半晌,最终还是留它搁在自己手腕儿上。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归家后孟月渠全身心放松了不少,除开心底还有一些无法消化的郁结。他暂时也不打算回北京,这几天他跑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自家戏班。
    许久未开嗓了,今日没有演出,孟月渠独自一人在化妆间做好妆造,到戏台唱了一曲儿。
    可不止为何,唱着唱着似乎带入了曲中人,不经意间,大脑闪过那幅戏子画。
    孟月渠骤然收起水袖,站在戏台面对空无一人的台下座位愣了神,平缓呼吸。
    “阿月。”熟悉的沉哑男声。
    孟月渠望向门口,滕匪穿着黑色冲锋衣和黑色长裤,鸭舌帽下的俊挺面容带着浅笑也看着他。
    自从弄清楚所有事情后,他和滕匪就断了联系。他无法阻止,也没有立场去劝靳述白停止报仇,这些天他的忧虑也是在担心靳述白还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问爸妈,他们也不说。
    孟月渠提着戏服的裙摆下来,小跑,期间滕匪提醒着他慢点,长腿大刀阔斧地走过去。
    惯性差点让孟月渠没刹住车,他双手托住滕匪的手臂,喘着气儿,抬起头望着比他高半个头的青年,“伯母好些了吗?”
    “昨天下了一通病危通知书,你别担心,北京那边儿滕家扛着,”滕匪拉着他的手到观席座位中坐下,“抱歉阿月,最近太忙了走不开。”
    “没什么可道歉的,”孟月渠立马摇头,“我……我这阵也没法来北京,不然我就来照顾伯母了。”
    “我听伯父说,不打算让你来北京了?挺好的,”滕匪自嘲地笑了笑,“就在苏州待着吧阿月,最起码……你会好好的、安全的。”
    孟月渠皱眉,轻咬了咬嘴唇。
    “你也别想太多了,这是我和靳述白的事,”滕匪沉着嗓子说,“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靳述白,他……”孟月渠眼神侧向一边,落在茶壶上,“他不罢休是么?”
    “你知道了一些事情对不对,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告诉你陈年往事的,但阿月,你也看到了,靳述白现在当了靳家掌权人,可想而知他的手段,这样的人太危险,”滕匪说,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又要报仇又要对付靳家里的那些人,他真以为无所不能。”
    “阿月,谢谢你选择站在我这边。”滕匪握住孟月渠的手,直直地盯着他,“我会赢过靳述白,相信我。”
    “阿匪,”男人眼神的灼热让他产生逃避的想法,他不自在地抽回手,呐呐说,“保护好自己。”
    滕匪视线一扫,看见了孟月渠手腕儿上的佛珠。
    “你还喜欢他么?”
    话题转移太快,滕匪冷不丁的一问使孟月渠惊诧地抬起眼皮,长睫不规律地颤动。
    “我不知道。”孟月渠对着滕匪,没什么谎言可撒的,他的确不知道。
    他喜欢过靳述白,也讨厌过靳述白。喜欢男人的温柔,讨厌男人的狠戾。
    “别喜欢他,别爱上他,”滕匪轻轻地说,“我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永远,永远地保护你。”
    孟月渠听到这烂熟于心的承诺,抿紧了红唇。小时候因为长相酷似姑娘,被人骂娘炮,人妖,都是滕匪挡在他面前替他出头。
    最过分的一次,是他上四年级,那时六一儿童节他刚表演完戏曲节目,走下台阶就被人踩住戏袍裙摆,撕拉一声,裙子豁开一条大口,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他的大腿乃至脚踝的皮肤全部裸露了出来。
    孟月渠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更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睛。
    滕匪面无表情,脱下校服外套围在孟月渠的腰上,随后揪着那个故意踩孟月渠裙摆的男孩儿衣领,二话没说抄起水杯狠狠往他额头砸。
    这句“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就在这儿诞生。
    孟月渠倏地站起了身,藏在戏袍里的手攥住布料,磕巴地说,“阿匪,那个……我先去卸妆了。”说完,不等滕匪回答直接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化妆间,孟月渠关上门,近乎脱力地靠在门后支撑身体,稳了稳呼吸。
    滕匪的眼神太过炽热,让他自以为维持二十多年的友谊防线逐渐融化,剩下的只有岌岌可危。
    孟月渠皱着眉,飞速搜刮,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他一直都没发现?
