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舅舅们弃养后[九零]》 正文 第1章 一场雨,在豫市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 住院楼的病房里,不仅没有属于这个季节的炎热,反而还多了几丝刺骨的寒意。 “妈,你也吃点东西吧,中午就喝了半碗粥,身子咋撑得住?” “佳欣这边我们看着呢,医生不是说了嘛,她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就是啊,走吧,我陪住咱一块去食堂吃点饭,半个钟头咱就能回来了。” 那扇门挡住了大半的音量,不过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却能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她微微蜷了下手指,在将外面的声音与记忆里的人名一一对应地同时,也在努力适应着这具全新的身体。 乔佳欣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穿来之前,她是一个因为意外车祸,而全身瘫痪的高中生。 最后因为多种并发症去世,才穿到了这本名叫《烟火小巷》的书里,成了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女,替同样重病去世的原主,完成她想要活下去的心愿。 原主是不幸的,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公殉职了,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原主也是幸运的,她有疼爱她的姥姥和姥爷,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可以在幸福的环境中长大。 可是…… 就在她穿越来的第三天,原主的姥爷就去世了。 原主在几天前因为淋雨感染了肺炎,一直是姥姥和姥爷交替着在医院陪床。 周五那天,雨下得很大。 姥爷在来医院的路上,经过河边时听到有人落水。 那是个六七岁的男孩,为了帮卖水果的母亲捡被风刮掉的苹果,才会走到河堤旁边,最后脚下一滑掉进河里。 女人不会游泳,只能一边大哭一边叫人。 何老爷子见状直接放下手里的盒饭,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熟识水性的他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可因为救人而体力不支,在把溺水昏厥的孩子推到岸上时,何老爷子却被卷进了滚滚的河水,再也没机会拿起河堤上的饭盒…… 乔佳欣是前两天听到病房外的哭泣声,才知道了原主姥爷过世的事。 从原主的记忆里,她能感知到姥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很想像姥姥和舅舅他们那样哭一场,可因为她刚穿来不久,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原主的身体,只能在心里消化着这份悲伤。 几个舅舅在外面苦口婆心地劝了好久,姥姥才终于答应跟他们食堂吃点东西。 舅舅们走后,几个舅妈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病房门。 大舅妈蹑手蹑脚来到病床旁边,她先是帮着把被子掖了掖;二舅妈去把通风的窗户关小了一点;三舅妈见吊瓶里的药快滴完了,扭头出去叫护士;小舅妈拿着开水瓶出去接开水。 病房里除了乔佳欣外,还有另一个和她一样,得了肺炎后痊愈的患者。 听到邻床的那几个亲戚在屋里忙来忙去,正在给孩子喂饭的女人也不禁拨开了帘子,轻声问了一句:“你们是她的……?” “妗子。”大舅妈回道。 住院这几天,女人只见过孩子的姥姥和姥爷,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还没见过乔家的其他人。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老爷子前几天去世了,儿子们要按照规矩摆灵堂、守孝,这么多事情要忙,确实没什么时间来医院看望生病的外甥女。 “妗子啊……”女人顿了顿,忍不住八卦道,“那她爸妈呢?” 大舅妈下意识看了眼还在沉睡的乔佳欣,眼眸黯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直接回答,不过从她的表情中,女人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啊,我多嘴了……” 为了缓解尴尬,女人又说:“不过孩子也挺好命的,我瞧着老两口对她都挺好,你们这当舅当妗的,也这么照顾她。” 两位舅妈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并没有否认她的夸奖。 大舅妈:“都是应该的。” 二舅妈:“是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要不说是一家人呢。” 听着她们在一旁轻声聊着天,乔佳欣的手指又试着用了用力。 经过这几天的适应,尽管浑身的肌肉还有些酸疼,但她已经可以活动四肢了。 缓缓睁开眼,乔佳欣最先看到的是大舅妈胸前别着的孝牌,再把眼睑抬起一点,才看到她和二舅妈跟邻床阿姨聊天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妗……” 昏睡了好几天,乔佳欣的嗓子有些发干,开口时,叫人的声音有些虚弱。 “大妗……” 聊家常聊得太专注,她一开始还没听到乔佳欣在叫自己,等到听见病床上的两声咳嗽,才发现昏迷好几天的乔佳欣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佳欣醒了!” 二舅妈急忙从病房里跑出去叫人,大舅妈则用手背象征性地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关心道:“好点没?身上有哪不得劲吗?” 看着大舅妈脸上关切的表情,乔佳欣没有太多的触动。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分明在原主的记忆里,四个舅舅和四个舅妈对她还算不错,每次来姥姥家吃饭,都会给她带些好吃的,还会给她塞一些零花钱,可她却没有跟姥姥姥爷那样亲近的感觉。 “佳欣?佳欣醒了?” 是姥姥的声音。 心里一直惦记着外孙女,不知是不是祖孙连心,乔老太在食堂刚吃了两口饭就急着要回来。 果然,刚上楼就碰见了去护士站叫人的老二媳妇,说是孩子醒了。 姥姥的脸要比记忆中的更加苍老,短短几天,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她还穿着原主昏迷前的那件棕布衫,只是愈发瘦削的肩膀却有些撑不起来了。 “姥姥!” 在看到姥姥的一瞬间,乔佳欣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一头扑进姥姥的怀里,她哑着嗓子说着姥爷的事,“我睡着的时候都听见了,俺姥爷他,他……” 轻拍着外孙女的后背,乔老太也积蓄着一汪湿润。不过,她并没有任由眼泪流下,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安慰她道:“不怕不怕,姥爷不在了还有姥姥,姥姥还在呢。” 等到乔佳欣的情况缓过来一些后,几个舅舅这才把这些天发生的事细细地跟她说了一遍。 乔老爷子是见义勇为,即使是光荣的事,但依着规矩,丧礼却只能按着五天的办。 所以今天一早,乔老爷子就已经送去下葬了,乔佳欣错过了见姥爷的最后一面。 用袖子帮乔佳欣把眼泪拭去,乔老太也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别哭了,你这病刚好,可不能再把身子哭坏了。” 乔老大叹了一口气,跟着劝道:“恁姥爷在天上保佑你,你的病才会好得这么快,快收收泪,别让他担心了。” 走到床头,拿起这些天的单据,乔老二试着转移这悲伤的话题:“我先去缴费,刚才护士说再观察一晚上,明天要没事就能出院了。” “还是我去吧。”乔老三主动伸手去接那些单据,“恁家过得也不容易,佳欣的医药费我出了。” “睡了这么长时间,肯定饿了吧?” 乔老四也跟着把从食堂带回来的饭打开,拿来一双筷子递给乔佳欣,“来,吃点饭,肚子里有食儿,身子才能好得快。” 先是四个舅妈围着自己转,又是四个舅舅关心着自己,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大家子人,乔佳欣有些受宠若惊。 舅舅和舅妈们的善意,真的让她很不习惯。 看着乔佳欣低头吃着碗里的稀饭,乔老太脸上勉强的笑意透着几分苦涩,她不希望外孙女的病刚好就伤心,但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眼角总有湿润。 “姥姥。” 看到姥姥的眼里含着泪,乔佳欣的心里也不舒服。 为了不让姥姥担心自己,用纸揩去她的眼泪后,她坚强地挺起了胸脯,说:“姥姥不哭,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可以照顾好你,等我赚了钱,咱一定出去好好旅一次游。” “啥赚钱不赚钱的,”乔老太收了收眼泪,“你就好好读高中,以后考个好大学就中。” “就算恁姥爷不在了,你不还有这几个舅呢?”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儿子,乔老太随口道,“还有恁妗,也都不会不管你。” 乔老太说得轻易,却没有注意到儿子儿媳们脸上的表情。 几乎就是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紧张?害怕?闪躲? 像极了看到江湖郎中手里的狗皮膏药意外脱手时的模样,都怕这又黑又臭的东西会粘在自己身上,甩也甩不掉。 不过他们没有表现得太明显,而是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慌张,或是假装倒水、或是走去开窗,都在刻意回避着乔老太的这番话。 等到乔老三交完费回来,家里的人全都到齐后,乔老太又重复了一句:“你说是吧,老三?” “啥?” 看到一屋子人的脸色都不太对,乔老三有些懵。 乔老太:“恁爸走了,以后你们兄弟几个,不会不管我和佳欣的,对吧?” 乔老三没说话。 和刚才一样,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正文 第2章 第三天上午,确定身体完全恢复后,乔佳欣出院了。 连绵了十来天的雨终于停了,从云里探出头的太阳,再次带来了属于夏天的暖意。 来接乔佳欣回家的,只有姥姥一个人,舅舅和舅妈,一个都没来。 她说舅舅们先前一直忙着姥爷的丧礼,积攒了好多的工作要忙,等过两天会再来家里看她。 担心乔佳欣身体没恢复完全,她特意接来了一辆三轮车,车上铺了一层褥子,里面还放着两颗出门前刚煮的鸡蛋。 看着姥姥肩上搭着的那条白毛巾,乔佳欣没有上车,而是提议说:“我推着车,咱走回去吧。” “借都借来了,还费劲儿推干啥?”姥姥拿起毛巾掸了掸车座,一边说一边把她扶到了车上,“你这身体还没好力量,快上去吧,总共也没几步远,一晌的功夫咱就到家了。” 姥姥的语气不似以往那般轻柔,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硬气,像是要证明,即使家里没有姥爷,她也能担起家里的梁。 乔佳欣拗不过姥姥,只好像小时候那样,盘起腿乖乖地坐在车上,她特意往前坐了些,挨着姥姥,这样姥姥在蹬的时候就可以省点力。 回去的路上,姥姥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踩着脚蹬子。 三轮车的支架有些锈了,总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看着姥姥的背影,乔佳欣的脑海里浮现出更多关于她和姥爷的记忆。 刘淑琴,好像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过姥姥了。 即使是住了十来年的邻居,也只称呼她乔奶奶。 在她十九岁那年,嫁进了乔家。 从此,刘淑琴和乔文生写在了同一页纸上。 和大部分传统的家庭一样,乔家也是男主外、女主内。 姥姥的性格很温和,无论跟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姥爷则是个强硬的,任谁也别想欺负自家的人。 两人婚姻四十余载,她一共为乔家生下了五个孩子: 大女儿乔凤来,二儿子乔望东、三儿子乔望西、四儿子乔望南、小儿子乔望北。 在那个贫苦的年代,养大一个孩子不是容易的事。可她不仅把五个孩子都拉扯大了,还把他们全部教育成才,这是她能得意一辈子的骄傲。 只可惜,十六年前,大女儿和女婿因公殉职,从那以后,她便只剩下了四个孩子。 