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关掉用来刨木头的机器,抬头看到乔佳欣回来时,乔望西的眼神里满是欢喜。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闹过什么不愉快,还像曾经在家属院住时那样。
    “回来了?”
    摘下手套,乔望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走到旁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淡淡地道:“你这床板的木头都糟了,平时睡得时候都没觉得一响一响的吗?”
    “还好吧。”
    乔佳欣勉为其难地抬了下唇角,拎着东西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响,当然响。
    这原本就是从村里别人家捡来不要的,怎么可能会是好的?
    可有什么办法呢,当初跟姥姥搬回来时身上没钱,买不起像样的床板,就只能捡来块凑合凑合。
    才两天没回来,家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原本空荡荡的外屋多了一张木茶几,和几张木椅子,乔佳欣用来学习的矮脚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木桌子,桌子上还放着一只文具盒。
    文具盒一看就是乔望西给买的,贴在上面的价签还没揭掉。
    两块五。
    对于这么一位吝啬的舅舅,这可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乔佳欣向他问道:“舅,俺姥呢?”
    “去恁裴大爷家打麻将了。”
    重新戴上防护手套,乔望西准备继续打磨那张床板。
    乔佳欣还是第一次看到乔望西做木工呢。
    虽然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木匠,但从来没有展露过自己的手艺。
    经常看他把那把锤子和防护手套别在腰间,却没见过他和木头打交道。
    记得小时候和姥姥姥爷住在家属院时,有一次,姥爷为了省钱想用木头自己做一张桌子。
    乔望西嘴上答应得挺好,可每次都说工具带得不够,等到下次再说。
    姥爷本就是个不拖沓的性子,被拖了几次后,实在*等不了了便自己试着动手。
    可姥爷到底是没有学过木匠这门手艺,刚做的时候瞧着挺好,等做好后才发现桌子腿是歪的,桌面也不平。
    没办法,他只好把桌子拆了重新来过。
    但就在拆桌子的时候,一个劲儿没使好,钉子直接有半截扎进了大拇指里。
    后来家里过节一块吃饭,几个舅舅看到姥爷的拇指是包着的,向他问了原因后,纷纷开始责怪乔望西。
    “爸,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等着我来做。”
    “非得弄非得弄,你以为做桌子这么容易呢?”
    “真要用得急,你打个电话我不就来了吗?你看你现在弄的。”
    老子和儿子的身份相互颠倒了。
    借着这次机会,乔望西又滔滔不绝地抱怨了一大堆,表面上是在说木匠不好干,仔细品品,却能发现他实际是在责怪父母。
    都怪他们偏心,自己没个好学历,才只能找这么个辛苦活;
    都怪他们短见,当初让自己学木匠。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家具都是工厂做的,他当木匠更是赚不到钱。
    所以如今自己过得这么累,全是拜他们所赐。
    四个舅舅里,他对父母的怨念大概是最深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每次回家都会理所应当地向他们要钱。
    乔佳欣没有在家里多呆,而是出门后找去了裴大爷家。
    “三万。”
    “杠!”
    “杠上……哎呀,差一点。”
    “胡七饼?换换张吧,我这有俩呢。”
    来到裴大爷家时,刘淑琴正在屋里和几个村里的亲戚打麻将。
    旁边还坐了三四个人一起观战,电视机里正播放的《还珠格格》则成了牌局的配乐。
    “大爷,三姑,张爷。”
    进门时,乔佳欣主动同屋里的长辈们打了招呼。
    “佳欣?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到乔佳欣回来,刘淑琴招呼着她来到自己身边坐下,“路上冷不冷?游学游得咋样?”
    “嗯,挺好的。”
    乔佳欣无意间扫了一眼姥姥的牌。
    嚯,清一色的条子?还是在等对对胡?
    这么大的牌,姥姥竟然能表现得这么淡定,表情从容淡定不说,嗑瓜子时还这么悠然。
    啧啧,不愧是老牌家。
    “俺二舅咋也来了?”乔佳欣问道。
    刘淑琴无所谓地说:“嗯,前儿个早上你刚走,他就摸来了。”
    大事。
    早几个月消息刚下来时,只有关心拆迁和跟房地产有关的人知道,后来可能做生意的人也有所耳闻。
    直到上周,豫市的电视台开始报道拆迁的专题,才算是真的把拆迁这股风吹到了所有的大街小巷。
    刘淑琴没想着瞒他们,也料想到了尽孝。
    唯一没想到的,大概就是乔望西竟然来得比乔望东和乔望北要早。
    毕竟在他们兄弟四个里,他是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妈……”
    前天上午,当刘淑琴去开门时,只见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儿子,
    “奶奶~!”