    他恍神地坐到座位上,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该怎么办呢,孟月渠。”他问。
    滕匪没打算在苏州待很久,晚上是在孟月渠家吃的饭,吃完就要启程回北京。往常两人无比自然的相处此刻却有了说不出的别扭,长辈目光如炬,看了二十多年两个小孩儿之间的气场,稍微有一点儿变化,就会很直白地摆在他们面前,不过也没在饭桌上说,只是叫孟月渠送一送滕匪。
    孟月渠开车出来,滕匪站在门口同长辈告别,随即上了车。
    狭小的空间更容易产生不自在的情绪,车里安静得吓人。孟月渠想去打开车载蓝牙放歌渲染一下沉闷的气氛,右手被人握住了。
    “阿月,有什么话你可以说出来。”滕匪语气听不出来起伏,但是说得很慢。
    “在北京好好照顾自己,”孟月渠笑了笑,“等我有时间就来找你。”
    半晌,滕匪才回道,“还有吗?”
    孟月渠同样思索了一会儿,“我们……”
    “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声音极轻,轻得近乎听不见。
    果然,滕匪冷呵了声,反复咂摸这两个字,“朋友?”
    行驶的车上实在不宜讨论这个话题,孟月渠踩下刹车,停靠在江边。他的双手还是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敢去看滕匪的眼睛。
    “阿匪,你得给我时间。”孟月渠垂着眼睫说,“我现在脑子乱的不得了,也没心情去考虑这些事情。”
    “我知道阿月,但我们不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滕匪把永远两字咬得很重,“我不想担任‘朋友’,又或者是你自己以为的……‘兄长’。”
    “更不是亲人。”
    孟月渠最终还是辞去了北京研究院的工作,留在了苏州。其实做出这个决定孟月渠万般纠结,毕竟戏曲是他的梦,可靳述白对他做出的事儿实在造成了内心中的后怕,他不想让家人担心。
    这晚,孟月渠从戏班回来,饿得不行,直奔厨房找吃的,嘴巴里刚塞了一块柳妈做的酥饼,庭院就传来外公和老爸的声音。
    他本无意偷听,不料听见了靳述白的名字。
    孟月渠一愣,都忘了咀嚼口中的食物。
    老爸给外公斟茶,嗓音放得极低,但晚上的庭院除开细小虫鸣,便没有其他声音,故而他们所谈内容清晰地落入孟月渠的耳中。
    “靳述白常年在国外,小匪这几年又一直陪在小月身边,他想扳倒靳述白不是容易的事儿,”老爸说,“靳述白这个后生对当年他母亲的死耿耿于怀,不会那么轻易放手,何况阿月还和他有纠葛……”
    “小匪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等到了必要的时候,孟家能出手还是帮扶一把。”外公叹了口气。
    “父亲,”老爸说,“当年的事确实是滕家做错了。”
    是啊。
    孟月渠轻咬下唇,内心响起一道纠结的声音。
    不谈别的,靳述白有报仇的理由,正因为这样,孟月渠面对的一边是靳述白,一边是滕匪,他凭着从小和滕匪一起长大的过往,平衡的天秤往滕匪那边倾斜了。
    倘若孟家再出手,于靳述白的性格,不知道能做出无法预料的事情来。
    “小月遇人不淑,就算孟家不掺和靳滕两家的事,他靳述白上次软禁小月我也要好好和他算上一账。”外公手指点着桌子说。
    孟月渠垂睫,圆润光滑的佛珠静静地圈在他的手腕儿上。
    可是妈妈,爱我吧。
    靳述白得知母亲去世消息的那一刻,是什么想法呢?
    孟月渠晃了晃脑袋,试图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甩出去,然后扯出一抹笑,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块酥饼跨出门槛,佯装不知情地说,“哎,外公,老爸你们还没休息啊?”
    “哟,小月晚上没吃饱啊?”外公对他笑着问。
    “今天表演有点晚了,就随便对付了两口。”孟月渠说。
    老爸瞥见他手上的酥饼,“吃那管用么?要不喊柳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啦,晚上吃饱了睡不着,”孟月渠笑笑,边挥手边走,“你们早点休息啊!”
