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梦》 正文 第1章 游园梦 -你为什么还没来?- 滕匪,我生气了【微笑】 “师妹,进来化妆喽。”二师兄眉开眼笑地提醒。 孟月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手机往桌子上一扣,起身前往化妆间。今日戏台有两场表演,第一场便是他与大师兄的《牡丹亭》。 这个叫作“古伶”的戏台是他外公的心血,门下弟子传承颇多,他自小受到熏陶也就沉迷其中,所以有时戏台接到邀约只要学校没课他就会过来唱上一曲。 然后话说回来。 “脸色看起来不对啊师妹,眉头皱得能蓄水了都,”大师姐坐在他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镜子描花脸,“给姐说说咋回事儿?” “啊,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孟月渠也拿起工具给自己化妆,“就滕匪……” “好的我知道了。”大师姐打断他。 孟月渠转头呆滞地看向大师姐,迷茫地煽动长睫。仔细想想,戏台里的人好像都知道他和滕匪的关系,从小吵闹到大,估计也习惯了。 然后话说回来。 前两天他拜托亲哥帮他一起抢了最喜欢歌手的演唱会,要问他偶像和竹马更想选择谁呢,起码在演唱会上他还是会选择偶像的啦。启程飞了趟新加坡回来,错过滕匪的球赛,惨遭竹马冷脸。 那今天他有昆曲演出,滕匪就像报复他似的,也—— 不来了。 以往每场戏,滕匪从未错过。 孟月渠发下最后通牒,这已经到了他的极限,滕匪再不顺驴下坡他就没那么多耐心了。 爱来不来,爱看不看。 下次还敢。 手机震动了一声儿,但孟月渠忙着化妆,没有看到。 古伶戏台位于苏州桐桥老街中部的主建筑,精致的雕楼,顶部为龙凤雕刻棚顶,垂透雕花篮挂柱,门窗皆雕刻成花窗。 戏台里面,台上背景雕刻老书画家谢孝思的梅花图,后面是传统,两边出将,入相耳门雕一根藤挂落,升华出浓浓的古韵。 孟月渠穿上了戏服在内阁的区域静候入台。 他刚听到师兄姐说,今天来看戏的人有点多。其实听曲儿看戏的受众还是偏多向化,但学戏的人却很少了。 孟月渠也会想,若不是外公的原因,他还会学习昆曲么? “师妹,该上台了。”大师兄一身柳梦梅装扮,嗓音拉回孟月渠扯远的思绪。 “嗯,好。”孟月渠轻声应。 伴随曲笛声奏,幕帘拉开,孟月渠轻捻衣袍作势,开嗓。 婉转水袖间的玲珑绣线,清丽婉转地戏腔,匆匆而走的舞美身姿,在他们台下这些看客逐渐眯起的双眸里如同翩然归去的彩蝶。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那般惊艳。 “原来姹紫嫣红红开遍,似这般都附与断井颓坦。良辰美景奈何天,便尝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孟月渠饰演“杜丽娘”的旦角如泣如诉的戏腔。 这一句唱得一字多息,分外凄凉,看客们仿佛被带入其中,全场都被这无可形容的高雅演出震惊的鸦雀无声。 世人皆说:游园一曲,惊梦百年。 曲终人散,台上人儿谢了幕,台下的人还在平复心情。落座在前排的单独位置檀香木案上的龙井茶香寥寥,升腾着热气,身穿简单棉质白T的男人抬起手轻轻鼓掌,小臂线条流畅结识,青筋浮现,手腕儿带着腕表。 他这一鼓掌,那些人纷纷迎合着,在热潮还未散去之时,男人已经起身离开了。 孟月渠看见了滕匪。 青年像故意不想被他发现,专门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英挺的面庞没什么表情。 他脸上的旦角妆容秾丽,对滕匪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头上流苏发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看起来俏皮灵活得很。想到自己还在气头上,飞快地移开视线毫不留恋滕匪的目光退场了。 “真生气了?”滕匪来到化妆间,长指曲起扣了扣孟月渠的桌面。 孟月渠没理他。 “我这不是来了么?”滕匪用腿勾了一张凳子,姿态懒散地坐了下去。 “哟,哄着呢?”二师兄进来拿东西,见状抬起下颌说。 滕匪点了点头。 “不要坐我旁边好吗?好的。”孟月渠冷冷道。由于唱曲儿的缘故,他嗓子比正常男性说话的嗓音要柔和一点儿,尽管冷了音调,可听起来并没什么杀伤力。 “来劲儿了是吧,”见孟月渠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卸妆油膏,滕匪顺手将那白色小瓶轻轻推了过去,“等你卸完咱俩再好好唠唠。” “谁要跟你唠。”孟月渠一手薅过卸妆油膏嘟囔说。 滕匪闻言乐得不行,旦角妆造不好卸,不像普通人化妆稍微用油擦一下洗面奶清洁就可以了,一不留神油膏就浸到了眼睛里面去,贴着头皮的发饰也要小心地拆卸下来。他从小就搭手帮孟月渠卸妆,这会儿人闹脾气也不能闲着,还是得找事儿做,免得待会儿火气更大了。 “给你泡的金银花,喝口润润嗓子。”滕匪将孟月渠的杯子从杯带上取下来递到他面前。 孟月渠震惊地瞪大眼,侧头才看到滕匪背着他的水杯,粉色的。 青年一身黑T牛仔裤,墨镜反挂在脑后,这个粉水杯简直与他气质格格不入,偏偏这人还背在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他妹妹带的。 “感动就哭。”滕匪说。 “谁感动了?”孟月渠接过杯子喝了几口,长睫闪烁,心里涌上美滋滋。只是一点点。 “嗯,那气消了没有?”滕匪看着他问。 孟月渠佯装嗯啊哦,最终泄气说,“没了。” “这么快气就消了啊?”滕匪挑眉说,“我还以为某人要把自己气成河豚。” “那你要这样说,我其实现在也可以生气。”孟月渠理不直气也壮。 “讲点道理吧祖宗,”滕匪说,“你抛弃我一个人倒潇洒去看演唱会了,末了我全场比赛都没等到你送给我的水,合着全送你偶像了是吧?” “那也……那也……”孟月渠支支吾吾。 “那也,那也,”滕匪笑着学他说话,“没关系,我原谅你。” “谁要你原谅?”孟月渠还是有点不服。 “嗯,你原谅我,”滕匪说。 二师兄送了趟东西进来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但还是在拌嘴,边笑边摇头叹气,“大学生呢啊。师妹,师父叫你收拾完去他那儿一趟。” “好的师兄,”孟月渠应了声,随后看了滕匪眼,“你今天下午不是有课么?你请假来的?” 学业判官孟月渠已上线。 滕匪先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简直要被孟月渠气笑了,“大小姐,周五下午我哪有课?” “行叭,没事了,”孟月渠飞速地转移话题,“陪我去爷爷那,然后咱俩就去吃松春园好不好?” 滕匪听出孟月渠拙劣地示软,收下小猫勉强递过来的猫爪,眼眸戏谑地弯着看他,拖长音调回道,“好啊。” 外公在戏台后院的芳阁里和人喝茶。 老爷子德高望重,年轻时便达到国家著名昆曲大师的成就,如今上了年纪照样精神抖擞,带出来的优秀弟子数不胜数,将戏曲这一项传统非遗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些还愿意留在戏台的弟子就担责师兄姐的身份教导新人,这就给老爷子减轻了不少工作,偶尔得到空闲便同人在戏台的四合院里品茗听曲儿。 孟月渠以为外公今天喝茶的对象还是他常见的王爷、刘爷、李爷,却没想到是一位——年轻人。 他俩中间摆放着围棋棋盘,鸟笼里的鹦鹉看见孟月渠来,咕噜的嗓子直呼:“小祖宗来了、小祖宗来了、老头,老头,小祖宗来了。” 听此声响,外公和那位年轻人一同看向进门而来的孟月渠。 孟月渠抬起手假装比了个讨打的手势对着外公那养的宝贝鹦鹉,正过视线时,恰巧与那双沉不见底的黑眸对上。 穿堂风掠过,拂起孟月渠的长发,蓦地,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男人身穿简单白T,宽松长裤,尽管这样也掩盖不了与之俱来的矜贵气儿。五官深邃凌厉,饶是孟月渠见过许多帅哥,也觉着面前的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有时候偏偏就是心里的那一种感觉。 滕匪挺拔宽阔的身躯刚探过孟月渠的肩膀,男人就收回了视线,骨节分明看起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捻着一颗黑棋落下。 “孟爷爷。”滕匪打了声招呼。 “外公,我来啦。” “哎,两个娃来了就先坐一会儿,爷爷下完这一盘棋的。”外公乐呵地说。 “孟老,我输了。”男人低眸看着棋盘,嗓音轻缓低沉。 “嘿,还真输了,”外公捏着眼镜腿儿,“你小子赢了一下午,这把故意输给我的吧?” 男人笑了笑。 “小月,我孙子,刚刚你得空闲去听的《牡丹亭》就是他唱的,小匪,也是我孙子,”外公朝男人介绍,前面那句语气隐藏不住的自豪,而后又对孟月渠说,“这位是靳述白,靳家的二公子,说来还比你俩年长三岁呢。” 孟月渠不关注家族之事,故听见靳述白的这个姓氏没什么反应,滕匪多多少少还是听闻一些关于靳家的事儿。 总而言之,靳述白这人,非他们所能深交。 “外公,你叫我来干嘛呀?”孟月渠好奇的目光观察着靳述白,问。 “你打开看看。”外公笑得满眼疼爱的神情看孟月渠,把一个用黄花梨雕刻的正方木盒给他。 孟月渠接过,缓缓打开了木盒。 映入眼帘的便是用绛红丝绸作为铺垫,而被丝绸包裹的则是价值连城的凤冠点翠头面。据说这头面是明朝时期,元祖为自己爱唱曲儿的皇后所打造做工精细、流光溢彩,通身用翠鸟的羽毛、天然红宝石、上千余珍珠而成的头面。 而这凤冠点翠头面失传已久,有人传言当年战争被英寇掳走了,也有人说盗墓贼窃取了明元皇后的墓。却不曾想在前几日的港区政府筹办的慈善晚宴拍卖会上,重现身影。 唯一出天价拍下它的,就是靳家。 “今日外公就将它送给你了。”外公拍拍孟月渠的手。 正文 第2章 游园梦 孟月渠吓了一跳,杏目瞪圆地惊讶说,“也没到我生日呀外公……” “一定要生日才能送么?”外公笑眯着眼说,“这头面适合你,戴上好看。” “外公,爱你爱你。但我唱戏戴不了,我怕把它弄坏了,”孟月渠说,“好贵重的。” “哎小靳,你觉得这凤冠点翠头面适不适合小月?”外公转头问靳述白。 孟月渠长睫微瞟,浅棕色的眼珠子移向男人身上。 靳述白慢条斯理地收棋,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犹如蜻蜓点水,礼貌疏远,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说道,“适合。” 孟月渠还抱着木盒的纤细长指倏地收紧,虎牙磨蹭自己的下唇内壁。 “小匪呢?”外公问。 “适合的。”滕匪看着孟月渠说。 “你看,都说适合,”外公一拍即合,随即又对靳述白问,“小靳,我将它送给小月你不会怨老爷子吧?” 靳述白摇了摇头,无所谓的口吻,“不会。” 于他而言,区区一个凤冠点翠头面算不得什么,不过可以看出来孟家的掌权人当真疼爱他的孙子。 但孟月渠知晓这头面是靳述白所送,错愕地和滕匪相视一眼。 “生意上还有一点事需要处理,我就不多叨扰孟老了。” 靳述白起身,孟月渠骤然感觉余光里的视线好似被一座山给挡在面前,抬头,才发现男人优越挺阔的身高,恐怕和滕匪不相上下。 “好,好,”外公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做挽留,“小月,你送送小靳。” 孟月渠送靳述白到戏台前院。 一路上他俩没有交流,甚至男人步子大,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而后靳述白放慢了步调,才得以并肩。 孟月渠双手背在身后,偷瞄男人,心里暗呼:怎么能这么高? “曲儿很好听。”头顶传来低磁的嗓音,孟月渠仰起下颌,对上男人的黑眸。 突然而来的直白对视,孟月渠如同刚刚见到靳述白第一面一样,心脏跳快了一拍,眼尾上翘的长睫不规律地眨动,欲盖弥彰主人的羞怯。 “谢谢。”他手指搅动锁骨前的发辫尾尖,温吞道谢。 线条流畅的黑车停留门前,靳述白同孟月渠道别,长腿迈进了车里,低调的身影也同消失在孟月渠的视线中。 就这么短暂地相遇,甚至都没有超过十分钟相处。 初夏的风吹乱孟月渠额前碎发,下了戏台,他其实穿得也很简单。 浅蓝短袖,腰间绑着格子衬衣,宽松水洗牛仔裤。为了做旦角妆造方便,所以留得是长发,他简单编了侧方麻花辫搭在胸口,此刻低敛目光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倒有了几分他唱戏的韵味儿。 靳述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啊,生意上和孟家有些来往,今天专门是来给你外公道谢的,”滕匪用公筷夹了孟月渠最爱的几道菜搁到餐盘里,“怎么了?” “没怎么,”孟月渠若有所思地说,“阿匪,那你们家呢,和靳家有来往么?” “嗯,有,”滕匪淡淡地说,“平常都不见你问起这些。” “记起来了就问一下啦,”孟月渠笑笑说,“我22岁了,还不知道很多事情呢。” 滕匪看着他的样子,顿了顿,嗓音低缓说,“不需要知道,做你喜欢的事儿就行了。” 从小到大,孟月渠听这句话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要说他有特别喜欢的事儿吧,除开唱戏,好像真想不出来别的。二十刚出头的人生里规规矩矩,没经过大风大浪,导致内心那种想追寻刺激的苗头愈燃愈烈。 “噢——”孟月渠拉长语调说,“那我喜欢他。” “哐当”,刀叉落在瓷碗发出清脆刺耳声响,滕匪眉头紧蹙,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喜欢谁?” “靳述白啊。”孟月渠说。 “祖宗,你能不能不要头脑发热,什么话过脑再说好么?”滕匪叹气,沉声说,“也不要开玩笑。” “我没头脑发热,我认真的,”孟月渠哼哼笑着说,“他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 “就一面,你甚至都不了解他,”滕匪要被气晕了,“因为一张脸?” “感觉,你懂吧阿匪,就是那种感觉,”孟月渠对他一本正经地科普,“你看,追我的人那么多,帅得也很多,可我都没有感觉,靳述白就有。” “你……”滕匪揉了揉山根,缓了几口气才说,“阿月,不要这么冲动。” “我没冲动,我要追他,”孟月渠撑着下颌,亮眼晶晶地看着滕匪,“没有人不会喜欢我。” 滕匪瞧着他这自信明媚的模样,心里酸涩胀软。 他俩一起长大,他见证的人多到都数不清,的确没有人不会喜欢孟月渠,可没想到有一天,孟月渠会喜欢别人。 车内气氛沉默压抑——仅限于滕匪自己。 在松春园的那顿饭吃得他如鲠在喉,到现在脑瓜子还嗡嗡地疼,连同开夜车面对车水马龙的晚高峰看路灯都有些模糊。 孟月渠窝在副驾驶用平板看电影,开口说,“阿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你说呢祖宗。 个小没良心的,还知道问一嘴。 “一般般吧。”滕匪打转向灯,单手拐方向盘,车子驶向市郊区。 “那我说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个很大的惊喜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孟月渠说。 “哟,还自我评价上了,”滕匪目视前方,漆黑夜色下他脸庞锋利的轮廓晦暗不明,“你到时候穿上戏服给我唱一曲儿我可能会更开心。” “你想得美呢,”孟月渠轻哼,“还有一周就是阿匪生日了……” 滕匪侧头看了他一眼,薄唇绷成了一条线。 大概是累了,上了一上午课,下午又到戏台唱曲儿,孟月渠前脚话音刚落,后脚就靠在车窗闭上眼睛浅寐。 滕匪降低车速,反正离四合院也不远了,他干脆停靠在小时候他和孟月渠经常玩耍的老槐树下。 兜里的手机震动两声。 他掏出来看了眼,上面赫然是靳述白的资料。 “靳哥,尼格发来消息,清莱府的工厂在靳沉聿手中抢了回来,”魏巡对靳述白说,“那边政府新上任的理事下令建造污水处理厂,几乎占了我们全部地皮,背后的主使还没揪出来。” “还有,滕家的公子在调查你。” 男人执高尔夫球杆的姿势标准,那颗打出去的球随着魏巡的声音一同落下,完美进洞。 靳述白眯了眯眼,转身拿起桌上的棉帕擦手,做完一系列事情,半晌才低沉着嗓子开口,“查我?” “嗯。”魏巡说。 男人眉宇冷淡,仿佛覆盖着一层冰霜,也像某种野兽的威慑,不在意地说,“那就等他查。” “泰国的事儿需要我亲自去么?” “不需要,”魏巡立马说,“靳哥,卡特未经你命令擅自开战机F-35闪电把任务给做了,也门那边儿的生意目前谈判特别顺利。” 靳述白黑眸扫向魏巡,“要让我给他颁奖?” “他说能不能将功补过。”魏巡面无表情说。 “滚。”靳述白眉梢下敛,沉声说。 魏巡识相的不欲多言,转身即走,却听见男人下了一道让他意想不到的命令。 “西郊的地儿空着也是空着,去打造一个戏台。”修长指节滑动火机滚轮,燃起的火苗燃烧烟草,靳述白坐在沙发上抽了口烟说。 魏巡没问为什么,只是应声,“知道了靳哥。” 老爷子病重,靳述白特意从香港赶了回来。靳家本系在苏州,其家族世代可以追溯到民国,生意几乎垄断南部地区,后代小辈眼光不再拘泥于国内,就将生意扩到了国外。 五年前老爷子身体不好,老一辈的思想秉着落叶归根,便从上海回到苏州来养病,说能落得个清净。可年龄上去了,身体就每况愈下了,他这一病,靳家本系旁支就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要说家族继承,名正言顺的只有老爷子膝下的三子一女,其余的私生子完全上不了台面。靳述白他爹排名老三,自从老妈去世后悲伤过度无心参与勾心斗角的继承之争,靳述白手腕儿了得,在后辈中足够与他那两位伯伯平起平坐,但大伯之子靳沉聿可惯不了他这风头。 蕴含着旧磁醇厚的留声机正播放着抑扬的戏腔。 靳述白倒了杯红酒,站立鱼缸前,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体型庞大的巨骨舌鱼游过。 “原来姹紫嫣红红开遍,似这般都附与断井颓坦。良辰美景奈何天,便尝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这留声机中播放的,正是《牡丹亭》。 正文 第3章 游园梦 “就这些啊?”孟月渠看着资料。 “嗯,”滕匪点了下头,“看完什么感想?” 孟月渠轻蹙秀气的眉,左看右看很纠结的样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滕匪找得资料很齐全,也很规矩,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硬要说得话……靳述白竟然和他上的是同一所小学。 “证件照很帅。”孟月渠长嗯一声,纤白手指摩挲下颌说。 “……祖宗,这重要么?”滕匪有点无语,“首先,他的家族背景就不清白。靳家老爷子势力盘根在香港,而靳述白十一岁就去了法国,在瓦格纳待了七年。” “瓦格纳是什么?”孟月渠不解地问。 “法国最大规模的雇佣兵组织。”说到这儿,滕匪不由得停顿。他要查一个人轻而易举,不过这次查的对象是靳述白,为何他会如此顺利? 除非靳述白默许。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种雇佣兵吗?”孟月渠问,见滕匪没说话,又喊了一声,“阿匪?” “嗯,”滕匪反应过来,叹气说,“所以离他远一点,孟家世代书香门第,靳家再家大业大也不配沾染,擦亮眼睛吧大小姐。” 资料里没有滕匪口中所说什么瓦格纳组织,孟月渠翻着手机屏幕来来回回看了个遍,脑子里不禁回想起初见。 那个时候,靳述白整个人的气质温和沉敛,很难和其他乱七八糟地联系在一起。 不过按照滕匪所说,他的确有些浅显了。 “哎呀,我懂的,”孟月渠趴在桌子上瞅着他,眸子亮晶晶的,“谢谢你呀阿匪。” 滕匪一怔,“谢我干什么?” “谢你为我的爱情把关!”孟月渠双手去抓滕匪的手摇晃,瘦削手腕儿戴着的翡翠红绳儿往上滑了一截儿。虽说滕匪皮肤没多黑,但对比起孟月渠,倒衬托得他有点黑了,而且一个指节头都比孟月渠的长。 滕匪垂眸盯着他俩交握的手,蜷了蜷手指抓得更紧了些。 说要追人,孟月渠其实是嘴巴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那种感觉没有从他心中抹去,相反成了一种留恋,临近毕业学业繁忙,这件事被他理所当然地抛却脑后了。从小接触昆曲原因,他所读学校几乎和艺术挂钩,就连大学攻读的专业也是戏曲专业。 因此不管是外公还是指导他的老师,都在将他往国家戏曲方面培养发展。二十年严格艰苦训练,获奖无数,在一众弟子里脱颖而出,甚至有人称他为难遇的“昆曲天才”。 赞美声有,批斗声更有。 说他吃了家世背景的红利,要不是他外公不会有今日成就。各个世家中,孟家清白之流格格不入,那些公子哥眼光低界蔑笑孟月渠不过是个唱戏的戏子,却也会感慨他容貌实属漂亮,故而口出黄词。所以像觥筹交错世家家族来往的应酬,滕匪还会被他爸带上见见世面,孟月渠从来都没去过。 他不喜欢的事儿,家人不会强求,并且为他立下保护伞。 S大校园风景环境全国顶尖,近日有剧组入校取景拍摄,剧本为《霸王别姬》,不知导演是致敬经典还是炫技自己才能,请来的主演是香港流量颇大的明星,而其中一位所演角色便是“虞姬”。 为了凸显出故事背景戏曲之下的意境与凄凉,特邀艺术学院的院花孟月渠为——那位主演的替身。 于是更忙了。 在学校,他就是学生,面对校方和剧组热情邀请,他不好怎么拒绝。滕匪知晓后反应比他还大,冷着脸去找学校剧组时,被孟月渠拦住了。 “没什么的,就是一个替身嘛,还可以挣钱呢,”孟月渠眨巴眼睛说,“他们态度也蛮好的,而且我去找那个明星要签名儿,他特别温柔!” “那点钱算什么?”滕匪看着他说,“我就不信没人了。” “真的没人了,”孟月渠压着嗓音说,“当时被喊去五十个人,只有我一个人被选上了。” 滕匪:“……” “也当不了多久,整部影片下来就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主角唱戏,”孟月渠说,“我就是去体验一下生活。” 不止体验生活,还能吃到很多娱乐圈的瓜。 导演打算两天就把“虞姬”唱戏的戏份给拍完,孟月渠收到通知早点来剧组做妆造,和他同一时间化妆的还有另一位内地明星,在影片中饰演女二,孟月渠对她有点儿荧幕印象,但不多。 “今天靳总会来吧?”女二问助理。 孟月渠捕捉到敏感词,悄悄竖起了耳朵。靳总,是哪个靳总呢? “会的吧,这部电影他是投资方之一,靳氏集团股份占比多成,”助理轻声说,“一般都会来探班。” “再说了,那个谁不是他包养的小情儿么。” 孟月渠内心表情丰富,有钱人玩得真花呀。 “唔,她是那个谁的替身?”女二往孟月渠这边一瞥,不禁被他的戏曲妆造所吸睛,以为他是女生。 那个谁到底是哪个谁。 “是的,”助理转头看过去愣了愣,点头说,“真的……好漂亮。” 《霸王别姬》属于京剧,孟月渠不精通,但也会一点,虽说是替身,前几日还去找师兄姐们请教了一番。 “虞姬”的花衫妆造在传统戏曲中独树一帜,像他所唱《牡丹亭》中,“杜丽娘”那样梳“大头”,穿长衣,这类造型的人物在传统戏曲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今日首次尝试梳“古装头”、戴“如意冠”、穿“古装衣”、罩“鱼鳞甲”、披“斗篷”、佩“鸳鸯剑”,独属于“虞姬”的戏衣。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孟月渠都觉着陌生了。 他之前偶然听外公说过,梅兰芳先生对“虞姬”戏衣有深刻研究,京剧行头有着极其严格的规范,服饰细节有凭有据,而且精美绝伦。 第一场戏开拍,孟月渠与另一位男替身在休息区等候。临近盛夏,戏台遮挡下的阴影照样闷热,孟月渠穿着严实的戏服,手里拿着刚刚滕匪送来的小电风扇不停地吹。 被安全警戒拉起来的围栏外有很多学生下课来看明星拍戏,有些许是自家担的粉丝会更狂热一点,“哥哥”“女神”喊个不停。 专属通道走过来一群人。 孟月渠不经意地掀起眼皮,却见靳述白。他身量高挑,穿着黑色衬衣和长裤,衬衣上面两颗纽扣没系,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薄削的嘴唇叼着根烟,和旁边西装革履的背头男人相比,显得他像个矜贵的流氓,与上次见面气质反差极大。 像是感应到视线,靳述白冷沉的眉宇朝他看了过来。 应该不会认出来吧,毕竟自己现在是“虞姬”。可他转念一想,认不认得出来又如何呢,他俩只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孟月渠郁闷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第一场戏开始。”导演通知说。 “二弟何时喜欢听戏了?”靳沉聿叠着腿,在戏曲的伴奏声中低沉嗓音开口,“我听说西郊的地儿都被你拿去修建了戏台。” “陶冶情趣。”靳述白盯着台上的“虞姬”说。 “苏州生活不比香港,倒也合理,”靳沉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眯着眸子,“哎,那唱‘虞姬’的花衫不是尹瓷吧?” “怎么,大哥连自己小情儿都认不出了?”靳述白尾音上扬问。 “我记得他唱戏没这么专业,”靳沉聿笑了声,“这台上的人看起来是个美人。” 靳述白没搭言。 与上次的“杜丽娘”,孟月渠的确大有不同。 “虞姬”的斗篷鹅黄,边缘为湖蓝,在边缘装饰处有铆钉,黄色有雍容华贵之感,表现霸王宠妃身份尊贵,孟月渠手转鸳鸯剑却又不失英气。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古装衣的上衣束在裙子里面,勾勒出孟月渠的腰身线条纤细曼妙。 “看来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啊!”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孟月渠右手一缓,往右转身抱剑一亮。马面裙边随着他的动作转圜,穿着彩鞋行云流水,鞋尖缀一簇丝穗,行走时恰巧露在裙角外面,若隐若现,使得整体颜色更绚烂。 而后又把抱着的剑放下来,变成反把。 周围吵闹的声音逐渐平息,已然被带入其中,好似这不是在拍戏,而是一场真正的艺术表演。 孟月渠听过《霸王别姬》,但从未唱过。 今天伴随曲调从头到尾演绎了一遍,他自身就是“虞姬”,能体会出当年那场刻骨铭心的表演,演戏者走不出囹圄被困“虞姬”身是何种感受了。 “哎呀,大王啊!妾身岂肯牵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再图后举。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戏曲来到尾声,“虞姬”拔出“项羽”的剑,抱着毅然决然赴死之心自刎于江东。 剑落,“虞姬”倒地。 导演半天才缓过来喊咔,孟月渠被饰演“项羽”的替身扶起,视线不由得又和靳述白相对上了。 “那个谁不是靳总包养的小情儿吗。” 孟月渠还未从“虞姬”中走出来,想到这句话,莫名其妙的很难过。 正文 第4章 游园梦 “阿月。” 滕匪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手中照例提着他喝水的水杯。 “啊,阿匪……”孟月渠茫然地应道,滕匪个高肩宽,已然挡住了他眼中那抹黑色身影。 “哪儿不舒服么?”滕匪微微弯腰,修长匀称的手指抚上孟月渠的额头,轻声问。 “没,”孟月渠摇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我去卸妆啦。” “我陪你。”滕匪二话没说,牵起他的手往化妆间走。 他俩边走边聊,孟月渠被魇在“虞姬”里的忧郁消散了些。化妆间和休息室挨得极近,走到拐角处时,孟月渠看见同靳述白坐在一起的那个西装革履英俊男人走进了主演尹瓷的门。 “阿匪,那是谁呀?”孟月渠好奇地问。 “靳家长子靳沉聿。”滕匪说。 靳沉聿,靳述白。 都姓靳啊…… 孟月渠好似明白了些什么,刚想通,迎面走来靳述白以及旁边拿着剧本的导演,男人身后好像还跟了个身材魁梧的寸头男。 此时此景,本不宽阔的通道五人对走通过。靳述白步伐大刀阔斧,单手插兜,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压迫气场弥漫,他下敛眼睑,落在还未脱下戏服的孟月渠身上。 导演笑着朝孟月渠点头打招呼,夸赞说,“同学,刚刚那场戏拍的是真得好。” 孟月渠简短回应,“谢谢导演。”说完,他去看靳述白,猜想男人会认出他来么,不过见靳述白黑眸不咸不淡的视线,心里不免的有了落差。 也是,他现在身披“虞姬”戏服化着花杉妆,靳述白怎么会认得出来。 “孟家小公子来当你角色的替身,导演,你是怎么想的?”靳述白懒散语调开口。 “什么?”导演错愕一瞬。他虽然人没有见过,但孟家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的,心里暗叹自己眼光毒辣的同时,更为自己偷偷抹了把汗。 认出来了。 他居然认出来了。 孟月渠震惊地瞪大眼,就在男人与他擦肩离去时,他下意识地喊出声,嗓音清冽急促,“靳述白!” 跟在靳述白身后的魏巡挑了下眉梢。 滕匪没料到孟月渠会这么直呼靳述白的大名儿,他余光盯着靳述白,不动声色用高大的身影微侧挡住孟月渠,这是一种隐晦的保护姿势。 靳述白面容上的阴郁消失得一干二净,继而挂着他俩初见时温和的表情,即使这样,眸子里依旧沉寒。 孟月渠看不出来。 他只是完成了第一次见面没来得及告诉他的名字,“我叫孟月渠。” “戏唱的好听,”靳述白还是像第一次夸了他,然后视线上移,看向滕匪,语调沉缓地上扬,“名字也很好听。” 滕匪薄唇抿着,与之对视,脑海里不禁闪过他调查靳述白的资料。十一岁加入世界最大雇佣军瓦格纳组织,十八岁周转西欧,靳家大部分生意走得都是国外。22岁母亲过世,回到香港接手父亲名下资产,在靳家本系长辈中硬闯一条路来。 这些手段的背后到底有些什么真相,滕匪想大概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谢谢呀。”孟月渠掩藏在戏服下的手指交错,仰着小脸儿望着比高了一个头的男人说。 靳述白没再搭言了,孟月渠只等到一个半点头歉礼的笑,他似乎还有更紧要的事儿,与他身后的那个人迈腿离开了,导演还想再说些什么,也跟上了靳述白的步伐。 “走吧。”滕匪沙哑开口。 “你说他能记住我的名字吗?”快走到化妆间,孟月渠有点小小的担心。 “你为什么主动告诉他你的名字?”滕匪语气冷硬地问。 孟月渠听出来不对劲,看了看他。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背景,那些利害性我也都告诉你了,你怎么总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滕匪沉着嗓子说,冷削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 “我就……”孟月渠骨子里的娇矜也发作上来了,本来想好好对滕匪沟通的结果话到嘴边却变了调,“我不就告诉了他一下我的名字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凶我干什么呀?” “没有这个必要你懂吗?”滕匪叹了口气,“我没有凶你。” “你这还不叫凶,”孟月渠皱眉说,“我做什么你都要管着我,现在连告诉别人我的名字你都要质问我,滕匪,你也别总是显摆你那少爷脾气,我告诉你,你用错地方了。” 他不等滕匪说话转身走进了化妆间。 扑面而来一道门风,滕匪无奈地拧着剑眉看紧闭的门,鼻息间还残留着孟月渠身上特有的香气。 不是要管孟月渠的自由,而是在面对不同人的情况下,他总归是要上心的,比如说像靳述白这种人。他也不懂明明就那一面,仅仅一面而已,孟月渠怎么……怎么就过目不忘了呢? 孟月渠气得不行,偏偏在化妆老师面前还不能表露出来,他等了半天滕匪都没有扭开门把进来。 更气了。 心里发泄地将幻想出来的滕匪小人踹了八百脚,而后又非常的委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凶他,他根本就没有错。 喜欢帅哥人之常情,滕匪简直就是歪理。 孟月渠并不是想一心扑在“喜欢”和“追”上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靳述白才能够迫使他追寻内心平静多年掩埋在深处的刺激,说难听点儿,他顺风顺水了二十多年,没苦硬找苦吃。 “才和好多久啊,就又吵架了?”孟月榷非常震惊。 孟月渠盘腿坐在沙发抱薯片吃,回,“嗯呐。” “这次又因为什么?”孟月榷问。 “哥你烦不烦。”孟月渠幽怨的小眼神儿瞥向他。 “嘿,我还不能问了。”孟月榷侧头看老婆,寻找评理。 “你没点儿眼力见儿,”嫂子嘲笑,“谁吵架心情好啊,你就往枪口上撞。” “你不觉得他俩最近吵架有点儿频繁么?”孟月榷靠近嫂子低声说。 “很正常吧……”嫂子说,“小时候不都这样过来的么。” 老哥和嫂子的对话孟月渠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朵里。两个人在同院下长大,从小学再到大学,几乎形影不离,他俩也有彼此的朋友,但都把对方放在心房中特别的那一个位置。 就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他俩经常吵架,无论谁对谁错,滕匪一般是先低头的那一个,不过有几次他将滕匪气得很了,也照样会低下骄傲的头颅。 孟月渠不是什么都不懂,又或者事事自我而行,在十八岁之前滕匪以大他半岁哥哥来自居保护,他会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接受,可二十多年的人生已经匆匆过去,孟月渠觉得自己能有权衡利弊的判断。 以至于在“喜欢”靳述白这件事上与滕匪起了没必要的矛盾。 滕孟两家渊源关系百年之久,一直久居苏州,据说明代靠纺织起手生意成为四大商贾家族,一代传一代的四合院便生活到了今天。长辈们看着大院里的几个小孩儿长大的,孟月渠和滕匪闹矛盾不出一个小时就全都知道了。 同戏台的那些师兄姐们情况一样,双方父母见怪不怪,小时候可能还会插手,现在无所谓地觉着两人不出一天就能和好,可一直到滕匪生日,孟月渠也没找过他,硬生生地将同一屋檐下过出了不同国家时差的错觉。 “今年你生日小青梅缺席了啊。”强森幸灾乐祸地笑。 Pub内环境清静,音乐轻缓舒心,彼此之间的小声交谈互不影响。往年滕匪过生日还会请三五两友再带上孟月渠去吃顿饭,卡着点回家吃两家人为他准备的蛋糕,然后迎着孟月渠亮晶晶的眼眸去拆他精心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手机对孟月渠发的消息还没有回,聊天的另一个与孟月榷的界面却有着:阿月去香港了,说是为论文找一些关于什么戏剧的材料,他没告诉你吗? 滕匪拿起手机飞快打字。 Teng:你去香港了? “嗯,我惹他生气了。”滕匪低哑地回。 “你没哄么?”强森问。 滕匪搓了搓脸,已读乱回,“唉,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说完,他给孟月渠打了个电话,听到的却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估计在飞机上呢,”强森撤去他酒杯,“我猜你俩当时都在气头上呢吧,俩都不肯低头,现在气消后悔了,人却跑了。” 十二点,滕匪回到家,桌子上赫然摆着孟月渠送给他的礼物。 孟月渠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落地香港得十一点去了。 回想起才大一时,戏台里的师姐师兄被论文支配的恐惧,他还觉得有点夸张,轮到自己才懂淋了雨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这次论文的选题关于传统文化戏曲方面,他专攻昆曲,写出来未免过于单调不具价值考究,所以将黄梅戏、京剧、越剧、粤剧等都参考其中,第一站就是粤剧,网上资料不够齐全,抱着去玩儿的心思顺便找材料便来到了香港。 但还有一个原因。 他在跟滕匪赌气。 正文 第5章 游园梦 粤剧发源地广东佛山,后流行在珠三角等广系聚集地,被列为非遗物质代表。同其他戏曲不太一样的是,粤剧是由粤的语种传唱,渐渐地,便发扬到香港、台湾、澳门乃至东南亚,都有了粤剧身影。 之前有一段时间,孟月渠特别痴迷广东的游神和英歌舞文化,借着春节和滕匪亲眼去看了一次,其场面之震撼让他难以忘怀,但香港他还未曾去过,就在广东和香港之间选择了香港。 香港最大的戏曲中心在九龙区,孟月渠来前就已经查好相关表演抢了票,去听了几场粤剧之后,又穿过民间小巷去拜访粤剧大师张传凤。 张传凤是张笛的后人,在网上可查的资料或者外公提及的,清朝雍正年间,张笛老爷子本是昆曲一派,后南下广东接触到了粤剧,在一定的程度上传承了两派戏曲的发展。时光荏苒,百年时光已然逝去,这份传承意志未被磨灭的一直延续至今。 脱离港城中心的繁华,错综交叉的市井弄堂人间烟火气很浓。孟月渠背着背包,下了巴士跟随导航来到鸿雁堂。 入目的便是双龙盘绕红漆顶梁柱的宅院,大门圆晃晃地敞开,可以看到由内往里延伸四方规格,传统古代建筑风格,隐约还能听见传来的戏曲声调。 孟月渠正踌躇着,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笑容大方,用粤语问他,“请问系孟月渠咩?” 孟月渠大概听懂了一些,点头。 “刚好,师父叫我出门接你,没想到你已经到了。”年轻人笑着说。 “张老怎么会知道……”孟月渠讶异地问。 “孟老师畀我师父讲嘅。”年轻人说。 “那个,你会说普通话吗,”孟月渠不好意思地笑,“我不太听得懂。” 年轻人挠头,“不好意思啊,说久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了。是孟老师给我师父讲的,说他外孙要来拜访他老人家。” 孟月渠心里对外公的做法感动的都要哭了,轻声说,“麻烦啦,叨扰张老了。” “没事的。”年轻人说。 宅院内部很大,其中搭建了两个戏台现下都有粤剧表演,孟月渠侧头驻足凝望,年轻人看到他动作,也停留脚步等着他。 台下的看客座位坐满了人,一到高潮节点就抬起手鼓掌,好不热闹。 “听说你是昆曲派的传承人,”年轻人搭起了话,“很厉害。” “谢谢,”孟月渠回道,“其实也是借外公的影响。” “天赋和努力同样重要,”年轻人说,“就像我师父门下弟子将近百人,可培养出来的传承人不超过五人。” “戏曲这种东西是缓慢的过程,”孟月渠说,“坚持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俩一路聊着到了议会堂,张老正拿着戒尺调整弟子们的动作,这一幕让孟月渠不禁想起了外公教导他的时候。 “张老您好,后生孟月渠冒昧登门拜访,打扰了。”孟月渠微微躬身说。 这一聊便聊到了傍晚,孟月渠收获颇多。张老颇有声望,但本身还是一位很幽默慈祥的老头,在交谈的过程中孟月渠先前所担心的拘谨全然不复存在,而就在他要离开了,张老甚至还很热情地挽留他吃晚饭。 “不了张老,我——”孟月渠话还未说完,就被门外的声音给打断。 原先表情和蔼的张老见来人立马沉了脸色,乌泱泱的一群身穿黑西装“闯”了进来,人手一根斧头,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孟月渠茫然,这种只能他在电视上看见的场面,今天居然被他给遇到了。那些人中还有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来结实的手臂文着满皮肤的文身,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汗味儿和血腥气。 “后生,你先走。”张老神情严肃,对孟月渠说。 孟月渠捏紧了背包带,正准备迈步离开时,就被为首的高大脏辫男人拦臂,吊儿郎当的港腔,“张老,今儿这么早就下戏了?” 几场粤剧已经结束,宅院里只剩下关门弟子。孟月渠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扯了一下,抬头,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到了最后方。 “黄皮,你这是什么意思?”张老衣着唐装,冷冷道,与方才教授孟月渠粤剧判若两人。 “什么意思?”黄皮嚼着口香糖,耸了耸肩,转动脑袋环顾了下四周,仰头深吸一口气说,“张老真是唱戏唱着把自己的身份给唱忘了,啧啧啧,门院儿那戏台搭得那叫一个好啊,只可惜你儿子把城寨搅得天翻地覆,坏了龙先生的生意,今天就是来找你算账的,给我——砸。” 他面部表情浮夸,黏腻的视线落到暗处一块时,眯眼打量。 孟月渠被他看得全身一阵恶寒。 耳边响起斧头砍在物品上的刺耳声,孟月渠哪经过这等阵仗,只得紧紧靠在年轻人身旁。 香港有帮派,孟月渠听滕匪说起过。他在一方天地待得久了,便觉哪儿都和平安全,就像他启程来这边不过是为了查找戏曲资料,却没想会碰到这一档子事儿。 他其实更不知道,那些帮派理事人惯常为了掩盖身上的煞气,便会到戏台去听曲儿,大多数听得都是关公爷,以此来消煞手中所做坏事。 现下能够解决的,就只有报警。 孟月渠一边观察着那群人的动静,一边偷偷按键对手机解锁,猛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儿,力道之大,他感觉手都要断了。 黄皮体型魁梧,横贯鼻梁的一道十厘米刀疤,脏辫扎在脑后,眸子阴郁地盯着他,森森地说,“干乜呢小朋友,偷偷打电话畀条子可唔好哦。” “黄皮!”