一晃又过去了十几年,四个孩子都组建起各自的家庭,她也有了好几个孙子,可她和乔老爷子最疼的还是乔佳欣,这个由他们亲手养大的“外”孙女。 啪嗒。 打开家门时,屋里有一股线香的味道。 曾经习惯坐在厨房门口抽烟的姥爷,此时已经被安放在那只黑色的盒子里,和他几年前拍的照片一起,静静地摆放在案上。 骨灰盒原本几天前就该埋进祖坟,可是他们从村里搬来市里许多年,早就忘了村里安葬的习俗,于是就暂放在家里,商量着等过段时间,兄弟们再去村里问问安葬的流程。 将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擦了擦案上掉落的香灰,刘淑琴按捺着情绪,淡淡地对她说道:“去给恁姥爷磕个头吧。” 看向案上的那张相片,乔佳欣“扑通”一声跪在了跟前。 “姥爷!孙女不孝,孙女来晚了……” 记忆里,姥爷乔文生虽不如刘淑琴那般和蔼,可对她的爱却一点不比姥姥的少。 他会用草条折蚂蚱给她当玩具,会教她骑自行车、推铁圈,还会教她炒菜做饭……在她的印象里,姥爷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孙悟空。 或许正因为太过“无所不能”,承担了家里太多的压力,才会让他苍老得很快。 分明是六十七的年龄,相片里的容貌却像是年近八旬的老叟。 听到乔佳欣的哭声,刘淑琴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想让外孙女看到自己落泪,只好背过身去厨房,一边揩去眼角的湿润,一边假装在做饭。 “你去屋里躺会吧,我先把米蒸上。” 乔佳欣“嗯”了一声,给姥爷点上三支香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住的这个家,是棉花厂家属院分给姥爷的职工房。 严格来说,姥爷不是棉花厂的员工,只是个看门的保安,是当年厂里空出了一个名额才轮到姥爷。 房子也不是白给的,只是免费让他们住而已。 四十平方,一室一厅,而里面那间被单独隔出来的卧室,装着原主这些年全部的记忆。 另一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小桌上放着一面卷着的锦旗,下面压着一张空了的信封。 那是棉花厂对姥爷见义勇为的嘉奖,以及被救孩子父母的心意,不过此时此刻,那红色却显得十分扎眼,信封里的钱也没了它该有的价值。 说句自私的话,如果能重来的话,乔佳欣真希望姥爷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佳欣,出来吃饭吧。” 桌子上摆着三盘菜,是昨天晚上舅舅们带她去吃饭剩下的,刚才放进蒸米的锅里热一热就是今天她们的午饭。 夹一块肉到乔佳欣碗里,刘淑琴主动找话题道:“恁是九月几号开学来着?” 乔佳欣:“九月五号报道,六号正式上课。” 原主和乔佳欣一样,都是高二升高三的年纪。 “真快,一眨眼可就高三了。”吃着碗里的米饭,刘淑琴又说,“一定要好好读书,争取跟恁大舅和恁哥一样,考个好大学,当个大学生。” 乔佳欣坚定地点点头:“姥,你放心吧,我一定努力!” “我没啥文化,也帮不上啥忙,你这学习上的事,以后还得是指望恁大舅。” 乔佳欣愣了一下,“俺大舅?不用麻烦吧,我自己学就行。” 刘淑琴:“话是这么说,但以后真要住在一块了,碰上不会的题,还是得问他。” 乔佳欣睁大了眼睛,表情更懵了。 继续吃着碗里的饭,刘淑琴温声解释说:“咱以后估摸着就不在这儿住了,去跟恁舅住。” 养儿防老,老一辈们含辛茹苦地把孩子们养大,就是盼望着晚年能有个人来照顾。 从前不和儿子们住,是想着不给他们添麻烦,毕竟他们这一把老骨头还算中用,能自己养活好自己。 可如今,家里唯一能赚钱的顶梁柱被阎王爷叫走了,刘淑琴也觉得自己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担心自己哪天也…… 所以便想到了自己的四个儿子们。 “放心吧。” 见乔佳欣的脸上有些担忧,刘淑琴又说,“恁那四个舅早几年就想接咱一块住,每次来吃饭,都念叨着说一块住了有多好多好。正好,要是以后真住一块,恁也好多处处、熟悉熟悉。” 在原主的记忆里,乔家的四个舅舅虽然住得不远,平时却不常来家里坐坐。 大舅舅乔望东只有逢年过节会来,一来就会提好多的东西,一般吃完饭就走了; 二舅舅乔望西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来,他家的人多,吃饭时最是热闹; 三舅舅乔望南喊着吃饭的次数不少,而且每次都要下馆子,只是他太忙,好多次都没到场,只有舅妈和表弟陪着; 小舅舅乔望北几乎隔三差五就来,可他的目的却似乎不是吃饭,因为每次吃完饭都要拉着姥爷在屋里说好半天的话。 正因为平时来往的次数不多,所以原主跟四个舅舅并不是特别亲近,有时候甚至还会感到拘谨。 不过要是真能搬去和舅舅住也好,起码这样姥姥就能不那么操劳了。 “你想住在谁家?”刘淑琴又问。 乔佳欣:“我都行,您做主吧。” “那就住恁大舅家,”刘淑琴干脆地说,“恁大舅和恁大妗都是文化人,多跟着学学,肚子里也能多点墨水。” “多读读书,毕业后像恁大妗一样当个老师也挺好。” 她有四个孩子、四重保障,尽管乔望东是最合适的首选,但她还是考虑到了另外几种可能性。 还没真的搬去呢,刘淑琴就想好了以后要过的日子: “老二家其实也行,恁二舅最踏实了,之前总说想再生个妞,你去了他俩肯定可稀罕你。” “恁三舅这些年赚得不少,家里房子大,不愁没地方住,搬去也可以。” “恁小舅……算了,不说他了。” 这些画面,是舅舅们之前来家里吃饭时,向她描述的。 当时她和姥爷都矜持着拒绝,但实际上,他们心里也是很希望,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家里没有冰箱,放了一夜的菜多少会有些味道,可是在热完后,刘淑琴在吃在嘴里时还是像在饭馆吃到的一样美味。 刘淑琴:“那下午我给恁大舅打个电话,跟他商量一下,看看他咋说?” 乔佳欣点点头,“好。” 姥爷的离世,对她而言就像是突然坠入了黑暗,这些天以来,她的脸上一直是愁云惨淡,直到方才提起几个舅舅,才能看到她眼神里闪过的几分欣慰。 此时此刻,也只有这四束希望的光亮,能把她再次带出来。 下午,刘淑琴拿着几枚钢镚,跟乔佳欣来到了家属院门口的电话亭。 她就像是头一次来到百货商店的孩子一样,拿着钱,预备着买下心仪很久的玩具。 “喂?望东啊。” 拨通乔望东家的电话时,她先是跟他说了自己把乔佳欣从医院接回来的事,又问了他工作处理得怎么样,最后绕了一圈,才试探地提起了养老的话题。 “是这样,恁爹现在也不在了,我……” 话说到一半,对面打断了她后面要说的事。 