    “奶,你咋搬到村里了?”
    好久没有看到孙子们了,当他俩一左一右地将自己围在中间时,哪怕心里对乔望西这个当爹的有再多怨念,那颗坚硬的心也会柔软几分。
    乔伟龙今年上高一,乔伟鹏也才刚上小学。
    他们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儿,所以刘淑琴没有把气撒在他们身上,还是招呼着他们进来了。
    乔望西带的东西不少,一只鸡、一条鱼、几斤排骨、一兜瓜果蔬菜和一袋十斤的米。
    怎么看都不像是特意买给自己,而是拿来让自己做饭给他们吃的。
    乔伟龙手里提了一斤桃酥、乔伟鹏提着一些糕饼,这倒是特地送给她的,不过如今家里已经不缺这些东西了。
    “奶奶,这个房子好破啊,住在这儿晚上肯定很冷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乔伟鹏年龄还小,他不过是问了一句实话而已,乔望西就有些不自在地冲他挤了下眉,示意他闭嘴。
    从厕所出来,乔伟龙一边擦着手一边跟着问:“奶,这好好的,你和俺姐咋不继续住家属院了?搬回来这么长时间,也没给俺说一声。”
    “那个啥,我,我那个不是和艳芳商量着开个店嘛,一直在忙,”乔望西放下手里的花生,下意识揉了揉鼻子,然后着急忙慌地向她解释道,“前几天给老四打电话,才听说你带着佳欣搬走了。”
    哦?是吗?
    根据刘淑琴对他的了解,大概率应该是两口子在电视上看到祭城村要拆迁,想着家里还有老房可能会有赔偿,才会想着打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一下情况。
    不成想,她早就已经和佳欣搬回村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会主动打电话?毕竟电话费对他来说那么贵呢。
    随便吧,管他是怎么知道的,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佳欣没在家?”乔望西问道。
    刘淑琴:“学校组织去豫大游学了。”
    “去大学玩啊,”乔望西不禁嘀咕了一句,“那肯定得不少钱吧。”
    刘淑琴正在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钱钱钱,乔望西的眼里怎么什么都是钱?
    这么些年,听他念叨钱的次数,比乔望南还要多得多。
    又不是花他的钱,非得提这么一嘴干嘛?听着让人难受。
    剥完花生后,她把桌上那小小的一捧递给了乔伟鹏,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多少钱,都是老三给的。害,我和佳欣手里也没多少,要不是老三支援一点,佳欣也去不成。”
    “老三?”
    乔望西试探地问:“老三来过了?”
    “嗯,也是前几天来的,”刘淑琴抚了抚身上的这件新棉袄,故意将音调升高了几分,“他跟小丽一块来的,来的时候还送了不少的钱和东西呢。”
    “奶奶,你的新棉袄真好看~”乔伟鹏抚着棉袄上的花说道。
    刘淑琴笑着说:“是吧,恁三叔给买的。”
    “原本还想给我买个洗衣机、电视机呢,但屋里的电线不中,要不以后你来奶奶家,还能看电视里的小木偶呢~”
    刘淑琴淡淡然地说着,毫不顾忌把这些话往乔望西的心口上戳。
    他不是总爱提钱吗?正好让他听听。
    乔望西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不擅长表情管理的他都快把“郁闷”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当刘淑琴看向他时,却还是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乔望西的喉咙滚了滚,说:“老三有本事,这么多年是赚了不少钱,孝敬你也是应该的。”
    “是啊,老三确实有本事。”刘淑琴没否认,顺着他的话说道。
    “奶奶,你屋里的椅子都好旧啊。”
    晃着身下那只“咯吱咯吱”响的椅子,乔伟龙随口说道。
    刘淑琴:“等过几天吧,过几天恁三叔来了,让他给我换一套新的木沙发。”
    “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乔望西主动说道,“正好我这几天没啥事,我给你打一套不就行了?”