张老怒喝,“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孟月渠后背激起冷汗,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哑不已,额前的碎发贴落在脸颊,长睫害怕地颤抖。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有张老和这群人知晓其缘由,孟月渠运气太差,就像误打误撞的羊羔闯入狼窝。城寨的中间势力积怨已久,黄皮头上是龙泽,今天带人砸场子张老无法做什么,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但孟月渠是孟家人,孟家虽盘亘苏州,身边还有个滕家,就算在香港手也可以伸到这边来。 虽说张老知道孟月渠身份,马仔出生的黄皮却不知道。不管黄皮要怎么动干戈,只要他今天敢动孟月渠,他豁出命也得保下来。 见张老怒目圆瞪,东西也都砸得差不多了,黄皮松开了孟月渠的手腕儿。 “张老,你之前是如何对龙先生保证的,我希望你记清楚,城寨被龙先生看上就轮不到他靳述白。”黄皮冷嗤一声,毒蛇一样的视线盯了盯孟月渠,唇角挂着意味不明地弧度,带上那伙人离开了。 靳述白。 在浓浓的港腔中孟月渠捕捉到这个名字,大脑一团浆糊,什么城寨,什么龙先生,他根本不懂。 但眼下不是他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只想快点订最快一趟的机票,然后回家。 宅院被砸得一团糟,张老听从孟月渠的诉求,让阿丘开车送他到机场。 “后生,今天的事儿我改日必定登门道歉。”张老歉疚地看着孟月渠说。 孟月渠不想让老人有负担,回道,“张老不用折腾,这事儿是意外,没关系的。” 车子疾速在高架,阿丘,也就是今天来迎接他的年轻人察觉他被吓到了,一路上不停地找话题。 孟月渠一条一条翻着滕匪发给他的消息,应和着,单手打字过去- Meng.:我要回来了。 突然,前方有车逆行,好像专门朝他们驶过来,速度之快,阿丘猛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 孟月渠呼吸一紧,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撞,随即失去了意识。 地下拳场冲嗤着热气高亢的欢呼声,就好像野兽的低鸣,空气中还弥漫着汗水与血液交杂的气味儿。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灯光,也没有谈酒风月的名利场,只有打得血糊了满脸,都无法站起来的拳手,流出来的血在走廊形成一条血印子,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沓美金。 在最亮的灯光照耀下,擂台周围簇拥着密密麻麻的人,形成一道人墙,有倒在台上卧地不起的人失去了生命体征,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只蝼蚁死的不足挂齿。 而另一边,属于胜利者的战利品除开美金,还有铁笼关押的人。 男人、女人、男生、女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长得特别漂亮。 这是一场毫无道德与人性的交易,只要打赢了的拳手就会在其中挑选“猎物”把玩。 孟月渠意识昏沉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幽暗的光,耳边充斥着嘈杂嘶吼以及……呜咽。 这是哪? 铁笼的门再次被打开,拳手满身血污,视线在来回扫动,最终选择了一个白净瘦弱的女生拖了出去。 孟月渠顿时清醒了。 他只记得阿丘开车送他到机场,期间有一辆车撞到他们,然后,然后他没了意识,再醒来就是在这巨大椭圆型的玻璃房里。 擂台、美金、拳手。 孟月渠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他这是……在哪儿?阿丘呢? 身上哪哪都痛,尤其是腿,不知是骨折了还是什么,稍微动一下牵扯到神经生疼,孟月渠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流。 拳赛一轮打下一轮很快,被拳手挑中的“猎物”也越来越多,铁笼里的人逐渐减少,空间腾了出来,缩在角落里的他很快就会被选中。 孟月渠内心涌出绝望。 入口处又来了一批人,估计来头挺大,欢呼嘈杂声小了下来,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为首的男人身穿黑色西装,衣领的衬衫纽扣草草系着,单手插兜在包裹着长腿的黑裤中,背头掉落的碎发垂在眉骨处,嘴里叼着根烟。 孟月渠一怔。 “靳哥,龙泽在上面。”魏巡低声对靳述白说。 靳述白薄薄的眼皮一掀,看见二楼露台的贵宾室里坐着两鬓斑白的男人。龙泽手中端着一杯酒,高脚杯轻晃,朝靳述白示意上来喝一杯。 铁笼离贵宾电梯处有一定的距离,眼见靳述白要搭乘电梯上楼,铁笼的门再次打开,孟月渠瞅准了时机拼尽全力往外跑。 “操!”拳手暗骂一声,吼道,“逮住他!” 人群中传来骚动,一直未吝啬视线的靳述白终于舍得往旁边看了一眼。 被那些高大的男人阻拦,孟月渠忍着脚上的疼痛跪地又站起身,像是怕靳述白立马会走,大声带着哭腔地喊,“靳述白!” 那些人听见孟月渠喊靳述白的名字,不知他和靳述白有什么关联,也就不敢再继续动作。 孟月渠跑过来没收住力,一把抱住男人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靳……靳……靳述白,快……快带我走……” 靳述白薄唇轻扬弧度,黑眸戏谑地看抱着他的孟月渠,而后男人朝魏巡看了一眼,魏巡会意,脱掉身上的夹克盖在孟月渠单薄的身躯上,遮挡住那些冒着绿光色意流氓的视线。 孟月渠临走时穿的白色T恤,夹克随着动作歪斜一边,领口也随之下垂,修长嶙峋的锁骨形成一条线,透过宽大的衣领,还能看见微微拢起来的胸部以及,男人感觉到腰间柔软的触感。 那张不管是化着戏妆还是素颜都精致白净的脸被泪水划过,倒有些可怜见儿的楚楚动人。 正文 第6章 游园梦 这地下拳场是龙泽的地盘,俗话说一方有一方的规矩,但靳述白形同无视,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要将孟月渠带走。 龙泽就九龙城寨的事儿早对靳述白心怀不满,他年仅四十,早期在澳门经营赌场,如今四大赌王家族就有龙家。靳家在香港的势力可以说是只手遮天,他龙家不遑多让,一个后生竟然也想压在他头上?没这个道理。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足了靳述白脸面,人根本不屑收。见拳场中他的人被靳述白强势的气场压迫,龙泽按灭手中雪茄,面容阴沉地站起身,身后跟着十来个保镖下了楼。 “靳述白,我的拳场何时改了规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龙泽双手拍了下西装上的灰,在众人分散的道路中面对靳述白走了过来。 孟月渠双手还紧紧地抓着男人的衣摆,几乎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伪装鹌鹑,心脏跳个不停,受惊的双眸下垂不敢看周围的形势动荡。 “龙先生,你这是变相承认干着非法勾当霸王条款?”靳述白从容地掏出火机点燃烟抽了口,烟气不尊重地散在龙泽脸庞。 在香港,他说话的腔调不再是普通话,粤语流畅低沉,孟月渠脑袋抵在男人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坚硬背脊传过来的声腔震动,“小心哪天被条子一锅端了。” “你也配跟我谈法?”龙泽冷笑了一声说,“他人留下,咱们还可以好好谈,但你今天执意要从我这里带走人,恐怕还没这规矩。” 这句港语发音简单,孟月渠听懂了,一下就抬起小脸儿看着靳述白线条分明的下颌,男人黑眸低敛,看见孟月渠轻轻摇头。 “这龌龊的手段全香港只有你龙泽能做得出来,”靳述白懒得再与他周旋,沉了脸,“你手从澳门伸到香港,抢我在港的生意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对我耍威风?” 龙泽额角青筋暴起,血色涨脸。 “当然,我这儿都是小打小闹,不过有人可不见得我脾气这么好了,”靳述白笑了笑,向前一步轻拍龙泽的肩,“你可知你今日绑嚟嘅呢个美人系边个呢?” “龙先生,政府派检察查我们场子了,”有一个马仔急促地挤过人群跑过来,神色紧张地压着声音说,“是内陆那边的人……” 龙泽紧拧眉头,看着靳述白带着那青年离开了拳场。 孟月渠脚受了伤,男人步子又大,但他不敢停下来,害怕一停就会又被带到那个地方,纤细的手攥靳述白的衣摆都泛了白,指尖窜上麻意也不松开。 “受伤了?”靳述白停住步伐,低头,沉淡地问。 “嗯。”孟月渠点点头,小声应。 靳述白下颌示意,魏巡半蹲高大身躯在孟月渠面前。 他拢了拢夹克,趴在了魏巡宽阔的腰背。 可能是被解救的心安,孟月渠才得以腾出脑袋复盘,越想越怕,越想越寒冷,那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了。 要是没遇到靳述白怎么办呢?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敢细想,此时此刻,他特别特别想回家。 魏巡感觉衣领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直到上车孟月渠还没止住哭。他难过不吵不闹,就默默地流眼泪,要不是脖颈间的热流,魏巡还不知道孟月渠哭成这样。 “靳哥,去医院么?”魏巡坐上驾驶位,在后视镜中看到孟月渠哭红了眼,像一只兔子,而靳述白坐姿懒散,没系的衬衫扣子大敞,两人的反差就好像恶人与白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靳述白将人欺负成这样。 “嗯。”靳述白简短地应。 “不用去医院的,我想……”孟月渠顿了顿,低声说,“我想去机场。” 说完,他往男人那边坐了一点,一双湿漉的眼睛诚恳地看着靳述白,轻轻扯了扯衣服袖子,“我不知道是怎么到那个地方的,我身上的钱包和手机都丢了,靳……” 外公说,靳述白年长他三岁,而他两次都喊的是全称。现在靳述白救他出来,他有求于人,在魏巡喊出的称呼上多加了一个字,“靳哥哥,你借我点钱让我买机票回家吧,等我回苏州会还给你的。” 靳述白了然地挑眉,没有立即答应孟月渠的话语,只是问,“为什么会来香港?” “来找关于粤剧的资料,去拜访了一位粤剧大师,”孟月渠一一说,“在坐车去机场的途中被一辆车相撞,醒来就到了那个拳场。” 他闭了闭眼,后怕依旧萦绕在心头。 “有一伙人去找你拜访的粤剧大师麻烦了。”靳述白淡淡陈述。 孟月渠回想起在鸿雁堂的一幕,那个脏辫男口中提及的“靳述白”,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对……”他呐呐地回,感激的眼神中带了些警惕看着靳述白,掩在夹克里的手悄悄握紧,又离男人远了些,几乎要靠在车门边儿。 “坐过来。”靳述白余光中瞥到孟月渠的动作,手撑着额角,上位者的口吻。 孟月渠低垂着头,没动。大概是这件事儿对他整怕了,尽管靳述白救了他,可那群人中的的确确提到了靳述白,就连在拳场靳述白与那个男人的交谈中,其间肯定掺杂着一些关系。 实际上什么关系也没有,靳述白看他那拧着秀气的眉毛沉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怕我再把你给卖了?”靳述白颀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额角,逗眼红的兔。 “不是。”孟月渠轻呼一口气,回。 “那就坐过来。”男人语气沉沉。 孟月渠安慰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的,便又往男人那边坐了一点儿。眼帘中一部手机递到他面前,他瞪圆眼睛,愕然地看着靳述白。 “有些事儿不要知道的太清楚,”靳述白慢条斯理地说,“去给你家人联系。” 孟月渠接过,苦瓜的小脸儿勉强舒展了些,于是那点儿微不足道怀疑靳述白的想法去全部抛之脑后了,双手握住男人青筋迸起粗长的手,感激地说,“靳哥哥,谢谢你。” 魏巡骤然眼皮一跳,倍感稀奇,这还是他头一次听有人这么喊靳述白。 车停到广阔的地皮上。 深夜,港城中心地带繁华霓虹高照,相比之下这边显得空旷幽静,探照灯巡逻似的发出刺眼的白光,平坦的水泥地依稀长着杂草。 孟月渠下车就看到一架达索猎鹰的私人飞机停留地面。 从机身下来两个人,身穿武装军的服装,带着头盔和覆面巾,孟月渠就着昏暗的灯光只能看到他们浓黑的眉眼,高额的骨相不是中国人。 “老大,什么事儿急着叫我们回来,任务都还没做完呢,还开这架飞机,一点儿也不舒服,”卡特美泰混血,语言用泰语抱怨,视线移转,他湛蓝眼眸看到了身高身量都比他们瘦一截儿的孟月渠身上,惊呼说,“哇,老大你好久找了这么正的中国美人儿?” 旁边的格瓦用胳膊撞了下亨特,眼神冷然地瞥他。 “你家人他们担心你,今晚没有直飞的航班,坐这架飞机回去。”靳述白没理会亨特聒噪的声音,淡淡地说。 正文 第7章 游园梦 这会儿起了风,孟月渠的长发被吹乱了,心……也挺乱的。 他无言地看着身形挺拔高挑的靳述白,突然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了男人腰身,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只能达到的肩颈处。 一股清爽的香水味沁入孟月渠的鼻子,他闭眼吸了吸,彷佛还在拳场那会儿让他安心的味道。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亨特更是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靳述白微微挑眉,任由这副柔软的躯体包裹着他。 “谢谢你呀靳述白。”孟月渠超小声地说,有点贪恋男人的体温。 “从我们见面你就一直在说谢谢。”靳述白说。 孟月渠仰起了脸,由于哭过,他的眼睛依旧泛着红,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眼尾上挑处湿湿的,眨巴相连看起来似故意勾引。 “那我们多久还能再见面?”孟月渠问。 “我记得我俩不熟。”靳述白垂眸,眼神玩味,又起了逗兔的心思。 孟月渠眉头轻蹙。 他俩是不熟,都没见过几面,连交流都不知道超没超过十句。 “不熟你为什么要救我?”孟月渠不认同男人这句话。 “某人跑过来就抓住我衣角不放。”靳述白说。 “老大在说什么?”亨特不明所以地问魏巡。 “别管。”魏巡冷淡地回。 孟月渠一下放开了抱着靳述白的手,有些生气。他现在算是有些看清了,靳述白就是披着斯文温和的皮,内里其实就是一坏胚。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 “你能再来听我唱戏吗?”孟月渠转头,眼眸饱含期待地问。如果靳述白敢拒绝,他决定以后以德报德,不会再有任何想法。 “活着自然能来听的。”靳述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再是不熟的拒绝,最起码有回应,孟月渠又不生气了,笑了笑。 还是先继续喜欢着叭。 孟月渠回到家缓了一个多月才慢慢走出在拳场所经历的阴影。 几乎在出事的那一刻,孟家就收到了消息。滕孟两家自来不分彼此,在动用关系找人是滕家出力不少,至于后续的事儿不宜让孟月渠知道,所以两家一直将他蒙在鼓里。 孟家虽说不爱挑起事端,秉着井水不犯河水佛系生活了近百年,不代表能骑到头上欺负。孟月渠身为家中幼子,被拐走当做利益供玩儿,那些人也不晓得做背调看看配不配绑。 有滕孟两家助力,香港那边儿关于城寨的事儿靳述白倒也拿的轻松,也算是阴差阳错间走了个好运气。 这一个多月孟月渠都在想靳述白,有几场戏外公叫他在家修养身体他都坚持上台唱完,为的就是那晚草草的约定。 万一靳述白来听他唱戏怎么办? 但靳述白一次也没来。 就连孟家长辈专门为表达靳述白救出孟月渠和护送回家的谢意,靳述白都用“忙”的理由婉拒了。 他没有靳述白的联系方式,不过他大概能想象出来靳述白到底会有多忙,自从认识男人之后,他明里暗里会去打听一些。 除开滕匪先前交予他的资料,他知道了靳述白做什么生意,日常周转国家的是哪些,还有苏州并不是男人长居的地方,而是香港。 可他又不想去香港。 孟月渠坐在梳妆台前,黄花梨中静躺着那流光溢彩的凤冠点翠头面。他未束柔顺的长发,长睫低敛盖住忧思的眼眸,纤细手指轻抚头面上的翠鸟羽毛,活像思君忧愁的闺阁小姐。 他卧室窗棂敞开,正对右院的花园小径,滕匪走进来就看见这一幕。 扣了扣门,滕匪喊了声,“阿月。” 孟月渠轻轻应,动作缓慢地合上黄花梨木盒,开始给自己编头发。 “所有材料都在这里了,”滕匪说,“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你看了再给我说。” 在香港出了这一档子事儿,孟家说什么也不让孟月渠到处乱跑,而他所写论文要找的不同戏种材料全权交给了滕匪。 这一个月除开上课就是回家,要么就在外公的戏台去找师兄姐练曲儿。 “谢谢你阿匪。”孟月渠说。 “还跟我客气了?”滕匪听见这话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在各个城市跑,很辛苦吧?”孟月渠杏眸微弯,浅棕色瞳仁明亮,双手握住滕匪的手臂晃了晃说。 “还行。”手臂传来冰凉触感,滕匪反握,故意说,“跑城市不算个什么,就是不知道有些人心里想的到底是谁呢?” 孟月渠怔然一瞬,很快说,“你呀。” “我?”滕匪自嘲地嗤了声,“你刚刚的样子活像林妹妹盼宝玉归,我是那‘宝玉’么?” “你这举的什么例子。”孟月渠嘟嘴,甩开他的手。 “靳家老爷子去世了。”滕匪说。 孟月渠顿住,倏地看向他。 “靳家在香港的旁系都会回苏州,”滕匪慢慢地说,“参加老爷子的葬礼。” 故而言之,靳述白也会回苏州,且必须回苏州。 “老爸,带我去嘛去嘛。”孟月渠黏着老爸不放。 “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老爸稀奇地说,“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了么?” “我总该要见一见世面呀。”孟月渠说。 “葬礼没意思,你就不去了,”老爸清楚小儿子品性,也不想让他去沾染葬礼的丧气,“我和你妈妈去,你在家待着玩儿。” “我不是小孩子了,”孟月渠启动终极秘技,撒娇,“我就撵你这一次路,你都不满足我吗老爸?” “小月他想去就带他去嘛,”老妈打圆场说,“去见识见识没什么的。” 在软磨硬泡下老爸还是同意带他去了。 按照生意上的来往,孟家和靳家仅仅只有很浅显的一条线,但就是这一条线,孟家还是得去参加靳老爷子的葬礼。 先不说靳家后辈手段怎么样,老爷子高寿80,从民国时期让靳家屹立至今也是挺让人佩服的老者了。 现在驾鹤西去,靳家要如何内斗一场尚未可知,不过必定争得头破血流。 靳述白他们这一辈已经属于后辈中的后辈,孟月渠坐在车内天马行空的想,靳述白能争赢么?如果争不赢,按照电视剧中所演的豪门戏码,他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帮靳述白一把? 最好将自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股份全部赠予靳述白,让男人在一众继承人中独占鳌头。 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孟总此刻不知道自己的棉袄已经漏风了,黑车长龙地停在庄园大门前,天上下起了阵雨,视觉间都灰蒙蒙的。 孟月渠才下车滕匪将伞替他打好。 来参加葬礼的人衣着黑色正装,滕匪和孟月渠也不例外,但两人硬是穿成了两种感觉。 孟月渠的身段自小训练,柔软窈窕,尤其是那腰身曼丽纤细,虽身高在男生中欠佳,胜在比例好,整个人亭亭玉立,像笔直的青竹,自带江南水乡美人儿的柔情味儿。 一进门,孟月渠就认出来佩戴白花戴孝的靳家人,他眼波流转,回顾周围没见着他想见的人。 葬礼时间开始,教父站在台上念悼词。 怎么还没来? 孟月渠期待了一个月的见面,次次失落,好不容易能有个见面的机会,却还是见不到那个男人。 滕匪看着他昳丽的眉宇间充满愁绪,和那林妹妹有什么两样? “我们今天,怀着无比沉痛——” 门开,正厅的寂静涌入外面大雨滂沱的响声,所有人转头,视线投向那一束光。 男人身穿黑色长款薄风衣,长腿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卷起了风衣的衣摆,工装军靴的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一步一步的响声。他双手插兜,姿态高傲,黑色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那双如鹰的黑眸深不见底,脸上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 孟月渠呼吸一紧,双手卷曲在膝盖上,靳述白经过他时,黑眸下瞥,精准无疑地盯到了他。 仅此一秒,快到孟月渠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移开了视线,走路带起的风拂起他脸侧的发丝,擦肩而过。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孟月渠脸上的全部表情转换,尽数收进滕匪的眼里。 整场葬礼的过程是非常无聊的,但孟月渠见到了靳述白勉强填补了无聊。 祖父去世了他会不会难过呢,脸上为什么会有血呢,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今天恐怕是没有机会说上话了。 孟月渠一直这样想着葬礼结束,就在和老爸启程回家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伯父。” 孟月渠背影一僵,转头,愣愣地看着男人朝这边走来。 “小靳总?”老爸很讶异靳述白会喊他,正好借着机会当面说,“小月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呢,你看你天天忙的。这次在苏州待几天啊,哪天有空我们正好一起吃顿饭。” 靳述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与他一身的冷沉反差极大,“小事不足挂齿。”随后,他看向孟月渠,问,“有时间借一点陪我一会儿么?” 孟月渠虽然脑袋还在思考嘴巴却已经快速回答说,“有的。” “没有。”生硬的男声介入,滕匪盯着靳述白,将孟月渠扯至身后,“他参加一下午的葬礼很累了,需要休息。” “没关系,”孟月渠像小猫探头一样探出脑袋,“我不累,有时间的。” 正文 第8章 游园梦 滕匪紧蹙眉头,用一股难以言喻的目光低头看着孟月渠,而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桎梏孟月渠手腕儿的手,弯曲的长指无法抑制地颤抖。 没有禁锢,孟月渠来到了靳述白的身旁。 “那就看你的意愿吧,”老爸说,“记得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来。” “知道啦。”孟月渠乖巧地回。 “到时候我叫司机来接你。”老爸看了靳述白一眼,话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到他的意思。 “手机电满的么?”滕匪不放心的又问。 “……我不是被人贩子拐卖。”孟月渠无语地说,但又有点害羞。当着靳述白的面儿公然说出成年人还有门禁什么的也太羞耻了。 “最好不是。”滕匪冷眼瞥着靳述白,眉梢下敛说。 待老爸和滕匪都走后,孟月渠压抑许久的喜悦才表现出来,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这一个月你都在忙些什么呀,我一直等你来听我唱戏,我都唱了好几首了,对了,刚刚……” 他缓了缓心情,在男人沉静黑眸的注视下轻声说,“你为什么会主动来打招呼呢?” “因为有人看起来失魂落魄,”靳述白微微低头,离孟月渠近了些,使得他直视男人优越的眉骨,“很想我?” 孟月渠闪躲眼睫,白皙小脸染上红晕,“才、才没呢。” 靳述白直起腰,在孟月渠没看见的视线里黑眸里的玩味恢复漠然,对魏巡说,“在这儿看着他。” “知道了靳哥。”魏巡应道。 “述白,今天为什么来晚了?”大伯紧拧眉,碍于在葬礼上,一些客人还在为老爷子送花,压低声音询问。 “啊,广东有批货出了问题,”靳述白漫不经心地开口,没有抱歉的味道,冷沉说,“而且在我回苏州的路上,竟然遭遇了一场暴乱袭击,时间匆忙我只调查到是靳家人的手段,大伯,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四姑母倏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对靳述白说,“去给你祖父上香。” 靳述白眯眼,转身走到老爷子的灵位前,慢条斯理地抽出三根香,垂眸点上,随后双手合十夹住香,看起来诚恳地微微低了三头,模样像是拜佛。 “身为靳家老三,亲生父亲去世还在呕当年的气不回来看一眼,”二伯斜眼冷意地瞅着靳述白说,“述白,你比你那爹好一点儿,起码知孝,不过俗话说子承父钵,你是靳家后辈,有时候太过于自我,还是要懂得收敛收敛,老爷子在世还能护一护你。” 靳述白自然听出二伯的言外之意,挑眉说,“是么?祖父病重我记得服侍的是大伯母吧,二伯当时是在哪呢?噢我记起来了,你不是前两天才从日本回来吗?你和我爹各打五十大板你有什么资格说靳老三不孝?” “靳述白!”二伯双眼瞪红地低吼。 “够了。”四姑母冷颜打断他俩的对话。 今天不完全是老爷子的葬礼,靳家本系旁支全部聚齐,也是为了家族中掌握的资本该如何分配,靳家的掌权人该是谁。 “按辈分来说的话,我们后辈就不插手这些事儿了,”二伯之女靳潇率先代表自己的立场,“三伯不归家,剩下的就只有大伯二伯和四姑,祖父生前立的遗嘱由谁继承就是谁。” “你祖父他……”大伯顿了顿,“没留遗嘱。” 孟月渠看见男人面容阴郁地出来,浑身的气场能凝结成冰,估计是和靳家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该怎么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开心呢?孟月渠失神地想。 “饿了没?”靳述白问他。 “还行,”孟月渠被低沉嗓音拉回思绪,对男人莞尔一笑,“你饿了吗?” “那就去吃饭。”靳述白从兜里掏出烟叼上点燃,咬着滤嘴含糊不清地说。 魏巡坐在驾驶位,自觉定位餐厅。 “我给你做吧。”孟月渠靠近男人,咳了声,眼眸明亮地看着他。 靳述白粗长的指节夹着烟搁置车窗外,微眯眼眉梢昂扬,“你还会做饭?” “会的,看不出来吧哼哼,”孟月渠得意地轻哼,“你救我那件事儿我们家一直想请你吃顿饭的,但你很忙就没时间,今天有时间我来给你做,就当是答谢了。” “小厨娘。”靳述白笑了声。 “你不要嫌弃哦,”孟月渠说,“外面总归是没家里干净的,苏州菜我会很多。” “这么厉害?”靳述白佯装讶异的语气,“不会嫌弃。” “你脸上……”孟月渠注意到靳述白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脸庞的一道细小的血口,“怎么受伤了?” “想知道?”靳述白抽完最后一口烟,淡淡问。 “嗯。”孟月渠点点头。 “一颗子弹擦脸而过。”靳述白侧头,黑眸戏谑地看着他,抬手轻点孟月渠的脸颊,“就这样,如果没偏这右半边脸会被打得血肉模糊。” 果不其然,孟月渠脸上立马浮现怔然的表情,还有一点害怕。 白兔就是白兔,不经逗。 “真信呢?”靳述白粗糙的手指将孟月渠耳边的碎发撩至耳后,“逗你的。” 孟月渠抿唇,闻到男人指尖那抹淡淡烟草味儿,秀气眉头轻蹙,气鼓说,“你好烦。” 车子驶入西郊宅院,魏巡泊车到停车位。 自己说的要给男人做饭,真正到了目的地孟月渠却犯了不好意思,见靳述白下车他还稳坐在车内没动。 “怎么了小厨娘?”靳述白手撑在车门顶,风衣衣摆垂落至长腿膝弯处,笑着问。 “没怎么。”孟月渠下了车,刚在车内看不清楚的景象此刻映入他的眼眸,不禁一愣。 靳述白所居的宅院面积平铺,中式建筑风格,升华出古韵,和四合院相似却又有些不同。与之通身绛漆大门正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其打造出来的模样与古伶戏台大差不大,就是不知在台上唱曲儿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孟月渠惊到说不出来话。 “饭后唱一曲儿吧,”靳述白不作多解释。 “你有戏服和化妆的工具么?”孟月渠问。 “有,”靳述白双手插手朝内院走去,“什么戏种的戏服都有,看你唱哪一个。” 孟月渠没有多想,只当是靳述白是个热衷听戏的年轻人,有钱人随随便便打造个戏台也不算什么。 “靳先生。”于妈见靳述白回来,打了声招呼,骤然瞥见男人身后漂亮的小尾巴,愣了愣。 “你去帮他打下手,”靳述白下颌点了点孟月渠,“做饭。” “什么?”于妈错愕,这漂亮小尾巴怎么看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孟月渠眨着长睫问。 “没。”靳述白说。 “他呢?”孟月渠看了看魏巡。 魏巡面无表情,只是眸子中多了一份惊讶。 “问你话。”靳述白淡声提醒。 “没有。”魏巡低哑地回。 “好咧,”孟月渠打了个响指,问于妈,“阿姨,麻烦帮我找一条围裙呀。” 于妈打心眼里觉得这男生长得可真好看,皮肤水灵的感觉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尤其是那双杏眼,浅棕色的瞳仁澄澈明亮,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好,好,马上给你啊。”于妈乐呵呵地去给孟月渠找围裙了。 其实孟月渠做饭的水平也就是达到家常的程度,跟专业厨师相比还是有极大差别的。学做饭纯粹是高二那一年和滕匪闹了很大的矛盾,两人冷战了将近一个月,滕匪出去玩儿不带他,于是秉着无聊心血来潮学的,那个时候还想着对滕匪狠狠炫耀一把。 没学做饭之前,他照样被人说过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当然,恰逢家里长辈过生日他主动去做一桌子菜就会得到大大的红包,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能听到很多夸夸。 他超级喜欢别人夸他。 “怎么样?”孟月渠长发的侧辫搭在锁骨处,头顶为了不被油烟入侵还戴了个头巾,身前穿着粉色围裙,厨娘照进现实。 “五星级水平。”男人唇角扬起弧度。 “好吃。”魏巡直男似回答,手中筷子不停。 “那你有没有高兴一点?”孟月渠手撑着下巴,看着靳述白问。 正文 第9章 游园梦 昆曲服饰具有一定的南方文化特色,如水磨蓝、素白和月白三色最具特点,且女性角色服饰绚丽多彩,是在几派戏曲当中较为好看的存在。 孟月渠虽为男性,但因极高的天赋与努力,外公一直都将他往“闺门旦”的方向培养,以至于他穿着女角的戏服也无人能看出来他是男生,只能品出婀娜柔情的身段和清丽婉转的戏腔。 暮色渐浓,高挂的灯笼打亮戏台那一处的光景。 “杨贵妃”戏服与“虞姬”戏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孟月渠身穿“红蟒袍”绣工精细,头戴“凤冠”,倒与靳述白所赠的凤冠点翠头面几分相似,他口中所唱的正是那《长生殿》第二回“霓裳羽衣”,而台下的观众却只有靳述白一个人。 他无论扮演什么角色都毫无违和感,“杜丽娘”、“虞姬”、“杨贵妃”,不同的身姿就彷佛角色活过来般,惟妙惟肖。 “靳述白?”孟月渠背着手,头面上的珠钗晃动,歪着脑袋看男人,“是我唱的太好听了你入神了么?” 靳述白幽沉的黑眸逐渐清明,倒映出孟月渠的身影,最后一缕暮光下沉分割空间阴影,孟月渠站在明处,美得有些不真实。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视觉效果看起来更像不同的时代,杨贵妃似乎就站在他面前。 男人大手揽住孟月渠的腰,带他毫无防备地坐在了遒劲大腿上。 孟月渠猛地被这一下吓得杏眸瞪大,靳述白攻击性浓颜就直直闯入眼中,再者……他俩近乎是面对面姿势,他的双手不安地搭在男人的宽肩,衣袍压在热意的腿下。 这个姿势只能借力,孟月渠还是懵的,不敢乱动,再往上一点就是禁区了。 靳述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慢地说,“你不是问我开心了么。” 孟月渠怔然点头。 “开心了。”男人说。 “真的吗?”孟月渠顺着回。 “真的。” 孟月渠笑得灿烂,小鸡啄米似的在靳述白的脸颊上亲了口。 命运的后脖颈骤然被捏住,靳述白眯了眯眼,“随便一个人都能亲?” “可你在我心中不是随便一个人呀。”孟月渠塌腰,戏袍勾勒他婀娜曲线,娇柔地说。 “那是什么?”靳述白单挑眉,视线扫过这大小姐的后腰以下部位。 “喜欢的人。”孟月渠手作兰花指,用清丽的戏腔回。 唇舌猛地被堵住,口腔里的呼吸逐渐被掠夺。与男人比起来,他那面颊吻简直就是小儿科,他身体就快要支撑不住地后仰,又让一股强势的力道揽了回来,孟月渠的双手紧紧抓住靳述白的风衣,堪称招架不住地接收亲吻。 他还衣着“杨贵妃”戏袍,妆容未卸,凤冠头面华丽尊贵,此时此刻,靳述白感受着怀中人儿柔软肉感的躯体,在千年后的今天不禁体验了一把唐明皇的快乐。 直到孟月渠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靳述白才放开了他。 “你、你干什么呀!”孟月渠微微有些气恼。 “就你这样还想追人?”靳述白盯着他红肿的唇。 “哎?”孟月渠一愣。 “拙劣。”男人笑了笑。 “讨厌你。”孟月渠葱白的手指轻点靳述白的肩。 “刚刚不还说喜欢我?”靳述白持续逗兔。 “我撤回。”孟月渠说。 “那你撤吧。”无所谓、不在意的语气。 孟月渠蹙眉,“啊,你怎么这样?” 靳述白不回,就看着他。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不喜欢干嘛要……”孟月渠羞赧的红晕又遍布脸颊。 “说出来。”靳述白又揽着他的腰往前了一点。 孟月渠屁股下的大腿温热坚硬,不知道是他错觉还是事实,似乎臀部压到了跳动的地方,他咬咬牙,轻声说,“亲我。” “这次可是你说的。”靳述白说。 “坏胚!”孟月渠贫瘠的思维库只会想到这个骂人的词儿,从男人身上下来,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给靳述白。 靳述白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 他叠着腿,左手夹烟点燃没抽,任由烟气缭绕在指尖。戏台没有戏子唱戏,空留寂寥,唯独孟月渠身上那抹暗香残留,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香气归弥于空气中消散不见了,才起身离开。 “我得走了靳述白。”孟月渠穿上自己的衣服,妆容清卸,白净漂亮的小脸儿透露出不舍,站在门口望着送他的男人。 “不喊哥了?”靳述白嘴角叼烟,双手插兜,黑眸瞟向来接孟月渠的司机。 滕匪倚靠车身,眉宇沉沉。 “靳哥哥。”孟月渠喊了声。 “阿月,走了。”滕匪出声提醒。 “去吧。”靳述白说。 “我们……”孟月渠欲言又止。 “很快会再见面的,”靳述白接完他想问的话,“你的下一场戏我一定来听。” 孟月渠眼眸一亮,奔过去踮脚,吻在男人的唇边,狡黠地眨眼,“我记住你的承诺了哦。” “再见。”他麻花辫侧边搭肩,边回头边说。 孟月渠过来时,滕匪紧紧盯着他红润嘴唇,嗓音近乎发哑地问,“你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啊。”孟月渠不甚在意地回,开门坐进车里。 滕匪往前看了一眼,男人淡然自若地站在原地,黑眸沉潭冷漠,与方才全然伪君子模样。他抿紧唇,忍着火气绕过车头上了车。 “你跟他在一起了?”滕匪问。 “没有。”孟月渠说。 “那你……”滕匪发动起火,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低到听不清,“亲他。” “亲吻需要在一起才能亲吗?”孟月渠问。 “他叫你去干什么了?”滕匪努力让自己冷静,换了话题。 “吃了顿饭,唱了会儿戏。”孟月渠如实说。 “唱戏?”滕匪拧紧眉头。 “他搭了个戏台呢,”孟月渠往他那边侧了一点点,手背遮住脸颊说,“和我外公的戏台差不多大,挺好看的,感觉是个狂热听戏者。” “还狂热听戏者,醒醒吧大小姐,”滕匪叹气说,大脑思虑靳述白没事在自家宅院修建戏台干什么,“他叫你唱的?” “对啊。”孟月渠说。 “然后你就唱了?”滕匪语气上扬,“你那嗓子孟爷爷是不是说过不要随便开嗓,伤了嗓子怎么办?” “没唱多久,就半个小时,”孟月渠安抚他,“不要担心啦阿匪,我有分寸的。” “你有个屁,”滕匪想把孟月渠的脑袋瓜撬开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没有下次了,他再叫你唱戏你不好拒绝我来。” 孟月渠垂眸玩着副驾的长耳小狗。 “还有,不要随便就亲一个人,”滕匪说,“他不是你男朋友不是你爱人,知道吗。” “我俩也亲过呀。”孟月渠说。 “祖宗,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滕匪剑眉下敛,“小屁孩儿一个懂个啥啊。” 虽然他的确出于对孟月渠的私心,小时候的孟月渠粉雕玉琢特可爱一团子,跟个姑娘似的,那段时光他喊孟月渠基本都是喊“妹妹”,直到上了初中才改变过来这口癖。 孟月渠当真以为他俩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呢,故没将那些亲吻放在心上,何况和滕匪亲的感觉与靳述白的不太一样。 思绪不可避免回想他坐在靳述白身上,男人带着强势侵略性的亲吻,心脏咚咚跳个不停,修长纤细的双腿下意识地夹了夹。 “阿月,”滕匪拔高声音,“孟月渠。” “啊,怎么了?”孟月渠回过神,耳根红了一片。 猛踩刹车带着的惯性使得他身体往前带了带。 “如果,如果我和靳述白有一天争锋博弈,你会……”滕匪喉咙干涩,看到孟月渠明亮纯净的杏眼心有不忍,又转过头不去看那双眸子,“算了,为难你干什么呢。”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阿匪,”孟月渠握住他的手,弯眼,“因为你是我的阿匪哥哥呀。” 靳述白承诺的很快见面来得是真的快。 苏州湾大剧院接到省上派下来的指令,全国有将近百余的剧团赴苏演出,还有梅兰芳先生所任院长的中国戏曲研究院的人员来苏州领略昆曲文化,在一众传承人挑选入驻研究院的名额。 而作为二十多年“闺门旦”来培养的孟月渠来说,这次是入围中国戏曲研究院的面试牌,如若表演圆满成功,他将会在研究院中获得更高的成就。 此次受邀的剧团众多,各派戏种应接不暇,戏曲文化多种多样,是名副其实的大表演。 各色儿的戏腔如同播放电影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戏袍霓裳雅韵看得他眼花缭乱。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安徽的黄梅戏剧团正在台上表演《女驸马》,下一场就是古伶剧团的昆曲经典《牡丹亭》。 “我有点紧张。”孟月渠小声说。 “别紧张师妹,”大师兄清了清嗓,其实面对今天这样的大场面他也挺紧张的,但还是安慰小师妹说,“就当平常在戏台里唱的那样就行了。” 主持人报幕,伴奏团上台,孟月渠抖着水袖伴随碎步从幕帘中婉转而出。 灯光聚集,孟月渠“杜丽娘”装扮,一眼就看到了第一排席位的男人。 恍惚间,他彷佛梦回游园初见时,那个坐在台下第一个鼓掌的,可不正是靳述白么。 正文 第10章 游园梦 一曲毕,初见时男人作为看客第一个鼓掌,再见依旧。 孟月渠眼波流转,台下观众颇多,他独独只看到了靳述白的身影,两人就在这人声鼎沸的鼓掌声中沉默相视。 几乎是迫不及待,孟月渠下台后没去化妆间卸妆,而是穿过剧院层层,来到楼下正厅,看见靳述白黑色身影。 “靳述白。”孟月渠轻声喊。 男人从裤兜里抬起双手,微微展开,呈拥抱姿势,下一秒,孟月渠奔向他抱住。 “这么急?”靳述白把怀中的兔提了提,“妆都没卸。” “急着见你,”孟月渠埋在男人肩胛里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等你?”男人反问。 “我猜的。”孟月渠说。 “嗯,我也是。”靳述白喉结滚动,淡淡地说。 “好默契。”孟月渠扬起小脸儿,笑了笑。 “好了快去卸妆吧,”靳述白说,“待会儿有事儿么,没事儿带你去吃饭。” 孟月渠就着余光才看到男人手腕儿上的腕表换成了佛珠,“没什么事儿……你在哪儿等我?” “车里。”靳述白说。 “好,”孟月渠点点头,“等我卸完妆就来找你,不准跑。” “命令谁呢。”靳述白大手轻掐孟月渠脸颊。 “没有没有,哪敢命令你呀。”孟月渠蹭了蹭男人的锁骨,他的身高也只能达到这个位置,也不管头面上的发饰扎不扎靳述白。 “去哪儿了?”滕匪把水杯递给孟月渠,视线不移地看着他。 “去……”孟月渠落座,还没回,就被滕匪打断。 “去见靳述白。” “哎呀阿匪,变聪明了。”孟月渠咬着吸管喝水。 滕匪:“……” “我待会儿不跟剧团走了。”孟月渠开始取头面,对着镜子说。当他说完这句话后,果不其然看到滕匪瞬间沉了脸。 “又是跟靳述白?”滕匪问。 孟月渠不知为何回答的气若游丝,可能是心虚,“是的。” “不行。”滕匪冷嗓说。 孟月渠停止动作,仰头看他。 “这次不行,”滕匪没商量的语气说,“剧团为了这次表演天天加班排练,孟爷爷说了表演完请大家吃饭,你独自跑了你觉得合理吗?” “那下次可以吗?”孟月渠问。 滕匪一噎,想说下下次,下下下次,最好永远都不行。 “你说得对阿匪,那我下次和靳述白去吃饭吧,”孟月渠继续卸妆,爽快地答应了,但还是嘟囔说,“唉,就是不知道靳述白那个大忙人下次吃饭得多久去了。” 滕匪有种一拳打在棉花的感觉。 卸完妆,滕匪背着孟月渠的背包,正和剧团的人打算离开剧院时,孟月渠牵住他的手腕儿,“靳述白还在车里等我呢,我这说不去就不去鸽人家不太好,我给他打声招呼啊。” “然后一去不复返。”滕匪挑眉说。 孟月渠气鼓鼓,叉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我陪你。”滕匪反牵他的手。 “陪吧陪吧!”孟月渠大声说,“你就是不信我!” 滕匪置若罔闻。 停车泊位里停着一辆火红色法拉利,想让人不注意都难。靳述白穿着黑色印花衬衫,上面两颗纽扣依旧没系,袖子挽在胳膊肘处,露出青筋尽显的小臂搭在车窗上,比起前几次,男人这会儿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矜贵流氓。 他看见滕匪牵着孟月渠过来也没下车,似乎早就料到了结果。 “靳哥——”孟月渠弯了弯腰,刚准备开口,滕匪抢先一步。 “阿月要和剧团里的师兄姐们一起吃饭,不好意思啊。”滕匪语气直硬,毫不客气。 靳述白未言,只是漆黑的眸子转动,落到孟月渠身上。 “抱歉靳哥哥,下次好吗,下次我一定不会鸽你。”孟月渠眨动长睫,杏眼水光,湿漉漉的就像一只趴在窗台的小狗。 “没事,”靳述白笑了笑,“但要说没有落差也不可能,毕竟刚刚某人说的不准跑很坚定。” “啊……”孟月渠咬着下唇。 “对不起小靳总,我们得走了。”滕匪说着就要拉起孟月渠走。 “你急什么?”靳述白黑眸没有温度地瞥向滕匪。 “剧团的人在等我们。”滕匪冷声说。 无形之间,针尖对麦芒。 “下次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孟月渠察觉出骤然降冷的气场流动,伸出两只手才堪堪包裹住男人搭在车窗外的那一只手,撒娇的眼神儿说。 “记住了,小厨娘,”靳述白慢条斯理地说,“别再失约了。” “不会的。”孟月渠点头说,“再见靳哥哥。” 靳哥哥。 滕匪听见这三个字刺耳得紧,转身闭了闭眼。 吃完饭出来滕匪开车,问孟月渠,“待会儿我先把你送回家早点休息。” “你呢?”孟月渠系安全带的手一顿。 “我有事。”滕匪言简意赅。 “好哇,你现在有事儿都不告诉我了是吧?”孟月渠说。 “赛车,”滕匪侧头看着他,“你去不去?” 滕匪有一些朋友,孟月渠见过,但都没怎么接触过,无非就是公子哥儿,其中有个叫强森的他倒熟悉些。 而他与滕匪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以至于有时候,他都会忘了,其实滕匪并不是天天都必须在他身边陪着他。 可能是性格使然,有人看不起他唱戏,他看不起那群纨绔的公子哥,所以他朋友是很少的,之前结交过关系好点的一女孩儿,昨年收到国外学校的offer出了国。 高考毕业那年,滕匪为了带他纾解高三复习的压力,第一次融进去他们的朋友圈,豪车引擎的轰鸣、满天飞舞赌约的美金、身材火辣举旗的车模,视觉的冲击让孟月渠难以接受,便默默坐在露台吃着果盘,眺望过去能看见蜿蜒盘旋的公路,他记得滕匪的车牌。 每当滕匪超过一辆车引领第一时,孟月渠便会激动的双手搁在胸前,小幅度地鼓掌。 后来滕匪下场看见他不开心,没多问,自此再也没带他来过这种场面。 “去吧。”孟月渠知道滕匪就靳述白这事儿心里一直不得劲儿,再怎么样爱情也不能毁了友谊呀,他偷偷瞄滕匪,观察青年反应。 滕匪听了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问,“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面吗?” “可我好久都没看你赛车了,”孟月渠打了个响指,“怎么,不行啊?” 滕匪一怔,半晌才点头,低哑地回,“行的。” 来到地方,除开那些公子哥儿点的嫩模和酒保,基本没有其他人了,他们包了整座后山。 “哟,稀客啊。”强森看到滕匪身旁的孟月渠惊讶道,他让出位置,“来来来,快来。”随后,又招呼酒保重新弄了个果盘。 孟月渠腼腆地打招呼,嗓音轻柔,“嗨。” 他这一声,引得玩牌的少爷们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来晚了啊,我们都下两轮了。”傅井研笑着说。 “才吃完饭。”滕匪牵着孟月渠的手腕儿带他坐下。 “这儿还能缺你的饭吗?”张子昂打趣说,“阿月今儿怎么想着来玩儿了?” “没什么事儿,闲着也是闲着。”孟月渠笑笑,回答说。 “阿炎和丞儿还在那道上飙着呢,你去换他俩下来?”强森说。 “等一会儿的。”滕匪剥了个荔枝喂进孟月渠嘴里。 “你去吧,”孟月渠牙齿咬开果肉,汁水迸满口腔,“我想给你加油。 滕匪看着他。 在戏台上的孟月渠与戏台下的孟月渠完全是不一样的。无论哪种,他都很漂亮,如若说台上唱戏的孟月渠是什么样,滕匪觉得在他的领域里熠熠生辉,是发着光的。 即使没唱戏,线下的孟月渠也是一块无暇美玉,走哪哪耀眼,起码他挪不开视线,这一看,就看了二十多年。 此时此刻,孟月渠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印花就是一个线条单调的小狗,坐在软垫上的长腿屈膝,带起来一截儿宽松的裤腿,露出来纤瘦白皙的脚踝。他下巴搁在膝盖上,杏眼纯净地望着滕匪的脸,长睫在灯光照耀下投出阴影打在高挺小巧的鼻尖。 滕匪心都要化了,那份很早就发觉出来的心意疾速澎湃,恨不得将孟月渠占为己有,不让任何人发现,不让任何人看。 “等我,月宝。”滕匪大手揉了揉他的头,用他们两个只能听到的声音喊他小时候逗孟月渠的小名儿。 “滚!”孟月渠还以为他神秘凑近要说些什么呢,听清楚这两字红晕上脸,抄起身后软枕就砸向滕匪。 滕匪身高腿长,已经起身稳稳接住了软枕,乐得不行。 “怎么了这是?”一众人摸不着头脑,倒也习惯了。 正文 第11章 游园梦 “靳述白回苏州了,”强森出了门,掏出烟盒点燃抽在嘴里,“你知道么?” “你反射弧未免有些过于慢了,”滕匪推开强森给他递烟的手,“在老爷子去世前他就已经回了苏州。” “他还是没出手?哎,前段时间我听说他在香港救了阿月,他晓得阿月是你小青梅吧?”强森说,“滕孟向来不分彼此,那次你们家还动了上面的关系,靳述白能从那个龙什么手中抢回城寨,这阴差阳错该不会是巧合……” 滕匪顿住脚步,偏头看了眼强森。 夜色中,他面无表情,眸子里透出森寒,看得强森不由一愣。滕匪薄唇开合说,“最好是巧合。” “靳滕两家的事儿,阿月清楚吗?”强森问。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滕匪沉哑说,“不管怎么样,孟家绝对不能被牵扯进来。” “对,这倒是。”强森赞同地回。 滕匪就在后山的弯道跑了一圈就下场了,回到露台时,孟月渠正跟几个少爷玩儿纸牌玩得忘我,看到他来还很吃惊。 “这么快就下车了?”孟月渠问。 “喊加油喊到这里来了?”滕匪笑着说。 “我开始喊了的,他们缺人嘛,”孟月渠说,“不信你问。” “阿月喊加油了啊,”他们说,“干嘛呢阿匪,就这么放心不下小青梅,估计就跑了一圈儿吧?” 滕匪捏捏孟月渠的肩,顺势坐在他旁边儿,“今天没手感。” “没手感我看都是借口。”那群少爷打趣说。 滕匪没说话了,唇角笑意未减,看孟月渠打牌。 “哎你们知道么,靳家的老爷子去世居然没留遗嘱,那几个本系家族里的长辈为了继承人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大概是单纯玩儿牌有些干巴,他们聊起了八卦。 孟月渠悄悄竖起了耳朵,不动声色地瞄了滕匪一眼。但滕匪没什么特别反应,修长的手端着酒杯喝。 “明面是这样,不过他们一致对外靳述白倒比较团结,”傅井研淡声开口,“靳老三年轻时候在东南亚混,是老爷子膝下最野的一个,他不干了就轮到儿子靳述白,靳家现在只敢对靳述白使些小跘子,还不是忌惮他背后东南亚的势力。” “他靳述白再怎么样,终究是年轻人,能斗得过那群老姜?”其中一个公子哥儿来了火气,听起来像是早就对靳述白不满,扬声说,“他出的广东那批货不是被靳沉聿给拦截了么,湾口还被靳沉聿的人发动暴乱,他香港的人手折损了一大半,要我说靳述白就是个蛋!” 孟月渠秀眉轻蹙,不满地看着那个公子哥儿,手腕儿倏地被人握住,他侧头一看,滕匪沉静看着他。 “谢少,隔墙有耳,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还是有点分寸的好,”强森出声提醒,“靳家不管是继承人争夺,或者靳述白怎么样,都不关我们的事。” “阿森说得对,”有人附和,“这个话题别说了吧,“换一个换一个……” 草草聊了几句靳家事儿就没再聊了,孟月渠也就耷拉下小狗耳朵。 他们说得那些他是听不懂的,什么暴乱、什么折损,他一点儿也不懂,只听懂了靳家长辈一致对外靳述白。 难怪那天靳述白从正厅出来脸色不好,估计就是在说这件事儿。 不知道是谁又想起来提了一嘴,“阿匪,靳述白要是真倒了,滕家——” “闭嘴。”滕匪阴沉地打断,气氛瞬间冷凝下来。 孟月渠听到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无端寒意从脊椎一直窜到了脖颈,他从来没听见滕匪如此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面。 “阿匪……”孟月渠手指挠了挠滕匪手掌心,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滕匪二话没说,拉起孟月渠就离开了。 “哎,阿匪!”身后响起了强森声音,滕匪头也不回。 一直到上车,孟月渠也没开口问情况,滕匪喝了点酒,他自然地坐到了驾驶位。他其实心里也不太平静,那个人说的话一字不漏清晰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二十多年人生,寄居他的除开唱戏就是上学,小时候只觉得家里人太管着他了,长大后才明白这是对他的庇护。 说来也奇怪,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滕匪家里是在做什么,只晓得滕匪爸妈都在北京,而滕匪和爷爷奶奶住在四合院,与他一起长大。 “刚那人瞎说的,别当真啊。”滕匪说。这会儿他语气恢复了正常,低沉轻缓。 “嗯呐。”孟月渠许久没摸过车了,在聚精会神前方道路中抽空回了一声儿。 不管当不当真,只要从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事儿,那就证明是有一定关联的,孟月渠不知滕匪在瞒些他什么事儿,既然对方不想说,他也不会问。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了家。 “十点了啊,去哪儿玩了?”孟月榷点了点腕表说。 “哎妈呀,你怎么坐在沙发上不开灯啊哥!”孟月渠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和阿匪在一起呢,我记得我给外公打招呼了呀。” “你不累啊?今天才表演完,”孟月榷说,“阿匪也是,你累了几天了还带你玩儿,玩到现在回来。” 孟月渠才不会说是自己要陪滕匪去的,默认这口锅让滕匪背下了。他哼哼地笑了笑,坐到孟月榷身旁,“哥你咋还不睡呀?” 孟月榷狐疑地看他,“有事儿就说。” “没什么事儿,”孟月渠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经意的口吻问,“哥你认识靳述白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孟月榷镜片后的眼眸透露审视,他叠着腿,嘶了声,“不对,你怎么知道靳述白?” “你那天出差去了,”孟月渠说,“他之前来找过我外公,凤冠点翠头面就是他送给外公的。” “哦,这样啊,”孟月榷若有所思,“认识。” “他人怎么样?”孟月渠眨眨眼问。 “人怎么样?”孟月榷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气说,“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他会在香港救我吗,不是好人他就不会守承诺来听我唱戏。 为何都说他不是好人? “所以呢,你没接触他就更好,接触了也当是陌生人点头之交算了。”孟月榷说。 孟月渠没回,低头沉思。 “听见没阿月。”孟月榷正色说。 “听到啦,”孟月渠撇嘴说,“早点休息吧你。” 孟月榷重新把眼镜戴上,看着孟月渠起身离开的背影。 孟月渠轻拍了拍心脏。他本来刚刚是想问老哥靳滕两家有什么关系,但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一方面是不想让老哥引起怀疑,另一方面是……他们竟然都不想说,其中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最起码现在靳述白在他面前树立的人设是个好人。 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泰国清迈的一条小镇上,烈阳刺眼,街道熙熙攘攘。最不起眼的一处水果摊位上,老板只卖着椰子,和他接邻的摊位各类水果都卖的有,来买水果的客人也比他的多。 一辆迈巴赫停留在宽敞处,下来一位年轻男人,其气质与市井格格不入,他掏出一根烟点燃抽着,眯了眯眼看着正在剥椰壳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剥的专注,比起其他人投来看豪车的好奇目光,他只注意着手上的椰子。他个高精瘦,穿着工字背心沙滩裤,皮肤晒得黝黑,侧脸皱纹沟壑很深,头发已然全部斑白。 “老板,你这儿的椰子我全买了。”魏巡收到靳述白递来的眼神,上前摊位用泰语问中年男人。 男人乐呵一笑,取下手套回,“好嘞,要剥壳吗?”他抬头,猛地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而后,他透过魏巡的脑袋看见了不远处倚在迈巴赫车身的靳述白。 “老爹。”靳述白举起右手,模样吊儿郎当地打了声招呼。 靳寅海无语地重新戴上手套,埋头继续剥椰子。 “怎么不给我装椰子?”靳述白走过来问。 “滚蛋,别妨碍我做生意!”靳寅海不耐烦地挥手。 靳述白长腿走进他老爹的那个小摊子,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去,环顾四周,啧了声,“不错啊老爹,挺自在的吧?” 靳寅海低头双手撑在摊台上,深吸一口气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干什么?” “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靳述白说。 “老子生的种,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靳寅海冷笑说,“叫我回去不可能。” “谁叫你回去了?”靳述白挑眉说,“人现在针对我呢,你回去就是挡枪的份儿。” “儿子,我说没说过叫你适可而止,”靳寅海沉着嗓子说,“老头死了,他们爱咋样咋样,你就非要去趟靳家那摊子浑水吗?靳沉聿折了你香港的人,前段时间你才从他手中把清莱府的工厂抢回来吧?怎么,你还想让他们将手伸到这边来?靳述白,我他妈当初就不该将武装军交给你,你也不会这么狂!” 靳述白没说话,只是沉默抽着烟。 “你妈妈的死不简单,我都放弃了,”靳寅海很快冷静下来,沉叹一口气说,“别报仇了,这不单单只是靳家的事,到时候我不想再看到你死。” 正文 第12章 游园梦 一周之后,孟月渠收到来自中国戏曲研究院的入驻通知。 彼时他正在与答辩作斗争,虽然过程艰难,但好歹还是勉强过了,心里那种丧气郁闷在接到外公打来的电话后,满血复活。 “那我是不是得去北京了?”孟月渠眉梢染上喜悦,问滕匪。 “嗯,”滕匪说,“到时候去了就找我爸妈接应你。” “你呢阿匪,”孟月渠看着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也许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让滕匪养成了习惯,心中一直秉着孟月渠在哪他就在哪的想法。毕业之前孟月渠没有考研的打算,而他被学校保研。 他本来是看孟月渠的情况,如果孟月渠想留在苏州,那么他就收下保研名额,现在孟月渠要去北京,这个名额顺位让给其他同学。 “我要……”滕匪下垂视线,在孟月渠希冀的眼眸中停顿一瞬,“你猜。” “猜猜猜,我小孩儿吗还猜!”孟月渠一把拧住滕匪的腰间肉。 “操,祖宗你真下手啊?”其实不疼,就像小猫挠痒痒,但滕匪配合么孟月渠表演,“我过段时间也会去北京。” “哎?”孟月渠松开了手,“舍不得我?” “谁能舍得你呢?”滕匪双手插兜,悠闲地说,走到了前面去。 “你去北京干嘛呀,你怎么找工作呢?”孟月渠追上去,“我听他们说北漂很难哎。” “孟月渠,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滕匪气笑了,“我用得着北漂?” “你这种口气在外面是会被打死的。”孟月渠用手点点他。 订了后天的机票,孟月渠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 在江南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远门的他,除开那次不知道谁给的勇气去香港找材料遭遇变故,这是第二次离开家去到陌生城市。 多多少少,家里人总归是不放心的。 “要不就别去了吧。”老爸语出惊人。 “我这次赞同你。”老妈说。 孟月榷放下报纸,有些无语,“我说你俩别瞎操心了好吧,阿月22岁,不是2岁,出去历练一下自己也好。” “你忘了在香港的时候了?”老爸瞪大眼说。 “北京是首都,”孟月榷说,“更何况滕伯父和伯母都在北京呢。” “反正我不放心。”老妈低低地说。 “好,少说两句,当事人说一下自己的看法,”孟月渠比作打住手势,小大人似的说,“首先,爸爸妈妈不要担心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其次,进入戏曲研究院也是我的一个梦想,这次能被选中我真的非常开心,外公培养了我二十多年,我总得拿出成就来是不是。” “你俩看,长大了吧。”孟月榷欣慰地指着孟月渠说。 老爸老妈面面相觑一眼,老妈说,“我给柳韵打个电话。” 柳韵是滕匪的母亲。 孟月渠也想给靳述白打电话告诉男人他的好消息,可到现在他还没有靳述白的联系方式,不过他大概记得在苏州靳述白所居住的宅院在哪。 对着梳妆台左看右看,确定打扮的漂亮,孟月渠背上书包出了门。 乘车来到西郊,同他想的一样,红漆大门紧闭,旁边一对白玉狮子血口大开,面目狰狞。 不在吗。 孟月渠望了望,心里落差地上了台阶,抬手握住门扣扣了三下。 风起吹动旁边梧桐树叶哗哗作响,蝉鸣聒噪,除却没有一丝动静。男人久居香港,事物繁忙,此刻怎么会在苏州呢。 白化这么精致的妆了。 正当孟月渠打算离开时,沉重大门发出吱呀响声,他眼眸一亮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于妈。 “哎,小……小月?”于妈笑了笑,讶然。 “于妈,”孟月渠打了声招呼,“靳述白在么?” “先生他不在呢,”于妈说,“外面天儿挺热的,进来坐会儿吧。” 孟月渠看着盛夏烈阳高照的天,还是选择进了门,踏入脚,眼帘中又映入那座戏台。 白日里看到的比那天暮色中要更加清晰些。飞檐斗拱,四角高高翘起,檐角悬挂着小巧玲珑的铜铃,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戏台横梁和立柱都描绘着凤凰于飞的图案,与金黄龙纹相互交织,屋顶覆盖黑色琉璃,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很美的戏台。 于妈端了杯凉茶出来,“小月。” “于妈,”孟月渠从戏台中回过神,“靳述白……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有一个星期了吧,”于妈想了想说,“你今天来是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有的。”孟月渠点头。一个星期没回来,等于说靳述白听完他唱完戏之后就又走了。 “靳先生很少住这边,上次走了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么,”于妈说,“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哎于妈,那个……”孟月渠抿唇顿住嗓音。 “嗯?”于妈疑惑。 “你方便给我他的电话吗,我来打。”孟月渠铆足了勇气说。 于妈犹豫地看着他,那双杏眸饱含期许,实属不忍心拒绝,“好吧。” “靳哥,是苏州的号码。”魏巡将手机递给男人。 芭提雅红灯街区,鱼龙混杂。一家娱乐场所的贵宾包厢内,隔绝外面震耳欲聋的灯红酒绿。 靳述白面容冷沉,松开躺在血泊中那人的头发,接过手帕擦了擦沾染血迹的手,没什么起伏说,“挂了。” 魏巡闻言照做。 他姿态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抽,黑眸下睨,眼睫掩盖看着地上那人的狠戾神情。 “说吧,泰国这边还有多少靳沉聿的人。” “靳总,靳总,我真不知道啊靳总!”那人往前爬,双手抓住靳述白的靴邦,磕头求饶说,“他只是叫我们办事,任务也是通过中间线人走的啊靳总!” 靳述白不耐烦地啧了声,抬手示意,那人被几个黑西装拖了下去。 惨嚎声消失,耳根终于清净,不过手机铃声很锲而不舍。 “这个号码打了几遍了,靳哥。”魏巡说。 “你说是哪儿的号码?”靳述白问。 “苏州。”魏巡说。 靳述白接过,按下接听键,清冽温柔的嗓音回荡在包厢内,带着江南特有的软哝,“靳述白。” 男人阴桀眉宇一怔,移开电话看了眼。 终于接通的电话让孟月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见第一遍没人应,他又问道,“喂,靳述白,你能听到吗?” “能。”靳述白低磁的声音传进耳膜。 “你……在忙吗?”孟月渠试探地问。 “刚挺忙的,”靳述白说,“怎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想我了?” 隔着手机,孟月渠白皙的脸骤然一红,反驳说,“没有!” “那我挂?”男人轻笑问。 “啊,别!”孟月渠急促轻喊,“那个……我是找于妈要的你手机号码。” “你在宅院?”靳述白语调上扬。 “我来找你,为我上次失约作弥补呢,但你不在,”孟月渠语气透露小小的失落,“而且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儿。” “现在说吧,我听着。”男人说。 “可我想当面跟你说,”孟月渠说,“你忙完能回来吗?” 魏巡和包厢里那几个黑西装面无表情听完老大的全部对话,见证老大面容阴沉到缓和甚至微笑的全部转变。 靳述白吐了口烟气,“看看吧。” “靳述白~”孟月渠娇声说,“靳哥哥,回来吧回来吧,我给你做饭,给你唱戏……” “还有呢?”靳述白问。 “还有,我很想你。”孟月渠柔着嗓子说。 “知道了。”靳述白挂掉电话,对魏巡说,“回苏州一趟。” 泰国距离苏州三千多公里,航班都接近五六个小时,魏巡不理解但尊重。 “让霍格从墨西哥回来,一个星期内,靳沉聿的人全部给我清除了。” 孟月渠从下午等到傍晚,靳述白没回来。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秒,男人所说“知道了”到底是知道他很想他,还是知道回来…… 夏天天黑得晚,孟月渠衣着素白戏袍、头戴简单头面发饰,独自一人在靳述白所搭建的戏台吟唱。他身段盈盈,水袖轻舞,夕阳独照他身上,映照他秾丽五官的愁绪。 大门缓缓打开。 男人步调悠沉地进门来,在离戏台有一定距离时,双手插兜站定,黑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妙人儿。 孟月渠唱得忘我,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高大身影。这场戏基调悲情,不知是心里郁闷使然还是什么,唱到最后竟无端落下清泪来,倒和那戏中人自怨自艾没有两样了。 抬步旋转时,戏袍裙摆过长,他不小心踩在了上面,身体朝戏台下面倒下去。意料之外的,身上没有着陆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富有安全感的怀抱。 孟月渠睁开刚刚因为害怕摔倒闭上的眼睛,看见男人深邃的浓颜。 “靳……述白?”他呐呐开口。 “还把自己唱哭了,这么委屈?”靳述白抱着他到戏台边缘坐上去。 孟月渠傲气地嘟嘴,偏过头不想理他。 正文 第13章 游园梦 “我这不是回来了?”靳述白唇角轻勾,看着孟月渠说。 “回来又有什么用,”孟月渠赌气说,“我等了你几个小时。” “不得赶时间?”男人说,“我在泰国。” “什么?”孟月渠讶然,正过脸,眼眸睁大,心里的气一下就消散了,小声说,“那你在电话里说呀。” “说了就没意思了。”靳述白说,瞥见他这一身素白戏袍,“没观众也能唱下去么?” 孟月渠轻轻推了一把男人的肩,“没观众怎么不能唱下去了,只要开嗓,就要一唱到底。” “可惜了,没赶上。”靳述白笑了笑。 “没关系呀,待会儿我可以再给你唱的……”孟月渠头埋他肩,轻声说。 “我记得你们旦角不能随便开嗓,为了你嗓子还是算了,”靳述白说,“不是有一件事儿要等我回来说,是什么事儿?” 孟月渠狡黠一笑,精致脸庞洋溢骄傲,“我被中国戏曲研究院录用啦。” 男人挑挑眉,“这么厉害呢。” “这是我的梦想,现在实现了,就想着想把喜悦分享给你,”说着,孟月渠羞赧抿唇,面容就像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希望你也能实现你想做的事儿。” 靳述白黑眸微乎其微地一怔,“是么,那就沾沾你的光,想要什么奖励?” “为什么问我呢,你不能主动给我准备当成惊喜么?”孟月渠大小姐脾气犯了,娇矜地说。 不过靳述白没将他这小作当回事儿,“行。” 晚饭照常是孟月渠和于妈做的,虽然于妈对靳述白真因孟月渠的一通电话回到宅院非常震惊,但是老板的事儿她不能多嘴问。 饭桌上靳述白的电话不停,看起来真的挺忙,于是孟月渠就靳述白从泰国特意赶回来这件事儿更感动了。 不是好人。 可是哥哥,他都这么忙了还为了听我这一件事儿回苏州并不像不是好人的样子捏。 “多久出发去北京?”靳述白重新落座,开口问。 孟月渠咬着筷子,挑起长睫看他,“后天。” “一个人?” “不然还有谁呢。”孟月渠哼笑说,“你也在担心我啊?” “北京总归是比香港安全一点儿,”靳述白没吃了,搁下筷子掏出烟夹在颀长手指间,没点燃,看着孟月渠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仓鼠似的,“找好住的地方了么,还是说住研究院?” “先去滕伯父他们那儿落脚。”孟月渠说,“到时他们会来接我。” “那就行。”靳述白眯了眯眼。 “我去北京……我俩是不是就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了?”孟月渠突然想到这一方面。 “不一定,”男人说,“我有时会回北京。” “你在北京也有房啊?”孟月渠惊讶地问。 靳述白黑色瞳仁瞄向他,“有啊,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来住么?” “我看看叭。”孟月渠傲娇地轻哼一声。 十点有门禁,靳述白开车送他回到四合院。车窗半开,夏日温热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的长发也被吹得凌乱。 就在离家不远的拐角老槐树下,孟月渠的声音随气流轻盈地落进耳膜里,“靳述白,先停在这儿。” 男人闻言踩了刹车,车没熄火,引擎沉重的响声就像野兽的低鸣,不禁掩盖了他俩说话的声音。 “饭后消食么,走这一截儿?” “你会想我吗?” 他俩齐声开口,但内容相差十万八千里。 男人转头看着孟月渠。 孟月渠系开安全带,身体往中控台那边靠近。他长睫卷曲,微颤如同扑扇的蝴蝶,杏眸盯着靳述白薄削的嘴唇,尾音上扬,“嗯哼?会想我吗?” 黑夜中,靳述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熄火,大手揽住孟月渠柔细的腰肢将人带到腿上。 这个姿势同上次如出一辙,不过已经离四合院不远了,还是在车里,只要过路的路人就能看见全部场面,气氛灼热而又隐秘。 “你觉得呢?”男人戏谑道。 孟月渠低头看着他,双手捧住那张英挺的俊脸,轻而缓地亲了亲淡色薄唇。 迎接他的是暴风骤雨般的吻。 孟月渠的臀部直接压不住那处跳动,被吻得近乎窒息,身体下意识地扭动腰肢,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坚硬似烙铁。 靳述白单手握住孟月渠的腰,空隙间沉哑着嗓子说,“别蹭了宝宝。” 孟月渠耳根酥麻,后腰又往下坍塌了些,两瓣刚好卡在烙铁处。 “这么天赋异禀,勾人信手拈来,谁教你的?”男人的另一只手捏着孟月渠的后脖颈,沉而缓的声音问。 “你不说了天赋异禀么?”孟月渠轻哼,被吻过后的红唇娇润欲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在想我,”靳述白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我也在想你。” 出发去北京的这一天,全家出动来送孟月渠。 要离别肯定是不舍的,更别说孟月渠被宠着长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今长大成人要离家自己出门去陌生城市适应,那颗悬起来的心始终放心不下。 孟月渠觉得家里长辈不来还好,来了,他看到他们依依不舍的眼神竟觉自己有点狠心。 走什么走呢,好好在苏州待着不好么。 为什么不走呢,一辈子在家里什么都不懂么。 唉。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们没买票是跟我上不了飞机的,”孟月渠放松语气说,“我答应你们,一有空我就回家好吧?” “来,妈妈再抱抱。”老妈走上前,揽住他纤瘦的身躯。 “爱你老妈,但我真要走了,快赶不上飞机啦。”孟月渠安抚性地拍拍老妈,朝滕匪使了个眼色。 “伯母,您就放一百个心,我刚给我老妈打了电话,这会儿已经在机场等着了,”滕匪说,“阿月会一切顺利的。” “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委屈啊,困难啊,都要给家里打电话,听到没?”老妈说。 “听到啦。”孟月渠拖长声音,将家里人抱了个遍,最后拉起行李箱拉杆转身走了,“拜拜!” “在北京等我。”滕匪朝他挥挥手说。 孟月渠背对他们过安检,比了个OK的手势。 说起来,孟月渠已经和滕匪的爸妈有十年未见了,现在突然去北京叨扰他们,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滕匪自小在苏州长大,和爷爷奶奶住在四合院里,父母就一直在北京工作,过年基本都是滕匪飞北京去,他们却很少回苏州来。 当年有一次滕匪爸妈强制要带滕匪回北京读书,各种手续都办好了,结果怎么着,滕匪死活不离开苏州,甚至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他们再逼他他就去死。 这可将滕家父母吓坏了,索性由着滕匪。 但孟月渠记得,滕伯父和伯母小时候对他特别好,听老妈说伯母还想让他过继到滕家,反正孟家有个儿子,原因无他,孟月渠长得像姑娘,他们一直想要个姑娘。 老妈意志坚定,没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儿。 可就算这样吧,孟月渠心里的局促和别扭多少还会存在一点儿。他侧头看着窗外云层风景,手伸进兜里,冷不丁摸到一串冰冰凉凉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孟月渠愣住了。 这是靳述白给他在北京房子的钥匙。 “小月!这儿这儿!”柳韵站在出口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孟月渠。 孟月渠本来还迷茫呢,寻着声音望去,也看到了滕匪的母亲,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正装男人,“哎伯母!” “坐飞机累不累呀?肚子饿了吗,走,带你吃饭去!”柳韵热情地说个不停,那两个男人自然地接过孟月渠的行李。 孟月渠回应寒暄,“还好,不是很饿,飞机上有餐食,谢谢伯母。” “谢啥呀这孩子,”柳韵一股子京腔,语速又快,“车就停在停车场呢,咱们先下去。” 一路上都是柳韵在说话,问一些他父母的情况啊,外公的身体状况啊,末了才记起问滕匪。 “阿匪和我说,他要考到这边来。嘿我就奇了怪了,之前喊他来北京他不来,你一来他就跟个跟屁虫似的。”柳韵说。 “考?公务员吗?”孟月渠问。 “对啊,他早来就直接在他爸手底下工作就行了,还用着脱了裤子放屁多一出的事儿么,”柳韵笑着说,“你伯父其实也想来接你的,但他太忙了,小月你不要介意哦。” “我介意什么啊伯母,”孟月渠说,“阿匪都没和我说他要考到北京来呢。” “估计是想给你个惊喜?”柳韵笑眼瞅着他,打趣说。 在知晓滕匪的外公外婆也在同住的时候,孟月渠更加坚定了不想叨扰他们的想法。虽然房子很大,是个书院,比苏州的四合院大了很多,外公外婆照样热情,一进门就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与苏州滕匪的爷爷奶奶没有两样。 晚上滕伯父才回来,这么热的天还是穿着薄薄的行政夹克,厅里厅气的,面容依旧那么严肃。 他看见孟月渠,扯出一抹笑,“小月来了。” “伯父好。”孟月渠如同当年的滕匪,见到滕卫国都会被他一身的冷肃气场给慑住,立即挺直了腰背。 滕匪怕他爸,连带着孟月渠影响。小时候滕卫国板着一张脸,还没开口,滕匪不解释直接认错,偏偏每次孟月渠都在场,明明不关他的事儿,却总感觉被迫挨训。 今日一见,他怎么觉着滕伯父越来越严肃板正了。 孟月渠手伸进兜里,钥匙硌到了他的手,脑海中不禁涌出一个想法。 正文 第14章 游园梦 有了靳述白的电话号码,孟月渠在上次打过之后,便没再打了。他考虑到男人在忙,也许联系方式就在手机里躺着,心里那种踏实让他不着急,没有先前那么的空落。 他来北京已经半个月,先开始还比较忙,要适应新环境,了解新事物,逐步走入正轨才慢慢放松下来。 人一旦放松脑子放空就能想些别的东西,比如—— 靳述白好久忙完能来北京呢? 他从研究院下班出门,外面的天儿下起了夏日倾盆大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临走前柳韵还提醒他把伞带上,但他看艳阳高照蓝天白云的,又眼见快要迟到了,走得匆匆便忘记了拿伞。 沉绪之际,有个女声在身后喊,“孟学弟,你没伞吗?” “今天出门忘记带了。”孟月渠笑了笑。 打招呼的是他S大的学姐,大他两届,和他戏种不一样,她专攻京剧。他刚来研究院各方面都不熟悉,而带他的正好是黄静,同乡见同乡,两眼泪汪汪,黄静对他也格外照顾些。 “那我的伞给你,我家近。”黄静就要把伞给他。 “不用了学姐,”孟月渠哪会让女孩子自己淋雨回家的道理,家再近这雨大得立马就会将衣服淋湿,“你别管我,我在这儿等的士打车回去。” “客气什么呢,我家就一百米,来,快拿着。”黄静说。 “谢谢学姐啦,后天不是还有表演么,你淋雨了万一感冒了咋办?”孟月渠说,“我打车回去多方便,是吧。” “那行吧,我先走了啊,”黄静见他态度强硬,妥协地收回伞,说,“明天见。” “明天见。” 说完,兜里的电话响了,柳韵打过来让他就在研究院等着,她马上来开车接他回家。 孟月渠刚要回答,一辆黑色宾利停在研究院的门口,雨滴不停,在空气中形成一条条笔直的白色水线。车窗下降,在眼眸模糊的景象中,他清晰地看见那张熟悉的俊脸。 “小月?小月?喂?”柳韵在电话里有些急。 “伯母,你不用来接我了,”孟月渠对视靳述白的黑眸,心跳澎湃,轻声说,“同事聚餐,我晚点儿回去。” “聚餐啊,聚餐完给我打电话,我好来接你,这雨估计要下一晚上不带停的。”柳韵说。 魏巡撑着黑伞下车,来到孟月渠面前递给他一把雨伞。 “好的伯母。”孟月渠挂了电话,接过雨伞说了声谢谢。 下雨天恰逢凉风一吹,单薄的衣袖罩在身上还是挺冷的。 车里温暖的气流让孟月渠冰凉的身躯逐渐回暖,车门一关,噼里啪啦的雨点声听不清了,他顿了顿,开口,“你……” “我怎么回来了?”靳述白温热大手握住孟月渠布满寒意的手,说,“忙完就过来了,顺便把奖励给你。” “奖励?”孟月渠迷茫地眨眨眼。 “某人不是说的主动么?”靳述白问,“这才多久就忘了?” 他是真忘了,却没想靳述白还记得。 心中热意泛滥,孟月渠挽着男人胳膊,脑袋在大臂处蹭了蹭,魏巡将这一幕不落地透过后视镜看到眼眸里。 两人体型差,孟月渠在男人身旁就像小鸟,魏巡听见孟月渠软声软气地问,“你不打电话就来接我,不怕我走了?” “提前了十分钟。”靳述白说。 孟月渠一愣,“你的意思是,你提前十分钟就来啦?” 靳述白眼眸下瞥,看着他,“嗯。” 孟月渠仰起脸,又是一记蜻蜓点水吻在男人下颌。 他属于是人菜瘾大的那种,每次撩完就会被深吻得喘不过气来。靳述白轻掐他的脸,含笑道,“没事别瞎撩。” 孟月渠哼了声,依偎在男人肩平息起伏的心跳。 “北京生活还习惯么?”靳述白问。 “还行,”孟月渠说,“京腔太重了,我有时要反应一会儿才知道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正常的,从南方跳跃到北方,一时半会儿是会调整不过来。”靳述白笑了笑说。 “你在北京待过多久?”孟月渠问。 “我母亲是北京人,待了……”男人一顿,“五六年吧。” “这样啊,”孟月渠说,“靳述白,你能再说一遍粤语么?” “这话题转变得有点快啊。”靳述白说。 “想听,”孟月渠有点不好意思,“在香港那次听见你说,感觉……挺好听的。” 孟月渠还不知道这种形容词为“滤镜”。初见到再见,不管是靳述白的长相还是声音,他都觉得在他的审美点上。 他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滤镜”会被打碎。 “想听什么?”靳述白问。 “都可以,随便什么都行。”孟月渠说。 “我中意你。”靳述白用粤语说。 这句简单且直白,孟月渠一下就听懂了,他装作没听清似的,缠着男人,“你再说一遍。” “命令谁呢,宝宝。”靳述白轻笑,巴掌拍在孟月渠丰满的臀肉上。 “我没命令你,我还想听,”孟月渠被拍了屁股,羞赧红晕布满白皙的脸,“靳哥哥,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中意你。”靳述白笑了起来。 男人应该是谈完生意,穿着高定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抓着背头,几缕碎发垂在挺阔的额骨前,连轴转的疲惫使眼底泛青,笑容刚好驱散英俊脸庞的沉郁,这次倒没有了那流氓气息。 孟月渠听完乐得不行,用蹩脚的腔调学着,“哦侯中以雷~” “嗯,讲得不错。”靳述白眼中笑意更甚,“再讲一声我听听。” “哦侯中以雷。”孟月渠乖乖的果真又说了声。 “我知道了,”男人勾了勾单纯白兔的下巴,“我也是。” “你坏胚!”孟月渠一拳擂在他结实的胸膛,“又逗我!” 下了车去餐厅吃饭时,雨已经小了。孟月渠走进去才发现,这家餐厅柳韵魏他接风洗尘订过,地道的北京菜,味道很好,就是位置开的有些偏僻。 靳述白说,在北京待了五六年。之前滕匪找的男人资料上面写着十一岁之后在瓦格纳七年,继而就一直生活在香港,要么就是为了生意周转不同的国家,有过在北京生活的话也只能是小时候。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靳述白对北京还是挺熟悉的。 而资料上还有一条孟月渠差点儿忽视的就是,靳述白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上面没写什么原因,就两个字:意外。 想到这,孟月渠不禁失神,挽着男人胳膊的手紧了紧。 靳述白在北京的房子是一幢别墅庄园,相比起苏州,这边就显得有些张扬了。他刚进门,恍惚间竟然有了一种会看见戏台的错觉。 仅此一秒想起来,这不是在苏州,而是在北京。 “想唱戏了?”靳述白捕捉到孟月渠那一瞬间的恍惚问。 “有点,”孟月渠在他身旁说,“要是在苏州的话,你还能听到我唱戏呢。” 靳述白侧头,视线下垂看矮他一截的妙人儿。 孟月渠红润的嘴唇开开合合,柔软小舌随着贝齿欲盖弥彰地掩匿其中,语气不经意间透露小小的骄傲,却不让人反感。 他身上有一股劲儿。