虽然没听到舅舅说了什么,但紧接着,乔佳欣注意到姥姥的唇角耷拉了下来,眼神里好不容易生出的光亮也黯淡了几分。 “啊……那中吧,你先忙,” “嗯,等晚上恁一块来了,到时候再说也行……” 正文 第3章 给大舅打完电话后,姥姥的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乔佳欣能够看出来。 但在她面前,姥姥还是强挤出一丝笑,说:“恁舅还有事要忙,咱的事儿等晚上再说。” 乔佳欣“嗯”了一声。 她没听到大舅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可从姥姥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止是工作忙那么简单。 给了六毛钱的电话费后,刘淑琴带着乔佳欣去了最近的菜市场。 她说今天晚上几个舅舅都要来吃饭,所以要买一些肉和菜给他们包饺子吃。 韭菜鸡蛋馅和猪肉粉条大葱馅。 这两个馅,刘淑琴包了四十多年,一点都不觉得腻,因为她的四个儿子最爱吃,每次包出来他们都能吃上一大碗。 盘馅、和面、擀皮、包馅…… 刘淑琴和乔佳欣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肥嘟嘟的胖饺子很快就摆满了两只竹篦,其他站不下的,则一排排地挤在桌子的那张报纸上。 孩子们好久没有一齐来家里吃饭了,不知道儿媳和孙子们会不会来。 一百八?二百个? 应该够他们吃的吧。 这么多的饺子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包饺子的时候,刘淑琴没再像中午那样,畅想着搬到舅舅家后的生活,只是跟外孙女聊着要以后要好好学习,要学会独立、自己照顾好自己。 乔佳欣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姥姥既然没有明说,她便装作不知,只是应和着擀着一张张饺子皮。 傍晚,第一盘饺子刚下锅,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咚咚咚…… “来了。” 乔佳欣主动跑去开门。 最先到的是三舅舅乔望南,他的手里提了一兜苹果、一袋鸡蛋糕和几瓶牛奶。 “你这刚出院,得好好休息、多吃点好的补补。” 乔佳欣点点头,“谢谢三舅。” 乔望南嘴上关心着乔佳欣,可在把东西交给她的时候,连带着把胳膊下夹着的皮包也递了过去。 目光来回在屋里扫了一圈后,随意地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又说:“有水没?给我倒一杯。” 这才是乔望南最真实的一面。 对待乔佳欣,就像吩咐饭店里的服务员一样“客气”。 “好。” 乔佳欣把东西放好后,拿出暖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乔望南也没有要喝的意思,而是起身走向了厨房,来到正在煮饺子的刘淑琴身边,“俺哥说晚上有事要商量?啥事啊?” 刘淑琴用笊篱推着锅里的饺子,没有明着告诉他:“就是以后的事儿,等恁哥来了就知道了。” 乔望南没再追问下去,不自觉扬起的眉尾,似是猜到了什么好事。 第一锅饺子刚捞出来,乔望南就迫不及待地捏了一个放进了嘴里。 “又是韭菜馅啊?” 从前最爱的饺子馅,此时却让他皱起了眉。 “还有肉粉条的,”刘淑琴又用筷子夹起另外一个递给他,“你吃这个吧。” 乔望南没有伸手去接,连带着把刚才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韭菜饺子,也放回到了碗里,“算了,今天天热,不咋饿。” “捏造。(挑食)” 刘淑琴白了他一眼,夹起他吃剩的饺子放进了自己嘴里。 “咋不带恁媳妇和小来?”刘淑琴问道。 乔望南走出了厨房,像领导第一次来视察似的,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没让来,咱家里头的事儿,让他们来干啥。” 看样子,老大和老二他们也不会带孩子来了。 看向竹篦上那么多的饺子,刘淑琴平淡地说:“那我少下点饺子,剩下的恁晚上带回去放冰箱里吧。” 乔望南没搭茬,自顾自地翻着那本老日历。 乔佳欣正坐在桌子旁剥蒜头,乔望南睨了她一眼后,也没有想跟她说话的意思。 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乔望东和乔望西也一同来到了家。 只剩最小的乔望北没来了。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乔望东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于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后,便准备开始今天的家庭会议。 “妈,你……” “你们兄弟几个聊吧。” 这次,轮到刘淑琴打断他的话了,“我还有这么多饺子没煮呢。” 刘淑琴还是老一辈的封建想法: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 丈夫在的时候听丈夫的,丈夫不在了,就由儿子们当家做主,自己听从他们的安排就好。 不止是自己,她也把乔佳欣喊进了厨房,好给他们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乔望东没有拒绝,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他的腰板反而挺直了不少。 将手放在膝盖上,乔望东扶了扶眼镜后,语重心长地说:“是这样,咱爸刚走,咱妈的年纪也大了。爹娘养咱们一场不容易,风风雨雨操劳了几十年,吃了不少苦。” “今天叫你们来呢,就是商量商量咱妈以后的养老问题,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咱几个还是得商量着来……” 不愧是在学校里当老师的,乔望东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像是在学校里给学生们开大会一样一板一眼。 铺垫了好半天,才说到正题上。 “养,肯定得养。” 乔望西回应得干脆,可话刚出口没几秒,他的语气就变了,“可是大哥,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俺俩赚得不多,我的手头也不宽裕,这……” “所以说商量着来嘛。”乔望东回道。 