    乔望西没有乔望南有钱,但也不想让自己的孝心输给他。
    没钱,但是他有力气,有手艺啊。
    他倒不信了,自己做的木沙发会不比他买来的好!
    刘淑琴只是笑笑:“不用了吧,做沙发怪麻烦的,而且俺这连块像样的木头都没有,也没办法做。”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工具木料啥的俺家都有,等我做好了,你只管用就中。”
    刘淑琴没想真的拒绝,就只是客套一下。
    自己儿子要动手给自己做家具,有什么不能要的。
    养了他几十年,让他给自己干点活怎么了?更何况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骑着三轮车把好几块木板和工具包给带来了,也顾不得天冷,直接就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妈,当初学手艺就是为了给家里帮点忙。”
    “需要我干啥直接说,虽然俺家没啥钱,但干活还是一个顶几个的。”
    “我瞧你那屋的床有点塌,等我再给你做个床架吧,做低一点,平常坐着也舒服。”
    乔望西干活利索,估摸着心里憋着一口要超过乔望南的劲儿,当天晚上就把木沙发给拼做出来了,还给刷了一层油料,说等晾干后几乎可以媲美商场里的红木家具。
    刘淑琴看了看,确实做得可以,每个细节都打磨得很干净。
    曾经儿子们怪她一碗水端不平,那今天她索性改变一下。
    薅羊毛不能只逮着一只薅,要平等地顾及到每个儿子。
    刘淑琴:“那正好,再做几张椅子吧?家里的椅子就这么几张,来个人都没地方坐。”
    “佳欣的床一直不稳当,你也给修修,还有用来学习的桌子,太低了,每次都蜷着腿,你看看能不能弄高点。”
    和乔望南一样,当刘淑琴“狮子大开口”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怔了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刘淑琴试探地问:“这么多活儿,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啊?”
    乔望西赶忙挤出了一丝干巴巴的笑,“不,不会,一点都不会,给爹妈干活咋会觉得累呢?”
    累是真的累,但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多陪在她身边,好好地相处相处。
    钱给得再多也是冰冷的,他相信,只要自己在老太太身边陪的时间够久,总能让她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关心,说不定……
    把木沙发做好后,第二天乔望西又来了个大早,依旧是带来了许多木料。
    刘淑琴大致扫了一眼,这些木料都是现成做好的,上面还有留给螺丝钉的眼,想来原本是用在别处,不过是被他先拿来用了。
    乔望西:“妈,你瞧这像不像小时候,俺爹给我做的那个小木偶。”
    嗯,像。
    当时羡慕着别人家有玩具,自己没有,回家哭闹了一整天不吃饭。逼得乔文生没办法了,才用木头给他做了个小玩意儿。
    乔望西:“我和艳芳商量好了,过完年开个手工家具店。现在虽然工厂货卖得好,但真正懂行的人,还是专挑手工货呢。”
    嗯,是。
    也不知道是谁,学完木工后一直抱怨自己走错了路,赚不到钱,每次回家都要嘀咕生活多苦,要爹妈用自己的积蓄贴补。
    乔望西:“等佳欣去上了大学,你就搬来跟俺住吧,小鹏天天念叨你呢,说想跟奶奶一块住,想奶奶唱戏给他听。”
    嗯……不行!
    想当年,刘艳芳生完孩子后,刘淑琴给她伺候了两次月子,每一次都落下不少埋怨。
    真要一块住了,不得天天看她的脸色啊?
    坐靠在那样躺椅上,刘淑琴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曾经,她天天都盼望着儿子们能多来看看自己,多陪着自己说说话。
    现在乔望西才陪了一上午,她就有点受不了了,尤其是他忆往昔的那些话,只会让她更加认清当年的现实,后悔自己对他有多溺爱。
    “姨,忙着呢没?”
    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裴家的那位火急火燎地说道:“来俺家打麻将不?三缺一。”
    麻将?
    刘淑琴正想着该怎么逃避呢,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借口。
    正好她也许久没有打麻将了,一边打牌一边聊聊天,总比在这儿听他说些酸溜溜的话好。
    “来来来!”