走在路上能一眼识别是大家门户出身的金蛋儿小少爷,自信和明媚包裹着他,特别的……耀眼。 “你现在还会有演出么?”靳述白视线不移地问。 “有啊,后天去安徽表演。”孟月渠背着手,俏皮地眨眼,“你想来听么,我给你留一张票啊,靳先生?” 靳述白唇角微勾,电梯开,他进入书房,“你想我来听么?” “我……”孟月渠这次就不掉入他给的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想。”男人说。 孟月渠正打算高兴,又听见男人说,“我来不了,别留票。” “不理你了。”孟月渠转身窝进书桌前的老板椅,闷闷地说。 靳述白没急着哄,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看看,给你的礼物。” 孟月渠扭头不看。 一股强硬的力道拉起他的胳膊,他震惊地瞪大眼,随即身体像失重般跌落怀抱。他俩身份对调,由靳述白坐到了老板椅上,而他坐在男人的怀里。 靳述白笑了笑,游刃有余地打开了那个盒子,一条蓝色宝石项链挂在里面,周围包裹宝石的钻石闪闪发光,孟月渠感觉自己的眼睛要被闪瞎了。 “在斯里兰卡拍卖的项链,第一眼觉得挺适合你。”靳述白取下项链给孟月渠戴上。 孟月渠虽没去过什么拍卖会,但从家里人或者滕匪口中听起过。有时老爸也会去那种场合拍一些古玩儿回家,在他的印象里,拍卖会上东西都很珍贵。这条蓝宝石项链光看质地就价值不菲,孟月渠一时间有点呆住,直到宝石冰凉的触感从锁骨中激灵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太贵重了靳述白,”孟月渠抬手去取,“我不能要。” 男人单握他的手,孟月渠转过头,杏眼水灵地看着他。 “贵重么?还不够,”靳述白沉缓地说,“它也只勉强能佩戴在你身上。” 言外之意,孟月渠值得世间最好。 正文 第15章 游园梦 “你说你想自己出去租房子住?”老爸在电话里问。 孟月渠抠了抠手指,回答道,“嗯。” 电话那头传来老妈的询问,小月打电话说什么。老爸清清嗓子说,“为什么呢,在你滕伯父家住着不自在吗还是有其他别的原因啊?” “咋了小月,他们欺负你了?老妈一把抢过手机,关心的声音传来。 “不是老妈,就……我这不是在伯父家住了两个月吗,把北京这边儿摸的也差不多了,再继续住下去也叨扰人家呀,”孟月渠连忙解释,“您说是不是,而且滕匪的外公外婆也在呢,我这段时间也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不太好意思了。”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老爸也没有。孟月渠突然有点紧张,难道话说错了?没有啊,按照人情世故和道理,他总不可能在滕匪爸妈家住一辈子,熟悉了北京差不多可以搬出去住了。 “你给你伯父伯母说没?”老妈考虑半天,才问。 “还没呢,这不是正给你们商量么。”孟月渠说。 “你说得也是……”老妈说,“租房子是吧,我叫你老哥过来帮你处理这些事情,你只管上班就行了。” “好的老妈。”孟月渠甜甜地应着。 租房子这件事儿在孟月渠来北京之前就已经有的想法,无关靳述白给没给他北京住所的钥匙,他是真觉得住在滕家别扭,尽管长辈们对他很好。 无非是图一个自由。 老妈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孟月榷,他省去了操心。滕匪父母那边儿他也说了,柳韵一下就急住了,幸好孟月渠从小习惯柳韵的急性子,平常人可能就觉得她在对孟月渠吼,其实他知道柳韵有些抱歉,以为自己哪儿亏待了他。 后来是爸妈打电话才安抚住她,而来到北京的不止孟月榷,还有滕匪。 “瘦了。”滕匪见到他第一面就说。 “南北方文化差异大,肯定得瘦吧,”孟月榷笑了笑,“不过看起来稳重许多。” “我先前就不稳重么?我在你眼里是有多调皮啊老哥。”孟月渠翻了个白眼说。 “稳重稳重,大小姐脾气说不得。”孟月榷指着他乐。 柳韵开车接他们去吃饭,孟月榷坐在副驾和许久未见的伯母唠嗑,孟月渠和滕匪坐在后座。 “你怎么也跟来了?”孟月渠肩膀碰了碰滕匪,悄声问。 “想你呗。”滕匪笑着说。 孟月渠得意洋洋,身后彷佛翘起了小猫尾巴,“玩儿几天呀?” “玩儿?”滕匪嗤了声,“不是玩,是来工作。” “啊……”孟月渠瞪大眼,吃惊,“不、不回苏州了?” “不回了。”滕匪说。 “你考上了么你,”孟月渠佯装恶狠的语气,像一只邪恶摇粒绒,“万恶的资本家。” “资本谈不上,”滕匪耸耸肩,“来这边复习不是一样?边上班边考,还能在政厅里混个面熟。” 孟月渠一听就知道滕匪靠他爸关系走后门。 “而且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太不安全了,”滕匪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知道么,像你这种单身漂亮的最容易被盯上。” 孟月渠一巴掌撇过他的脸,看见滕匪坏坏的笑,没忍住拔高了音调,“你吓唬谁呢滕匪!” “咋了这是?”柳韵听到动静不明所以地扭过头。 “一直都这样,”孟月榷见怪不怪了,“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一言不合就打闹。” “哟,挺押韵。”柳韵笑着说。 “真的,你别不信,”滕匪眯了眯眼,“我听说……靳述白最近也在北京,你见了他几面?阿月,你别不是因为他才从我们家里搬出去吧?” 他们下飞机已经是晚上八点,暮色正浓。此刻滕匪的五官在车子行驶中,过往的路灯灯光打在他脸上阴明交织,孟月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当问出那句话之后,他莫名觉得滕匪有些陌生。 “你……”孟月渠蹙眉,“你监视我?” 当自己说出“监视”两个字时,他都吓了一跳。是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儿的呢?他不知道,随着本能就脱口而出了。 前面柳韵和孟月榷聊得起劲,根本没注意他俩的对话。 滕匪看了他半晌,笑了起来,嗓音平稳地说,“脑洞挺大,我北京又没人脉,拿什么监视你?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很容易传开,尤其是像靳述白这种仇家很多的人。” 到达餐厅,他俩的聊天也就中断了,孟月渠还在想滕匪的那句靳述白仇家很多,老哥就攀上他的肩找他说话,想法被迫抛之脑后。 这两天找房子的事儿交给了滕匪和孟月榷在跑,差不多在孟月渠去安徽表演完回来后,他俩已经敲定好了,房子离研究院不远。 “考虑到你的东西多,给你租了个三室两厅的房子,朝阳的,”孟月榷带孟月渠环顾房子里的空间,“等我回去再把你没带走的东西寄过来,对了,要不要给你买辆车?” “车?车就不用了吧,几步路呢,”孟月渠对老哥的审美还是挺认可的,“多久签合同?” “等明天的,”孟月榷说,“你真不要车?” 看孟月榷那模样,孟月渠点点下颌,啧了声,“你要给我买也行。” “嘿,能不能坚定你前面的想法,”孟月榷笑着说,“勉为其难地给你透露一下吧,用不着我买呢,外公已经给你买了。” 说着,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张卡,“这是外公给你的。” 孟月渠眼眸泛着欣喜的光,正要高兴呢,老哥手一搓,一张卡后面还有一张,“这是我给你的。” “我要哭了哥,真的。”孟月渠抱着他哥,蹦蹦跳跳地接过那两张卡,被孟月榷打断。 “别急,”孟月榷神秘兮兮地又掏出了两张卡,“这是爸妈给你的。” 孟月渠突然就镇定自若了,颤着声音说,“哥,我想回家了。” “祖宗,你咋真哭了?”孟月榷叹了口气,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安慰道,“你虽然长大了,但在家里人眼中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是心里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过滕匪现在过来陪在你身边要好一点。记住,不要随随便便就被哄骗走了听见没?” “听见了。”孟月渠哭腔说。 出门时,滕匪和房东正从对面右户出来,孟月榷问他,“谈好了?” “嗯,刚签完合同。”滕匪看到孟月渠跟兔子一样的眼睛。 “什么……意思?”孟月渠茫然。 “噢,阿匪住你对面呢,”孟月榷手比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有事儿好照应。” 孟月渠想,得,这下真成监视了。 正文 第16章 游园梦 进了研究院之后孟月渠才发现,各派戏种其实是可以创新与融合的。 梅兰芳先生早期学习昆曲,后入门京剧,创编时装新戏多部,是后生弟子日常学习的重要阶段之一。不仅如此,他对于化妆、头饰方面进行研究、改造,譬如《霸王别姬》。 孟月渠在了解的过程中,在昆曲《游园惊梦》的基础上,也独自创编演出了《嫦娥奔月》《天女散花》,是研究院青年一辈中较为杰出者,此两项新戏获得优秀作品提名,他的名字渐渐被人所知。 常言说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他一来北京,在京剧的造诣中灵心慧性,但也有可能是有昆曲的加持,毕竟昆曲称为“百戏之祖”,京剧在形成之际,大量借鉴了昆曲表演技巧和方式,故也有人说“京昆不分家”。 这天,他刚同剧团演出完创编新戏,院长便告诉他们收到香港太平剧院的邀请,九月中旬需要赴港演出。 自从香港回归以来,很多人都想去港看一看,研究院里的那些同志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不行,孟月渠就没有那么的喜悦了。 上次阴影历历在目,而他又不能不去,哪怕那是靳述白所在的地方。 说起靳述白,上次男人送完他礼物,在北京陪了他两天就又匆忙离开,滕匪天天盯他跟盯鬼一样,其实人根本不在北京,无事发生。 “又要去香港?”滕匪闻言紧蹙眉头。 “嗯呐。”孟月渠无精打采地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吃着滕匪给他切好的水果。 “多久去?”滕匪问。 “九月中旬左右吧,”孟月渠说,“那人家邀请也没办法啊。” “行,我知道了,”滕匪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孟月渠呆愣地啊了声,“来回跑都不够你折腾的,其实这次比上次要安全许多,剧团上下百余来人吧,应该可能不会发生多大的事儿。” “应该可能?这都是不确定因素的词儿,”滕匪说,“香港才回归,政府极力打压道上的帮派,他们被逼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做的出来。” “那跟我们没关系吧,我们就只是平平无奇的艺术家。”孟月渠说。 “哟,艺术家的头衔都给封上了?”滕匪笑了笑。 “那是。”孟月渠扬起下颌,嘚瑟的模样说。 竟然这样的话,要想自己在香港不出任何意外,靳述白不就是最大的保护伞么?孟月渠这样想着,拿起手机拨出来北京的第一通电话。 “喂?”这次很快就接通了,男人的嗓音沙哑又懒倦。 “你在睡觉吗?”孟月渠一愣。 “正准备睡,”打火机按下的声音,靳述白呼出一口气,“这么久了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孟月渠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靳述白居然才准备睡觉?他乖巧地回,“哎呀太忙了嘛,那你先休息吧。” “听完你声音再睡,”男人说,“有什么事儿么?” “九月中旬我有一场香港的演出,在太平剧院,”孟月渠尾音透露出小雀跃,“靳哥哥,你能来吗?” “九月中旬,在香港,”靳述白低沉叙述,“有时间一定来。” “什么叫有时间一定来,必须有时间,”孟月渠放软了语调,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迎接他的撒娇了,“那我这样问吧,你……”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了。 电话那头男人的烟都快抽完了也没等到下文,以为是断线了,却听见清冽轻哝的嗓音,“你能来保护我吗?” 兔子不一定是白兔子,黑兔也是兔。 靳述白当然听出了孟月渠的话中含义,没想到还是一只颇有小心思的兔子。 “说句我爱听的。”男人低笑。 “哦侯中以雷啊,靳先生。”孟月渠信手拈来,甚至对着听筒轻啵一声。 “能。”靳述白说。 “我给你留票!”孟月渠兴奋地说。 “不用留,”靳述白说,“我没票也能进。” “这就是资本家吗?”孟月渠撇撇嘴。 “说什么呢,”靳述白笑了笑,“资本家在九月中旬要去保护你,身份不高怎么保护你啊宝宝?” 孟月渠听着男人低磁嗓音耳朵不争气的又红了,“快睡吧!哎不对,这都下午了你怎么才睡觉啊?” “才从法国回来,”靳述白说,“倒时差。” 研究院赴港演出的戏选为梅兰芳先生曾创编过后的新戏《霸王别姬》,这项颇具艺术文化成就,供许多地方的戏曲研究。 饰演“霸王”和“虞姬”的角色经过选拔,最终敲定了孟月渠与另一位北影毕业的净角。 既然是创编戏,妆造就不似传统那般,一曲彩排下台休息,黄静坐到孟月渠身旁,带着怀念的语气说,“刚刹那间我以为,是白老师在台上唱戏。” “白老师?”孟月渠喝水一顿。 “白芷兰老师,著名京剧演员,之前是我们研究院的副院长,”黄静说,“不过……已经去世几年了。” “她和你一样,修京剧戏种前昆曲旦角出身,如果没去世,估计现在已经是老一辈的艺术家了,带出的学生不少,还有很多慕名而来,就是想拜她为师。” “白老师去世应该很年轻吧,”孟月渠叹气说,“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呢?” “就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去世的,所以我们院里的学生心里面都很遗憾,”黄静也叹了口气,“当时听到白老师去世的消息全院都不相信,那么健康、和蔼的一个老师,说去世就去世了,给人当头一棒,都在感慨今天活生生还在和你说话的人,明天就永远的离开了世界……” 孟月渠听得难受,他记得当时梅兰芳先生去世,全国戏曲文化圈的人悲痛欲绝,周总理更是特批降下半旗来悼念,彼时他还未出生,外公向他讲起梅兰芳先生的过往时常饱含热泪。 “你的唱腔各方面和白老师挺像的,说这话你别生气啊,不是说你没有自己的特点的意思啊。”黄静笑着说。 “怎么会呢学姐。”孟月渠摇摇头。 “唉,你才来研究院唱的第一首昆曲儿我现在都还在回味呢,”黄静看着他说,“孟学弟,我听说你练了十几年的曲儿,很艰辛吧?” “练戏的人没有不艰辛的,”孟月渠说,“都为这类艺术付出了心血。” “说得对,”黄静抬手捏了捏他的肩,“有空教我唱一唱昆曲儿。” “行咧。”孟月渠一口北京腔回。 话出口,他和黄静先是愣了一瞬,随后齐声大笑,这才多久啊,苏南口音就要被同化了…… 太平剧院是香港最大的戏曲文化中心,地理位置于城市经济繁华地带九龙区,是香港最早建立开放的剧院,初期以粤剧演出为主,整座剧院可容纳近千人观众,分前、中、后座及两层超等包厢。 建筑布局复杂,入口长廊连接德辅道西与皇后大道西,内部装饰融入希腊神话壁画等西式元素,并设有“位仔”铁椅等特色设施。 而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民国,民国期间靳家家族起势,这剧院背后挂钩的也正是靳家。 据说,靳家那一辈的掌权人是军阀,在戏楼对唱戏的花旦一见钟情,娶回家做了第六个姨太,为了博美人儿一笑,效仿烽火戏诸侯,便出手阔绰花重金建立了太平剧院。 可惜那个封建时代,女人善妒,六姨太被恶妇陷害惨死,红颜多薄命,沦为谈资,一直到现在来太平剧院听戏的人都会感慨一番物是人非事事休。 贵宾通道,靳述白双手插兜,身后跟着魏巡大刀阔斧地走了进来,门口内侍见着眼睫低垂,毕恭毕敬的模样。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 靳沉聿坐在第二层右包厢内,西装革履背头一丝不苟,瞥见靳述白来眉梢上挑,率先打招呼,“哟,稀客。” 靳述白眯眼未理,撩起风衣衣摆叠着腿落座左侧包厢。这种设计其实是方便一些权贵谈事儿,既不同坐显得拥挤,又不因为距离而听不见对话,两个包厢中间仅仅是用雕花檀香木隔板挡着。 “让我猜猜,你是听哪一场呢……”靳沉聿缓缓转动手中红酒脚杯,“《孔雀东南飞》?《窦娥冤》?还是《霸王别姬》。” “大哥对我的事好像很关心,”半晌,靳述白才开口说,“不对,是非常关心。” “你是我弟弟,我不关心你关心谁?”靳沉聿说。 “我给大哥的礼物收到了么?”靳述白问。 靳沉聿晃动的手腕儿一顿,高脚杯搁在桌面发出脆响,冷呵了一声。 “大哥喜欢就好,”靳述白温和地笑,“免得让你会认为我太给你脸了。” “靳述白。”靳沉聿沉脸,平静地喊男人名字,侧过头,隔着空镂挡板缝隙看他,“就清了个泰国的场子,你在狂什么?” “看来大哥还是对我的礼物不满意。”靳述白啧了声。 正文 第17章 游园梦 锣鼓响,台上表演开始。 孟月渠还不知道靳述白已经来了,剧院观众席将近千人,放眼望去都隐匿在暮黑座位处,聚光灯唯独只照亮舞台。 他衣着改编之后的“虞姬”戏袍,相比于上次当做别人替身,这次他正儿八经地站在台上,饰演了一场宏大的艺术表演《霸王别姬》。 “哎,这不是……”靳沉聿往前顷身,微眯着眼侧头看了看靳述白,突然笑了,“我说是怎么回事儿呢,原来二弟是为了佳人而来啊。” 靳述白转动手腕儿上的佛珠一顿,缓缓转头,隼厉的黑眸与靳沉聿对视。 “难怪你会喜欢,”靳沉聿率先移开目光,“长得的确漂亮。” “靳沉聿。”男人淡然语气中带着寒意。 点到为止,靳沉聿没再开口了。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俘寒——” 孟月渠的戏腔婉转悠扬,身段柔软多姿却又不失虞姬英气,将霸王宠妃的那股果敢铿锵的劲儿演绎得惟妙惟肖,一颦一笑尽落进观众的眼中。 一声枪响突兀地打破这美好的氛围,骤然引起了现场慌乱。 不明所以的观众听见枪声吓得尖叫起来,开始四处逃窜,伴随着闯进来带头套的恐怖分子,已经有人遇难在子弹下。 只见太平剧院楼层上面纷纷涌出靳家的人手,靳述白倒显镇定,朝魏巡看过去,后者心领神会,拔出腰间的枪往戏台奔。 “靳沉聿,这是什么意思?”靳述白冷眼看过去。 “我怎么知道?”靳沉聿面色阴沉,紧蹙眉头下的双眸有些闪躲。 “呵,”靳述白起身,黑眸睥睨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你最好祈祷今天的烂摊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靳述白,你又是什么意思?”靳沉聿腾地站起来,“你凭什么质问我?你以为你在香港得罪的人少吗?!” “你屁股擦没擦干净只有你自己清楚,”靳述白沉声说,“今天我的人要是有任何损失,我会让你死。”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弧度带起冷冽的厉风。 靳沉聿胸膛起伏,神情愤愤,恰逢有人匆匆凑到他耳边禀报,“是洪门的人。” 男人脸色更难看了。 孟月渠在听到第一声枪响先是呆愣了一瞬,随后看见台下观众时起彼伏的尖叫才反应过来。乌泱泱地冲进来的那群人完完全全是暴徒模样,他不知所措的左看右看,戏台没有遮掩物,他吓得腿立马就软了。 人在极度恐慌中大脑是宕机的,所有人都在逃窜躲避子弹,他却怎么迈步也无力迈开,恍惚间,两道人影迅速朝他奔来,而有人要快一步,他手腕儿被强劲的力道握住,磕磕绊绊地跟着那人走。 是魏巡。 寸头男人身穿夹克,宽阔的肩背好似盾牌挡在他面前,右手标准抬臂开枪姿势,对着那群暴恐分子。 魏巡一直将他护到幕后,他才转头看见刚刚晚一秒的人。 “阿匪……”孟月渠喃喃道。 滕匪被逃难的人群挤着,眼看离孟月渠更近了,却又被挤散。 甫一回头,孟月渠撞进男人坚硬温热的怀抱里。与其说是撞,倒不如说是靳述白不由分说地揽住孟月渠纤瘦的腰,没将后方的滕匪当回事,近乎以强迫的姿态带着孟月渠走。 “靳述白?”从孟月渠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男人锋利的下颌线以及两侧的阴霾,自己身躯得以依靠,心也一瞬间安了下来。 场面依旧很乱,孟月渠此刻却不感觉到害怕了。 一辆黑色宾利疾速停靠在路边,魏巡迅速坐上副驾驶,待靳述白揽着孟月渠上车以后,油门轰踩,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下雨了,黑车隐匿于夜色中高架桥上,与此同时,撵上来的皮卡并肩宾利,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车身。 “妈的,”靳述白黑眸狠戾,暗骂一句,随即单手按住孟月渠的后颈将人往腿上带,让他呈现俯趴的姿势,“别动宝宝。” 孟月渠还不清楚什么原因,感觉到男人巴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他一愣,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羞耻,但眼前情况不容他考虑。 车窗打开,雨水随着速度惯性飘了进来,他就着余光看到靳述白同魏巡一样的握枪,朝那辆皮卡打去。 他心惊胆战地趴着,即使靳述白持枪与那群人火拼,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近距离地感受枪响。孟月渠紧紧抓住男人的风衣衣摆,传达自己的不安,后脖颈被人缓慢摩挲着,像是在安慰他不要怕,跟摸猫儿似的。 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车窗闭,那辆皮卡没再打过来枪声,只是传来巨大碰撞在高架桥钢管的声音。 孟月渠还乖顺地趴在男人遒劲的大腿,直到屁股上又传来荡意,他才支撑着泛麻的身体起来,当目光触及靳述白左手的枪,他腾地躲避到座位最左侧。 “吓到了?”靳述白眼神下瞥看见枪,抬手随意扔到了副驾驶,魏巡接过,插在腰间。 孟月渠咬着下唇,没应声。刚有那么一瞬间,他觉着靳述白……非常陌生,彷佛他不认识一般。 “过来宝贝儿。”靳述白叹了口气,朝孟月渠伸出手。 那只手粗长,手掌带着薄薄的茧,手背青筋尽显,刚拿着枪果决快断。 “是不是……”孟月渠小声说,“安全了?” “嗯。”靳述白沉定地回。 “靳述白。”孟月渠哭腔,一把抱住男人的腰。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嗯?”靳述白抱着怀里受惊的兔,嗓音低沉地宽慰。 “他们这些都是什么人呀,好烦,怎么我一来香港就这样……”孟月渠委屈地控诉,“你来的时候也没和我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来了,要是你没来我该怎么办呀!”越说孟月渠越觉得后怕和生气,归根于靳述白今天来看他没和他说。 “怪我。”靳述白尽情地看孟月渠闹。 魏巡眼一掀,透过后视镜看后面场景。 孟月渠被匆匆救下台,身上的“虞姬”戏袍还未换下,凤冠头面上的珠钗晃荡,活生生宠妃怪君的娇嗔模样。 “我们现在去哪儿?”孟月渠望向窗外。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靳述白说。 “不行的靳述白,我还不知道阿匪怎么样了,”孟月渠想起滕匪,心里又急切起来了,“能不能返回去,还有我们研究院的人,今天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儿,他们……他们都怎么样了,我都不清楚……” “别急,剧院有靳家的人,他们奔的也就是靳家人,”靳述白说,“这个时候警署处已经到了,不会有事儿的。” “为什么会奔着靳家人来?”孟月渠看着男人还未消散阴郁的眉眼。 “因为靳家有一些蠢货。”靳述白笑了笑。 靳述白带他来到了浦寨,位于东南亚很小很小的一个国家。 昨晚下了直升机他就开始发烧,估计是惊吓过度,连靳述白何时抱着他上床他都不清楚,醒来时已过了下午时分。 身上的戏袍和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下来,孟月渠穿着睡袍,披散长发开了卧室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不属于国内的装潢,偌大的别墅没有人依旧显得空空荡荡。 “靳述白?”孟月渠喊了声。 发烧过后的身体酸软不堪,他扶着楼梯下楼,来到客厅,眼前摆放的巨大鱼缸吓了他一跳。 里面饲养着几条巨骨舌鱼,鱼身漫不经心地在缸中游荡,鱼鳞泛着丝丝的红光,而他和舌鱼相对视的一刻,背脊涌出不寒而栗。 “醒了。”楼上书房门开,靳述白双手插兜,嘴里叼着根烟,垂目看向孟月渠。 正文 第18章 游园梦 “饿了没?”靳述白问。 昨晚发烧,又睡了这么久,说不饿那都是假的,孟月渠下垂长睫,点了点头。 靳述白掏出手机打了电话,话语不是中文,大概是这个国家的语言,孟月渠听不懂,等打完才开口问,“靳述白,我们现在在哪?” “浦寨。”靳述白慢悠悠下楼,“香港那边儿伤亡四人,三人死亡一人受伤,你们研究院和那个……都没事儿。” 孟月渠听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我们多久回去呀?” “等我将香港的事儿平了再说,现在回去不安全。”靳述白随手捻起鱼料扔进鱼缸,巨骨舌鱼平静游过,随即一口吞下,鱼身扑腾出炸开的水花。 孟月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要多久呢?” 靳述白侧头看他,笑着说,“这么想回去?” “总得要报个平安不是,阿匪还不知道我在哪儿呢,他要是一着急就又告诉我爸妈了。”孟月渠说。 “放心,”靳述白微微弓腰,转过头盯着鱼缸里的鱼,“我已经给他们报备过了。” “什么?”孟月渠有些意外,走到男人旁边,杏眸明亮地看他,“你给我爸妈说过啦?你怎么会……” “醒来就问问题,一来这边变十万个为什么了宝宝。”靳述白抬手,轻刮孟月渠的鼻梁。 孟月渠抱着男人的手臂,跟个小挂件似的,晃了晃说,“你就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吧,他们咋回的?” 靳述白重新移开视线落在孟月渠身上,轻笑,没有说话。 男人黑眸流转,似乎蕴含温情,和昨晚开枪判若两人。孟月渠刹那恍惚,心中不禁想一个人身上的两种气场真能变换自如么。 他踮起脚尖,吻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上。 “他们说,叫你好好休息。” 既来之则安之,吃过饭,孟月渠想着在这个小国家逛一逛,一路上都将头望向车窗外欣赏这座城市的风景。 他发现,其实在浦寨的国人很多,尽管东南亚面貌都是黄种人,但依旧能一眼认出来。 靳述白难得空闲,充当他司机和ATM机,大多数时间是他自己钻进人群东瞅西瞧,遇见稀奇的玩意儿靳述白就走过来问他想要吗,然后结账付钱。 男人对浦寨路线的熟悉度如同在香港、苏州一样,好像也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很久,据孟月渠所知道的,靳述白已经在不同的四个地方有自己的房子。 “靳述白……”孟月渠问,“你是到哪个国家谈生意就买一套房子吗?” 靳述白第一次听见这种问题,新颖地挑眉,“怎么讲?” “感觉你每到哪个地方都有住的地方。”孟月渠说。 男人笑得不行,偏偏孟月渠问的面容还一本正经。 “这个回答只能让你自己来实践,”靳述白说,“以后你同我去一个地方,看看是不是都有房子。” 以后。 好遥远的词儿。 孟月渠顿了顿,轻哼回,“好啊。” 他眼神不经意一瞥,车窗外的建筑令他惊喜地瞪大眼,“吴哥窟吗?” 吴哥窟是浦寨国宝,当初孟月渠只在书上看到过图片,今天靳述白带他来到这座世界文化遗产前,昨晚被惊吓过后的阴霾便烟消云散了。 “对,”靳述白扬起嘴角,抬了抬下颌,“去看看。” 孟月渠步调轻快地走在前面,一寸一寸地凝望古老的庙宇,靳述白不疾不徐的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处台阶,孟月渠停下坐着休息,听见男人说,“这边的人有一个信仰,喜欢将心中秘密倾述给石窟里的石洞里,随着时间流逝,洞口杂草长满封住,他们的秘密无人会知晓,但神佛接收到他们所求就会完成愿望。” “真的吗?”孟月渠问。 “要不要去试一试?”靳述白笑了笑说。 “必须得试!”孟月渠起身,拍了拍灰尘,“随便一个石洞都可以?” “嗯。”靳述白说。 孟月渠找到一个灰色砂岩石柱上的石洞,洞口刚好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就好像是树洞,周围还雕着繁冗的佛教经文。 “我说完了靳述白。”孟月渠抬眼看着男人,“你也要说。” “我没有秘密。”靳述白轻笑。 最后一缕黄昏横在两人之间,孟月渠牵起他的手来到石洞前,“就算没有秘密,也有愿望吧,嗯?” 靳述白下敛黑眸与他相视,橙黄色的光洒在孟月渠白皙的脸上,细小绒毛都能看清,那双杏眸明亮动人,仿佛潋滟一汪清泉。 “我转过去,绝对不偷听。”孟月渠说完就背过了身。 靳述白沉默看他背影半晌,才面对洞口,薄削嘴唇开合,无声说了几个字。 “走吧,祖宗。”男人重新牵起孟月渠的手腕儿。 “啊,你这就说完啦?”孟月渠不相信地看了看石洞,“你是不是在骗我?” “谁敢在吴哥窟里骗人?”靳述白说。 孟月渠勉强相信。 玩了半天,回到别墅孟月渠都要累趴了,女佣摆餐上桌时,魏巡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神情冷肃焦急,有什么急事儿要给靳述白说似的,环顾一圈都没找到男人,最终定格在孟月渠身上。 “那个……”孟月渠被寸头男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还有一丝察不可闻的害怕,他一直觉着魏巡很凶,“他在书房。” “谢谢。”魏巡嗓音沙哑,三步两迈上了楼。 孟月渠刚坐下喝了口汤,魏巡跟在靳述白身后,两人脚步匆匆,他不明所以地望向男人。 “先在家好好待着,我出去一趟。”靳述白温声对孟月渠交代。 “可你还没吃饭。”孟月渠口吻就像担心丈夫的小妻子。 “回来再吃。”靳述白笑。 “行吧。”孟月渠乖乖点头。 靳述白一转身,脸上温和表情消失,眉间瞬间布满阴郁。 浦寨政府,灯火通亮。 两位衣着正装的议员在正厅门前国旗台下等候,宾利徐徐驶过停靠,靳述白面无表情地下车,与之擦肩时,议员眼神躲闪,用浦寨语说,“靳先生,我们没有办法。” 相比来者阵仗,靳述白可以说是单枪匹马,身边只有一个魏巡,不过他也没将那人放在眼里。 皮鞋在政府光洁的地板发出摩擦声响,随着接待人员的陪同,靳述白来到议会大厅。 推开门,除开浦寨政府的官员,其中一位年轻面貌在一众中有些许的格格不入,滕匪看见靳述白腾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魏巡,没看到孟月渠,沉声质问,“阿月呢?” “滕公子这么大费周章啊。”靳述白答非所问,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姿态闲散地叠着腿。 “我问你阿月呢?”滕匪语气依旧淡沉,只不过用冰冷的枪管对准靳述白的太阳穴。 与此同时,魏巡也将黑洞枪口比向了滕匪。 浦寨官员坐不住了,连忙起来调节两方关系,可都没有退一步的迹象。 “滕匪,这不是在你的北京,也不是在你的苏州,”靳述白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滕匪手腕儿一转,将抢扣在办公桌上,坐到男人对面,指尖点着桌面,“最后一遍,阿月在哪儿?” “嘶,在剧院都救不了的败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别人?”靳述白眯了眯眼,“看样子,你有点儿……气急败坏。” 滕匪没说话,没被靳述白挑起火气。 “不可否认你的确有一些本事,能找到这里来,”靳述白挑眉继续说,“但你能来,我也能让你回不去。” 滕匪冷笑,“是么?大放厥词谁都会,你三番五次接近阿月我忍了,这次将他带到浦寨来什么意思?你要敢在他身上打主意,我也能让你在国内的生意做不下去。” “嗯,很猖狂,”靳述白佯装沉思地点头,笑了起来,“当年滕家逼死一个人容易,现在你还这样觉得么大少爷?” 滕匪紧紧蹙眉看着他。 “你太着急了,这么着急干嘛呢,我还什么都没有做,”靳述白耸耸肩,“害怕我啊?” “狗屁。”滕匪冷冷吐出两个字。 “年轻气盛,很适合你,”靳述白撑着桌面起身,“不说了,阿月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靳述白!”滕匪扬声,慢悠悠道,“明天,明天如果我没见到阿月,泰国、香港、浦寨、墨西哥,你所有的生意将会拦腰斩断,我说到做到。” “靳哥,油麻地港口的货被查出有问题,检察下令彻查,昨晚被扣的。”出门后,魏巡对靳述白说。 “等他查,”靳述白点燃根烟,嘲嗤说,“我看看滕匪仗着他老子能翻出多大的水花来。” “但停了一处香港不影响什么,要不——”魏巡接触到男人冷厉眼神,戛然而止。 “要不什么?”靳述白问。 “没什么。”魏巡说。 看靳述白的样子,宁愿生意受损也不交出孟月渠,他无法再发言。 靳述白到家时,孟月渠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居家服有些宽松,他侧躺在抱枕上,衣领随之倾斜露出修长锁骨,腰间衣摆也被带出一小截儿,纤瘦白皙的腰暴露在空气中。 睡容恬静美好,像一只慵懒的猫。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横抱起孟月渠走向卧室。 “靳……述白?”孟月渠微微眯开眼,看到男人冷硬侧脸。 “睡眠这么浅?”靳述白将他放在床上,缱绻地吻了吻他的颈侧。 孟月渠感到痒,缩进男人怀里蹭,当薄腹蹭到什么挺立坚硬的触感时,他猛地顿住,脸颊泛着烧意。 “你、你快去吃饭。”孟月渠轻推攮靳述白胸口。 “吃饭?”靳述白笑了,“先吃个前餐再说。” 正文 第19章 游园梦 【省略……】 靳述白给昏睡的孟月渠上完药,接到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男人手中花洒正给花圃里的花儿浇水,听筒里老者的嗓音慈严,“小靳,你救了阿月我很感谢你,这个情孟家不会不还,但阿月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事儿过去了,他也该回到自己的地方。” “孟老,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像是不让阿月回家?”靳述白笑了笑,“本来我打算今天送他回国的,不过……” 他有意停顿,孟其政自然也知道他这个不过是什么意思。 “阿匪太心急了,在香港出了这一摊子事儿,我们全家都很着急,”孟其政说,“他出手阻拦你生意是他不对,你别放在心上,年轻人都是这样,我已经叫他爸爸对他说理了,他也今天回国,阿月呢,我们的意思也是想让他尽早回来,毕竟他现在是在研究院上班。” “小靳,世家关系复杂如同一张网,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儿,孟月渠是孟家的明珠,他不清楚,也不懂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执意要拉他入这摊浑水,老爷子我肯定第一个不同意,懂吗?” “孟老多心了,”靳述白听完,回道,“阿月会回去,但不是今天。” “你说要多久。”孟其政说。 “我从来不喜欢衡量时间。”靳述白淡淡地说。 “三天吧,”孟其政语气严正,不容商量,“他一直想出去玩一玩,看一看,这三天你好好带他,回来之后也没多少休息时间自由了。” “嗯。”靳述白挂断电话,继续浇花,黑眸沉敛掩住冷意神色。 孟月渠醒来之后全身酸疼,稍微动一下感觉立马就会散架。房间窗帘拉着,没透一点光亮,整个卧室漆黑沉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情事历历在目,像放电影闪烁在他脑海。 越想孟月渠就越羞,明明没有喝酒,昨晚就跟醉了一样,和靳述白就这么厮混在床,现在稍微牵动一下腿都疼得不行。 他掀开被子,颤颤巍巍下床,咬牙迈腿走到门口,刚要拧动门把手,门开了。 孟月渠本来就强撑着,这一下的惯性带的他往前倒,好在意料之中的摔倒并没有到来,靳述白揽住他的双腿,将他横抱走到床前,戏谑说,“还有力气下床,不错。” “闭嘴!”孟月渠一拳打在男人胸口,“都怪你!” “怪我?”靳述白问,“是谁爽的喊老公,爽完就不认了?” “不要再说了!”孟月渠捂他的嘴。 “这个时候又清高起来了,”靳述白将他扔在床,俯身压下来,“还有两幅面孔呢宝宝。” “你别……”孟月渠简直要对靳述白害怕了。 “嗯,不会碰你,”靳述白起身把窗帘拉开,“在床上好好待着,女佣会把饭端上来。” 孟月渠见他身穿黑色衬衫和西裤,胸口的两颗纽扣照样没系,现在多衣冠楚楚昨晚就多衣冠禽兽,他腿间灼热泛痒,不禁夹了夹腿,“你要出去么?” “去处理一些事情。”靳述白说,“你想回家了吗?” “想是想的,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嘛,”孟月渠不用猜都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一副光景,娇嗔说,“你以后不准这么不知节制!” “这真忍不了,”男人笑了起来,“你太好操了。” “靳述白,”孟月渠一枕头给他扔过去,“我不准你碰我了。” “嗯?”靳述白走过去,抚摸孟月渠的后颈,在人额头上落下一吻,“你说了不算。” “老公,以后对我温柔点好不好?”孟月渠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正文 第20章 游园梦 “小月,你如实告诉妈妈,你现在和靳述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浦寨回来后,孟月渠忙着研究院的工作也没向家里多报备联系。太平剧院暴乱被评为香港回归后各派势力的动荡斗争,是充满及其恶劣的影响事件,后续处理政府官方言语,会给国家和社会一个交代。 事情牵连靳家,尽管不是冲着靳述白,但他还是回到香港替家族擦屁股。 经此一遭,研究院也将各地出差的计划全部延后,只在北京开展工作。 直到国庆放假,孟月渠被滕匪带着在天安门看完升旗,便启程回到了苏州。本来在饭桌上孟月渠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无论是爸妈还是他哥,几番欲言又止,搞得神经高度紧张。 结果终于等到了老妈的疑问。 立秋过后的天气逐渐转凉,今天又下起了雨,孟月渠穿了件单薄的中领长袖卫衣,正好盖住了脖颈还未消散的吻痕,长发照样编着侧麻花辫遮掩耳后痕迹。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扫过老妈,又扫过老爸,他哥拿着报纸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随后他和滕匪的视线接上。 孟月渠颤动长睫,大抵是没有多大的勇气说出来,于是磕巴道,“额……就……” “不要骗妈妈,”老妈说,“说实话。” “情侣吧……”孟月渠心虚地回。 滕匪紧拧剑眉,身体一下就坐直了。 老妈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又抬手摸了摸额头,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月渠一愣,他没有注意到这方面,就好像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我去北京之后……”他唯一能想到和靳述白升温的时间段。 “那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呢?”老妈皱眉问。 “靳述白来答谢老爷子的时候,”孟月榷替他回答了,“他听阿月唱过曲儿。” “嗯,是这样的。”孟月渠双手搭在膝盖上,点点头。 “是这样也不行,”老妈一下拔高了声音,把孟月渠吓了一跳,“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关系断了!” “哎,别激动嘛。”轮到老爸唱白脸了。 “为什么啊?”孟月渠小苦瓜脸。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行就不行。”老妈态度强硬。 “不是,总得有个理由吧,”孟月渠有些急,“是,你们是对我说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可我所看到的事实并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样子呀。” 孟月渠出生起就在家人的庇护下长大,纯洁如白纸,他们总觉得有些事儿不必露骨的告诉他,就这样保持天真地生活,世界在他眼中终归是美好的。 全家人听到他这句话保持沉默,依旧不打算把那些黑暗摆在明面儿上。 “阿月,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事实,”滕匪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靳述白也会伪装。” “伪装?”