    他忧思地坐在凳子上,没吃完的酥饼搁在一旁,拿起手机解锁,百无聊赖的左点右点,点进之前他向靳述白发消息的界面。
    内容不多,基本都是一些日常。
    他分享,男人回。
    “小月。”房门被轻轻敲响,孟月渠吓了一跳,连忙关上手机,起身去开门。
    老妈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说出的话更是让孟月渠当场僵住。
    “你伯母……去世了。”老妈颤音说。
    “什么?”孟月渠下意识不相信地开口,但他没听清楚自己的声音,处于嘴皮机械翕动。
    “今晚妈跟你睡,”老妈低声说,“明天一早的航班,去北京。”
    孟月渠被老妈带到床上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刚滕匪给我打的电话,他嗓子都哑了,倒还平静,”老妈说,“这段时间我和你爸爸也忙,本来想着忙完就去北京看一看她,谁知道……”
    说着老妈又哭了,孟月渠扯了几张纸给老妈擦眼泪,无声安慰。
    “你回来后我就听见你说,医院下了几次病危通知,都被你伯母挺过来了,我以为她会好的……”不管是哪一辈人,都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年轻时是好姐妹,有了家庭便奔赴各自的生活,虽然很少见面,可情谊还在,老妈对于柳韵的离世非常难过。
    所以这算靳述白杀了滕匪的母亲吗?
    算吧。
    如果柳韵活过来了,靳述白会不会继续报仇孟月渠不知道,但最起码柳韵这个人在世上,一切尚有余地,可现在人走了,一命换一命,靳述白想要的结果得到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们一家就往北京赶。
    从登机到下机,孟月渠思绪都是浑噩的,滕匪一个人开着车来接他们。
    老妈上前就抱住滕匪,匆忙安慰了几句,孟月渠瞧见滕匪面容憔悴,表现出冷静的模样,眼神犹如死水般,透露出麻木漠然,连脸部的线条都瘦削了很多,下巴冒出许多青茬。
    等老妈安慰完滕匪,滕匪看向他的时候,孟月渠也张开了手臂。
    男人紧紧抱住他,深吸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到了殡仪馆,前来吊唁的身份都是与政客沾边的人,临近千禧年,靳述白挑起两家事端,牵扯出来的人物关系链复杂同蛛网,可以说是搅了各方势力上一大锅的浑水。柳韵的死非同寻常,孟月渠坐落人群中,耳边冲嗤风声。
    几乎全是靳述白。
    孟月渠有点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坐在他旁边的老妈问,“哪儿不舒服么?”
    “没。”孟月渠小脸儿苍白,再加上昨晚没睡好,下眼睑的卧蚕很重。
    “不舒服的话告诉妈妈。”老妈拍拍他的背说。
    “好的妈妈。”孟月渠点点头,心脏无端地发悸。
    到了时间点,殡仪主持人讲着流程。他们有秩序地上前,送上菊花搁在棺椁旁,轮到孟家上前时,大门外前的光被遮住,一群乌泱泱的黑西装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后,政客们变了脸色,纷纷让出一条路,而正在送花的孟家听到动静顿住动作,转过了身。
    黑色大衣包裹着男人优越挺拔的身高,单手拿着一捧菊花,步伐缓慢,唇角微微上扬。
    孟月渠呼吸一滞。
    “靳述白!”滕匪冲上去扯住男人衣领,咬牙道,“滚出去。”
    “滕公子好大的火气,”靳述白慢条斯理地扯开他的手,“赶客是什么道理?”
    “你不配,”滕匪盯着他,“这世上哪有畜生来吊唁的。”
    “谁是畜生?”靳述白闻言眉毛上挑,冷笑说,“当年躺在棺材里面的,是我母亲,你们滕家有一个人来过么?我不计前嫌,还懂得来送伯母最后一程。”
    “滚。”滕匪言简意赅。
    靳述白沉着一张脸,越过他的肩走向灵堂,眼看男人越来越近,孟月渠半月未见的面容只觉越发陌生。
    他弯腰搁下花束,掀起眼皮落在僵直的孟月渠身上,开口,“好久不见。”
    老妈警惕地瞪着他,挡在孟月渠面前。
    “伯母,我有话要对阿月说。”靳述白当惯了上位者,这会儿倒是诚恳商量的语气。
    “不行。”老妈一口拒绝,“还有,你别叫我伯母,我和你不熟。”
    靳述白了然地点点头,“那就不好意思了。”
    他身后的魏巡面无表情,掏出枪往天花板开了一枪,黑西装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殡仪馆所有人。
    “靳述白,你疯了吗?!”孟月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到底要干什么?”滕卫国沉声说。
    “吊唁是其次,主要的,是带一个人走,”靳述白朝孟月渠伸出手来,嗓音温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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