    说着,刘淑琴赶忙从躺椅上站起身。
    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匆匆地趿拉着跟他走了。
    第二天也是,等乔望西刚来不久,裴家就赶紧来人叫她去打麻将。
    刘淑琴:“正好你回来了,我上午老王买了几斤牛肉和羊肉,咱一块吃火锅。”
    话音刚落,刘淑琴就摸到了那一张绝张九条。
    “胡!清一色,对对胡!”把牌推开,刘淑琴飞快地计算着这一把赢得钱,“两个跑,还是庄,一人四张~!”
    人逢喜事精神爽,运气也是“蹭蹭蹭”地涨。
    别人跟前的筹码只剩下几张了,只有刘淑琴的筹码都快放不下了。
    乔佳欣瞧了眼窗外,问道:“在家吃?”
    刘淑琴:“当然是在恁裴大爷家吃,等恁裴大大买点菜回来,咱就能吃了。”
    乔佳欣又问:“那俺舅……”
    “不管他,”刘淑琴回答得干脆,“这么大的人了,他还能饿着自己?”
    当时同意他来家里干活,可没说要管饭。
    快过年了,牛肉和羊肉都贵得很,她可不想浪费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两天打麻将赢了不少钱,总得请大家好好搓一顿。
    至于乔望西……他要是饿了,家里橱柜还有几个包子和咸菜,实在不行就自己生火炒个菜吃。
    好歹也是三四十的人了,总不会傻乎乎地饿着自己。
    当然,以防等会乔望西会找上门来,他们也说好了要带上食材去老张家吃。
    省得到时候还要给他添一双筷子,让饭局尴尬得很。
    “姨,真不给恁家老二带点?”
    “不带。”
    刘淑琴没有半点犹豫。
    “对嘛,有这样的小,对他多好也是白搭。”
    “现在瞧着是孝顺,还不是因为知道咱村要拆?要真孝顺的话,会几个月不来看一眼?”
    “你心里有打算就行,就怕你一心软,把房啊、钱啊都给出去,到时候才是真的没地哭去了。”
    村里长辈们的嘴一个个跟抹了蜜似的,净说些刘淑琴爱听的大实话。
    都是在这世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他们早就不信“他还不懂事”、“再咋说也是自己的小”、“不对孩们好还能对谁好”这样的空话。
    为着这次的拆迁,他们见过太多的闹剧,更加确定了只有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才算是能安享晚年的保障。
    从身上掉下的肉就是真的掉了,没了那根脐带连着,就注定不再是一体的。
    信天信地不如信手艺,靠儿靠女不如靠自己。
    刘淑琴这么做没错,他们都支持她。
    等她们吃完火锅回家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从院子里飘出的饭香。
    乔望西真的在家里做了饭。
    推开门时,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乔佳欣的床已经被搬回到屋里了。
    乔望西正拿着筐,把刘淑琴晾晒的菜干和腊肠收起来,腰上围着的围裙还没摘,贤惠的模样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田螺公子。
    看到她们回来,乔望西满脸的欣喜:“回来了?回屋里暖暖吧,饭马上就蒸好。”
    屋里的饭桌上放着三道菜,一盘辣椒炒肉末、一盘蘑菇炒肉末、一盘青菜炒肉末。
    说起来也是每道菜里都有肉,但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几只盘子里的肉加起来也没有半斤。
    乔望西的力气活干得是不少,可还是这么小气,肉都不舍得多买点。
    “我和佳欣刚才在老裴家吃了,”刘淑琴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吃吧。”
    乔望西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微妙的情绪,看不出是失落还是欣喜。
    “多少再吃点吧?放到明天就不中吃了。”
    刘淑琴:“那要不等会你直接带回去吧,小龙晚上学习学得玩,正好再加一顿。”
    乔望西用围裙擦了擦手,“那中吧。”
    他估计就等着她的这句话呢。
    回到厨房里,乔望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妈,明天我就不来了,店还没开呢,事儿比较多,等礼拜天我再过来。”
    为了强调自己的孝心,他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有啥事留着等我来干,你年龄大了,可千万不能干重活。”
    刘淑琴:“嗯,知道了。”
    “我给家里的电线也修了修,电压应该能稳不少,但最好还是别用啥电器,万一短路了,不安全。”
    刘淑琴和乔佳欣相互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别再接受乔望南给她花钱吗?
    不过她并没有急着拆穿,而是反问道:“对了,我和佳欣搬回来的事儿,老大知道不?”