孟月渠好笑地嚼着这个词儿,“他又不是演员伪装什么,我又有什么值得他伪装的,他又不缺钱,难不成他还能骗我钱?” 滕匪:“……” “你别犟嘴,”老妈说,“你喜欢谁,要谈什么恋爱我们都没意见,唯独不能和靳述白。” 孟月渠从来没见到老妈这么强硬的态度,还是不理解地问,“为什么呀?电视剧演的不是门不当户不对吗,他长得好看,有钱,家庭背景不差,我和他门当挺户对的啊……” 这句话听得老哥和老爸都笑了。 “那也得找个人品好的。”老妈没好气地说,看他的眼神恨铁不成钢。 孟月渠:“。”他真没招了。 “好了,人孩子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别将想法强加于他们身上。” 孟月渠刚想对老爸的公道话窃喜,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盆凉水泼向他。 “不过小月,你妈妈说得没问题,那个靳述白你能断就断了。” 不是老爸,不带这么后缀的。 孟月渠不想再就这件事儿和他们辩论,起身闷闷地回,“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你们给我一点儿时间。” “妈妈是为你好。”老妈视线一直追随孟月渠走出家门,滕匪匆忙撂下招呼也跟了出去。 “阿月,阿月,”滕匪一路喊,孟月渠也没转头,他沉呵了一声,“孟月渠——” “干什么?”孟月渠不耐烦地回头。 “祖宗,生气会长痘。”滕匪习惯当出气筒,叹气说。 “长就长吧,无所谓了。”孟月渠继续往前走。 他们居住四合院坐落在烟火气息的弄堂里,每逢傍晚,吃过饭的老头老太牵着养的小狗散步消食,走出头有一颗老槐树,据说已经扎根百年了,下面砌着两张石桌,下象棋的老头儿声音最大,可以穿透整条弄堂。 这场秋雨停止,青石板里的石坑积攒着水洼,倒映雨过天晴的火烧云,空气中流露出潮湿清醒的石瓦味道。 滕匪并肩和孟月渠走在一起,在一众中老年人散步的群体里稍显格格不入,他目视前方,看到前面小孩儿叽叽喳喳的玩闹,回忆起小时候他带着孟月渠去老槐树下的那条小溪捉螃蟹,抬手指向那边,“还记得那儿发生过什么吗?” 孟月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当然记得了,胖虎把人李大爷的鹅毛拔了要给他爸做羽绒服,他一个人拔就算了还喊我俩一起拔,边拔边给鹅道歉,最后三个人齐刷刷地挨了顿打。” 说完他乐了,“你那时候是不是还被鹅啄了?” “对,一口啄在我的腰上,”滕匪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也不知道胖虎现在在干什么,”孟月渠感慨说,“有好久都没见了。” 他俩走上那座拱桥,童年的小溪流照样清澈,游过一群鸭,广播正放着罗大佑的《童年》。 “对你而言,是让你觉得美好的存在么?”滕匪看着他问,视线瞥到了衣领当中若隐若现的吻痕。 “是啊,怎么不是呢?”孟月渠一侧头就和滕匪对上目光,察觉到他视线直直盯着的地方,他颇为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靳述白呢?”滕匪继续问,“也让你觉得美好?” “阿匪,这不一样。”孟月渠垂下眼睑。 “怎么不一样,”滕匪一把握住孟月渠的手腕儿,逐渐逼近,沉缓地说,“如果你觉得靳述白和童年一样美好,我放手。” 孟月渠额前碎发下的杏眸闪烁,抿了抿唇,暗中用力将手腕儿从滕匪手中抽出,“不一样的,不能比……” 滕匪快速地拨开孟月渠衣领,果不其然,几枚吻痕尽管已经消散很多,但足以证明情欲上头的痕迹是多么的旖旎浓艳。他冷了神色,问,“你们上床了?” “我要生气了,滕匪。”孟月渠一把甩开滕匪的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生什么气?你……”滕匪胸腔起伏,极力压住情绪,“孟月渠,你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你不是一直都在坚持你的秘密吗,现在张开腿就让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操|你吗?!” “啪”,一记耳光。 不重,力道也不轻,足够让滕家少爷感到钝痛。 “今天的话,我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孟月渠冷静开口。 滕匪揣在裤兜里的手逐渐握紧,烟盒的棱角硌得他生疼,脸颊也火辣辣的,无言地望着孟月渠离开的背影。 临近国庆收假在即,他俩也没说上一句话。孟月渠耿耿于怀滕匪竟然会说出那种话,印象中,滕匪还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语重过。 而老爸生意场上的一位朋友为家中老人庆寿,往常让他好好待在家里的爸妈这次破天荒地要让他去提礼。 孟月渠当然知道老妈的用意是什么,估计是两口子商量好的,像这种场面来者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名门望族,说白了就是让他眼界放宽点挑人。 他敷衍地迎合爸妈,稍微收拾收拾拿起车钥匙就打算出门了。 “哎等等,”老妈喊住他,捋了捋他的衣领,嘱咐说,“今天肯定是有人来找你交流的,不要不好意思,听到没?” “肯定?你这么确定呢?”孟月渠怏怏地回。 “我家宝贝长这么好看呢,”老妈满意地说,“哪怕没怎么收拾。” “好了吧,我走了啊。”孟月渠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阿匪又吵什么架了,待会儿阿匪也会去,你俩别装陌生人,我已经对他说过照顾些你了,他递台阶你要下啊。”老妈拍拍他的手臂。 孟月渠点了点头。 他来到宴会,司仪正在台上致辞,孟月渠猫着腰穿插人群,直直奔向甜品区,晚上他专门留着肚子,目的就是填满胃,饱饱的回家。 他边吃边看台上司仪说着流程,转身继续拿甜品塞进嘴里时,熟悉的侧脸轮廓让他一愣。 靳述白? 男人扯着一位窈窕长发美女的手腕径直离开宴厅。 孟月渠搁下小蛋糕,跟了上去。 正文 第21章 游园梦 哦,不是靳述白。 透过洗手间的镜子,孟月渠才看清楚那个男人的侧脸,虽然和靳述白长得七分相似,但轮廓要更深沉一点。他在脑子里捋了捋,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男人。 这会儿晚宴刚刚开始,除开侍者推着餐车路过,没有人来洗手间,孟月渠也打算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听见男人身边的女人压低声音,抗拒中又带有哀求,“放开我……” 强迫? 孟月渠随即脚尖一转,又返回去,装作洗手的样子打断两人的节奏。 靳沉聿的目光沉沉地落到孟月渠身上,又看了看尹瓷,而后继续强势地牵着尹瓷的手腕儿往隔间走。 “靳沉聿,你放手!”尹瓷尝试过男人疯病,不管不顾,目中无人,挣扎间,冰凉带着水渍的触感同样握住他手腕儿。 待女人错愕转头,孟月渠才震惊地瞪大眼。 港星尹瓷,之前他还给对方当过替身,孟月渠顿时想了起来。 那么他旁边这位估计就是包养尹瓷的靳总靳沉聿了,靳述白的大哥。 “嗯?”靳沉聿单音节上扬,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同靳述白相似的眉宇阴沉,如同吐蛇信子的毒蛇。 他身上没有靳述白的几分温和气质,强硬的锋芒气场压迫,孟月渠硬着头皮迎接靳沉聿的目光。 “额,那个……”孟月渠完全是贸然行动,根本没有腹稿,面对靳沉聿的冷脸和尹瓷的讶异,他淡定地说,“小姐,你走错洗手间了。” 尹瓷男身女相,出圈也是因为他这张风情秾丽的脸。他一身红色修身鱼尾裙,长发大波浪,化着极淡的妆容,红唇绽放似玫瑰,不知道的真会以为他是女人。 “孟小少爷,在演员面前你的演技真的很拙劣,”靳沉聿眯了眯眼,松开了尹瓷的手腕儿,“怎么,我那二弟没来陪你?” “噢我忘了,他忙着北京那摊子事儿,怎么会有时间来陪你。” 北京?靳述白不是在香港么? 尹瓷走到孟月渠身旁,轻抿红唇,小声对他说,“先走。” 尹瓷一靠近,他鼻息间涌入淡淡的芬芳花香。孟月渠长睫掀起看着尹瓷,心里暗叹不愧是港星,长得很漂亮。 他又瞥向靳沉聿,凭感觉识人,靳沉聿绝对不是个好人,他也不想过多接触,哪怕是靳述白的大哥。 听完尹瓷的话,孟月渠同他转身,身后又传来靳沉聿慢慢的语调。 “你不想知道靳述白在北京干什么?” “你有点烦。”孟月渠蹙眉看了他一眼,随后带着尹瓷匆匆走出了洗手间。 旁边传来轻笑。 孟月渠茫然地抬头,只见尹瓷脸上挂着清俏笑容,嘴角处有个梨涡坑。 “谢谢你呀,”尹瓷凑近他说,“小花旦。” “啊……不、不客气。”孟月渠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虽然尹瓷不是他喜欢的明星,可被这样子美颜直面,他还是挺开心的。 “我待会儿能不能一直和你呆在一起,”尹瓷问,“我怕他。” “当然可以,”孟月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也没问为什么会怕,“那你能不能给我个签名?” “小事儿呢。”尹瓷笑了笑。 果真和老妈说的一样,期间来找他搭讪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大概乍眼一看都以为他是女生,实则听到他的声音就尴尬地举杯,以表歉意。 第五个西装革履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上前,脸上挂着谦和的笑,行为还挺绅士地问,“能否邀请你跳上一支舞?” 孟月渠求助的眼神看向尹瓷,对方秒懂,莞尔一笑,“不好意思,我——” “不能。”一道冷硬的男声插入,宽阔优越的身高毫无保留地挡在他俩面前。 那位公子哥没领不是本人拒绝的情,“你是哪位?” “他男朋友。”滕匪气定神闲的单手插兜,眼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孟月渠猛地抬头,非常震惊,一旁的尹瓷神色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公子哥一僵,遗憾地叹气,“抱歉。” 等公子哥走远后,孟月渠与滕匪面对面,皱眉说,“谁准你这么说的?” “那不然怎么说,”滕匪扬了扬眉梢,“等你继续被骚扰?” “不是骚扰,他们挺有礼貌的,”孟月渠说,“你说话好难听。” “挺有礼貌也改变不了你不耐烦的事实,”滕匪淡淡地说,“也可以保证你有一个愉快的进食。” 原来他一直在看自己,看他拿起小蛋糕不停地往嘴边里面塞。 孟月渠冷淡脸,“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俩还没和好。” 说话间,他身边那抹红色身影已经不在视线中了,再寻找,尹瓷距离他不远,对上目光后朝他微微一笑。 “对不起。”滕匪垂眸看着他。 孟月渠听见道歉,视线移到滕匪的脸上。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阿月,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滕匪握住他的手,“跟我走。” “滕匪,这次不同以往,我是真的很生气。”孟月渠挣扎间,尹瓷已经朝他走了过来,而滕匪兜里的手机也开始震动响铃。 不得已,滕匪放开手,眼睛盯着孟月渠接了电话。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很着急,一盆凉水将他从头浇到尾,冷得彻底。 “阿匪,你妈妈出车祸了。” 事情来得突然,滕匪和孟月渠连夜往北京赶。 这个时候两人完全顾不上还处于争执当中,甚至一路上孟月渠担心滕匪的情况,安慰着他。滕匪倒是全程都很镇定,回应着孟月渠说自己没事。 来到医院,柳韵还在手术室抢救当中,滕卫国和外公外婆守在门外。 “爸,”滕匪赶来时气儿还没喘匀,“妈怎么样?” 滕卫国面容看不出喜怒,却隐隐透露出不怒自威,他没回滕匪的话,而是将目光投在了身后的孟月渠。 孟月渠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彷佛审判者对他宣判了一般。 “情况不太好,车子侧翻掉崖,伤到了脑袋,”滕卫国低低地说,“交警现场事故判定为意外。” 滕匪紧紧蹙眉,半天没说话, “意外?”再出声时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我妈开车惯常小心,连超车她都不敢,好端端怎么会侧翻掉崖。” 滕卫国看着他,“城郊有块地被企业看中,那片开发区是你妈在管,去见企业的途中发生的事故。” 滕匪抿抿唇点头,双拳握紧在侧,沉哑说,“我去查。” “不用查了,”滕卫国说,“我已经派人查过了。” 说完,他又看向宽慰外公外婆的孟月渠,滕匪顺着他爸的视线,缓缓转头,随即瞬间明白过来。 “那个企业的法人,是靳述白。”滕卫国说。 手术室大门开,医生神情凝重地出来,“家属过来一下。” 递给他们的是病危通知书。 “伤者在车祸中伤到了脑部,出血过多,目前情况很严重,”医生说,“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会全力抢救。” 说完,又匆忙进入手术室。 滕匪手抖地拿着病危通知书,双眼通红,咬牙稳住自己的情绪。孟月渠走过来,双手扶住滕匪胳膊,轻声说,“伯母一定会没事的。” 这场手术长达十个小时,最后人是抢救过来了,不过还得在ICU观察。 从赶来北京到第二天,滕匪没说一句话,孟月渠只当是担心柳韵,不想说话。ICU探望的时常有限,但滕匪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守着,孟月渠下完班就打包研究院食堂的饭给他送过来。 “你们别来了,伯母还在重症监护室,探望不了,”孟月渠肩膀夹着手机,冲洗饭盒说,“我在这边守着呢,一有情况就告诉你们好不好。” 挂完老妈的电话,孟月渠搁下手机将饭盒的盖子盖好,刚转身,被身后站着的滕匪吓了一大跳。 “阿匪?” 滕匪面容疲惫,下巴都冒出了青茬,“阿月,这两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我们之间谈什么麻不麻烦的。”孟月渠笑了笑,“你别担心,伯母会好起来的。” “阿月,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问你的那句话,”滕匪看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和靳述白争锋博弈,你会站在哪一边。” “站在你这边,”孟月渠回答得很快,“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滕匪笑了,是神经紧绷着舒缓的笑,“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 孟月渠感到无厘头,也没多想。说起来靳述白,男人是有一个礼拜没有联系过他了,只在滕匪母亲出事的前一天打了通电话,说事儿忙得都差不多,到时候趁他放假来陪他。 这天他下班,研究院门口停了辆黑车,车窗下摇,那张同靳述白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映入孟月渠的眼。 孟月渠对他还停留在“欺负”尹瓷的不是好人印象上,他视而不见地绕车而行。 黑车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孟月渠实在忍无可忍,问,“不是你要干嘛呢?” “孟……小少爷,你对你那竹马母亲车祸事故的事儿,就没有一点想知道的?”靳沉聿手臂搁在车窗,嘴角挂着笑,轻点额角问。 正文 第22章 游园梦 事关滕匪的母亲,孟月渠看着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看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靳沉聿带他来到位置较为偏僻的茶室,将一叠文件搁在他面前。 茶香寥寥,屏风外琴师所弹古筝舒缓,孟月渠疑虑接过,一页一页地翻阅。其中的内容可以说比当初滕匪交予他的还要详细,上面白纸黑字,包括图片事无巨细,有一条是关于靳述白母亲去世的真相。 当视线缓缓移到名字那一栏,孟月渠瞳孔猛地一缩。 白芷兰。 “白芷兰老师,著名京剧演员,之前是我们研究院的副院长,不过……已经去世几年了。” 黄静对他说的话回荡在脑海。 “我母亲是北京人。” 车祸、当场死亡、对外宣称意外死亡。 白芷兰的死几乎和柳韵出的车祸事故一模一样。 孟月渠紧紧蹙眉,快速翻阅一页又一页的纸张,不可置信。滕匪一直都知道这些事,但从没有告诉过他。 靳沉聿手中泡茶动作不停,“这么明显的线索链,其中有什么关联,孟小少爷应该不用我做过多的解释了。”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孟月渠扣上文件夹,冷静地回。 靳沉聿将泡好的茶递给他,“不忍心白兔上当受骗。” “行,你有什么目的,直说吧。”孟月渠说。 “我没目的,”靳沉聿笑了声说,“就当我是发发善心。” “好的,我知道了,”孟月渠点点头,“不过这些都是能打印的东西,我要听靳述白亲口告诉我。我还有事,不多留了。” 说完,他起身拿起包就走。 “还是提醒你一句,我那二弟人面兽心,可别被他哄的团团转了,”靳沉聿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情意在他眼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能看到的只有利益。” 孟月渠出了茶室,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文件上的黑字化成小人在他脑海中跳舞。 他掏出手机,给靳述白打了个电话。 “阿月,你怎么了?”滕匪才从ICU探望柳韵出来,见孟月渠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 认识至今,他还未见过孟月渠这般模样。 “没怎么,”孟月渠闻言,醒过神来,挤出一抹僵硬地笑,“伯母好些了么?” 滕匪看着他摇摇头,“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很小,后面也有可能会成为……” “植物人。”这三个字他说得近乎无声,孟月渠凭唇形,无力地坐了下去。 那些文字又闪现在他大脑了,胀痛不堪。 “没事的,”孟月渠不停的小声重复,“一定会没事的……” “你不舒服吗?”滕匪弯腰凑近他,单手按在他的肩膀给予宽心,“抱歉啊阿月,这几天让你忧思了,你快早点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阿匪……”孟月渠喊他这声已经带了哭腔,“你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想问,但他忍住了。 “没事,没事儿,”滕匪以为孟月渠还在担心柳韵,拍了拍他的背脊,“快回去休息,乖。” 夜晚的秋风拂面,孟月渠走出门诊大楼,刚才强忍着眼泪落下的眼睛被风一吹,干涩酸疼。 刚下了阶梯,那辆他熟悉的宾利停在他面前。 靳述白冷沉的面容在缓缓下降的车窗中显现,两人相对视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变了。 孟月渠无言地看着他,觉得男人无比陌生。 彼此无话。 “给我个理由。”孟月渠率先开口。 “先上车。”男人淡淡地说。 车子碾过秋日落叶,靳述白带他来到了庄园。相比于上次,这次的心境截然不同,大脑也如同浆糊,不知道该如何去捋这期间的关系。 车里响起开门的提示音,孟月渠转过头,见男人已经下了车,他解开安全带,紧随其后。 雨丝连绵飘落,就进门的这一段路,孟月渠额前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走到门前,孟月渠低头看着鞋尖,好似绑了铅石,如何迈也迈不进去。又或许是心理上的抗拒。 直到魏巡擦过他的肩,惯常没有温度的神情扫了他一眼,孟月渠才跟着走了进去。 靳述白从吧台调了两杯酒,见他进来,下颌微抬示意他坐,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孟月渠看男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再想到ICU躺着的柳韵,眼眶渐渐泛红,风衣下的手紧攥成拳,轻声问,“为什么?” “都知道了?”靳述白掀起眼皮,黑眸沉沉。 “告诉我,为什么!”孟月渠放大了声音质问。 身后的门骤然关上,隔绝了外面雨水淅淅沥沥落在地板上的杂音。 孟月渠猛地回头,大步走过去开门,但已经锁死了。 他的心脏快跳。 “为什么,”靳述白嗤了声,“宝宝,杀人偿命你不懂?” 孟月渠全身血液倒流,后背激起冷汗。 现在他面前的靳述白陌生得不像话,先开始的种种好像就只是男人批的一层皮,撕下伪装的外壳其实是深渊。 白芷兰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世家背后的权力繁杂,明争暗抢已经已经是家常便饭,其中靳家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白芷兰就是其中的牺牲品。靳老三在本系中独占鳌头,风光无限,让其余旁支按耐不住,蠢蠢欲动。 滕家历代走的都是官场,为了巩固盘踞在皇城根儿脚下的位置,和靳家的一些人驱逐靳老三,靳老三不得已抛下手中港澳的赌场生意,回到了泰国,白芷兰的车祸完全出自滕家的手笔,那年靳述白十九岁。 靳老三遭遇靳家掌权人老爷子的施压和无视的默许,再加上失妻之痛,失望与悲伤大过仇恨,无力报仇。靳述白隐忍几年,从老爹手中抢过武装军权,生意果断投抛给外国,等熬到老爷子去世,靳家中的那些毒瘤清算得也差不多了。 只剩下滕家。 孟月渠终于明白,靳述白不是好人这句话从何而来,是他太天真了。 如若滕家没有错,靳述白报仇他会站定立场开口,可靳述白的母亲死于滕家之手,他没有立场。 一点儿立场也没有。 那今天跑来问男人为什么有何意义呢? “所以你接近我,眼睁睁看我喜欢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孟月渠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万一这不是真的呢。”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孟月渠倔强地擦去,“靳述白,那就这样吧。” “你再说一遍。”靳述白沉着嗓子说。 “那就这样吧,我们到这儿就结束了,”孟月渠轻声说,“先前他们都劝我不要喜欢你,我还不信,我还傻子一样地替你说话……现在我知道了,我无法劝你什么,但我们两个……断了吧。” 男人重重搁下酒杯,一步一步逼近孟月渠,“就因为滕匪,你跟我断?” 他身材高大挺拔,黑色衬衫袖子挽到胳膊处,青筋尽显的小臂一把捏住孟月渠的下颌,气势压迫,“你这什么逻辑宝宝,我向滕家发难,和你有什么事儿,会影响我们吗?会吗?” 孟月渠被他的冷脸吓得瞪大杏眸,活像受惊的小鹿,他惊异男人的诡辩,忍着下颌的疼痛说,“你明知道孟家和滕家交好,你还是来招惹我,靳述白,你敢说你没有任何私心吗?” 靳述白闻言眉梢上挑,笑了笑,“私心你都说出来了,我利用你孟月渠什么了?” “我告诉你靳述白,我们没有以后了,你要动滕家我无法阻拦什么,我只知道我不会和我朋友的仇家在一起,”孟月渠咬牙说,“况且你对我也不是喜欢吧,你不过就是觉得我傻子一样地贴上觉得好玩儿罢了!” 越说孟月渠越觉得委屈,他和靳述白这半年多的时间,彼此之间没有告白,就无厘头地在一起,上床,他甚至没有听到男人说出“我喜欢你”。 而靳述白每次在忙的时候,都在计划对滕家的报复。 “孟月渠!”靳述白紧蹙浓眉,低吼,“好,好得很。”他松开手,扛起孟月渠就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靳述白,你放开我!”孟月渠惊恐地拍打男人的肩。 靳述白将他扔进床,欺身上前,单手解开领带捆住孟月渠的双手,冷笑,“区区一个滕家,你到底在心疼什么?还有滕匪那个废物,他现在又能对我做什么?你就那么着急和我割席站在他那边?” “我和滕匪从小长大,相伴二十多年,你呢?”孟月渠含泪的杏眸不再是满心欣喜的爱意,余剩下的只有恐惧失望和怒气,纷纷交融看着靳述白,“我说了,你要报仇那是你的事,但我不会和你再继续了……” 靳述白听见这话双眼通红,跪在孟月渠的身后用膝盖强硬分开他的双腿,俯下身掐住被长发覆盖的后脖颈,在耳边阴沉地说,“这么护着他,你信不信我把他也杀了。” 正文 第23章 游园梦 再睁眼已是天亮。 上次情事孟月渠可能还爬得起来床,这会他完全没有了力气,就连抬手都费劲。大腿间的皮肤黏腻不堪,迷糊间好像男人掰开他的腿给他上药,手法算不上温柔。 他稍微动一下,只要内侧皮肤碰着就会火辣辣地疼。 孟月渠几次起床无果,于是颓败放弃,仰面望着天花板,任由清泪划过脸庞。 不禁思量。 如果不曾认识靳述白、如果将那抹一瞥忘掉、如果摒弃掉内心执着,是否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太可能。 毕竟当年权力之争,趟入浑水的身上泥泞已经洗不清了,靳述白要报仇,滕家就跑不了。 先前男人给的柔情蜜意都是假的,昨晚彻底撕掉面具,而之呈现出来的是冷漠陌生,孟月渠惊觉自己坠落噩梦。 及时止损,他要远离。 然后回到安全区。 卧室门开了,孟月渠以为是靳述白,心里一紧,猛地闭上了眼睛。鼻息间涌入饭菜香,他听见碗筷搁在柜子上的声音。 做完这些,步伐沉稳地离开了房间。 心道不是靳述白,孟月渠松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热腾的饭菜在阳光的照射下色泽润亮,香气飘飘,看起来属实温馨。 不过孟月渠完全没心情吃,尽管肚子很饿。 昨晚男人折腾了他很久,不用想身上密麻地布满痕迹,尤其是手腕儿和胸口,现在他好像都能闻到胸间一股腥膻气。 孟月渠骤然涌出一股干呕,有些反胃。 下一步靳述白该干什么?会善罢甘休吗? 孟月渠强撑着身体起来,吊带睡裙的肩带顺着肩头落下。脑海里闪过男人替他清洗完抱回床上时,亲手给他穿上了女士睡裙。 他也顾不上去埋怨靳述白心里那股扭曲的变态欲,脚踩下床,双腿瞬间颤微发抖。而后忍着疼痛,硬逼自己填饱肚子。 吃完后他脱掉睡裙换上衣服,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却不见了。 孟月渠找了又找,才肯定靳述白将他的手机给放置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坐在床上捋了会儿思路,虽然自己这会儿大脑并不清晰,还有点儿疼。手背摸上额头的温度滚烫,得,发烧了。 靳述白这边的庄园离市中心很远,他现在没手机没钱,更找不到路。 但他必须离开这里。 孟月渠环顾卧室,陈设简单,灰色的床上布料显得屋子压抑沉闷。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前,开了条门缝,回廊空荡,刚刚来送饭的估计是阿姨。 孟月渠心脏跳个不停,走到栏杆前向楼下俯视,偌大的客厅也没人。凭着记忆,他穿过回廊,来到了靳述白的书房。 本以为像这种地方,高低都会配个密码锁,孟月渠一拧门把就开了。靳述白送他蓝宝石项链的地方,说是对他进入研究院的礼物。 后来他查了一下这个项链的来历,听说来自斯里兰卡一个古老的传说,守护大地的僧伽女神爱人战死沙场,她得此噩耗日夜以泪洗面,泪水砸在土地上汇成一汪水坑,在她殉情后凝聚为晶蓝的宝石。 故事存不存真尚且未知,不过斯里兰卡将蓝宝石信仰为爱情忠贞的象征,哪怕爱人离开这个世界,也会随之殉情。 送他蓝宝石,靳述白演得自己都信了吧。 像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为了爱人而殉情。 孟月渠讽刺地轻笑,在一众柜门中好找,才找到几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他顺手拿起一块表,急匆匆地迈步走出书房,结果一头撞进坚硬的胸口。 他抬头,对上魏巡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即使被魏巡撞见,孟月渠也没什么好尴尬的,不过面对身材魁梧的男人还是会有点不安,何况他还是靳述白的心腹。 他往左,魏巡就往左。他往右,魏巡就往右。 “你干什么?”孟月渠蹙着秀眉,恼火地问。本来就烦,现在更烦。 “孟少爷,你出不去。”魏巡垂着眼看他,淡淡地说。 “谁说我要出去了?”孟月渠脑袋转得飞快,嘴硬地说。 “不出去的话,就擦药吧。”魏巡说。 “擦……”孟月渠杏眸倏地瞪大,男人粗粝的手指赫然拿着消肿发炎的药膏。 魏巡长相偏凶狠,随时扳着一张脸,可提醒他擦药还是会觉得出奇地别扭和不好意思,有一种他和靳述白上床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的感觉。 孟月渠在他淡然的眼眸里一把抢过药膏,咬着下唇羞赧地回卧室。 “等等。”就当擦肩时,魏巡握住他的手腕儿,手指在腕心的脉象处摩挲。 “又怎么了?”孟月渠放弃挣扎,任由他把脉。 “你发烧了。”魏巡说。 “嗯,我知道。”孟月渠点点头。 “你不要想着逃跑和其他什么别的,”魏巡语气依旧淡淡的,“靳哥决定的事儿,谁也阻止不了。” 孟月渠眼红地瞪他。 说完,魏巡宽阔的肩背离开了他的视线。 魏巡惯常跟在靳述白身边,是男人最信任的人,这一回竟然将魏巡留在这里看管他,孟月渠知道他肯定轻易地跑不了了。 他脱掉裤子,脚踩在床弦拧开药膏慢慢地给自己上药,上完后,他双手撑着床垫,清凉的药效遍布在皮肉上,等晾干。 门被敲了三下,孟月渠被惊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套上裤子,魏巡就已经端着一杯水和退烧药进来了。 入目的,便是孟家小少爷雪白修长的两条长腿,更深处红肿一片甚至泛紫。裤子卡在腿弯,露出的皮肤不多倒也显得欲盖弥彰。 孟月渠用手盖住大腿,还扯了扯衣摆,气恼地努起了嘴,小巧鼻尖羞得泛红,长睫轻颤,小动作多的没去看魏巡的脸。 “不好意思,”魏巡嗓音沙哑道,“这是退烧药。” “谢谢,”孟月渠头偏向一边,“你放在柜子上吧,我会喝的。” 魏巡嗯了声,放完药就走了出去。 孟月渠缓了有一会儿,转头看了看卧室门,确定魏巡不会进来后如释重负地卸下警惕的防备。 他穿好裤子,来到落地窗前推开,外面有一个露台,露台下面就是花圃,不过基本都是蔷薇爬满了红墙,现在蔷薇花期已过,剩下的只有荆刺。 这座庄园太大了,孟月渠的视线顺着花圃里那条小径延伸看过去,也不知道到达哪儿。 闲来无事,他干脆下楼探究地形。看现在的情况,靳述白是要软禁他的目的了。 而他稍微一不留神,魏巡鬼一样的已经跟在他的身后。 孟月渠:“……”然后装作无事发生溜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腿,大脑放空开始胡思乱想。 滕匪现在怎么样?爸爸妈妈知道他在这里么?孟家会和靳家起冲突么?虽然和靳述白相处的时间不多,可那股后劲儿怎么也消散不掉,尤其是知道所有真相之后。 原来之前滕匪给他关于靳述白的资料只是片面,靳述白,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而他在男人眼皮子底下,仿佛脱光了衣服行走。 可怕。 面前递来一张纸巾。 孟月渠愣住,魏巡沉静地低头看他,开口说,“你哭了。” 吸了吸鼻子,孟月渠接过,小声说,“你放我走好不好。” “靳哥的命令。”魏巡说。 “你到时候就说我自己逃走的,”孟月渠红着眼睛说,“你说孟月渠不要命地跳楼跑了,等你发现人已经跑远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孟月渠好像听见魏巡笑了声,但他抬眼却见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饿了吗?”魏巡答非所问,显然移开话题。 孟月渠抿唇不说话了。 面前的电视被打开,估计魏巡是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结果好巧不巧,新闻娱乐媒体正在播出关于靳氏掌权的问题。 先是乱七八糟说了一通靳家内部纠纷,在香港的娱乐股份,随着导播的画面一转,屏幕上出现靳述白那张脸。 男人一身黑西装,头发打理的井井有条,无论什么样在孟月渠看来就是衣冠禽兽一个。新闻尾声敲定结束语,靳氏掌权目前有最年轻的后辈靳述白接手。 “关了。”孟月渠有些头疼地扶额。 客厅又恢复了安静掉针。 还好,靳述白今天在香港,应该无暇顾及北京这边儿的事。 “烧退了么?”魏巡问。 孟月渠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手机能给我用一下吗?” 等了半天魏巡也没回答,孟月渠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了,起身离开了沙发。他大可以吵闹逼着魏巡放他离开,前提是他得伤害自己,譬如真跳个楼,撞个墙,割个腕。 但靳述白还不配他做出这些极端的事儿。 有种他就关他一辈子,他就不信靳述白能只手遮天。 一直到了晚上男人还没回来,他也没从魏巡口中听见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孟月渠关掉影房的投影。这还是他自己摸索靳述白这个房子摸索出来的,在这里面待了一下午,看得他肚子都有些饿了。 刚开门,他手腕儿的手链被门把手挂了一下,接着顺着楼梯往下不停地掉,他这才发现一楼影房旁边下竟然还有道楼梯,很不起眼,下面也许是地下室。 手链掉了也就掉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孟月渠盯着楼梯半晌,大脑转了转,万一地下室有出口呢。 瞎猫碰死耗子吧。 孟月渠扶着扶手下了楼,捡到手链后,继续往里走。 墙边挂着一幅幅水墨画,在欧式装潢的别墅中略显格格不入,灯光很弱,孟月渠眯眼仔细看才能看清楚路。 来到地下室,一眼望去平坦宽阔,面积很大,停着一辆辆豪车,看样子就是个车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通风的味道。 孟月渠左右寻找,看车子出入的出口在哪,目光所及处皆是幽闭的白墙。 一道紧闭的房门引起他的注意。 他揣着好奇探究的心走过去,门旁边居然挂着一串钥匙。 孟月渠:? 头一次见这么随心所欲地把钥匙挂在明眼处的人,估计是懒得麻烦。 他毫不犹豫地取下钥匙开锁,房间内的光亮得刺眼,孟月渠被刺得及时阖上眼睑,过了一会儿才缓慢地睁开。 旋即,他猛地顿在原地。 白墙上,赫然化了一幅戏子图,而那图上的戏子,正是那日唱着《牡丹亭》饰演“杜丽娘”的他。 一只手从背后绕到他面前遮住了他的双眼,耳边传来熟悉的沉哑声音,霎时,孟月渠感觉撒旦从地狱爬了出来。 “很漂亮,是不是。” 正文 第24章 游园梦 疯子! 孟月渠内心惊涛骇浪,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全身,在男人单手掌控下,他的身体轻微发着抖。 视觉黑暗,可那幅戏子图却不停地闪现在脑海中。 鲜红的、绚烂的。“杜丽娘”又或者说是孟月渠,身披戏服,低垂眼睫的面容淡丽温婉,饱含悲情浓墨神韵,抖袖的动作勾勒的惟妙惟肖。 将唱戏的人成画,此刻在孟月渠看来,未免太过骇然。 靳述白是出于何种心思画下他? 男人一直蒙着他的双眼,带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靳述白要干什么,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双手紧紧攥住风衣衣摆。 眼前的禁锢松开了,孟月渠眼球下垂,不敢掀起眼。 “很漂亮,是不是?”靳述白嗓音低而沉,见他半天不抬起头,便强硬地掐住他的下颌让他看着戏子画,又问了一遍。 “疯……子。”孟月渠猛地偏开头,眼眶泛红。 “疯?为什么是疯?”靳述白轻笑,“这是爱啊,宝宝。” “这不是爱!”孟月渠大声说,抬手推攮了他一把,“靳述白,你心里已经扭曲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说了,我不干涉你报仇,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说着,酸涩涌上鼻头,孟月渠杏眼水蒙地看着他。 “不可能,”靳述白黑眸幽暗,平静地说,“等一切结束后,我带你走。” “什么叫等一切结束?我有家人,有朋友,你凭什么带我走?”孟月渠感到好笑。 男人双手插兜,缓慢踱步,皮鞋在空荡平旷的地下室发出异常醒耳的声响,他来到戏子画前,嘴唇勾起一抹弧度,“家人、朋友,于你而言这些是最重要的?” 孟月渠警铃大作,呢喃喊了声,“靳述白……” “朋友说的就是滕匪吧,”靳述白笑意不减,“他这些天的确很忙,滕家在皇城根儿脚下稳扎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倒台了,总得给那些后起之秀一点儿机会不是。” “你……”孟月渠错愕地说不出话。 “放心,这是我和他的事儿,所有人都说一辈人有一辈人要做的事,对不对,”靳述白说,“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呢?你的日子照常过,这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你又何必与我分手?” “你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靳述白。”孟月渠倔强地摇头说。 男人挑眉,“是我。” “你不是,你不是!”孟月渠持续往后退,就当他转身想跑时,男人反应极快地扯住他的手腕儿,随后拉近距离,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庞在他的瞳仁里放大。 “你嘴上说不干涉报仇,可你所作所为还是偏向你那个竹马,”男人从头到尾冷静得可怕,“孟月渠,我可以放手你,但放手你的前提是,滕匪死,可不可以啊?” 孟月渠拧着眉,扬手给了他一耳光,“我知道你手上不干净,你要不要把我也杀了?” “孟月渠。”靳述白阴沉地盯着他。 “我累了。”孟月渠轻声说,挣脱自己的手腕儿。 下一秒,他被男人摁住后脖颈压在了戏子画的书桌前…… 靳述白抱着身无寸缕的孟月渠出了地下室,魏巡站在楼梯口,似乎就在等他出来汇报事情。 男人怀中的人儿毫无意识,一节纤细白皙的藕臂从风衣中掉落,上面还残留着力道重的红色痕迹,可见将人折腾得有多狠。 “靳哥——”魏巡刚开口就别男人的打断。 “他发烧了,叫医生过来。” 魏巡只得应声。 本来早上好不容易退下的烧,因为一场激烈的情事,回笼重新烧了起来,孟月渠浑身烫得厉害,嘴唇无意识都在发抖。 医生过来看了情况,斥责了靳述白几句,魏巡在一旁插了一句,“他今天是在发烧。” 说完,他见男人黑眸冷然的目光,面无表情闭上嘴。 孟月渠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面他和滕匪回到了小时候,即使是在盛夏天,也没那么燥热,小河边的小鱼很多,三五两群的伙伴手里拿着钢叉去河里叉鱼。蝉鸣聒噪,玩累了就把镇在小河沟里的西瓜抱出来分了,那是他练戏的日子为数不多轻松惬意的时光。 他错了。 他先开始只以为靳述白长了一副不好追的模样,想在自己平淡的人生中找一找挑战,可当他面对这个挑战时,他又胆怯了。 游园里的惊鸿一瞥,谁先动心动情,真真假假,说不太清。孟月渠也不知道那一首曲儿,究竟唱没唱进靳述白的心里。 靳述白说得没错,他的确有私心,滕匪是同他二十多年长大的朋友,不是兄弟,甚似兄弟,如今遭遇这样的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靳述白断了联系。 靳述白放不下仇恨,因为他的母亲无辜。滕匪不会放任靳述白来报仇,他母亲照样无辜,两个女人本不该承担当年世家权力之争的因果。 地下室里,靳述白在他腿间鞭挞,红着眼质问,“你还爱我吗?” 爱不爱有什么意义吗? 孟月渠□□得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发烧使他大脑快要爆炸,还要接受男人粗暴的性.爱,他心中有气,颤吟着声音说,“不爱……” 动作停止了。 香港救他、曲终后第一个鼓掌、剧院暴乱、吴哥窟石洞的秘密……是爱的吧。 但他不想承认。 两颗心脏紧紧靠在一起,咚咚跳个不停,孟月渠费力地睁开眼,男人惯常沉郁的眉宇竟然布上他看不透的……无措? 靳述白埋在他胸前,牙齿细细碾磨,像是回归母亲温暖□□的雏鸟,深深叹了口气,哑声说,“可是妈妈,爱我吧。” 朦胧间,男人向他的手腕儿戴了一串冰凉的东西,嗓音由近到远,他听不太清。 “醒来吧,醒来我就放你走。” 孟月渠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小月醒了。” 这一瞬间,大脑像是装了电机一阵嗡鸣,孟月渠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久,耳边传来家人的声音。 