听着他说教半天,乔望南有些不耐烦,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哥,你也别兜这么大的圈子了,直接说吧,到底准备咋办?*” 乔望东:“咱爸走了,咱妈又不会赚钱。我的想法是,咱兄弟几个凑凑,每个月给咱妈一笔钱,好让她和佳欣能继续生活。” 给钱?不是把自己接回到家里吗? 听到乔望东的提议,刘淑琴正准备给锅里加水的手倏地抖了一下。 “我觉得可以。” “中,没问题。” “那每个月给多少合适?” “咱爸之前一个月工资是90,这样,咱每个月凑120应该就够了。” “就咱仨凑吗?老四不给?” “他那情况你还不了解?能把自己养活都不错了,哪还有闲钱。” “那就这么定吧?一人40,每个月一号给咱妈送来。” “中。” 120?怎么够? 老头子的工资是90块不错,但为了能供乔佳欣上学,他还会打一些零工,这才勉强顾得上三口人的吃喝。 现在乔佳欣才上高中,等考上大学,更是杯水车薪了…… 兄弟几个只聊了不到十分钟,就定下了刘淑琴的晚年安排。 乔望东代表着弟弟们来到厨房,还没开口,刘淑琴就堵住了他的嘴:“佳欣现在长大了,我身体不好,偶尔还得吃降压药,一个月120块肯定不行。” 乔望东沉默了几秒,说:“那140块?” 刘淑琴原本是想他们能自己提出,把自己接去家里赡养。 可刚才听他们聊了这么多,都像是失忆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 她只好壮着胆子,开口说:“我不是想要钱,我现在快七十了,佳欣又还小。说得不好听点,要是身边没个人照顾,万一出点啥事咋办?” 乔文生的离世,让刘淑琴更加害怕死亡。 她害怕自己某天会猝然离世,也怕外孙女会在自己离世后再次成为孤女。 所以她想要和儿子们住在一起,这样既能安享晚年,也能给外孙女安排一个家。 “你想跟俺一块住?” 乔望西最先明白她的意思。 刘淑琴:“年龄大了,不都是跟着孩们住吗?老早之前,恁不也说,想把我和恁爸接过去住?” 刘淑琴的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还在沸腾的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她最怕的事,发生了。 曾经争相抢着给她养老的儿子,此时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他,每个人都下意识回避着各自的目光。 他们谁都没想到,曾经一句哄爹妈开心的话竟然还要真的实现。 刘淑琴也想听从儿子们的安排,可这样靠给钱打发的安排,她接受不了。 即使要“夫死从子”,也该是住在儿子的屋檐下才行。 见他们迟迟没有说话,刘淑琴只好主动给他们开个头:“我和佳欣不要钱,能给我们娘儿俩一口饭,一张床就行。” 乔家的四兄弟心里清楚,养老,并没有那么简单。 家里一下子要多出两个人,不仅是多添两双筷子而已,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一项项加起来绝对不止100块,万一再有个头疼脑热,更是麻烦。 不光是钱,照顾老人还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平时他们回来吃顿饭都觉得麻烦,更何况以后要成日地朝夕相对呢? “你们在这儿住得不是挺好的?”乔望南说道。 刘淑琴:“这房子是当初厂里给恁爹暂住的。毕竟不是咱的房,恁爹都不在了,我和佳欣又能住多长时间?” 刘淑琴话音刚落,乔望西就急忙说:“妈,你说每个月让我给点生活费,我多少还能拿出来个,但要搬到俺家……实在是没多余的地方。” “俺家一共就那么大点,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你和佳欣要是一块搬来,真没地方住。” 乔望西的情况刘淑琴知道,他们夫妻俩的日子干得是手艺活,又要养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当她的目光看向乔望南时,他也猛地一激灵,说:“妈,俺家地方大是大,但家里没人啊,我和英子天天跑生意不咋在家,你们住在俺家,跟住在这儿没啥区别。” “而且俺家还有楼梯,您年龄大了,上下楼不方便,万一摔了咋办?” 刘淑琴没说话,而是又看向了身边的乔望东。 刘淑琴的目光并不灼热,也没有丁点咄咄逼人的意思,可在对视的时候,乔望东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您也知道,冬梅她爹妈现在住在俺家。冬梅是独生女,她爹妈就指着她给养老,我们俩也四十多了,实在没那么多精力照顾太多人。” 咕嘟咕嘟…… 锅里的饺子被煮得太久,好几个都漏了馅。 用笊篱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刘淑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老头子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殷勤得很,成天嚷嚷着想把他们接回到家里住。现在老头子不在了,他们却是避如蛇蝎,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推三阻四。 都说养儿防老,难道防着的,是自己这个老吗? 乔文生去世后的那几天,刘淑琴还以为自己把今后的眼泪都流光了。 不成想,在看到锅里那些漏了馅的饺子后,她还是会被滚滚的热气熏出几滴眼泪。 看到姥姥红了眼睛,陪在一旁的乔佳欣主动伸手替她揩去眼泪。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姥姥,只能坚定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乔望东:“妈,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刘淑琴落泪,几个儿子都慌忙地想要解释。 乔望南:“我们不是不想给你养老。” 乔望西:“是啊,只是,只是……” 就在乔望西想着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时,乔望东接上他的话,说道:“只是我们能力不够,养您一个还可以,要养两个的话,够呛能忙活过来。” 刘淑琴偏过头,诧异地看着他:“那恁这话的意思是,不想养佳欣了?” 正文 第4章 “不是啊,肯定不是!” 乔望东急忙扶了一下眼镜否认,余光闪烁着瞥了眼一旁的乔佳欣,立刻又收了回来,“都是一家人,咋,咋可能不养她。” 乔望东这句话说得没有一点底气。 