    “……”
    在那几秒钟里,厨房里只有乔望西的洗碗声。
    “嗯?问你呢。”
    乔望西假装没听到:“啊?啥?”
    “老大知不知道我和佳欣搬回来了。”
    这时候乔望西才关掉水龙头,“应该不知道吧,他学校里那么多事儿,回家还要照顾俺嫂的爹妈,应该没时间往家里打电话。”
    刘淑琴:“那你回去跟他说一下,免得有啥事找不到人。”
    “害,好好的能有啥事,”把手擦干从厨房里出来,乔望西笑着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俺哥的手是用来拿笔的,干活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吧。”
    抬头看向乔望西,刘淑琴没感觉到有什么孝顺和关心。
    只觉得他像极了村口那些,想一起玩闹又不舍得把自己玩具拿出来的自私小孩。
    他应该是担心老大回来后,自己争夺家产的竞争力又会降低不少吧……
    *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还是这么重要的事儿,哪是不说就能瞒得住的?
    没过两天,刘淑琴就接到了乔望东打来的电话。
    “姨,我听着他的语气可着急得很呢。”
    “一直跟我打听你和佳欣最近过得咋样,吃得好不好,身上有没有钱。”
    “估计是哭过,声音都有点哑。”
    吴菊花来家里通知刘淑琴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虽说她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乔家的这群儿子们都是为了拆迁款来的,可……万一有例外呢?
    乔望东算是几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是村里头一茬大学生呢。
    如今又在学校里当老师,怎么着也应该会比其他白眼狼多一点良心。
    尤其是想起他哽咽的语气,好像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走在前面,刘淑琴轻描淡写地说:“要是真有良心,当初就不会把我和佳欣逼得没地方住。”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真的不知道拆迁的事,真的不是冲着钱来的。
    可他弃养自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天他们四兄弟跟乌眼鸡一样争斗的场面,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呢。
    刘淑琴早就对他们不抱任何期望了,正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才能把事实看得更清楚。
    哭?不一定是自责。
    也可能是觉得丢了天大的脸,害怕村里的人戳他的脊梁骨。
    来到小卖部,在拿起电话前,刘淑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情绪调整好后,才把听筒放在耳边。
    “喂。”
    听到刘淑琴的声音,乔望东语气焦急道:“喂,妈?你搬回村咋不跟我说一声啊,这都好几个月了,我还是刚才听老三一说才知道。”
    又是这一套“我不知道”的话术,好像她不说,他们就没办法知道了一样。
    “市里没地方住,我和佳欣就搬回来了。”
    摆弄着桌子上的圆珠笔,他的关心并没有让刘淑琴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打电话是有啥事吗?这一大早的,你不用去学校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去啥学校啊!”
    乔望东的语调刚升高几度,又急忙地压了下来。
    “是不是老四苛待恁俩?还是他媳妇给恁俩脸色瞧了?”
    “有啥事儿你只管给我说,我来管他们!”
    啧啧啧,真是字字铿锵。
    要不是亲眼见识过他冷漠的嘴脸,刘淑琴差点就信了。
    “佳欣也转学了?是咋回事?”
    “家里一下发生这么多事,你咋就不知道跟我说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刘淑琴不想再提,“哎呀,没啥事,反正现在我和佳欣在村里住得也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乔望东自从当了老师后就爱说教,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刘淑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话,刘淑琴索性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你等着,我非得替俺爹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几个,给你和佳欣一个交代!”
    刘淑琴随口“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你看着办吧。”
    说是教训,她都想到乔望东会是怎么个教训法,无非就是像教训学生一样,先吵他们一顿再让他们承认错误,最后再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这么不痛不痒的教训,刘淑琴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不过既然他想演,那就让他演吧,也不差这一回。
    刘淑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回家后继续收拾着做了一半的红薯粉条,准备今天做几个煎卷吃。
    直到晚上七点,还没到乔佳欣放学的时间,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噔噔噔……
    噔噔噔!
    刘淑琴正在厨房里,一边听戏一边用剩下的肉馅包饺子,外面的人敲了好半天她才听到。
    “来了来了。”
    兴冲冲地快步跑来开门,刘淑琴还以为是谁来找自己打麻将。
    直到看见四个儿子整整齐齐像麻将一样站在门口,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愣着干啥?还不进去?”