熟悉的自己卧室天花板,难道他回来了? 正文 第25章 游园梦 “小月, 你看看妈妈,”老妈温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 孟月渠迷茫地侧头,果然看见了老妈满脸担心憔悴的脸, 以及哥哥和爸爸纷纷挤进他视线中。 “妈……”他嗓子干得厉害,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 “爸,哥哥, 我这是……回家了?” “对, 你烧了几天, 一直没退下去,”老妈摸摸他的头, “乖啊,不怕,我们在苏州。” “滕匪呢,伯母怎么样了?”孟月渠哑着声音问。 “滕匪还在北京,你伯母情况好转了些,不过医生说还需要观察, 没有从ICU转移出来,”老妈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现在别想那么多,你好好休息, 研究院那边的工作我给你请假了。” “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情况, 当初说什么我们也不会让你去北京, ”老爸说, “我和你外公商量了,等你病好后就把研究院的工作辞了,你人在苏州,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也放心一点。” “老爸,这事儿还需要小月自己来决定。”孟月榷说。 “他自己决定?在苏州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意外,去了外面呢?”老爸情绪有些激动,“不是受伤就是——算了,别给我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就给我好好在苏州待着!” “你小点儿声。”老妈责怪的眼神提醒老爸。 孟月渠长睫下敛,面容病态,乖巧地点头回,“老爸,我会考虑的。” “没关系,这次是爸爸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老妈掖了掖他被角,“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什么也别掺和。” 孟月渠听出来老妈的言外之意,轻嗯了声。 是老爸老妈将他从北京接回来,还是靳述白送他回到苏州,孟月渠不去想这些了,待家人都走后,他才记起什么,把手从被子拿出来。 梦中那冰凉的触感,是靳述白戴到他手腕儿上的佛珠。 “醒来吧,醒来我就放你走。” 孟月渠看了这佛珠半晌,最终还是留它搁在自己手腕儿上。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归家后孟月渠全身心放松了不少,除开心底还有一些无法消化的郁结。他暂时也不打算回北京,这几天他跑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自家戏班。 许久未开嗓了,今日没有演出,孟月渠独自一人在化妆间做好妆造,到戏台唱了一曲儿。 可不止为何,唱着唱着似乎带入了曲中人,不经意间,大脑闪过那幅戏子画。 孟月渠骤然收起水袖,站在戏台面对空无一人的台下座位愣了神,平缓呼吸。 “阿月。”熟悉的沉哑男声。 孟月渠望向门口,滕匪穿着黑色冲锋衣和黑色长裤,鸭舌帽下的俊挺面容带着浅笑也看着他。 自从弄清楚所有事情后,他和滕匪就断了联系。他无法阻止,也没有立场去劝靳述白停止报仇,这些天他的忧虑也是在担心靳述白还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问爸妈,他们也不说。 孟月渠提着戏服的裙摆下来,小跑,期间滕匪提醒着他慢点,长腿大刀阔斧地走过去。 惯性差点让孟月渠没刹住车,他双手托住滕匪的手臂,喘着气儿,抬起头望着比他高半个头的青年,“伯母好些了吗?” “昨天下了一通病危通知书,你别担心,北京那边儿滕家扛着,”滕匪拉着他的手到观席座位中坐下,“抱歉阿月,最近太忙了走不开。” “没什么可道歉的,”孟月渠立马摇头,“我……我这阵也没法来北京,不然我就来照顾伯母了。” “我听伯父说,不打算让你来北京了?挺好的,”滕匪自嘲地笑了笑,“就在苏州待着吧阿月,最起码……你会好好的、安全的。” 孟月渠皱眉,轻咬了咬嘴唇。 “你也别想太多了,这是我和靳述白的事,”滕匪沉着嗓子说,“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靳述白,他……”孟月渠眼神侧向一边,落在茶壶上,“他不罢休是么?” “你知道了一些事情对不对,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告诉你陈年往事的,但阿月,你也看到了,靳述白现在当了靳家掌权人,可想而知他的手段,这样的人太危险,”滕匪说,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又要报仇又要对付靳家里的那些人,他真以为无所不能。” “阿月,谢谢你选择站在我这边。”滕匪握住孟月渠的手,直直地盯着他,“我会赢过靳述白,相信我。” “阿匪,”男人眼神的灼热让他产生逃避的想法,他不自在地抽回手,呐呐说,“保护好自己。” 滕匪视线一扫,看见了孟月渠手腕儿上的佛珠。 “你还喜欢他么?” 话题转移太快,滕匪冷不丁的一问使孟月渠惊诧地抬起眼皮,长睫不规律地颤动。 “我不知道。”孟月渠对着滕匪,没什么谎言可撒的,他的确不知道。 他喜欢过靳述白,也讨厌过靳述白。喜欢男人的温柔,讨厌男人的狠戾。 “别喜欢他,别爱上他,”滕匪轻轻地说,“我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永远,永远地保护你。” 孟月渠听到这烂熟于心的承诺,抿紧了红唇。小时候因为长相酷似姑娘,被人骂娘炮,人妖,都是滕匪挡在他面前替他出头。 最过分的一次,是他上四年级,那时六一儿童节他刚表演完戏曲节目,走下台阶就被人踩住戏袍裙摆,撕拉一声,裙子豁开一条大口,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他的大腿乃至脚踝的皮肤全部裸露了出来。 孟月渠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更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睛。 滕匪面无表情,脱下校服外套围在孟月渠的腰上,随后揪着那个故意踩孟月渠裙摆的男孩儿衣领,二话没说抄起水杯狠狠往他额头砸。 这句“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就在这儿诞生。 孟月渠倏地站起了身,藏在戏袍里的手攥住布料,磕巴地说,“阿匪,那个……我先去卸妆了。”说完,不等滕匪回答直接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化妆间,孟月渠关上门,近乎脱力地靠在门后支撑身体,稳了稳呼吸。 滕匪的眼神太过炽热,让他自以为维持二十多年的友谊防线逐渐融化,剩下的只有岌岌可危。 孟月渠皱着眉,飞速搜刮,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他一直都没发现? 他恍神地坐到座位上,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该怎么办呢,孟月渠。”他问。 滕匪没打算在苏州待很久,晚上是在孟月渠家吃的饭,吃完就要启程回北京。往常两人无比自然的相处此刻却有了说不出的别扭,长辈目光如炬,看了二十多年两个小孩儿之间的气场,稍微有一点儿变化,就会很直白地摆在他们面前,不过也没在饭桌上说,只是叫孟月渠送一送滕匪。 孟月渠开车出来,滕匪站在门口同长辈告别,随即上了车。 狭小的空间更容易产生不自在的情绪,车里安静得吓人。孟月渠想去打开车载蓝牙放歌渲染一下沉闷的气氛,右手被人握住了。 “阿月,有什么话你可以说出来。”滕匪语气听不出来起伏,但是说得很慢。 “在北京好好照顾自己,”孟月渠笑了笑,“等我有时间就来找你。” 半晌,滕匪才回道,“还有吗?” 孟月渠同样思索了一会儿,“我们……” “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声音极轻,轻得近乎听不见。 果然,滕匪冷呵了声,反复咂摸这两个字,“朋友?” 行驶的车上实在不宜讨论这个话题,孟月渠踩下刹车,停靠在江边。他的双手还是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敢去看滕匪的眼睛。 “阿匪,你得给我时间。”孟月渠垂着眼睫说,“我现在脑子乱的不得了,也没心情去考虑这些事情。” “我知道阿月,但我们不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滕匪把永远两字咬得很重,“我不想担任‘朋友’,又或者是你自己以为的……‘兄长’。” “更不是亲人。” 孟月渠最终还是辞去了北京研究院的工作,留在了苏州。其实做出这个决定孟月渠万般纠结,毕竟戏曲是他的梦,可靳述白对他做出的事儿实在造成了内心中的后怕,他不想让家人担心。 这晚,孟月渠从戏班回来,饿得不行,直奔厨房找吃的,嘴巴里刚塞了一块柳妈做的酥饼,庭院就传来外公和老爸的声音。 他本无意偷听,不料听见了靳述白的名字。 孟月渠一愣,都忘了咀嚼口中的食物。 老爸给外公斟茶,嗓音放得极低,但晚上的庭院除开细小虫鸣,便没有其他声音,故而他们所谈内容清晰地落入孟月渠的耳中。 “靳述白常年在国外,小匪这几年又一直陪在小月身边,他想扳倒靳述白不是容易的事儿,”老爸说,“靳述白这个后生对当年他母亲的死耿耿于怀,不会那么轻易放手,何况阿月还和他有纠葛……” “小匪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等到了必要的时候,孟家能出手还是帮扶一把。”外公叹了口气。 “父亲,”老爸说,“当年的事确实是滕家做错了。” 是啊。 孟月渠轻咬下唇,内心响起一道纠结的声音。 不谈别的,靳述白有报仇的理由,正因为这样,孟月渠面对的一边是靳述白,一边是滕匪,他凭着从小和滕匪一起长大的过往,平衡的天秤往滕匪那边倾斜了。 倘若孟家再出手,于靳述白的性格,不知道能做出无法预料的事情来。 “小月遇人不淑,就算孟家不掺和靳滕两家的事,他靳述白上次软禁小月我也要好好和他算上一账。”外公手指点着桌子说。 孟月渠垂睫,圆润光滑的佛珠静静地圈在他的手腕儿上。 可是妈妈,爱我吧。 靳述白得知母亲去世消息的那一刻,是什么想法呢? 孟月渠晃了晃脑袋,试图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甩出去,然后扯出一抹笑,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块酥饼跨出门槛,佯装不知情地说,“哎,外公,老爸你们还没休息啊?” “哟,小月晚上没吃饱啊?”外公对他笑着问。 “今天表演有点晚了,就随便对付了两口。”孟月渠说。 老爸瞥见他手上的酥饼,“吃那管用么?要不喊柳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啦,晚上吃饱了睡不着,”孟月渠笑笑,边挥手边走,“你们早点休息啊!” 他忧思地坐在凳子上,没吃完的酥饼搁在一旁,拿起手机解锁,百无聊赖的左点右点,点进之前他向靳述白发消息的界面。 内容不多,基本都是一些日常。 他分享,男人回。 “小月。”房门被轻轻敲响,孟月渠吓了一跳,连忙关上手机,起身去开门。 老妈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说出的话更是让孟月渠当场僵住。 “你伯母……去世了。”老妈颤音说。 “什么?”孟月渠下意识不相信地开口,但他没听清楚自己的声音,处于嘴皮机械翕动。 “今晚妈跟你睡,”老妈低声说,“明天一早的航班,去北京。” 孟月渠被老妈带到床上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刚滕匪给我打的电话,他嗓子都哑了,倒还平静,”老妈说,“这段时间我和你爸爸也忙,本来想着忙完就去北京看一看她,谁知道……” 说着老妈又哭了,孟月渠扯了几张纸给老妈擦眼泪,无声安慰。 “你回来后我就听见你说,医院下了几次病危通知,都被你伯母挺过来了,我以为她会好的……”不管是哪一辈人,都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年轻时是好姐妹,有了家庭便奔赴各自的生活,虽然很少见面,可情谊还在,老妈对于柳韵的离世非常难过。 所以这算靳述白杀了滕匪的母亲吗? 算吧。 如果柳韵活过来了,靳述白会不会继续报仇孟月渠不知道,但最起码柳韵这个人在世上,一切尚有余地,可现在人走了,一命换一命,靳述白想要的结果得到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们一家就往北京赶。 从登机到下机,孟月渠思绪都是浑噩的,滕匪一个人开着车来接他们。 老妈上前就抱住滕匪,匆忙安慰了几句,孟月渠瞧见滕匪面容憔悴,表现出冷静的模样,眼神犹如死水般,透露出麻木漠然,连脸部的线条都瘦削了很多,下巴冒出许多青茬。 等老妈安慰完滕匪,滕匪看向他的时候,孟月渠也张开了手臂。 男人紧紧抱住他,深吸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到了殡仪馆,前来吊唁的身份都是与政客沾边的人,临近千禧年,靳述白挑起两家事端,牵扯出来的人物关系链复杂同蛛网,可以说是搅了各方势力上一大锅的浑水。柳韵的死非同寻常,孟月渠坐落人群中,耳边冲嗤风声。 几乎全是靳述白。 孟月渠有点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坐在他旁边的老妈问,“哪儿不舒服么?” “没。”孟月渠小脸儿苍白,再加上昨晚没睡好,下眼睑的卧蚕很重。 “不舒服的话告诉妈妈。”老妈拍拍他的背说。 “好的妈妈。”孟月渠点点头,心脏无端地发悸。 到了时间点,殡仪主持人讲着流程。他们有秩序地上前,送上菊花搁在棺椁旁,轮到孟家上前时,大门外前的光被遮住,一群乌泱泱的黑西装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后,政客们变了脸色,纷纷让出一条路,而正在送花的孟家听到动静顿住动作,转过了身。 黑色大衣包裹着男人优越挺拔的身高,单手拿着一捧菊花,步伐缓慢,唇角微微上扬。 孟月渠呼吸一滞。 “靳述白!”滕匪冲上去扯住男人衣领,咬牙道,“滚出去。” “滕公子好大的火气,”靳述白慢条斯理地扯开他的手,“赶客是什么道理?” “你不配,”滕匪盯着他,“这世上哪有畜生来吊唁的。” “谁是畜生?”靳述白闻言眉毛上挑,冷笑说,“当年躺在棺材里面的,是我母亲,你们滕家有一个人来过么?我不计前嫌,还懂得来送伯母最后一程。” “滚。”滕匪言简意赅。 靳述白沉着一张脸,越过他的肩走向灵堂,眼看男人越来越近,孟月渠半月未见的面容只觉越发陌生。 他弯腰搁下花束,掀起眼皮落在僵直的孟月渠身上,开口,“好久不见。” 老妈警惕地瞪着他,挡在孟月渠面前。 “伯母,我有话要对阿月说。”靳述白当惯了上位者,这会儿倒是诚恳商量的语气。 “不行。”老妈一口拒绝,“还有,你别叫我伯母,我和你不熟。” 靳述白了然地点点头,“那就不好意思了。” 他身后的魏巡面无表情,掏出枪往天花板开了一枪,黑西装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殡仪馆所有人。 “靳述白,你疯了吗?!”孟月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到底要干什么?”滕卫国沉声说。 “吊唁是其次,主要的,是带一个人走,”靳述白朝孟月渠伸出手来,嗓音温柔,“来。” 正文 第26章 游园梦 靳述白明显有意而来, 全力施压,是对滕家赤裸裸的挑衅。殡仪馆将近几十余人前来吊唁,这会儿却全部置身于枪口之下。 孟月渠恐惧地盯着靳述白, 牙齿捻着唇膜内壁,口腔都有了血腥气, 杏眸酸涩,依旧无法相信自己为何当初执意要与靳述白纠缠。 老妈往前一步, 直视男人, “我告诉你, 今天别想带走我儿子。” “小靳,玩火自焚, ”老爸站在老妈身旁,“你这样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靳述白没有说话,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目光柔和地看着孟月渠。 “靳述白,滕家的事和阿月有什么关系,有种就和我斗到底啊, 老子一直陪着你,”滕匪想上前, 被魏巡和黑西装拦住,哽着喉咙吼, “你要是敢带阿月走, 我杀你全家!” 靳述白不为所动, 只是微微偏头, 眉梢一扬。 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今天竟然站在这儿,那么就必须带孟月渠走。 一瞬间, 滕家的安保赶到殡仪馆,急促的脚步声踏之而来,围住靳述白等一行人。 “靳述白,你找死。”滕匪冷声说。 孟月渠环顾眼下场面,肺腔压制呼吸,他心疼得厉害。两方对峙,谁也不肯让谁,都抱着鱼死网破的结局。还是那句话,如果他没认识靳述白,如果他没和靳述白产生一段情,是否就不会发生如今这样的场面?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解开局面,尽快让伯母入土为安,如果两方在葬礼上见了刀血,他孟月渠难以心安。 他吸了吸鼻翼,忍住快要落泪的眼睛,绕过老爸老妈,在他们错愕的视线下回牵靳述白的手。 “小月,你干什么?”老妈慌了神,伸手去抓孟月渠,不料男人更快一步,将孟月渠扯进怀中。 “我跟你走,还伯母一个清静。”孟月渠低声说。 “嗯。”靳述白沉淡地应,继而笑了笑,对老妈说,“伯母放心,到了时候,阿月会回到你们身边。” “靳述白,你放开小月!”老爸大步一跨,挡在男人面前,“就算阿月同意跟你走,我也不会允许,什么叫到时候,没有到时候!” “爸,妈,”孟月渠对他们安抚一笑,“放心。” 靳述白牵着孟月渠,在众目睽睽中带人走。 “阿月,阿月,”滕匪眼神如同败犬,咬牙不解地质问,“为什么?” 孟月渠抿唇,无言解释,轻轻摇了摇头,眸中透露出万千无可奈何。 靳述白的人在他们走出殡仪馆大门后尽数散去,灵堂恢复规整空静。孟月渠像没有灵魂的空壳,被男人带着走,室外的阳光亮得刺眼,他只觉白光一闪,随即陷入了黑暗。 泰国,清迈。 一黑瘦的中年男人从计程车上下车,埋头快走。月亮湾这片区域的庄园供富豪购房居住,内里直达园区还需要走上十分钟的路程。 男人瞄了眼庄园大门,门外两名武装军站岗,见他不起眼的面貌也没拦,任他直闯。他嗓门大得离谱,直吼靳述白的大名,“靳述白,你给老子滚出来!” 魏巡刚对靳述白汇报完生意情况,就听见外面的声音,转身看见了靳寅海。 靳述白衣着花衬衫沙滩裤,休闲十足,冷沉阴郁的气质遮掩全无,独独留下这个国家的风流气,气定神闲地坐在吧台调酒。 “你疯了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疯了?”靳寅海气得不行,一把将脖子上的白毛巾甩在吧台上,“你现在把那个那个,孟家的小孩儿放了!” “怎么,你椰子卖不出去了?”靳述白慢悠悠地说。 “别给我转移话题,”靳寅海皱眉,“那小孩儿在哪?” 靳述白抬眼,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在我这儿。” “你……”靳寅海顿了顿,“你报复滕家就算了,去招惹孟家干什么?” “父亲,我真以为你要卖一辈子椰子呢,”靳述白说,“风声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自古官商不通,你一个商人去和官家斗,你设计让滕家那太子爷的妈死了,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全身而退,”靳寅海眯着眼,冷哼,“还不是靠老子我。” 靳述白唔了声,“谢了老爹。” “两命相抵,算了,”靳寅海叹气,“这么多年我不回中国,就算老爷子去世我也不想回去,我只要一回去就能想到你妈。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呢,你妈也回不来了,我放手让你去搞,不是想看你玩死在那其中,你把孟家小孩儿放了,收手。” “其他能放,唯独他。”靳述白饮了口酒。 “为什么?”靳寅海皱眉看他。 下楼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靳寅海侧头看过去,见到一身穿吊带白色长裙的女孩儿,他算是明白靳述白为什么不放手了。 孟月渠披散着长发,面容苍白,吊带下的两节藕臂纤细修长,他人现在的模样就像一朵摇摇欲坠飘零的白花。 眼睛冷不丁同靳寅海对视,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让他一愣。 “饿了么?”靳述白含笑地看着他,温和地问。 梦回初见,孟月渠见过男人两面派,不再被蛊惑,没有回,径直走向了门外。 靳述白朝魏巡微抬下颌,男人接到指令,跟了出去。 “弄了半天,是你自作多情。”靳寅海无情嘲笑,“人不爱你,你就上强制?搞什么啊,这样没效果的小子。” “谁说他不爱我?”靳述白淡声问。 “他是不是和你妈妈一样,是唱戏的?”靳寅海问。 靳述白没回。 “人家做了什么孽被你盯上了,”靳寅海说,“他是孟家最小的后生,你倒好,绑了人家最宝贝的明珠回来,到时候玩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靳寅海说了几句就走了,他出门时,孟月渠正坐在花圃里的白秋千上发呆,估计听见脚步声,朝他这边转头看了一眼。 男人眉眼深邃,应当是靳述白的什么人,如隼的黑色眼睛同靳述白一模一样,只不过常年在热带国家晒得皮肤黝黑,遮住了那股戾气。 他看见男人朝他这边走来,问他,“喜欢吃椰子吗?这边的椰子很好吃,等过些时候我带些给你。” 孟月渠眨眨眼,礼貌浅笑,“不喜欢,但是谢谢你。” 靳寅海没再多说什么,摇摇头叹了口气迈步离开了。 泰国的天气很热,即使坐在花圃里一会儿便觉热潮,与苏州不同,这边没有秋天。孟月渠猜不透靳述白在想什么,把他带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今天是来泰国的第二天。 昨天突然晕倒,再睁眼时就到了异国。他有低血糖,赶去参加葬礼时顾不上吃早饭,又遭遇极度的恐惧,胃是情绪器官,估计受到双重影响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靳述白交流,几十个小时过去,他没同男人说上一句话,觉得多说无益,靳述白独断偏执,不会仅凭语言交流就能转换他思想的。 “外面很热,怎么不进去。”男人低沉的嗓音打断孟月渠思绪,他偏过头,没去看他。 谁料一只大手掰过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直直对上男人黑眸。 “别不说话。” 孟月渠忽而笑了声,“那该说什么呢?” “带你来这边是想让你开心,”靳述白拇指摩挲孟月渠的脸,他站着,显得居高临下,“先去吃饭,然后收拾收拾,下午带你去芭提雅,最近有游轮派对,很热闹。” “靳述白,”孟月渠站起身,“我多久能回去。” “说这话就很扫兴了,”靳述白笑了笑,“你不是说我不爱你吗,这段时间是只属于我和你的时间,足够证明我爱不爱你。” 孟月渠顿觉荒谬,他蹙着眉,“我现在不需要你来证明。” “阿月,那天说过的话你都忘了?”靳述白温声说,“先前是我的问题,是我让你产生不爱你的错觉,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了。” “你别装,”孟月渠看着他,“可你知不知道,滕匪母亲去世的那一刻,我们就没有可能了呢。” “滕匪,滕匪,又是滕匪!”靳述白一把握住孟月渠的手腕儿举到面前,“没可能,那你为何还戴着我给你的佛珠?”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孟月渠撇过去,另一只手取下来扔到了地上,彷佛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听说这个东西保平安,图个吉利就一直戴着,不过我和你在一起好像就没平安过,不要也罢。” 这串佛珠是白芷兰特意去寺庙替他求的,在靳寅海送他去瓦格纳之前。 靳述白脸色倏地阴沉,沉寒地盯着孟月渠,“捡起来。” 孟月渠之前就见过靳述白冷脸,但没到如今毫无温度的地步,这次他竟然由内而外地感觉到了寒栗,他感觉男人下一秒就会开枪杀了他。 孟月渠蹲下身,把佛珠捡到手中,抬头时男人已经走了。 他望着佛珠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戴在手腕儿,外面温度逐渐上升,他也抬脚进了屋,门口站着魏巡。 他别扭地看了看寸头男人,伸出手,“这个……麻烦你还给靳述白。” “这串佛珠是靳哥母亲留给他的。”魏巡说。 孟月渠一愣。 “这么多年靳哥一直戴着,中间的绳子断了还修复过一次,”魏巡说,“还在瓦格纳的时候,他出任务戴着佛珠几次命悬一线都挺了过来,于他而言是保命符。” “我刚刚……”孟月渠觉得自己的解释显得空洞苍白,咽在喉咙里的话还是没选择说出来。 “留着吧,”魏巡拿过,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总要信一信的。” 靳述白的母亲死了,滕匪的母亲也死了。 孟月渠吃完饭收拾好自己,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午,还是没能迈过心里那道坎儿。人总是有私心和护短,哪怕是过错方,也还是会站在亲朋好友这一边。 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沉稳干脆,孟月渠扭头,看到男人换下了风流的花衬衫和沙滩裤,改为黑衬衫和长裤,很正式。 靳述白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开口,倒是身后的魏巡开口了。 “走吧。” 秉着来都来了的道理,孟月渠走到了魏巡旁边,没和靳述白并肩。一直到上车,也差点儿脑子没反应过来地和魏巡走向了驾驶位。 魏巡疑惑地低头看他。 “啊,抱歉。”孟月渠呆呆地道歉,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这儿。”男人修长的指尖夹着烟,淡淡地说。 要不是因为佛珠的事情,孟月渠才不会和男人坐在一起,他在靳述白视线盲区撇了撇嘴,钻进了后座,中间横了一道太平洋。 “我会吃人?”靳述白语调上扬地问。 可不就是会吃人么,孟月渠内心想。 他不动声色地往男人那边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只是一小段。 靳述白不耐地啧了声,扯过纤瘦的人儿将他抱在大腿上,指尖的烟一抖,随着汽车发动落到地面,男人双手揽住孟月渠的腰。 太猝不及防,孟月渠整个人僵硬地坐在男人怀里,垂眼,浓挺的五官闯进视线中,黑眸里的沉寒不复存在。 “以后别再说那样的话。”他埋在孟月渠的肩颈,似是叹息,又似是妥协。 到了芭提雅已经是傍晚了,靳述白订的餐厅在高耸入云的顶楼,可以俯瞰这座海岛城市。 夕阳照射在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沙滩游玩的人很多,椰子树随风而动,看起来惬意自在。 孟月渠还没见过大海,此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着手紧紧眺望,男人从身后揽住他的腰。 “想去玩儿吗?”靳述白吻了吻他耳朵。 孟月渠觉得痒,偏头一躲,“不了。”随后坐到了位置上小口吃着晚餐。 说是游轮派对,其实孟月渠就是陪着靳述白谈生意。 他坐在男人旁边,面前摆放着新鲜果盘,水果品种多,入口汁水甘甜,不知不觉间,孟月渠一个人已经将那一大盘水果吃得差不多见底了,靳述白边谈还扯了一张纸巾给他,还将他们面前的果盘移了过来。 刚刚那顿饭是泰餐,摆盘倒是精致,但他没怎么吃饱,有些吃不太惯,这会儿水果吃了一肚子,也饱了,垂睫看着靳述白没动的果盘,着实诱人,实际上热带城市生产的水果是要好吃很多。 于是他在众人的眼神间,捻起叉子上的水果往嘴里送。 从靳述白的视角看,孟月渠腮帮鼓动,咀嚼缓慢,像仓鼠。他抬手,把孟月渠侧脸掉落下来的耳发揽到了耳后。 套房的空间豪华,极具隐私性,同靳述白谈生意的那人是个白人面孔,但说的却不是英语,应当是他们国家的语言,靳述白还能流畅地与他交流。 虽然听不懂,但孟月渠还是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余光瞟向魏巡,果然男人站的角度呈最佳护身位置。 孟月渠没再吃了,抬头,骤然对上白人毫无遮掩的视线。 白人冲他笑了笑。 孟月渠飞快挪开目光,往靳述白那边靠了点。 男人察觉到白人在看孟月渠,揽着孟月渠的肩让他在自己怀里,他整个人就像一只小鸟。 “靳先生,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白人蹩脚地说着中文,伸出手。 靳述白一笑,回握,“合作愉快。” 生意没意外地谈成了,孟月渠心里悄然松了口气,他以为靳述白会和白人起冲突。 起身离开时,靳述白依旧揽着他,白人却说了一句,“靳先生,你的情人很漂亮。” “是么?”靳述白轻呵了声,语气似炫耀,“不好意思,他是我太太。” 孟月渠错愕地看他,他比男人矮了一个头,又离得极近,只能看到线条锋利的下颌与侧脸轮廓。 白人目光露出遗憾。 游轮缓慢地在海滩中渡行,孟月渠站在甲板感受温热咸湿的海风,白裙丝滑的布料打在脚踝,长发随风而动,他松松地抱臂,被风吹得眯眼。 夜晚中的海景又不一样,高悬的月光洒在海面上,与岸边城区霓虹灯光交织在一起,波光粼粼。沙滩处音乐声欢响,他享受着喧嚣却又不失浪漫的异国暮色。 如果身后的人不贴上来的话,他心情会更好一些。 孟月渠不动声色地脱离靳述白的环抱,抚了抚凌乱的发丝,没回头。 “还是不开心吗?”打火机声响,男人点燃一根烟,抽了口问。 “看风景开心,”孟月渠淡淡地说,“人就算了。” 靳述白笑了声,“没关系,时间还很长,我们慢慢来。” “谁跟你来?”孟月渠看向他,“还有,我不是你太太。” 靳述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毕竟先开口喊老公的是你,我认为这种称呼应当是夫妻之间该叫的。” 男人提的是他们第一次做.爱,他撒娇之下喊的称呼。 孟月渠羞恼地辩驳,冷笑说,“情欲上头了无论是谁我都会喊,你怎么还当真了?” 男人夹烟的那只手倏地抚上他的脖颈,带了些力道,使得孟月渠往前踉跄了一步。滚烫的烟灰落在孟月渠的锁骨里,让他不自主地瑟缩,眸子对视间,海风携带男人冷寒的声音传进他耳朵,“你还想和谁上床?” 还未等他开口,靳述白将他摁在甲板的餐桌上,掀开了他的裙摆…… (此处凑字数,番外设定:戏子x军阀,小妈文学,大概就是靳去戏楼里听戏又对小月一见钟情,结果小月被老爸抢回去做了姨太太,靳又开始一系列强取豪夺的故事,不过在考虑小月单性还是双性……) 后来甲板上的风吹拂身上的热汗,靳述白怕人着凉,又抱进套房里继续。孟月渠时常觉得男人体力惊人,每每自己都快要晕过去了才肯放过。 再睁开眼又是不同的地方。 孟月渠坐起身,缓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所处有限的空间在哪,他掀开窗帘,看到万米高空中飘浮的白云。 靳述白的那架私人飞机,之前他还坐过。 正想着,男人手中端着餐盘进来,孟月渠猛地躺下去用被子盖住身子,他里面什么也没穿,胸前和大腿内侧照例上了药,清清凉凉的。 “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靳述白稀奇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起来吃饭了。” “不吃。”孟月渠嗓音埋在被子里闷闷的,背对男人。 靳述白把这只云娇雨怯的傲娇兔子捞起来,调羹喂他,“到时候把你送回去伯父伯母还说我不给你饭吃,人没养胖反倒瘦了。” 孟月渠个子算不上太矮,但身材纤细窈窕,故而显得视觉效果有些娇小,还有就是滕匪和靳述白实在太高。虽说他瘦,该长的地方一点儿也没少,尤其是他大腿连接臀部的位置,小肚子也有软肉,靳述白很喜欢捏他小肚子,边捏边说让他羞愤欲死的话。 “你多久送我回去呢?”孟月渠听见关键词,杏眸在这几日中终于染上了一点儿光。 “你乖一点,”靳述白轻掐他脸颊肉,“不要急。” 孟月渠闻言,点头,“我会乖的,会的。” 靳述白黑眸含笑,但不达眼底,看着孟月渠果真乖乖地含住了他举着的调羹,柔软的舌尖泛红湿润。 他搁下碗,捧住孟月渠的脸强势地探入口腔深吻。 这次来的国家位于非洲北部的摩洛哥,地处撒哈拉沙漠、北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与西班牙相望,历史悠久,信奉□□教。 在这里孟月渠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文化差异,气候也较比泰国干燥得多,风一吹皮肤有着沙砾的粗粝感。 他以为靳述白在摩洛哥还会有房子,结果他们居住在一个商户家里,男主人名为卡里姆,妻子法蒂玛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不怕生,很亲人,姐姐叫赫拉,妹妹叫蒂亚。 靳述白似乎和卡里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魏巡也跟着上了阁楼。 有种预感,此行靳述白不是带他玩儿,而是像之前在资料上看到的那样,靳述白在瓦格纳雇佣兵组织中所做的任务。 什么任务需要跑这么大老远来? 法蒂玛做了一杯薄荷茶端给他,由于语言不通,他便想着用手势交流,结果法蒂玛出口并不连贯的英语,孟月渠这下能听了。 “她们很喜欢你呢。”法蒂玛笑着说。 “谢谢,”孟月渠摸了摸蒂亚的头,“她们也很可爱。” “姐姐,你身上好香。”蒂亚英语说得不错。 “哎,叫哥哥。”孟月渠蹲下身,纠正她说。 “可你穿着裙子,”赫拉一本正经地说,“哥哥怎么会穿裙子。” “赫拉,不可以。”法蒂玛制止女儿。 “没关系,”孟月渠笑了笑,“因为……穿裙子好看吧。” “你其实长得很漂亮。”儿童从不吝啬夸奖。 法蒂玛在一旁乐得不行。 孟月渠在楼下同双胞胎玩儿,她们对他很感兴趣,大概是亚洲面貌柔和的原因,相比这边的人民,他的皮肤也要白上许多,坐在那儿水灵灵的。 两个多小时过去,阁楼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孟月渠瞧那边一望,愣住了。 靳述白脱掉在飞机上衬衫长裤的装扮,取而代之的是沙棕色的冲锋衣,工装裤军靴,脖颈间挂着一条三角巾。 “卡里姆,噢不亲爱的……”法蒂玛担忧地比着宗教手势为丈夫祈福。 男人蹲在茫然的孟月渠面前,简单交待,“等我回来。” “你……”孟月渠看着他,明明有很多想问的,却怎么也问不出来,但大概猜到他们去干什么。 自从大半年前见过一次男人身后的那两位武装军后,今天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魏巡衣着武装。 “靳述白,你最好别死,”孟月渠说着火气就上来了,“你带我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要是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回国就请法师做你的法事,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这么狠,谁说我会死了?”靳述白挑眉,“担心我啊?” “滚蛋,谁担心你了?!”孟月渠拔高声音,“我就是想回家而已,你竟然带我走,你就要带我回家!” “会带你回家的,”靳述白不顾外人和小孩儿在场,揽住孟月渠的后脑勺吻了上去,任由气急败坏的兔推攮也推不开,“今晚见。” 说完,靳述白起身戴上三角巾,三个男人出门上了一辆皮卡。 正文 第27章 游园梦 赫拉和蒂亚格外黏孟月渠, 算是他来这个陌生国度一点慰藉,就连晚上上床时,妹妹率先开口要和孟月渠睡, 姐姐见状,忙说自己也要。 而男人所说晚上会回来, 孟月渠一直等到了零点,也没见靳述白的身影, 同样法蒂玛也在担心自己的丈夫。客厅挂钟每一小时就会提醒一次, 在过零点孟月渠支着脑袋在沙发上惊醒过来时, 身上法蒂玛为他披的毛毯滑落。 “两个孩子估计等你等的都睡着了,”法蒂玛说, “你也去床上休息吧,他们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没关系。”孟月渠轻声说。 法蒂玛同他说,她丈夫卡里姆是这次的接线人。卡里姆每次出去不会具体透露情况,前一周已经有人来过他家与卡里姆交接,身上穿的衣服与魏巡身上的武装一模一样,也是靳述白的人。 她才在卧室哄完孩子入睡, 路过书房偶然听到了一些对话。 摩洛哥政局动荡,恐怖组织连同叛军攻入首都, 而后又在撒哈拉地带关押了当地华侨。这次他们前去的目的,是为了解救被困于恐怖分子关押靳述白手中的得力干将, 还要配合中国特战队执行撤侨任务。 面临这样的局势, 法蒂玛也没把握他们能不能脱身, 这几年恐怖组织频繁活动在摩洛哥政府, 几次发动空袭,就算政府一直积极采取反恐活动也于事无补,像卡里姆这样的接线人已经在战乱中牺牲了很多。 要不是这次牵扯到华侨, 没有中国的援助,恐袭早已经延伸到他们这些平民家里。 孟月渠听得心惊胆战,以为世界已经和平。 “快睡吧,我已向主神祈祷,他们会平安归来的。”法蒂玛劝说他。 楼梯口传来蒂亚朦胧的声音,“姐姐,你怎么还不睡呀?” 法蒂玛拍拍孟月渠的手,“快去吧。” “你也早点休息,太太。”孟月渠将怀中的毛毯放下,上了楼。 “姐姐,你是在担心你的丈夫吗?”蒂亚问。 孟月渠把她抱上床,心里一瞬错愕,“没有……” “没有的话你也不会像妈妈那样等我爸爸了。”蒂亚说。 “嘘,别把你姐姐吵醒了。”孟月渠小声说。 小孩儿入睡快,没过几分钟就重新进入了梦乡。孟月渠掖好她们的被子,困顿的眼神瞄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再过三个小时就会天亮,靳述白说的今晚回来的承诺已然快要不作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月渠是被细密的吻吻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靳述白那张英挺的脸疲倦不堪,下眼睑挂着乌青。 孟月渠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男人的大掌往他身下探时,他一把握住了男人手腕儿,被吻得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嗯?”靳述白疑惑地挑眉。 “没死呢?”孟月渠照样挑眉问。 靳述白衣服都没脱就上床,孟月渠往床左侧挪动才发现双胞胎已经不在了,他的意图让靳述白发现,男人嗓音沙哑,一把揽住他腰往自己胸膛里带,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放心,命大着呢,死不了,让我好好抱一会儿。” 嘴上说着抱,身体却不老实,男人解开工装裤腰带,牢牢塞进孟月渠的腿间。 “靳述白!”孟月渠隐忍地攥紧枕巾,闭眼咬牙说。 “在呢,”男人已然疲困语气,“我睡了宝宝,别跑。” 孟月渠侧躺面对卧室衣柜,身后传来男人沉重呼吸。法蒂玛说她丈夫为了家庭和生活,就是在刀尖上赚钱,这次行动关乎国际,不是小事,孟月渠也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天已经亮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也不清楚细节,不过靳述白命真的挺大。 男人狂妄独断,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就是他的底气。 所以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他? 像靳述白这种人,真的会爱上一个人吗? 脉搏跳动,并且还有隐约发胀的趋势,孟月渠忍无可忍,刚想掀开被子下床,奈何男人实在抱他抱得太紧。 几番挣扎,终于得以空隙,从靳述白怀中解脱出来。孟月渠心脏快跳,他转头看了看,靳述白睡得很沉,眉头轻微蹙着。 他把被子反手盖到了男人身上,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孟月渠疾速下楼,迎面魏巡宽阔赤裸的背脊,上面疤痕交错,长短深浅都有。听到脚步声,魏巡稍微侧过脸,鬓角布满细密汗珠。 法蒂玛正在为他包扎左臂的伤口,旁边铁盘子里,是一颗残破的子弹壳。 “你……”孟月渠走过去,“没事儿吧?” “没事,擦伤。”魏巡摇头说。 子弹打出来的擦伤不同刀口,在皮肤上留一刀就完事儿了,孟月渠看见他那处直接血肉模糊,被打烂了肉,渗人得紧,偏偏魏巡没什么表情,任由法蒂玛在他糜烂的伤口里动作。 “运气很大,没没伤到神经。”法蒂玛见孟月渠的神情,说。 “卡里姆受伤没?”孟月渠问。 “没,他好着呢,”法蒂玛这会儿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不过靳老板身上也有伤,哎他人呢,我还说给他上药呢。” 孟月渠一愣,“他有伤?” 那靳述白跟个没事人似的,虽然受伤了,还能硬起来想做那档子事儿,可怕得很。 “嗯,靳哥被榴弹炸伤了腰腹,”魏巡说,“他在你房间吗?” “在的,”孟月渠点头说,“我去喊他来上药。” “不用了,等他休息吧,”魏巡轻描淡写地说,“他伤口缝了针,没多大的影响。” 没多大的影响,这种在孟月渠看来要好好静养的伤,居然就在他们口中是没影响。 “这都小伤,别担心,卡里姆有时也会带着一身伤回来,只要不是致命的伤,没有问题,”法蒂玛笑着打趣他,“小妻子,你记得提醒他不要剧烈运动。” 这句带英语的小妻子孟月渠听懂了,他否认地说,“我不是他小妻子。” “怎么不是?”楼上传来男人沙哑沉虚的声音。 孟月渠低垂长睫,抿唇没有说话。 “不是叫你别跑?”靳述白倚靠在楼梯栏杆,“我说怎么睡着睡着没见到人。” 细听能听出男人强忍的疼痛,孟月渠感觉下一秒他就会死过去。他问法蒂玛,“太太,药在哪儿?” “噢,这里。”法蒂玛把药递给他。 “谢谢。”孟月渠接过药就上了楼,没好气地一把扯过男人衣袖到卧室,顺手还关上了门。 平常他哪有力气能拖动靳述白,这次借了男人受伤的机会,孟月渠觉得自己终于能硬气一回。 靳述白懒散地拖着身躯坐到了床上,全程视线不移地随孟月渠移动,直到孟月渠冷着一张脸,“衣服脱了。” “嗯?想做了?”靳述白尾音上扬。 “……自己抹。”孟月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药扔给靳述白。 “小妻子当的有些不称职啊。”靳述白慢慢地说。 “谁是你小妻子了?”孟月渠皱眉说,“你脸怎么那么厚呢?” 靳述白脱掉冲锋衣,打底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左下腹的衣服布料已经被血浸湿了,露出深深的濡色。再撩开,长达十几厘米的伤疤覆盖在腹肌上,法蒂玛的手法有限,那道疤缝得乱七八糟,当掀起背心时,腹肌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靳述白的呼吸也变得重了些。 孟月渠的眉头越拧越紧,男人依旧面不改色。 “看着干嘛呢宝宝,”靳述白叹了口气,“帮我一下。”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孟月渠下意识开口,帮靳述白扶着衣服不往下掉。 “没时间,去医院恐怕今天早上都回不来。”靳述白笑了笑说,“还是把位置腾给那些难民。” 孟月渠听出他着急回来见自己,语气放软了些,“那也不能拖着伤不管呀。” “这不算个什么,”靳述白一样的轻描淡写,但正经不了两秒就开始说荤话,“照样能操.你。” 孟月渠就不该对他有恻隐之心,一巴掌力道不重地拍在男人俊美的脸上,根本不顾他受不受伤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动手了。 “没看出来你还想趁人之危?”靳述白扯着嘴角笑,被打也没生气,“等我伤好了的。” “你能不能有个正行?”孟月渠看不过男人胡乱地在伤口处涂抹,又抢来药就着棉签狠狠地按在伤口。 “两次啊,”靳述白吊儿郎当的手撑床,无所谓地说,“想想做什么体位。” 孟月渠不想理他,言语的表达全都体会在了下手里,疼得靳述白倒吸一口气。 由于抹药,孟月渠只能弯着腰,从男人的视线看,他所穿的低领吊带长裙随动作露出内里春光以及不起眼的弧包。摩洛哥处于地中海气候和热带沙漠气候的过渡区,冬天也没有太冷,基本维持十几度,法蒂玛看他单穿一条裙子太冷,拿了披肩给他。 孟月渠长发有很久都没剪了,都打在了胸部以下一些,让他给编了个侧辫垂在左肩,此刻长睫扑扇,轻蹙眉头上药的人妻模样不禁让靳述白愣了神。 瞅见上升位置,孟月渠彻底罢工不干了,羞赧的红晕染红了脸,没好气地骂,“色胚!” “不是坏胚就是色胚,还有没有新鲜的词儿了,”靳述白不顾腹部的伤,抱住人坐在了大腿,“那现在先来实现一下这两个词儿吧。” 说完,欺身上前压孟月渠在床。 “靳述白,法蒂玛说不能剧烈运动!”孟月渠惊诧。 这人前世色鬼投胎的吧! “我说了,就算受伤,照样能做。”靳述白大手抚过孟月渠的长发。 正文 第28章 游园梦 摩洛哥就只是一个过渡的地方, 还没到第三天,孟月渠同靳述白又启程了,这次去的国家位于南半球太平洋中心的一个岛屿, 斐济。 临走前,双胞胎抱着他很是不舍, 问,“姐姐, 我们还会再见吗?” 有靳述白“强制”带他走的因素, 并非自主, 孟月渠想以后都不会再到摩洛哥来了。他是很想看世界,前提是无任何因素的情况下, 和自己的爱人来一场环球旅行。 小孩儿的眼神纯真期望,孟月渠蹲下身与她们平视,笑得温婉,“以后我有时间的话,会来的。” 坐在飞机上看云层,孟月渠还不知道靳述白会带他去哪个地方, 是又做任务,还是看风景, 又或者……送他回家了。 法蒂玛本意想多留他们,靳述白和魏巡都落了伤, 调整一段时间会好很多, 先不说魏巡怎么样, 靳述白就是个不老实的, 这两天带伤做,孟月渠不禁怀疑男人是铁躯,他一个没受伤的都能被折腾的腰酸腿疼。 靳述白屁事儿没有, 每次做完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叼着烟处理溢血的伤口。 “在想什么?”男人端了一碟甜品放到他面前。 “没。”孟月渠瞄了眼,手撑着下颌头偏向一侧依旧看万米高空。 “猜一猜我们下一程去哪。”他看风景,靳述白就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孟月渠说,“我有决定的权力?” 靳述白笑了声,“当然有了,你告诉我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儿。” 孟月渠终于转头看他,“那我想回家。” “出来还没到一个星期,”靳述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板,摇头,“浦寨、泰国、摩洛哥……摩洛哥不算,还不够。”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孟月渠不明白男人所说的含义。 “想带你去看看世界,”靳述白黑眸微弯,眉宇覆盖温柔,“让世界证明我爱你。” 男人说完这话以后,两人的眼眸中映着彼此的身影,久久沉默。 “靳述白,话是随便都能说出口的,真的说成假的,假的说成真的。”孟月渠轻轻地说。 “所以我带你去任何地方,不靠嘴来说,”靳述白低头笑了笑,再抬眼,眼中柔情似水,“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就算有血海深仇,也是我和滕家的事,因果里没有你孟月渠。” “你别说这样的话,”孟月渠移开视线,“我与滕匪自小长大,其中的份量不是你能捋清楚的。” “那我看看他能为你做些什么。”靳述白罕见地没有因为他提滕匪生气,大手轻抚他白皙柔软的脸颊。 飞机落地,孟月渠才得知靳述白带他来的国家是斐济。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初他问靳述白,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房子,靳述白回答说让他实践,现在得到了证实,好像这一切就是写好的故事情节。 当然,靳述白在斐济并没有房子,这座岛屿距离孟月渠来说太过于遥远,宛如世界边境,和中国更是横跨了一个太平洋,但男人在附近的玛玛努卡群岛海域租了海景别墅。 这里人口稀少,故而对比泰国,它显得无比宁静,可海岛的风景却纯净而热烈,孟月渠落地时,就被近岸处的海水吸引了眼球,透明得都能看见珊瑚丛里穿梭的彩色鱼群,很漂亮,很奇妙。 他将心底那点积郁搁置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心灵的洗礼,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此次出行魏巡不在男人身边,从摩洛哥回香港处理一些事情,只有他和靳述白,骤然少了一个人,孟月渠一时还未习惯。 “前几次都太匆忙了,没带你好好玩儿,”靳述白温声说,“喜不喜欢这里?” “嗯。”孟月渠轻声应。 “走,先去吃饭。”靳述白牵起他的手。 去往斐济的路程很长,一天的时间基本都在飞机上度过,中间的期待就好像在开盲盒,实话讲,孟月渠在看到斐济风景的那一刻,疲惫一扫而空了。 但他也有点疑惑。 之前他和靳述白……姑且在交往的那段时间,两人鲜少见面,男人永远在各国周转,所以他觉得男人非常忙,怎么这会儿反倒有时间了? “你生意不做了?”孟月渠冷不丁问。 “嗯?又在想什么?”靳述白为他剥着虾。 “你很闲。”孟月渠说。 “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靳述白说,“忙的那段日子就是为了腾出时间带你周游世界。” 孟月渠咬着吸管,圆滚的管口已经在他牙齿不停地碾压下变得扁平,后面那句不亚于情话,他听完后垂眸,默不作声。 “所以……”孟月渠思考了半天,才低着声音开口,“‘忙’,也包含你对滕家的报复么?” 意料之外男人居然心平气和地回,“没有,报复滕家是在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刻开始,忙是清扫在香港靳家的毒瘤。” “你那天质问我抱着目的接近你的结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如果不是抱着目的接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靳述白是真的……爱他?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怎么没感觉出来呢。 孟月渠突然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异常迟钝,不管是滕匪还是靳述白。 “怎么不说话了?”靳述白笑了笑,将剥好的虾肉以及蟹肉一齐放进孟月渠的餐盘里。 “哦。”孟月渠不晓得回什么,单音节说。 警惕糖衣炮弹!内心有一道声音说。 他见过靳述白狠绝的模样,很难再敞开心扉接纳男人递过来的感情,这些话他都能说,他也能演。 孟月渠还是很想回家。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来到斐济之后,靳述白格外应和他,当然除开他不让做,男人不听以外。 从海滩看完烟花,孟月渠一个人回到了小别墅,靳述白在一个小时前接了个电话,说有点儿事处理,便提前走了。 孟月渠不以为意,同斐济本地的岛民玩得很开心,他们国家虽然对中国免签,但鲜少有国人来游玩,主要的难题就是太远。 和摩洛哥法蒂玛家的双胞胎一样,这边的小孩儿见到像他这种东方美人的面貌万分好奇,做游戏赢的贝壳全部送给了他。 孟月渠满载而归回家,屋内却漆黑一片。 靳述白还没回来? 他喊了声,“靳述白?” 没人应。 他刚想去开灯,眼前倏然一亮,橙黄色的蜡烛燃烧,如同梦境里模糊的光,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生日快乐。”男人嗓音含笑,手里捧着蛋糕温声说。 孟月渠呆愣在原地,开灯的手悬滞在空中。 “来。”靳述白走过去牵起孟月渠的手腕儿,跨过烛光来到蛋糕前,“许愿吧。” “等等……”孟月渠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不知道,说明我很失败。”并不明亮的烛光打在男人脸侧,棱角线条深邃分明,显得过分柔情,他站在孟月渠的身后,握着那双纤细修长的手,缓慢地引导着插上蜡烛。 做完这一流程,屋内的灯光打开,孟月渠才看清楚眼前的蛋糕——非常丑。 “不太好做,”靳述白笑了起来,“第一次做这种。” 孟月渠抿唇,像靳述白这种糙人能做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况且他也从未想象到权势滔天的上位者竟然会低头做蛋糕。 他闭了闭眼,抬头,扬起这些天的第一抹笑,“没关系。” 靳述白掐住他的下颌,深深地探入他的口腔中,气势彷佛要将他生吞。 孟月渠下身骤然悬空,他吓了一瞬,连忙抱住男人的后脖颈,手心被男人剃得短发茬挠着,有点痒。 靳述白单手托抱他往楼上走,主卧有一个巨大落地窗,是为了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景而做成的设计。此刻过了零点,烟花没停,愈燃愈烈,绚彩灿烂。 孟月渠胸前一一凉,男人将他抵在了落地窗前。 有不少小孩儿和岛民在海滩看烟花,即使隔着窗也能听见他们欢快的嬉笑声,画面复刻度与上次在游轮的甲板一模一样。 但孟月渠这次看见了落地窗玻璃倒影的自己,和衣冠整齐的靳述白,对比下来,他稍显狼狈…… 靳述白在床事上有一些恶趣味,活像人格分裂,他不温柔,也懒得缱绻调情,后来孟月渠才懂得有个词儿叫.床.品。 如果对靳述白进行打分,各方面其实都可以打满分,无论是硬度还是长度,由于时间太过漫长,孟月渠果断打了零分。 爽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你的伤……”孟月渠闻到浓烈的血腥味,靳述白腰腹的伤口随着动作裂开,两人挨得极近,鲜血沾染上孟月渠的大腿往下流,在笔直修长的腿上形成一条条蜿蜒的血线。 靳述白不管不顾,戏谑说,“宝宝,你好像被我弄流产了。” “你别胡说!”孟月渠推开他,没推动,“赶快去把伤给处理一下!” “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男人没把伤口裂开当回事,递给他一份文件,孟月渠额前的发丝被汗浸湿,有几缕遮挡住视线,没看清楚文件上写的内容是什么,只模糊地瞥见加粗的黑体,岛屿永久产权。 “伊萨尔瓦岛,拥有这座岛屿的人是孟月渠,”靳述白在他耳后说,“决定权在你,你可以对它做任何事,没有期限,永久。” 孟月渠一愣。 靳述白给他买了一座岛。 正文 第29章 游园梦 “生日快乐。”直至天光泛鱼肚白, 孟月渠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男人紧紧扣住他抓在床单的手嵌进指缝,低声说。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 人在爱欲中沉沦无暇思考其他, 孟月渠感觉自己身体不断下坠,放任落空, 然后深渊接住了他。 这是他二十多年中第一次没有家人在身边过的生日,但也不算遗憾, 就连他这次被靳述白带走, 自己都忘了生日, 没曾想靳述白记得。 倒真给了他很大的意外。 所以昨晚他放任靳述白玩弄,放纵欲望, 溺死在情爱里,最后男人不知道哪里拿的道具用在他身上,鲜红的蜡烛一滴一滴绽放在他细腻如脂的背脊,犹如鲜艳秾丽的玫瑰,让他的躯体呈现出别具一格的美丽。 醒来时浑身清爽,身下被他浸湿的床单已然更换, 想到这儿,孟月渠脸颊发烧, 果然这种事情无法回忆,一回忆只觉尴尬。 怎么能……如此忍不住呢。 孟月渠趿拉拖鞋下床, 险些没站稳, 两条腿打着闪, 他缓了有好一会儿才迈步拧开卧室门把走了出去。 靳述白穿着宽松的白T和长裤, 头顶架着墨镜,正与当地的岛民交流什么,看见他朝他笑了笑。 这一套衣服将他拉回到初见靳述白时, 男人干净的气质吸引到了他,哪会想到男人确是个手段狠戾独断决绝的黑胚子。 “有哪儿不舒服么?”和岛民交流完,靳述白朝他走来问。 “没。”孟月渠开嗓才发现声音也哑了。 “腿疼不疼?”靳述白揽着他往室内走。 孟月渠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男人接受到,轻笑了笑,“那等消肿了再去潜水。” “潜水?”孟月渠疑惑地问。 “嗯,这片海域珊瑚礁奇形怪状,岩礁鱼类色彩斑斓,”靳述白低头,凑近孟月渠的耳朵,“还能看到鲨鱼。” 孟月渠被说得心动,“不用,我可以去。” “别逞强,”男人巴掌拍在孟月渠挺翘的屁股上,“时间还有很多,不急这一时。” 孟月渠来了脾气,瞪大杏眸看着他,“我不管,我就要今天去。” 靳述白勾着唇角,此刻孟月渠在他的眼里无异于反骨的小猫,“潜水服贴身,还要背氧气瓶,你能坚持得了么?” “靳先生,你真以为你很行?”孟月渠抱臂,挑眉说,“我既然能下床,就说明我可以。” 他笑了声,拍拍靳述白的肩,转身,“你最好真能操.死我,否则少管我。” 靳述白眼皮一跳,轻而易举的单手将毫无防备的孟月渠抱了起来扔在沙发上,“行啊,满足你。”…… 孟月渠事后回想,平白无故的嘴硬干什么呢?干嘛要挑衅男人的尊严呢?他如愿地潜上了水,潜水服的布料把他胸前的皮肤被磨得生疼。 眼前的景象替他转移了注意力,胸前的疼痛继而变得没那么明显了。 阳光稀稀碎碎地洒进海水里面,浮动,下沉,随着下潜的深度增加,光线逐渐柔和,最后变成一片静谧的青蓝。珊瑚丛从他眼前滑过,经由海水的冲洗,什么形状的都有,各色各样,流动的鱼群闪烁光斑,在他的指缝间一掠而过。 耳朵没有岸上的喧嚣,世界静止,聆听水流穿过礁石的低语,鱼群摆尾时带起的微弱水流。 孟月渠的潜水是滕匪教会的。 带他看世界的不止靳述白一人,高考毕业后,他和滕匪去过东京的富士山下看樱花,去体验过耶路撒冷丧钟的长鸣。再后来,在巴厘岛学会了潜水。 愣神间,靳述白握住他的手腕儿,带他穿过珊瑚礁,视线中掠过一道灰影,是鲨鱼的背鳍。 孟月渠惊喜地看了看靳述白,又把视线落在鲨鱼上。 看着眼前陌生又绚烂的生命,孟月渠觉得自己是闯入者,又像是被接纳的客人,时间在此刻变得很慢,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这片蓝色海洋融为一体。 海底压力过重,任何声音都显得朦胧,他似乎听见靳述白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我爱你。 上岸后孟月渠没有去证实男人到底说没说过这三个字,靳述白也没有提,这个时候两人竟出奇的默契。孟月渠自认为这些天自己表现得挺乖,于是提出要求,能不能和家人通电话。 靳述白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应允,把手机给了他。 在这边接线时间有些长,孟月渠期待地等着,电话声嘟嘟迟迟没人接听,就当他准备丧气地挂断时,那边传来老妈的声音。 “妈妈……”孟月渠捏紧手机,嗓音哽咽。 “小月?小月!你现在在哪,还好吗?”老妈情绪急速上升,“靳述白他把你怎么样了?!” “妈,妈,你听我说,”孟月渠轻声安抚着老妈,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在斐济,挺好的,靳述白没把我怎么样,你们都别担心。” “斐济?这是个什么地方?”老妈依旧很激动,“他多久放你回来?你告诉他,他再揪着你不放我们老孟家把他祖坟都给轰了!” 孟月渠看了靳述白一眼。 男人气定神闲地坐在吧台,闻言扬了扬眉梢。 “好的妈妈,”孟月渠神色悦动,身后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上翘,“阿匪他……怎么样?” “你伯母下葬之后,他申请调到了香港警署处,靳述白大部分赌场生意都在香港,”老妈说,“靳述白在你旁边吗,他应该也知道了,前两天他那个心腹不就回香港处理生意吗,估计就是去和阿匪对峙的。” 说到这儿,老妈顿了顿,“阿匪执意和靳述白博弈,我们尊重他任何想法,靳滕两家的事说不清楚,不关乎孟家的我们也不会管,但他动了你,简直太狂妄,无法无天了呀!” 老妈对靳述白非常不满,靳述白面色不变,淡定喝茶。 “真当我们好欺负是吧!”老妈故意放大了声音,即使孟月渠没开免提男人在一旁也听得一清二楚。 “爱你,妈妈,”孟月渠余光瞄了眼靳述白,高傲地抬起脖颈,底气拉满了说,“就是,真当我们好欺负是吧!” 靳述白摇头笑了笑。 “他多久能让你回来?”老妈问。 “呃——” 靳述白拿过手机,礼貌谦逊地回,“伯母,您放心,阿月很快会回来。” “很快是多快?”老妈在听筒的气场不输靳述白,没什么好语气。 “下一周。”靳述白说。 孟月渠猛地看向他。 “下一周,阿月会平安地站在你面前。” 电话那边,老妈沉默半晌,“行,我等着。” 通完电话,孟月渠不可置信地看着靳述白,“你说得是真的?下一周我就能回家吗?” “嗯,”靳述白大手拂开孟月渠脸侧碎发,“下个行程去哪,你来定。” “等会儿,我以为你……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孟月渠长睫下的杏眸闪烁。 “我一直都说的是会带你回家。”男人说。 “可你说时间要很久。”孟月渠得意地笑,“你是不是被我老妈威慑到了。” 靳述白轻呵,“没人能够威慑我。” 孟月渠一顿。 “因为你很想回家,”靳述白悠缓地说,“我看到你的神情,你很想你妈妈。” 鼻尖骤然泛酸,孟月渠开始捻磨下唇内壁,这算是他从小的一个坏习惯,遇到低落或者伤心的时候,就折腾口腔。 “别咬,”靳述白抬起他的下颌,拇指碾过他红润的嘴唇,“孟月渠。” “嗯?”孟月渠对男人喊他全名耳根一阵酥麻,腿根处竟然泛起了痒。 “我不会放手,”靳述白说,“更不会是败者。” 靳述白将行程交由他定,可他也不清楚世界地图的版块是如何紧密相连的,靳述白帮他做了决定,打算去挪威,结果孟月渠说他和滕匪去过了。 当时男人的表情有些沉,摁着他做了又做,回家前的最后一趟行程,在新西兰。 1999年,中国香港。 十二月份的最后一天,街头霓虹灯依旧密集,中英文招牌在暮色里晕染开暖黄光晕,每家店铺门口都贴满了喜迎“2000”的红色贴纸。 再冷的冬天,香港也不会下雪,但还是渗入皮肤里的冷。 孟月渠同滕匪从餐厅出来,外面的凉风吹得他一哆嗦,裹紧了围巾。 他被靳述白送回苏州时离跨年还有三天,滕匪本想着飞苏州与他跨过这个千禧年,但孟月渠心里还记着滕匪母亲去世的事,于是主动来香港。 “香港冷还是苏州冷?”上了车,滕匪立即把暖风开高,问孟月渠。 “都挺冷的,”孟月渠转头看他,“你觉得呢,阿匪。” “和你一样,”滕匪笑了笑,“你生日就在冬天,这次……等哪天我会把礼物给你补上的。” 这是孟月渠的第二三个生日,也是滕匪缺席的第一个生日。他俩默契地没有提起靳述白,就像那次孟月渠因为靳述白和滕匪争吵,他也缺席了滕匪的生日一样。 说完,中控里放置的手机铃声响了,滕匪按下车载蓝牙接听,阿sir浓烈的港腔扑面而来。 “sir,可丽赌场我哋嘅人发现了情况,我哋依家准备出发。” “知了。” 滕匪眼神凛冽,方向盘一打车子调头,“阿月,今晚跨年的开场好戏让你提前看看。” 孟月渠没明白滕匪的意思,愣愣地点头。车子停在灯火通明的高楼前,他云里雾里地跟着滕匪下车,只见青年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尤其是那身警署处的制服。 孟月渠看到滕匪与其他几辆下车的警员接头,但制服却不太一样,一行人气质严肃地进了赌场。 赌场内,大厅开阔却被密集的赌桌分割,筹码碰撞发出的声音与人潮声交杂,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晃眼的光,掩盖角落的阴影。 他们注意到有条子巡场,高昂的声音倏尔收敛放低。 孟月渠头次来这种场所,要不是身前有滕匪挡着,他恐怕不安与紧张持续上涨。他看见滕匪点了点耳麦,径直越过大厅,乘坐电梯上楼。 贵宾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映入孟月渠眼帘的是穿着便衣的警察挟持了三四个马仔,灯光太暗,他看不太清地板上的那一大堆东西是什么。 “我哋蹲了几天,卒之蹲到接头人,”一警察对滕匪说。 几分钟后,靳述白身后跟着一群马仔,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叼着烟,眯眼走进贵宾室。 相比于滕匪带来的五六个警察人手,靳述白一来,马仔乌泱泱的一片将他们给包围住,警署制服此刻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两个领头的男人身高持平,各自衣着一黑一白,气氛冷凝。 “滕公子查出什么来了?”靳述白散漫地问,目光落到孟月渠身上。 正文 第30章 游园梦 “靳老板, ”滕匪当着他的面儿慢条斯理地戴上验检手套,半蹲下身将地上的动物毛皮捻起来,“这场子是你的吧?非法走私珍贵动物, 麻烦你现在跟我去警局走一趟。” 听见滕匪说,孟月渠愕然地将视线移到他手上, 这下才看清楚实况。用麻袋装着的,是各种动物的皮发, 最起码多达几十公斤。 “滕公子——不对, 现在该换个称呼, 滕警官,”靳述白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 “场子是我的,不代表我在做,去警局可以,很简单的事儿,但我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若是你没查出来什么——” 男人上前一步, 黑眸泛着冷沉的光,“我耽误的损失, 该怎么算呢,滕警官。” 滕匪不遑多让地直直对上他视线, 笑了声, 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吧靳老板, 绝对,不会耽误你任何损失,押走。” 那几个马仔被手铐靠着, 擦过孟月渠的肩,此时此景他终于理解过来滕匪说的带他看好戏是什么。滕匪托他爸的关系来到香港,因为香港算得上靳述白生意的老家。 而滕匪为什么会专门挑警署处任职,只有这样他才能进一步地和靳述白打交道,趁机抓住靳述白的把柄。 等贵宾室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孟月渠他们三人。 “怎么来了香港?”靳述白温声问孟月渠。 “我……”孟月渠抬头看着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滕匪给打断。 “靳老板,不要浪费时间。”滕匪不由分说地强硬揽过孟月渠的肩,目光冷然。 靳述白抿唇,笑意不达眼底,相处久了孟月渠明眼看出男人在忍着即将暴发的情绪,男人沉呵了声,他生害怕下一秒两人就要打起来。 最终靳述白什么也没说,眼神在孟月渠身上停留了半刻,继而转身大步离开了贵宾室。 距离千禧年还有一个小时,滕匪在审讯室审靳述白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警署处的暖风开得十足,孟月渠坐在滕匪的办公室里,脱掉了大衣搭在靠背上,办公桌上搁这一杯刚刚滕匪的同事送的咖啡。 他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侧头看落地窗外的港城夜景。 不远处就是维港,临近跨年,渡轮发出厚重的沉鸣,霓虹灯在海面碎成金箔,岸边小贩兜售着“2000”字样的纪念徽章,海浪拍打堤岸声音徐徐,对即将迎接第一个千禧年的人们喧嚣着热潮氛围。 这一年颇具纪念意义,谁都想留下美好的回忆。 孟月渠倒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看着热闹也随之跟风而已。在温暖的空间里他等的瞌睡都要来了,滕匪拧开了办公室的门。 “阿月。”他轻喊了声,脸上看不出情绪。 孟月渠腾地站起来,瞌睡也没了,试探地问,“靳述白……审的结果怎么样?” “他这种人,一时半会儿审不出来,”滕匪说,“让他关着吧,走,我带你去跨年。 “那他还要关多久?”孟月渠眨巴着长睫。 滕匪看着他,叹了口气,“阿月,你在关心他吗?” 没等孟月渠回答,滕匪又说,“你也看到了,他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这几天如果没找到实际性的证据,他会一直在审讯室待着。” 孟月渠了然地点头,“我知道了,阿匪。” “走吧。”滕匪取下衣架上的大衣套上,牵起孟月渠的手。 见证了香港丰富历史和文化内涵的维多利亚港,入夜后,灯火辉煌,几十栋大楼配合跨年音乐,发出缤纷跃动的灯光,将维港点缀得如梦如幻。 两岸的碎彩灯光倒映海面,随着渡轮划过的波浪摇曳,彷佛银河落入人间。 跨年的人很多,滕匪紧紧牵着孟月渠的手上了渡轮,缓缓行驶在维港,当孟月渠看到这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时,才知道滕匪包下了这艘轮船。 这样不用再和人群一起挤着嚷着跨年。 “抱歉阿月。”滕匪舍不得松开手,害怕像上次那样没能抓住孟月渠。 “为什么道歉?”孟月渠一愣。 “上次没能保护好你,”滕匪嗓子低哑地说,“这次不会了。” “没关系的阿匪,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孟月渠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轻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滕匪用力,将孟月渠扯进怀里,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子里面,彷佛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月,你当旁观者好不好,”滕匪深吸一口气说,“看我和靳述白谁能赢到最后。” “阿匪……”二十多年的情谊,孟月渠不愿面对如今这样的局面,可现实又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健康平安的生活着,我相信伯母也是这样想的。” 靳述白在泥泞里长大,见惯了身边的毒辣,故而男人内核无法想象的强大。滕匪自幼待在苏州,无忧无虑,没经历过弯弯绕绕,现在用浅淡的经历去和身经百战的人博弈,其实胜算不是没有,只是很小。 孟月渠至今无法看透靳述白,更别说滕匪。 权力、金钱,两方衡量标准持平,可是论交锋搏斗,滕匪未必能赢过靳述白。 “总要去试一试的,不是吗,”滕匪说,“上一代人的争权夺利,两位无辜的女人成为了牺牲品,就因为这件事靳滕两家会从先开始的盟友到最后的反目成仇,靳述白没有罢休,我也不会。” “但我和他之间,有一个你,所以阿月,你必须站远点当旁观者,靳述白的手段阴险,上次他敢当着两家的面强制性带走你,保不齐下次他还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你说的我都明白,阿匪。”孟月渠看着他点点头,“你……” “我——” 对面的高楼闪烁灯倒映着倒计时,他俩齐声开口。 “你先说。”滕匪唇角勾起淡淡地笑。 “你在香港的这个工作,还适应么?” “还行,”滕匪说,“久而久之的就习惯了。” “唔。”孟月渠应了声,“你刚刚想说什么?” 滕匪偏头看了看倒计时,还有5秒。 “我想说……” 4、3、2、1—— 硕大的烟花点亮暮色,步入千禧年的这一刻,孟月渠听见滕匪说,“我喜欢你,孟月渠。” 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孟月渠讶然,嘴唇微张。上次滕匪潜移默化地告诉了他心意,只是那时候孟月渠心乱得紧,没有好好思虑这件事,当然,一大部分是由于自己的逃避。 二十多年,说起来也是一个很长的时间了,孟月渠早已将滕匪视为和自己亲哥哥一样的存在,尽管滕匪只比他大几个月,彻底知晓滕匪心意后,他难以接收。 “抱歉,阿匪。”耳边烟花声震耳欲聋,孟月渠低垂长睫,不敢去看滕匪的眼睛。 “嗯,”意料之中的拒绝,“还是因为靳述白?” “不是,”孟月渠想了想,解释,“就算没有靳述白,我可能也不会……阿匪,于我而言,你是哥哥,你懂我的……意思吗?” “但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滕匪说。 “你很重要,在我的心里,亲人永远是排在第一个的位置,”孟月渠抬起眼皮看他,“所以我早早地把你划进我亲人的那一列,就算我喜欢靳述白,又或者我喜欢上其他的人,他们都没有亲人重要。” “阿月,谢谢你,”滕匪笑了笑,“哪怕舍去你独特的重要,我更想你——” “爱我。” 顷刻间,孟月渠瞪大眼,滕匪英俊的容颜在自己眸子中放大,嘴唇传来温热的触感。 滕匪在吻他。 这个吻小心翼翼,还带着无以言说的珍重,温柔地细细舔舐,让孟月渠的大脑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很短暂的一个吻,吻完后滕匪颀长的双手搭在孟月渠的肩上,由于身高太高,他只能弯着腰,用额头抵着孟月渠的额头。 “我见证你的成长,知晓你的喜怒哀乐,你人生中的每一处角落都有我的参与,我同你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年,凭什么一个外人插足我俩的感情?”滕匪低声说,“我不甘心,我不会放手。” 靳述白在审讯室待了三天,宣布证据链不足,无罪。 男人满脸阴郁,下颌长出青茬,与来解他手铐的滕匪相对,声音轻而沉,“滕警官,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滕匪脸色也不好看,顿住解锁的动作,眯了眯眼,“没抓到你这条大鱼,抓到你手底下的小虾也不错,靳老板,你的手段了得啊。” “是谁信誓旦旦说的不会耽误我的损失?”靳述白压住怒火,眉梢下敛,“滕匪,这笔账我会好好给你算。” 滕匪撑在扶手上,冷声说,“我等着。” 离开警署处,靳述白坐上车问魏巡,“阿月还在香港么?” “在,这些年天都住在滕匪的公寓里。”魏巡说,“靳哥,在我们场子走货的是靳沉聿手下的人,但滕匪这次抓的是屯门的兄弟,要搞他么?” 靳述白什么也没听进去,揉着山根说,“去公寓,把人带出来。” 正文 第31章 游园梦 孟月渠合上箱子, 坐在地板松了口气。来之前他没带多少东西,基本都是些衣物,但回去却装了很多他感到新奇买来的玩意儿, 收拾起来还有点累。 今天晚上的航班,孟月渠琢磨着等滕匪下午回来吃个饭他就走了, 这些天滕匪一直忙着靳述白的事,他虽然住在这里, 但滕匪早出晚归, 他俩很少碰面。期间就他一个人游玩这座城市, 不知是第六感还是什么,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或许也是他敏感了。 门铃被摁响, 孟月渠以为滕匪提前下班,连忙起身去开门,“阿匪,你今天这么早——” 高大的男人几乎占据门廓,靳述白扬起嘴角,低垂视线看他。孟月渠没出门穿得居家, 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白色羊毛中领毛衣修身, 勾勒出他曼妙的上半身曲线,下身穿了条宽松长裤, 脚上的拖鞋也是毛茸茸的, 素净白皙的脸被室内暖气烘得泛粉, 整个人就像等丈夫归家的温婉人妻。 男人眼神晦暗, 挑眉笑了笑,“阿月,是我。” “靳述白……”孟月渠一怔, “你怎么出来了?” “看见是我,很失望?”靳述白强势地跨进了屋内,绕过孟月渠,皮鞋踩在锃亮的地板上,环顾屋内环境,最终落在整理好的行李箱,“几点的票?” “今晚的,”孟月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阿匪呢?你们的事情处理好了?” “他啊,嗯……审到最后发现抓错了人,他不得为他的错误买单么,”靳述白转身,“害得让我和你错过第一个千禧年,阿月,你说这笔账,我该不该和他算?” “这是他的工作,只要有线索就不会放弃机会,”孟月渠说,“况且警察也不是万能的,偶尔出差错,很……” 他看到男人越来越沉的脸,硬着头皮说完,“正常。” “唔,我知道了。”靳述白点点头,朝魏巡下颌示意,男人走过去提起了孟月渠的行李箱。 “你干什么?”孟月渠就要去护,被靳述白一把攥住手腕儿。 “我在审讯室关了三天,就因为滕匪的失误,你还要向着他说话,”靳述白轻声说,“老婆,你好狠的心。” “我……不是,谁是你老婆了?!”孟月渠非常震惊。 “就多留下来陪我几天吧,”靳述白单手钳制住挣扎的兔,吻了吻脸颊,“不然怎么能看到好戏呢,是吧宝宝。” 直到被带上了车,孟月渠都像个泼辣小辣椒似的对男人又吼又挠,“靳述白,你是不是又要像上次那样软禁我不让我回家?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恨你的,我讨厌你!” ……【这里删减了一百多字,移转大大的眼睛,我是真没招了,呜呜呜呜好舍不得小宝们的段评,然后这里凑一下字数哈】 “发什么骚?”靳述白缓慢摩挲孟月渠纤细的后脖颈那块皮肤,眯眼说,“这几天为什么不住在酒店,偏偏要和滕匪住在一起?是离不开男人操的骚货吗?” “你闭嘴!”孟月渠捂住靳述白的嘴,“我俩又没在一起,我和谁上床都可以,你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坐在前面驾驶位的魏巡眼皮一跳。 “孟月渠。”靳述白阴沉地盯着他,“上次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你要敢和别人上床,我会把他杀了,然后——” 男人大手骤然用力拉近两人的距离,同他耳鬓厮磨,“再把你操.死在我床上。” 识时务的下属要做到合老大的心意。 车子停到偏僻的半山腰,魏巡下车后,点燃烟叼在嘴里,燃尽一根又一根,脑海里全是那张白皙秀丽的脸。 他啧了声,只觉烦躁。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地上烟头堆积,魏巡用靴子碾灭最后一根烟,走到车前打开驾驶位发动引擎。 靳述白抱着孟月渠下车,怀中人儿哭过的泪痕还未消散,毛衣领没有遮住的耳后皮肤吻痕密集,干净纯白的衣物下,已然是熟透了的躯体。 安置好人儿从卧室出来,靳述白抽了根烟醒神。三天在审讯室他几乎都没怎么睡觉,滕匪是有几分本事,他还没在条子手里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当初清扫靳氏毒瘤办得匆忙,总有几个漏网之鱼没扫上,靳沉聿在港的娱乐公司股份大跌,又临近滕家事发,靳述白没来得及把事情做到底,算是给了靳沉聿一条生路。滕匪又在这时插进来,靳述白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阿巡,”男人开口,目光扫了卧室,“你留在这里。” “靳哥,你几天没合眼了,事我去办就行,”魏巡低声说,“靳沉聿身后还有个洪七爷,你的身份目标太大,他们恐怕专等你出头。” “没事,”靳述白冷笑,“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把亨特调回来。”魏巡说。 “他?你让他看个人会看到别人家里去,”靳述白有些无语,看着魏巡,“你怎么变得这么扭捏?” 魏巡被靳述白看得一愣,滚了滚喉结,“没。” “他醒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除开回家,”靳述白说,“要实在无聊,就带他去见张传凤。” “知道了。”魏巡说。 张传凤就孟月渠在香港来拜访他被绑架意外的那次,隔了一个星期亲自登门道歉。他身为粤剧传承大师,在艺术界颇有名声,当得知长辈亲自来给后生道歉,孟月渠自认无法心安理得,便挂在张传凤名下,当了个新生派弟子。 张传凤欣然授师,更对自己收下昆派传承人做弟子求之不得,两人因此结下师徒缘分。后来由于孟月渠入职研究院,没有太多时间再来香港求学,但一直和张传凤有邮信来往。 本来研究院受邀香港太平剧院出席表演,孟月渠心里打算去见见张传凤,却没想会遭遇暴乱,这一拖再拖,再见面已是大半年后了。 孟月渠身旁跟着魏巡,终于在较为偏视角的角落找到两个位置,他俩刚落座,就有戏班的小生端茶送点心, 戏台下伴着茶点香烛,台上“帝女花”的悲歌未落,那些看客嗑瓜子的声音倒发出了轻响,喝彩的“好”声连连,戏里的家国愁与戏外的烟火气息缠绕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味道。 “你好同志,打扰了,”一少年过来低问,“请问你是孟月渠么?” “是我。”孟月渠点了点头。 “张老邀你后院品茶。”少年笑了笑说。 孟月渠看了眼魏巡,两人一同起身,跟着少年去了后院。 张老的堂子叫鸿雁堂,故而他的戏班子也叫鸿雁戏班,孟月渠到后院时,张传凤正在教弟子练声。 孟月渠乖巧规矩地等在一旁,魏巡没拜师,对这门艺术一窍不通,所以没那么多的讲究,大马金刀地往休息椅子上一坐。 待张传凤调整好弟子的身形动作,孟月渠眼力见儿地轻快喊了声,“师父。” “好久不见啊月仔,”张传凤喜笑颜开,满脸慈爱地招呼他,“来,坐。” 当他张传凤看到魏巡后,虽然面上对没规矩的粗人很不满,但碍于是靳述白身边的人,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孟月渠的手坐远了些。 “前段时间我听到了一些风声,孩子,你没受什么影响吧?”张传凤问。 “没有,好着呢师父,”孟月渠不好意思地说,“倒是我,明明拜了师却一直没来。” “嗐,这没关系,你有底子,”张传凤说,“只要你对粤剧感兴趣,来就可以了。” 他俩寒暄了一会儿,张传凤简单地给他讲解了粤剧和昆曲的不同之处,孟月渠提出想试一试,张传凤便带他去弄了妆造。再出门,魏巡一直散落的视线片刻不移地钉在了孟月渠身上。 粤剧妆造多采用“俊扮装”,以自然美化为主,孟月渠无论京剧还是昆曲,都主唱旦角,这次化的同样是旦角妆。红色湿胭脂“开鼻”,从眉头描到鼻头,将他精致的T区勾勒显现,直抓眼球,颇具冲击性的俏丽。弯弯的柳叶眉清细,眼影眼线突出杏眸,颜值覆盖,眼尾上挑勾人。 