他并非是发自内心,而是单纯为了敷衍刘淑琴。 不止是他,其他几个当舅舅的,在看了一眼乔佳欣后,都纷纷把目光挪向了别处。 也就在这一刻,乔佳欣顿然明白了,为什么原主和舅舅们没有那么亲近。 她是外孙女,不是孙女。 哪怕她跟了大姐的姓,可这多的一个“外”字,就注定要把她从乔家给隔出去。 当年,老两口说要抚养乔佳欣时,几个儿子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不管是当老师的乔望东,还是做生意的乔望南,骨子里记着这封建的老一套,更何况,乔佳欣还是泼出去的水溅起的水花。 带回来养大有什么用? 以后长大了还是要嫁到别家的,再怎么疼爱,也不是乔家的人。 当然,那个时候他们几兄弟并没有明说,毕竟乔佳欣刚没了爹妈,又是老两口要抚养。 既然重担没落在他们身上,自然不用做这个恶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意识到舅舅们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自家人,自己是家里多余的、被嫌弃的那一个,乔佳欣的鼻子很酸。 但是她强忍着没有哭,只是沉默地看着几个舅舅。 “我告诉恁,恁必须养佳欣!” 就在她感到孤立无援时,是刘淑琴将她紧紧地护在了怀里,为自己据理力争,“这是你们欠老大的!” 姥姥的臂弯是暖的,代替着她的母亲和父亲,替她挡下了汹涌的恶意。 尽管这些年他们一直称呼乔望东是大哥,可说到底,故去的乔凤来是这个家的老大。 为了照顾家里的弟弟们,她早早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性格坚韧的她,在长大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成了老百姓的顶梁柱。 后来,乔凤来嫁给了另一名名叫石磊的警察,共同组建起了属于他们的小家。 夫妻俩忙于工作,直到三十多才有了乔佳欣这个女儿,因为石磊是孤儿,两人商议之下便让乔佳欣跟了乔凤来的姓。 在乔佳欣四岁那年,夫妻俩一同执行堵截毒贩的任务,不幸因公牺牲,乔佳欣才从“掌中宝”成了“拖油瓶”。 乔凤来夫妻是烈士,是他们守卫了豫市老百姓的生命健康。 殊不知,最大的受益者却不是他们,而是乔家的这四兄弟。 刘淑琴原本是不想提这些的,毕竟都是一家人,有些账不用计较得太明白。 但是今天,也该让他们知道自己欠了乔佳欣多少! “别的不说,望东,要不是你有个烈士家属的名号,沾了恁姐的光,当年你能升上学校的教导主任吗?” “还有你,乔望西,你媳妇当年生小鹏难产大出血,可是恁姐献的血!” “你做生意的钱拿来的?嗯?当初要不是把恁姐的抚恤……” “哎呀,好了!” 刘淑琴还没把话说完,乔望南就听不下去了,狠狠地将手里的烟头碾灭在桌子上:“越说越远了,今天来不是说给你养老的事?” 乔望西跟着帮腔,“就是啊,以前的事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还有啥可提的。”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沾过乔凤来的多少光,可都不想承认。 刘淑琴也不想提的,失去女儿是她一辈子的痛。 可要不是为了乔佳欣,为了敲响他们的良心,她又怎么会揭开伤疤呢? 过去的几十年,刘淑琴身边一直有乔文生护着,所以她的性子很软,很好说话。 第一次挺起胸脯为外孙女出头,儿子们还没有什么触动呢,她的眼眶倒先急得红了,说话声也带着哽咽。 “反正不管咋说,你们从小长到大,老大可是付出了不少。我和恁爹这些年从来没张过一次口,现在恁爹没了,你们这些当舅的,不能不管佳欣!” 要赡养一个老人压力已经很大了,现在还要再养一个上学的学生? 巨大的压力,让兄弟几人都垂下了头。 偶尔抬头瞥一眼老爷子的黑白照,纷纷叹了一口气:要是老爷子还活着就好了…… “这样,我回去再跟冬梅商量商量。”乔望东主动打破了屋内尴尬的气氛。 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样,他主动说:“放心吧,咱都是一家人,肯定会给您和佳欣一个交代。” 见刘淑琴没搭话,乔望东赶紧给其他两人也使了眼色。 乔望西:“大哥说得对,咱都是一家人呢。” 乔望南:“嗯,我回去也跟俺媳妇商量商量,毕竟一下子多两口人,总得给她说一声。” 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抹去眼角的委屈,刘淑琴再想去捞另一锅刚下的饺子时,那些饺子已经因为煮得太久全都散了。 饺子皮成了一块块的面坨,和猪肉粉条搅和成了一锅浓稠的汤,捞起时还能闻到一丝糊底的味道。 “妈,你不用忙活了,家里做的有,我就先回去了。”瞧了一眼锅里煮坏的糊糊,乔望东说着就准备离开。 “带回去点吧,想着你们今天来,包得多。” 即使刚才刘淑琴小小地发怒了一下,但缓过来后,对待儿子还是像往常那般轻声细语的。 厨柜上的碗里还盛着几碗饺子,都是刚才煮好的,就是有点凉了。 一边说,一边开始找塑料袋要给他装饺子。 乔望东没有要接的意思,“不用了,恁留着吃吧。” 乔望东一说要走,乔望西和乔望南也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说:“那我们也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恁。” 刘淑琴:“吃点饺子再走吧,今儿包得都是恁爱吃的。” “不吃了不吃了,下次再说吧。” 兄弟三人一个个都急着往外走,生怕走得慢了,装进塑料袋的饺子会塞到自己手里。 不过在乔佳欣看来,他们这么仓皇地离开,更像是被揭穿真相后的逃避。 屋内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厨房的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关上门后,刘淑琴的脸上充满了疲惫的失落。 没有她想象中的其乐融融、有说有笑,只有一地的瓜子皮和桌子上的烟灰。尽管她在打电话时隐约有一丝预感,却没想到事情会比她想象得还要不堪。 重新把塑料袋里的饺子倒回到碗里,刘淑琴把黏在一起的几个饺子晃开,说:“没事儿,咱吃,正好今天包得多,明天就不用做饭了。” 说着,她就捏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回到了厨房。 过去的几十年,刘淑琴吃了太多的苦,但她总能从苦中找出那么一丝丝的乐。 没事的、不用怕、没关系、别担心…… 不管碰到什么难关,姥姥总是会这么安慰她。 