    乔望东抬手朝乔望北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乔望北刚迈进门槛,紧接着他又推了一把乔望南,让他也赶紧进去。
    他们四个这又是要演哪出?
    “这是……”
    “跪下!”
    不等刘淑琴问出口,乔望东就命令几个兄弟道。
    “哥……要不去屋里吧。”乔望北弱弱地请求道。
    他怕丢人。
    好歹也是三四十的人了,要是让人看到自己还像孩子一样下跪,那得多没面子啊。
    乔望东才不在意他的面子,不仅索性把院门给打开,还提高了几分音调,“跪!”
    乔望西最听话,乔望东话音刚落,膝盖就“咚”地一下磕在了地上。
    看到乔望西跪下,乔望南和乔望北也紧跟其后,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在院子里灰暗的灯光下,三人低着头、弯着腰的模样,让刘淑琴想到了小时候老头子教训他们的画面。
    当时他们还小,最大的乔望东也才不过十二三岁。
    那是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最听的就是乔文生的话,每次让他们下跪认错,都会老老实实地跪成一排。
    等他们都跪好后,乔望东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物件,只好把靠在屋门口笤帚攥在了手里。
    重新回到他们身后,铁青着脸的乔望东像极了要点卯的阎王爷,目光来回在他们兄弟三人之间兜转。
    啪!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任何的征兆,这一下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乔望北的后背。
    “哥,哥哥哥……错了,我错了!”
    那一下差点把乔望北的五官抽变形了,身子前倾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扭动挣扎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撒了盐的蚂蟥。
    刘淑琴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疼,不是装的。
    因为,她听到了笤帚快速划过空气时的那一声响。
    乔望东的手劲儿很大,哪怕乔望北穿着厚棉袄,后背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乔望东:“咱妈养你几十年,你是咋报答咱妈的?把房子骗走不说,还把咱妈赶回来住?!”
    “我没,我没有……”
    啪!
    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又一棍就又落了下来,直接把蜷在地上抽痛的乔望北给打直溜了。
    “还想狡辩?!”
    乔望东用笤帚指着他的头,恨铁不成钢道,“咱爸咱妈从小最疼的就是你,你可倒好净做点这狼心狗肺的事,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这教训来得猝不及防,把刘淑琴的脑子都给震懵了。
    还以为只是说两句,原来是真的要动手啊。
    看到乔望北在地上挣扎扭动的样子,刘淑琴不禁悠长地呼出一口气。
    爽~!
    要不是想着自己血压高,不能轻易动气,她就想把这些白眼狼好好打一顿了。
    现在好了,总算有人能替自己出这一口恶气。
    啪!
    说完,乔望东又朝着他的大腿抽了一下。
    疼得乔望北眼角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妈!妈我错了,错了错了……”
    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刘淑琴没有回应。
    他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疼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乔望北,乔望西和乔望南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在咬紧牙关的同时也攥紧了拳头。
    嘭!
    又是想刚才一样,乔望东再次来了一次突然袭击。
    这次棍子是打在了乔望南的背上。
    乔望南身上穿着一件羽绒服,羽绒服里蓬松的鹅绒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力,让这一下打在身上时基本感觉不到疼。
    见乔望南没反应,乔望东又使出全力再次抽打了一下。
    嘭!
    笤帚把落在羽绒服上时又是一声闷响,倒是有一些细碎的鹅绒从衣服的缝隙里溜了出来。
    “哥,我知道错了!”
    乔望南不敢硬挺着,而是赶紧弯下腰,朝着刘淑琴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要脸,是我对不起咱妈,是我没有照顾好咱妈!”
    乔望南认错认得很快,哪怕眼眶里没有泪,也硬是把脸憋得通红,非要挤出几滴。
    他的心里清楚着呢,如果不想挨棍子,就得赶紧认错,否则大哥只会打得更狠。
    来回搓着膝盖向前,乔望南紧紧抓着刘淑琴的裤腿,“呜呜呜”地装出哭泣的声音:“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之前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找你们要那么多钱,我不该不管你们!”
    乔望南哭得认真,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殊不知,当他正准备直起身,继续向刘淑琴忏悔自己的过错时,乔望东脚上的那双棉鞋已经抬起来,并朝着他的脊梁骨重重地踩了下去。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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