他头戴凤冠头面,相比于昆曲戏袍,粤剧的服饰更具华丽,表演风格融合了南派武术的刚劲,动作夸张生动,在张传凤的指导下呈现出浓烈的戏曲之美。 魏巡不禁坐直了身体,内心狠狠一震,困扰他的问题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很美。 穿上戏袍的孟月渠彷佛镀上了光斑,熠熠生辉,美得不可方物。 魏巡突然很想抽烟,起身去洗手间。他叼着烟头没点燃,面无表情地盯着工装裤。 正文 第32章 游园梦 戏曲可以说是孟月渠生命中, 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没有之一。 外公国家昆曲大师,外婆国家古典舞舞蹈家, 出生以后自幼受到熏陶,便从中潜移默化地爱上了属于戏曲的这条道路。 可惜他是男儿身, 天生缺乏属于姑娘的柔情似水,骨架也没有姑娘小巧玲珑, 只能靠后天的勤能补拙。 还记得小时候他跟在外公身后训练, 戏班里的师兄姐都有自己的角色位置, 不像他一门心思地钻进了旦角儿里。男唱女角,本就难以疏通, 好在他生了一副好嗓子,每日都要比师兄姐们多训练几个小时,才得以今日身段曼妙婀娜,走女步也显得毫不违和。 他戏班里最小,容貌肖女,第一个喊出他“师妹”的还是大师兄, 因此戏班里觉得有趣,就一直喊他这个称呼, 一听就是二十年。 这一曲中,孟月渠回忆了很多事, 小时候的枝梢末节都被他从记忆深处里挖了出来。 又暗自唏嘘, 他在两个男人之间的纠缠耽误了太多时间。 靳述白和滕匪都有要做的事儿, 无论关不关于他, 孟月渠都不想再管了。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绝不能让男人影响他前进的步伐。 当听到孟月渠这些天跟着张传凤学曲儿时,孟家的长辈头一次较为安心, 叮嘱孟月渠不要到处乱跑,就搁那儿好好待着。期间魏巡一直在他身边,就像行走的摄像头,即使他俩没有多少交流,久而久之地待下去,孟月渠对男人很凶的印象渐渐消弭,偶尔还会觉得魏巡其实挺细心。 今天练的时间不久,但是鸿雁堂接手了几趟表演,孟月渠初学粤剧,张传凤没有安排他上台,他就和那些弟子就帮忙打下手布置戏台。他站在台下幕后,借此机会听了几首,汲取了一些台上经验,这会儿魏巡开车接他回家时,他累得昏昏欲睡,同时大脑里又在考虑今天突然涌出来的想法。 从一个熟悉的戏派跨越到另一方陌生戏派,其中的过程转变是很新奇的体验,如果学成了多种戏派,内心其实也会有一点小小的自豪感。 譬如他上一次研究京剧,才得知“京昆”不分家。这次习得粤剧,昆曲又为“百戏之祖”,孟月渠通过粤剧的训练,在想是否也能让“昆粤”融合,创编出新戏来。 到了庄园下车,靳述白还没回来,女佣温声询问他想要吃什么晚餐。 “随便吧,”孟月渠累极了,神情怏怏地问,“靳述白一天都没回来?” “没有呢。”女佣应了声。 “他死外边儿吧!”孟月渠很大声地说,动静闹得站在门外正跟靳述白打电话的魏巡往客厅看了一眼。 “哟,这么大脾气呢。”靳述白在电话那头笑了。 “靳哥,查出来了,阿呆是警察那边儿的线人,”魏巡接着未说完的话说,“滕匪摸得很深,我想要不要把阿呆给处理了?” “算了,到时候弄得一身骚,阿呆你继续叫人盯着就行,”靳述白说,“你嫂子这两天都在张传凤那儿?” “嗯。”魏巡说。 “他开心吗?”男人问。 “挺开心的。”魏巡脑海里闪过孟月渠练曲儿时挂在嘴角的灿烂笑容,语气不由得带点儿轻快。 “阿巡,你出发去趟澳门,去找洪七爷谈条件,”靳述白淡淡地交待,“谈不了就没什么好说得了,按规矩来。” “嗯。”魏巡抬头望了一眼亮着的主卧灯,低声应。 凌晨两点,男人带着风尘仆仆走进书房,电脑蓝光还照在已经熟睡的人儿身上。 靳述白抱起孟月渠,扫了眼网页界面,上面是一条条关于戏曲的资料。怀中熟睡中的人儿受到了惊扰,孟月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几天未见的脸。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懒得开腔询问些什么,脑袋无意识地朝男人颈间拱,寻找舒适的位置。 身体沾染上柔软的床,他能感觉到靳述白替他掖好了被子,没多久浴室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就着困倦,孟月渠又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个黏腻的梦。 梦里面,他变成了一只正处于哺乳期的兔子,在寻找食物的途中碰到了一条凶狠的狼。他本以为自己会面临血盆大口,却没想到狼只是想要自己的母乳。 狼牙锋利,接母乳时弄得兔子痛不堪言,狼恩将仇报,终于撕开了伪装,将兔子里里外外吞吃入腹,两条兔腿全是被狼牙碰到的血印子。 可怜的兔。 孟月渠在梦里面替兔子产出怜悯之心,转念一想,不对——这里面第一视角不是我吗? 啊……可怜的我。 翌日,孟月渠被闹钟吵醒,第一口呼吸差点儿没吸上来。他猛地掀开被子,看见紧紧抱住他腰的劲瘦手臂。甫一回头,男人经常背头的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掩盖住狠戾沉郁的眉宇,显得没有平常那么凶了,倒像个好人样。 后知后觉,身上的疼痛通过神经传到大脑。 腿和胸,就连足心也比往日灼热。 意识到昨晚那个梦并非偶然,孟月渠气得不行,压着声音用手轻扇靳述白的脸,“起来,不准睡了!” 男人半阖着眼皮,大手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孟月渠纤长柔软的手指,温热干燥的嘴唇在他手腕儿处烙下一吻,嗓音沙哑,“好霸道,自己醒了就不准别人睡?” “你昨晚上干什么了?”孟月渠咬牙,杏眸嗔怒地看他。 “没干什么。”靳述白厚脸皮地撒谎。 “这还叫没干什么?”孟月渠指着自己,“这、这、还有这儿!你是狗吗?” “哦,记起来了。”男人还握着他手腕儿,用力一拽,孟月渠没防备地跌倒,“那就再来演示一次。” 说完,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脸色不太好看啊,是哪儿不舒服么?”张传凤担忧地看着孟月渠,“先去休息一会儿,这小脸白的。” 孟月渠有苦说不出,今天早上来鸿雁堂时差点儿没赶上。前几日他一天下八小时训练都没问题,但这会算是带“伤”的过程中,他也只能忍着,同时心里把靳述白骂了十万遍。 “没事儿师父。”孟月渠笑笑。 “昨天你外公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学的情况怎么样,”张传凤说,“我说那学得可好了,下一次都可以上台表演咧。” “这么说我可要骄傲了。”孟月渠弯眼说 “当然可以骄傲,有那个资本为什么不骄傲,”张传凤笑着说,“对了,下周可能有几个戏班子要赴美演出。” “啊?赴美?”孟月渠惊讶,“这么远?” “国家扶持的项目,都是指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传统戏曲剧种,”张传凤侃侃道,“你想啊,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们国家的文化流通到世界,那不就更多人知晓了么,它是国家的财富,也是世界的瑰宝。你外公打电话还问我,你是代表粤剧出席表演呢,还是昆曲啊?” 说到这儿,张传凤满眼逗小孩儿的神情,孟月渠轻轻蹙眉,笑了笑,“外公怎么这样啊,挖坑让我跳,回去我就要好好说他!” 张传凤乐得不行。 外公当晚就给孟月渠打电话,让他赶快回家,过两天同戏班一起去美国,但他不知道靳述白会不会放他走。 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饭了,孟月渠扮演着人妻角色做了一大桌菜,打了这几天主动的第一通电话,夹着嗓子问,“老公,你回不回来吃饭呀?”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马上回,估计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孟月渠等得都不耐烦了才听见靳述白含笑的嗓音低磁,回,“直接说有什么事儿吧。” “我等你回来吃饭哦,”孟月渠避开他的话题,温柔地说,“我亲自下的厨。” 挂完电话,孟月渠一阵恶寒,没忍住打了个颤。 男人果然回来了,二话没说直奔厨房,将还在熬汤的孟月渠压住深吻,吻得人儿喘不过气了才放开,要不是孟月渠腿还疼着,靳述白还不会罢休。 “洗手,吃饭。”孟月渠全然没有电话里娇嗔的嗓音,轻推男人的脸庞,食指顺带滑过男人凸起的喉结。 靳述白笑了声,黑眸如狼似虎地看着孟月渠,“怎么不一演到底,没准儿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演?万一我没演呢。”孟月渠莞尔一笑,端着汤离开厨房。 男人目光随他移动。 孟月渠将餐桌上的菜摆盘,围裙系在纤瘦的腰间,更加突出了以下的臀部线条,毛绒拖鞋里的脚踝跟腱线条修长,隐隐约约透露出昨晚留下的红色吻痕。 光站在那里,仿佛就能闻到一阵馨雅的芳香。 “想回家?”靳述白松了松领带落座,孟月渠递给他一碗汤。 “嗯,”孟月渠低垂长睫,漫不经心地搅动碗里的调羹儿,“你和阿匪再怎么斗是你们的事儿,我也有我自己要做的事,靳述白,你有多久没听过我唱戏了?” “很久了是吧,”孟月渠又说,“这是我从小的梦,站在更大的戏台,去传承这一门艺术,所以……” “我知道了,”靳述白温声回,“所以你能再喊一遍我老公么?” 孟月渠:? 正文 第33章 游园梦 孟月渠几乎叫了一晚上老公, 叫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怒不可揭地说,“我嗓子是用来唱戏的不是用来叫.床的!” 好在靳述白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他回家。 本来他计划着临走去见一面滕匪, 但男人忙于追捕一起赌场凶杀案,据说和靳家有关系, 没来得及到机场送他。 孟月渠只好在电话里同他告别,“阿匪, 祝你平安。” “你说得对阿月,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我……”母亲死后,他一门心思的只想拉靳述白下台, 却忘记曾经孟月渠笑眼盈盈地对他说我一定要成为万众瞩目的戏曲家。 孟月渠本不该卷入这场漩涡当中,尽管他们一个二个说让孟月渠撇开,可最终让孟月渠做出选择的也是他们。 他顿了顿,满是歉意,“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无论如何, 你都是自由的。” 孟月渠依旧安慰他,像从前小时候那样, “没关系呀阿匪,放手去做吧,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棒的。” “嗯。”滕匪轻声回, 听筒里边儿传来广播通知航班起飞留下回声, “要登机了是吧, 到家记得给我报平安。” “知道啦。”孟月渠说。 戏班里的师兄姐有好久没看到过孟月渠,从他回来后就逮着问,去见四大天王了吗, 那些女港星是不是特别漂亮,说几句粤语听听,粤剧和昆曲有什么不一样呀? 自香港回归,港岛的风吹响大陆,很多人对这座城市有一种迷之向往。孟月渠耐心的一个个回,没见过,漂亮,扑该仔,至于两戏派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等回来我给你们唱一曲儿啊。”孟月渠俏皮地对他们比了个敬礼。 赴美的剧院位于纽约林肯表演艺术中心大都会歌剧院。它的建筑风格融古典与现代于一体,规模庞大,能容纳4000多名观众,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大剧院之一。 戏曲剧目整场表演完需耗费很长的时间,就拿最出名的昆曲《牡丹亭》来说,完本篇幅共有55出,表演下来通常要10个小时以上,甚至更长的时间,故而实际演出中,很少有一次性完整表演全本的情况。 不过此次邀请重大,事关国际文化的交流,各自戏派为了更好的演绎,都分了场次连续表演完本,每天歌剧院都人满为患,领略戏曲文化。 第十天,孟月渠表演完最后一场戏,在国际大戏台婉转开嗓,为这场艺术画上圆满句号。剧院现场,有美媒实时播放,全球各地都能在城市大屏看见这张清秀花旦的脸,不会想到甚似“闺门旦”的身段和嗓音下,竟然是一个男儿身。 倒也不奇怪,前有梅兰芳先生对京剧旦角表演体系起到了里程碑式的作用,是戏曲界的一代宗师,后生前仆后继,继承梅兰芳先生的这种精神数不胜数。 但像孟月渠这样年轻的男性花旦,将昆曲唱得淋漓尽致的却很少。 “师妹,你火了呢。”一行人回到酒店,二师姐高兴地对他说,“纽约大屏上全是播放你唱曲儿的片段,美死啦。” “你别说,还有点不好意思。”孟月渠弯腰,悄咪咪凑近二师姐说。 “师父回去又要请我们吃饭了,”大师兄按下电梯,“沾师妹的光。” “哎,我们回去要过年了吧,”师姐说,“叫师父发大大的红包!” “必须的必!”孟月渠打了个响指。 电梯门开,他们聊着天,迎面出来一个黑衣人直直撞上孟月渠的肩,力道之重,将他撞了一趔趄。 孟月渠还未开口,二师姐用英语质问,“怎么走路的?” “抱歉。”黑衣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楚面容是华人还是外国人,听口音很标准的英腔。 “没事没事。”见二师姐还要说什么,孟月渠赶忙拉住女生衣袖上了电梯。 “哇那人好没礼貌。”二师姐不满地说。 “人家也道歉啦,”孟月渠抿唇,肩膀还残留着麻意,其实刚刚他们见到电梯有人特意让了两边的路,但那人像是故意来撞他一样,“身在异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就抛却脑后了。 孟月渠洗完澡出来,手机铃声就响了,来电人是滕匪,刚好房间铃也在这时被人摁响。 洗澡前,二师姐说要在回苏州前好好逛一逛纽约,毕竟第一次出国呢,孟月渠猫眼都没看直接拧开把手开了门。 “喂,阿匪——”迎面的不是二师姐,而是在电梯口撞他的黑衣人。 “赴美演出的华人戏曲表演者孟月渠于今日傍晚19:23分在德林堡大酒店被人绑架,现处于失联状态,美国警方目前正全力搜捕线索,据调查发现,此次绑架事件与黑.手党布南诺家族有着密切联系……” 警车猛地刹车,停在可丽赌场前。滕匪阴沉着脸下车走进去,工作人员见状他一身警服没有阻拦,电梯直达贵宾层楼。 “靳述白,你给老子滚出来!”滕匪怒吼一嗓子。 场子是手下人乌鸦在守,上次被检查出来走货时他和滕匪算是打了个照面,他才巡完楼层就得知滕匪单枪匹马地闯进赌场,笑道,“哟,这么早就来上班了啊滕警官,我们赌场——” “靳述白呢?”滕匪不与他废话,冷声问。 “这我真不知道,”乌鸦茫然地回,“咋了?靳哥犯啥事儿了?” 手机震动,滕匪掏出来接听,“sir,靳述白已经出发去美国了,上级指令,这次跨境配合美国警方的是大陆那边儿的军队,不归香港管,所以……你不能违抗命令擅自行动。” “嗯,我知道了。”滕匪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赌场。 中美有时差,一小时前,滕匪掐着时间给孟月渠打电话,想祝贺他表演顺利,结果孟月渠刚接听就遭遇了意外,孟其政得知后直接担心过虑,晕倒在床。 美方播报中的布南诺家族滕匪有所耳闻,他在和靳述白博弈过程中,摸线摸到了这条线索。 1987年,“洪门大佬”靳以翔被判终身监禁,横扫美国地下40年,没害过华人,布南诺家族并非全部美籍,多数为意大利黑.手党,和各国的逃亡之徒,而靳以翔就是其中的领头人。 美国旧金山FBI秘密进行一场打击犯罪势力收网行动,为了这场行动FBI从1980年就开始策划,期间费尽人力物力,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配合FBI,旧金山警方派出大量警力将一栋建筑包围,并疏散周围一公里以内的居民。没交战多久,警方很快将二十多名匪徒抓获,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这二十多人中,一个光头显得格外醒目,他就是FBI要抓捕的核心人物,“洪门大佬”靳以翔。 后来,靳以翔被靳老解救回到了香港,依旧坐上“洪门”位置,而他是靳述白的大伯,靳沉聿的父亲。 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很明显。 靳老爷子生前没留任何遗嘱,靳家掌权人一直空缺,被本系和旁支明抢暗夺。靳述白作为后辈,锋芒毕露,不近人情,靳以翔曾经在美国叱咤多年,自然是容不得这口气的。 若靳述白毫无软肋,靳以翔无从下手。 但孟月渠就是靳述白的软肋。 这么久了,他们没找到任何铲除靳述白的机会,好不容易逮着了蛇的七寸,自然是要往死里整了。 滕匪在北京申请了调令,无视香港上级指挥,前往美国参与救援。 头很痛。 孟月渠缓缓地睁开眼,入目是周围的环境漆黑密封,只有一扇不到三十厘米的小窗镶嵌在高挺的墙面中,四周摆放着他从未见过的刑具。 他双手被牢牢反剪在凳子后面,无法动弹,耳边谈话的嗓音由远极近,说得不是英文,他听不懂。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近来三位高大男人。当看到中间男人的面貌时,孟月渠紧蹙眉头,胶带封着嘴,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音。 靳沉聿笑了笑,示意身后的雇佣兵将孟月渠的锁铐和胶带解开。 孟月渠松开束缚也不敢轻举妄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那两个雇佣兵一身武装,手中拿枪,恐怕他稍微反抗一下就会被枪打中。 “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孟月渠咽了咽口水,声音颤抖。 “放心,孟小少爷,你在这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靳沉聿双手交叉撑住下颌,勾起唇角,“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孟月渠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不禁想到了尹瓷。尹瓷说他怕眼前这个男人。 “靳述白来救你,他就会死,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将功亏一篑,”靳沉聿长叹一口气,“他不来救你的话……那就只有你死了。” 说完他看了看腕表,“两个小时,我们用两个小时检测一个男人的心,到底是江山重要呢还是美人重要。 孟月渠睁大杏眸,由于过度紧张很重地呼吸着,没有说话。 靳沉聿对那两个雇佣兵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孟月渠的大脑浑浑噩噩,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当孟月渠等得眼睛都支撑不住昏昏欲睡时,雇佣兵叫醒了他,随即,在他的身上安装了炸弹。 他看见炸弹时长还剩下半个小时。 天空中,几架直升机直奔美国海森监狱。 这座以极端严格和高安全性著称的监狱,曾经被列为全球监管最严酷的监狱之一,里面关押着大量穷凶极恶的罪犯,其结构坚固到足以抵御□□攻击。 但由于五年前的一场有组织性有预谋的监狱暴乱,死伤将近百人,被称为“纽约4.13海森血案”,美国政治体系宣布永久查封海森监狱,罪犯被转移到其他监狱,故而现在海森成为了一块荒废的地皮。 穿着土色迷彩制服的雇佣兵顺着绳索直达监狱楼顶,他们头上,两架战机飞速划过弧线,一架F-22猛禽,一架苏27。 “老大,发现目标,”雷克据点高楼,看着雷达透视仪低声说,“在审讯大楼十八层,身边有两个雇佣军,他身上……绑满了炸弹。” “卡伦、佐恩,配合直升机清扫楼层全部障碍,”靳述白黑眸泛红,嗓音阴冷低沉,“将人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收到。” “靳哥,猛禽就位。”魏巡透过耳麦的声音有些失真。 “老大,苏27就位!”亨特异常兴奋。 靳沉聿选择了海森监狱,是看中了监狱的防御系统,与此同时,审讯大楼和牢房里埋伏的雇佣兵同靳述白的人交锋,双方火力近乎持平。 下起了大雨。 雨水敲在海森监狱的铁皮棚上,像无数根手指在急促地扣门,拉卡单膝跪在直升机舱里架狙对男人汇报,“老大,靳沉聿在五楼。” “阿巡,给我轰。”靳述白下着命令。 霎那间,战机里发射的火箭炮对准大楼就是一轰,火光连带着墙层漫溢,造成巨大声响,在火力掩护下,直升机悬停在五楼,靳述白直接跳下绳索翻墙进去,男人薄唇紧抿,拔出武装裤子枪兜里的M19。 水泥地板传来皮鞋的声音,靳述白眯起眼,看见靳沉聿嘴里叼着雪茄出现在楼梯口。他手中没拿枪,只是把玩着一枚黄铜指节套,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楼层中格外刺耳。 “二弟,你真来了啊,”靳沉聿笑着说,“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救孟月渠?” 靳述白没接话,抬手开枪,子弹堪堪擦过靳沉聿的耳朵,男人身后的两名雇佣兵应声倒地。 “哎,我跟他说你来救他你就死,你没来,他就死,”靳沉聿拿下雪茄,点了点腕表,“可惜他不知道,我是骗他的,还有五分钟炸弹就会爆炸,到时候他美丽的身躯将会炸成一滩血泥——” 他掏出掩藏在西装下的霞弹枪,靳述白反应极快迎面飞快地冲过去,枪管喷出的火光映亮靳沉聿狰狞的脸,“碰”的一声,却打中墙面堆积的钢管上。 黄铜指节套带着风声砸向靳述白的侧脸,男人偏头躲开,反手将枪顶在靳沉聿的小腹,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儿狠狠摁在水泥地,枪滑进一堆废弃的钢管里。 靳沉聿的脸离他只有一拳远,雪茄的烟味儿混着血腥喷在他的脸上,“今天你和你那个小情人都得死。” “怎么永远在说大话啊,大哥。”靳述白屈肘撞向靳沉聿的肋骨,趁他吃痛的瞬间挣脱,抓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钩狠狠砸下去,铁钩勾住了靳沉聿的西装领口,刺破了皮肤,胸前涌出一大片血。 “谁准你动他的?”靳述白黑眸阴鸷,拳头像雨点般落在靳沉聿脸上,“谁他妈准你动他的?!” “老大,快跑,迫击炮!”耳麦传来雷克的嘶吼。 靳沉聿脸上全是血,癫狂地大笑,冲进来几名雇佣军开枪朝靳述白扫射,在男人躲避子弹时已经架着靳沉聿起身,刚走到楼梯口,迫击炮持续轰击楼层,巨大的动荡避无可避,靳述白被炮震狼狈地扑倒在地,身上扎满了炮弹碎片。 “老大,老大,这炸弹我们拆除不了。”佐恩急切地说。 靳述白咳嗽了几声,晃了晃脑袋,撑着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有一块碎片扎得特深,估计横贯了大腿。 孟月渠在十八楼,他沙哑着声音问,“还有多少分钟?” “三分钟……”佐恩说。 靳述白一瘸一拐地移到楼梯,被炮弹扎破的皮肤涌出来的血不停地往下流,三步两跨地爬楼。外面炮火连连,直升机无法悬停,他喘着粗气儿爬,拼尽全力爬。 还有两分钟,才到十一楼,靳述白长吼一声,咬牙继续爬。 爬到他感觉自己都有些恍惚了,眼前浮现出初见孟月渠时,惊鸿一瞥的那一眼。 很美,很美。 还有一分钟。 靳述白爬到了十八楼,终于看见了孟月渠,他咧开嘴朝孟月渠一笑。 孟月渠杏眸含泪,依旧是清泠柔和的嗓音,哭腔,“靳述白……” “老大——”卡伦走过去扶起靳述白。 男人浑身是血,头发乃至脸上全是炮灰,轻抚孟月渠的脸,“别怕,宝宝,别怕。” 孟月渠双手按住男人的大手,不停地点头,哭得不行。 “警察来了。”魏巡说。 海森监狱外围已经全部被警方包围了起来。 还有30秒,炸弹已经发出阈值的警报声,扰乱着心神。 孟月渠低眸看着靳述白,男人全神贯注地拆弹,尽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布满了汗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可见是多么的紧张。 要说他靳述白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东西,在瓦格纳几次差点丧命都没这么害怕过。 还有十秒,心脏的跳声掩盖了炸弹警报声,靳述白掀起眼皮,直直地对上孟月渠的视线。 还有五秒。 剪刀利落地开合,白线瞬间断裂。 还有一秒,靳述白吻上孟月渠的唇。 正文 第34章 游园梦 警方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海森监狱里面尸体很多, 经发现几乎都是布南诺家族的雇佣兵,其中靳沉聿的双腿被炸弹炸断,被警察抬上担架时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雨还在下, 天空中几架直升机扬长而去,两架战机飞速划过一道弧线。 滕匪穿过警戒线, 呼吸急促地看着抬出来的一具具尸体,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紧拧着眉, 直到在审讯大楼前猛地顿住脚步。 心心念念的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但时间好像静止了。 孟月渠瘦小的身躯支撑着浑身是血的靳述白, 男人低垂头颅,手无力地搭在孟月渠的肩膀, 看起来毫无意识,这一瞬间,滕匪明白了什么。 警察发现幸存者,和医生上前从孟月渠肩上接过靳述白放至担架,然后询问他是否受伤。 滕匪缓缓地走过去,解开雨衣披在孟月渠身上, 低头仔细凝望,说得无比愧疚, “对不起……我来晚了。” 孟月渠额前的刘海全部被雨水淋湿,长睫轻颤, 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没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 孟月渠作为幸存者以及证人, 还没有跟随中国警方回国,美警就他所说笔录证词对布南诺家族展开一系列追捕,同时, 中国警方向香港发起调令,务必将犯罪势力严厉打击。 滕匪任命香港警署处处长,得到指令第一时间必须回国,而他去医院找孟月渠时,他正趴在靳述白的病床前熟睡,窗外透过来的金光淋浴他身,面容恬静美好。 有许多话终究还是没有说,他沉默离开。 而当他走后,靳述白缓缓睁开了眼,黑眸沉静地看向病房门的方向,男人无声地勾起唇角,目光移到熟睡的人儿,他抬手,轻抚着那道弯弯的柳眉。 感觉到酥麻痒意,孟月渠蹙了蹙眉,随后茫然睁眼,与男人的目光相对。 “靳述白?”孟月渠先是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继而又喊,“靳述白……” “在呢。”靳述白笑着说。 孟月渠扑上去抱住男人的脖颈,像只猫儿似的乱蹭,蹭得刘海都乱了,又满眼通红地看着他。 “受委屈了,宝宝,”靳述白叹了口气,抬手将怀中柔软温热的人儿搂紧了些,“是我没保护好你。” “你知道就好!”孟月渠气急地去捶他,听见男人疼得抽气,又放缓力道,“医生说你的血都要流干了,在晚几分钟你就会流血而死,还有你的腿,被扎了一大块炸弹碎片,都嵌进骨头里了,成瘸子了我会不要你的——唔?” 他话都还没说完,男人倏地堵住他的嘴。脸被大手捧着兜住下颌,舌尖勾住纠缠狠狠吮吸,这次的吻来得凶狠而又猛烈,孟月渠甚至感觉到自己下唇磕破了,口腔中传来血腥味儿。 吻到最后舌头都麻木了,靳述白抵住他额头,轻声重复,“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医生说最起码要住院一周换药观察,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炮弹炸出来的伤,但刚到三天,靳述白就打算办理出院手续。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苏州戏班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孟月渠,虽然他给家人报了平安,但外公还在担心他,他必须尽快回国。 “你好好养伤呀,”孟月渠斥责靳述白,“瞎跑什么?” “我不跑,你跑了怎么办?”靳述白穿着病号服下床,一步一步地逼近孟月渠,尽管全身都是伤,他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托抱起人抵在墙上,“我跟你一起回国,去你家负荆请罪。” 孟月渠指尖轻点靳述白脸上被炮弹划伤的伤口,“请什么罪?” “那请的可多了,”靳述白埋在他胸脯,汲取淡雅香气,嗓音闷闷地,“请没保护好你的罪,请之前我软禁你的罪,请……想娶你做我老婆的罪。” 前面几条孟月渠听得津津有味,当听见最后一条时,他轻揪靳述白的耳朵,“谁准你娶我了?” 靳述白挑眉看他,“不准吗?” “不准。”孟月渠说。 “那要怎么样才准?”靳述白隔着毛衣咬他。 “这得……看你表现。”孟月渠轻哼,他仰起脑袋,小巧喉结咽着口水滚动。 男人抱着他慢条斯理地坐在床边,遗憾地看着脸红的孟月渠说,“敏感成啥样了?可我现在腿伤动不了,麻烦宝宝自己上来。” 这间病房是vip单人间,孟月渠生害怕护士进来给靳述白换药,坐在靳述白大腿上声音都不敢出…… 关于这次靳述白如何救的他,孟月渠大概了解一些,那么大的武装阵仗,得花多少钱多少力量,最让他感到不解的,警方竟然一次都没有找过靳述白。 他旁敲侧击问男人之后,只得到一句吊儿郎当的不正经话,你老公很强,改天带你认识认识那些兄弟,让他们知道你是嫂子,你想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那天来救他的靳述白在孟月渠看来,好像才是真正的靳述白。 靳述白还是同他一起回到了苏州。 当然,孟家长辈可以说看到他就是气,靳述白先前在葬礼抢人的狂妄态度全然不复存在,只剩下谦卑有礼放低姿态的后生气质。 “虽然意外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却有着间接关系,”老妈冷眼相待,没好话说,“若是小月没有认识你靳述白,从开始到现在,他不会有任何危险,你并非他良人,你也不用来劝我们了。” “伯母教训得是。”靳述白端坐着,微低头,呈受听姿势。 孟月渠在一旁就没有说话的份儿,在他眼里,靳述白不可一世,何曾见过如今这副模样,甚是稀奇。 故而今天这个局,他想看看靳述白如何破。 “年轻人嘛,心中有多少傲气我们都是知道的,靳述白,你的确很有本事,”老爸开口说,“可比起本事,我们更想要小月平安快乐,很显然,这两点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靳述白紧接着回,黑眸沉着坚定,嗓音掷地有声,“我能做到。” “你哪点做到了?你接近他之后就没有一点儿好事!”老妈来了气。 十一岁被父亲亲手送进瓦格纳,在刀与血的碰撞下生存,靳述白在这一路上踽踽独行,野心蓬勃。没遇见孟月渠之前,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现在却想迫切地去当一个好人。 造下的孽太多,又如何能轻而易举地化解罪孽呢? 游园里的那一首曲子,如同菩萨垂怜地低鸣,唱进了他的心里,自此,再也无法放手。 靳述白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继而缓缓地跪地在孟月渠父母面前,嗓音低哑,“伯父,伯母,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 “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阿月。” 孟月渠吓了一跳,就连老妈和老爸都惊讶的半天没说上话。 像靳述白这种人,孟月渠一直认为男人不会像任何人妥协。久居高位的权势者,会为了一点情爱低头吗? 那时候,炸弹眼见还未拆除,只剩下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孟月渠看到了男人眼中闪烁的泪光,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靳述白是爱他的。 “你……”老妈说出“你”之后,迟迟未接下一段话。 “今天叨扰伯父伯母了,”靳述白歉意地含笑,“还请伯父伯母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直到靳述白起身离开,老妈和老爸都还处于状况外。 “他刚刚给我们下跪了?”老妈问。 “好像是的。”老爸沉思地回。 “哎,小月人呢?”老妈才发现孟月渠也不在了。 “哦,跟着猪跑了。”老爸很淡定地说。 白菜正抱着猪的胳膊,仰起小脸儿看他,“你下跪了!你竟然对着我爸妈下跪了!靳述白,你也有今天!” “这么兴奋呢?”靳述白捏捏他鼻子,将他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我还以为你真不会低头任何人。”孟月渠得意洋洋地说。 “我好久没低头任何人了?”靳述白比他高很多,弯腰说,“我之前没对你低头过?” “你说过没人能威慑你。”孟月渠翻着老账说。 “祖宗,”靳述白叹气,“那是你爸妈。” “你现在知道了,再表演一个狂妄不羁的态度看看呢,靳先生?”孟月渠哼了声。 “我认输。”靳述白垂目,黑眸倒映着孟月渠的身影。 辞旧迎新岁。 过年的孟家热闹非凡,除夕戏班里的弟子来给外公拜年,四合院里坐满几大桌,饭桌笑谈。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在美国所发生的事儿,但外公还是包了大红包分发给他们。 “匪哥回来啦,匪哥回来啦!”最小的弟子阿辞飞快地跑进院里,开心地说。 话音刚落,滕匪头戴线帽,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跨门,笑着说,“大家新年快乐!” “怎么才回来啊,刚才还在说你呢!”老妈上前去接他。 老爸招呼,“阿匪,快来,坐在小月旁边儿,再晚一步我们就动筷子了。” 滕匪搓了搓冻僵的手,“春运太堵了——谢谢。” 孟月渠给他递碗筷的手一顿,这一声‘谢谢’,好似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吃完饭,长辈们聚在一起打麻将,家里请的阿姨也回家过年了,收拾饭桌清洗碗筷的工作自然而然地交给了晚辈。 孟月渠脱掉棉衣,只穿了件红色毛衣方便打扫,滕匪洗,他就清,两人的背影一高一低,同儿时没有两样,孟月榷倚在门口感慨,转眼都成大人了。 “我们洗碗,你干嘛呢?”孟月渠幽幽地看着他哥。 “噢,我要去给你嫂子抽成,”老哥生怕活给他找上,“告诉她悠着点儿,别把老一辈子的钱赢完了。” 待孟月榷走后,他继续低头清洗着,头顶传来滕匪的嗓音,“你的礼物在我车里放着呢,做完这些等我拿给你。” “礼物?”孟月渠一愣。 “对,补给你的生日礼物,”滕匪说,“还有新年礼物,太多了我没拿下,所以只拿了长辈们的份儿。” “后备箱塞满了吧,”孟月渠笑,“放几天年假?” “还差点没塞下呢,”滕匪熟练地洗完碗,又用干净棉帕把水擦干净搁进橱柜里,一系列的流程好像这是他家的厨房,“三天,处里的事儿太忙了。” 孟月渠看着他动作,喃喃说,“是啊,太忙了。” “走,带你拿礼物去。”滕匪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车子停在四合院大门口,恰逢下雪天,黑色的车身已经被铺满了薄薄的一层雪。后备箱打开后,里面还有大大小小的礼盒,只见滕匪全部提了出来,又去开了副驾驶的门,对孟月渠说,“阿月,你的在这里。” “怎么放副驾驶了?”孟月渠不解地笑了笑。 滕匪没有回他这句话,而是说,“回去拆开看看。” 滕匪只是匆匆回来吃了个年夜饭,晚上飞北京陪长辈,还要……祭拜已故的母亲。 等孟月渠送他到了机场回家洗漱正准备休息时,他才想起去拆滕匪送的礼物。 同新年礼物包装完全不一样的,是他的生日礼物,用四方正形的沉香木雕花而成的小衣箱,上面别着一把金锁。 孟月渠抿唇,轻轻用钥匙解开那把锁,里面规整地叠着一件戏袍。 戏袍由宋锦制成,卧室的光线落在衣料上,像浸过月光的湖水,随着他抚摸的动作轻轻流动,暗处泛着柔光,亮处又透露出丝缕金线的雅致。 还有一封黄皮信封。 他拿起来拆开,映入眼帘的是从小到大外公都夸过的滕匪的字迹。 阿月,迟来的生日礼物。前两天收拾旧物时终于找到那只裂了口的笔洗,想起十二岁那年,因为孟爷爷说你字丑,与我相比较,气得你将我新买的笔洗打碎了,后来你用你自己攒的零花钱为我买了个笔洗,当你哭着说出阿匪对不起的那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内心悄然说了句阿月,我喜欢你。 这件戏袍是我在开了百年的老布庄看见的,当时就想,你若穿上定是好看的,小时候你总问我你唱戏的模样美不美,男孩儿总有逗弄心思,每次口是心非弄得你不开心,但其实穿上戏袍唱戏的孟月渠,很美。 阿月,无论今后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不管是儿时还是长大,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保护你,爱你。 孟月渠突然有些难过得想哭。 他连忙掏出手机给滕匪打电话,听筒里却传来关机的忙音。 大抵是凳了机。 又是一年夏。 香港媒体报道,靳氏股份全部迁移到本系苏州,其中大部分挂在孟家名下,靳述白由曾经的控股人变成了持股人,靳家香港的赌场悉数转让给了靳述白父亲靳寅海。 靳寅海是非常不愿意的,“我在泰国卖椰子卖得好好的,你给我弄回去干什么?!” 靳述白淡淡一句,“如果你不想你儿媳妇跑的话你可以不回去。” “啊,啊,这样啊,嗐,多大点事儿,”靳寅海改变了口风,又嘲笑靳述白,“追了这么久还没追上,你小子不行啊。” 至于国外的生意,靳述白全权交给了魏巡。 他将这些全部处理好,终于回归到平静的追妻生活。 这边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枪林弹雨,他不会再给孟月渠带来任何麻烦和意外。 戏台下高朋满座,台上人婉转水袖间的玲珑绣线,清丽婉转地戏腔,匆匆而走的舞美身姿,在他们这些看客逐渐眯起的双眸里如同翩然归去的彩蝶。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那般惊艳。 男人双手插兜穿过回廊,身穿白色T恤和宽松长裤,青筋劲瘦的手臂戴着腕表,整个人的气质清爽干净。 他落座在前排的单独位置,黑眸凝落在戏台上的人儿。 一模一样的位置,唯一改变的只有时间。 孟月渠化着戏装的杏眸看到了男人。 犹如他俩初见。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曲终,男人抬起手轻轻鼓掌。 孟月渠去了后院卸妆,穿堂风掠过,男人的声音让他顿住步伐。 手腕儿被牵住,靳述白带着他慢慢走,似喟叹,“阿月,我好想你。” “可我不想你呀。”孟月渠哼了声,娇矜地回。 “真的么?”靳述白由牵改为揽腰,孟月渠纤瘦的身躯完全被男人罩住,“那试一试?” “试……试什么?”孟月渠眨巴长睫问。 “你舍得把你打拼这么多年的事业转移到孟家?”老妈翻阅男人带来的一份份合同,质问。 “不谈舍不舍得,只谈自愿。”靳述白笑着说。 “我们孟家呢,不缺钱,”老妈说,“你的这份诚意我们知道了,接下来的表现,我们再看看吧,你是打算一直待在苏州?” 稍微有了缓和的余地,靳述白诚挚地回,“阿月在哪儿,事业就在哪儿。” “你这事业都跑孟家来了。”老爸笑了声。 靳述白简单说了下规划,之前他生意跑国外,靳家本系发源地在苏州以及南方城市,就算收手回网,照样能做大做强。 如果没遇见孟月渠,他不会回归平静生活,也许哪天会草率地死在某个国家,但现在不一样了,严格来讲,孟月渠改变了他对“人生”的感想。 “那妈,我送送他哈。”见他们聊完了,孟月渠站起来就要去送靳述白。 “谁准你送了?”老妈问。 孟月渠撇嘴,挎起个小脸儿,闷闷地说,“好吧。” “你走什么?”老妈皱眉没好气地问靳述白,“留下来吃饭,免得说我们孟家待客都不给吃饭。” 靳述白被惊喜砸中般愣在原地。 这算是靳述白二十多年人生中吃过最拘谨的一顿饭,从前和那群武装军糙惯了,现在他竟有些筷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拿。 孟月渠送他时无情嘲笑,“靳先生,还没见你这么吃瘪过。” “那你现在见过了,”靳述白偏头垂眼看他,“记得回去多给你老公美言几句,好让我早日喊上丈母娘。” “看我心情。”孟月渠愉悦地说。 “看来还是没把你操.爽,”靳述白嘴角噙笑,“下次再试试其他的。” “你再说什么!”孟月渠床下脸皮薄得不行,“流氓胚子!” “嗯,有长进,换新词儿了。”靳述白点点头,笑着去开车门。 “靳述白……”孟月渠站在那颗老槐树下,今天他俩穿得挺有默契,和初见时一样的穿搭,微风吹捧起孟月渠浅蓝色的短袖,双手背在身后叫他。 “哎,宝宝。”靳述白应了声。 “你对我爸妈说的,我在哪儿,你事业就在哪儿,是真的吗?”孟月渠问。 靳述白笑了笑,白T随风鼓动,黑眸温柔地看着孟月渠,“从此以后,天南地北,你开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