之前她可以说“有姥爷在呢”,可是从今以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来撑起这个家了。 晚上七点多,乔佳欣和刘淑琴正吃着饺子时,又听到了外面敲门的声音。 咚咚! “妈?” 是四舅舅乔望北的声音。 乔佳欣起身去开门,刚把门打开,乔望北就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他应该是刚下班,身上还穿着蓝色的工装。 配上那一张稍显英俊的脸,和偏瘦的体型,完全看不出他今年已经三十四了。 可长得帅有什么用呢? 四个舅舅里就属他没出息。 初中没上完就在家啃老,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几年前,他结了婚,又在老爷子的安排下进了棉花厂,性子这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看到桌子上的几盘饺子,他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伸手就捏了一只放进嘴里,“俺哥呢?都走了?” 刘淑琴又拿来一双筷子和一只碗,放在他面前,“嗯,家里都有事。” “不是说有事商量?咋不等我就走了,”接过筷子,乔望北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了好几只饺子,“到底有啥事?” 刘淑琴:“害,这不是恁爸没了吗?就商量商量以后我和佳欣该咋办。” 虽然知道小儿子不成器,没得指望,但刘淑琴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通。 “太过分了!” 重重地把筷子磕在桌子上,一开口,嘴里的粉条喷出了不少,“俺姐当年那么照顾俺几个,他们咋能这么没良心?!” 乔望北一边捡着桌子上的肉末,一边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他们不管恁,我管!都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叫恁吃苦!” 听到乔望北这么说,刘淑琴瞬间又红了眼眶。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从最不争气的儿子口中,听到这么份量十足的话。 果然,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总算有一个儿子没有让自己失望! 正文 第5章 “佳欣是我外甥女,我绝对不会不管她。” “她的事以后就交在我身上了,您就放心吧。” 饭桌上,乔望北说了许多,在刘淑琴跟前立下了一张张地军令状。 哪怕他还没有孩子,但听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把乔佳欣当成亲女儿一样疼。 哦不,是比亲女儿还要疼! 刘淑琴听得动容,努力憋着的眼泪,这会儿一个劲儿地掉,可她仍笑着把自己碗里肉馅的饺子夹给他。 就像是小时候那样,只要乔望北诚恳地向她保证,下学期一定考双百回来,她就会把碗里的肉都挑给他。 她心软,又好骗,是真是假对她来说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可饭桌另一侧的乔佳欣,却生不出半点的感动。 这位保证会好好对自己的小舅,在说话时几乎没怎么看过她,好像他口中的“外甥女”没跟他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似的,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刘淑琴一个人身上。 也正因为忽略了旁边的乔佳欣,好几次,他把饺子放进了她的醋碟都没意识到。 他的话,乔佳欣越听越不靠谱,越听越有种画大饼的感觉。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戳穿他,只能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饺子。 吃完饭后,乔佳欣在洗碗的时候,乔望北又跟着刘淑琴回到里屋说了许久的话。 等到两人再次出来时,刘淑琴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 几个小时前还萦绕在瞳孔里的委屈、不安,荡然无存,只有一份稳稳地安心。 “那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恁。” 走的时候,他主动找出一只塑料袋,把搪瓷盆里没吃完的饺子都装了起来。 沉浸在快乐中的刘淑琴,主动帮他把袋子的口撑好:“中,那你路上慢点。” 等乔望北走后,刘淑琴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用搭在脖子上的那块毛巾擦拭着老头子的香案,又重新点燃了三根香。 分明脸上还挂着笑,可望着黑白相片里的老伴,她的眼眶不自觉地又湿了。 这次,她是高兴,高兴曾经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佳欣,咱们不用搬了,以后还继续在这儿住。”帮着乔佳欣把洗好的碗放回到橱柜,刘淑琴说道。 刘淑琴之所以想搬去跟儿子住,一方面是想着自己年龄大了,怕自己照顾不好外孙女,另一方面是因为厂里的房子随时可能会收回去。 毕竟这是厂里当年分给乔文生的暂住房,老伴儿在的时候还好说,如今他走了,棉花厂里又有那么多人没分到房子住,难保不会把房子给收回去。 现在好了,方才乔望北答应她,回去跟厂里的领导商量,以他的名义顶上老爷子的名额继续申请,这样她们就能继续住了。 用洗碗布把碗里的水擦干净,刘淑琴又说:“不跟他们住就不住,不用怕,没他们帮衬,我一个人也养得活你,咱以后照样能过得好。” 乔佳欣拿过姥姥手里的洗碗布,微笑着回她道:“姥,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从小都是您和姥爷照顾我,以后也该让我养您了。” “大不了我出去找个活儿干,多少……” “啥干不干活的,”刘淑琴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专心学习,好好考个大学就行,不用操心钱的事儿。” 刘淑琴如今的心愿,就是希望乔佳欣能考个好大学。 这是乔家欠她母亲的。 当年乔凤来考上了高中,可当时乔望东也在上初中,家里供不起两个上学的孩子,只好让乔凤来放弃上学出去打工。 后来,乔凤来攒了一些钱想读个夜校,重新试试考学,偏偏那时候乔望东又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只好再次把攒的钱给了弟弟当学费…… 是乔家欠了她,没让她继续读书。 所以如今,刘淑琴说什么也得供乔佳欣上大学,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辞,只当是弥补女儿当年的缺憾。 “这不是还有恁老舅嘛,刚才他也说了,不会不管你。”刘淑琴又说。 乔望北? 乔佳欣可不敢相信他的话。 都说长得越好看越会骗人,天晓得这会不会是他的另一张空头支票。 …… 那天过后,几个舅舅再没来过家里。 就像以往那样,只要不给他们打电话,就不会想到要回家看看。 也可能是因为上次吃饭闹得不愉快吧,为了回避赡养她们的话题,他们连给老爷子骨灰下葬的事都暂时搁置了。 乔佳欣暂时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事,而是每天都在屋里看书学习。 在穿来之前,她学的是声乐,走的是艺术生的艺考。 可在这个年代,学艺术显然是不行的,只能狂补文化课,老老实实地靠高考走进优秀的高校。 还好这是九十年代,书本上的知识不算难,要比三十年后的内容简单许多,所以大部分的知识点她都能够自习。 等开学后再跟着老师系统的复习一遍,想来考大学也不是什么问题。 窗户外面的阳光炎热,头顶的吊扇却能带来阵阵微凉。 在屋里学了一下午,乔佳欣有些困了,刚趴在桌子上想打一会盹,就听到敲门的声音。 噔噔噔…… 姥姥出门忘带钥匙了吗? “来了。” 乔佳欣站起身,快步走去开门,可门外的人并不是刘淑琴,而是小舅乔望北。 “就你一个人在家?恁姥呢?”乔望北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 乔佳欣:“出去买菜了。” 不止是乔望北,他的身后还跟了个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瞧着二十六七的模样,和乔望北一样,男人也穿着一身工装,不过他身上那套工装是深灰色的,和棉花厂员工的工装不一样。 是水泥厂的。 他们应该是刚下班。 “愣着干啥?进来坐吧。” 乔望北并不是家里的主人,却主动招呼着男人进来。 有了乔望北的同意,男人稍稍放松了些许,应了一声后就跟着进屋了。 乔佳欣以为是姥姥叫他们来的,就没太在意,把桌子上的书本都收回屋后,主动给他们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男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夏天天热,乔佳欣只穿了短袖和短裤。 那是前年买的旧衣服了,被水洗许多次后早就掉了色,领口、袖口的位置也很松垮,动作稍微大一点,很容易漏进去风。 正值青春期,乔佳欣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配上一张清秀又干净的脸,哪怕是在学校都会引得许多男生的目光。 见平时大咧咧的男人此刻有些害羞,乔望北自然明白他的想法,于是主动让乔佳欣过来他对面坐下,“佳欣,来坐会陪着聊聊天吧。” 人以类聚。 乔望北坐下时,随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手臂搭在椅背上,一副二流子的做派。 另一个男人倒是没这么肆意,可乔佳欣也看得出来,他不过是装得很正经老实罢了。 “你们聊吧,我还得看书呢。”乔佳欣找了个借口拒绝道。 “休息会,都看了一下午了,”乔望北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花生瓜子放在桌子上,“来,吃点瓜子。” 乔佳欣没办法拒绝,只好坐下,默默地抓了一些瓜子在手里。 坐在男人的正对面,这下男人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了。 哪怕他努力收敛,但眼神里燃着的火苗是遮掩不住的。 乔佳欣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又不想跟他对视,只好装作无知地看向别处,同时下意识地将手臂挡在身前。 “这是我认识好多年的兄弟,叫张华。”乔望北主动开口介绍道。 乔佳欣点点头,礼貌地叫他一声:“张叔好。” “叔?这称呼也太老了,”乔望北又说,“他就比你大七八岁,叫哥就行。” 乔佳欣:…… 乔望北跟他是兄弟,自己跟乔望北是舅甥,自己要叫他哥? 这个辈分未免有点乱了吧。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乔佳欣便也就叫了。 乔佳欣:“嗯,张哥好。” 张华:“好,好……” 说着,乔望北又看向了张华,“咋样,我说得没错吧,俺外甥女从小就乖得很,人还聪明,可比社会上那些小姑娘好多了。” 张华没说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乔望北的话听得乔佳欣浑身不自在,他不像是在夸奖自己的外甥女,倒像是介绍一样急着卖出去的商品。 紧接着,他也对乔佳欣说道:“恁张哥,是水泥厂四车间的二把手,来年就要升一把手了,能干着呢!像他这样出色的男青年,可招小姑娘稀罕了。” 乔佳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一边吃瓜子一边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出色? 这个年代真正出色的男青年,是不会拖到二十六七还单身的,更不会用这么冒犯地眼神去看一个比自己小的姑娘。 出色没看出来,色狼倒是不一定。 见乔佳欣没说话,乔望北又自说自话道:“既然都认识了,那我给你们腾腾地?你们也好再相互了解了解?” “腾地?”乔佳欣有点懵,急忙问道:“舅,你这是啥意思?” 乔望北唇角微抬,表情意味深长:“方便你们多聊聊啊,哪有相亲的时候,媒人还在旁边当电灯泡的?” 乔佳欣:“相,相亲?!” 正文 第6章 她现在距离十八岁,还有九个月零七天。 相亲?哪有给一个没成年的高中生相亲的?! 乔望北那得意的嘴脸,并不像是在说笑。 乔佳欣就知道,他的肚子里没憋什么好屁! 当了三十多年的败家子儿,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大梦初醒、回头是岸。 再看向坐在对面,那个名叫张华的男人,乔佳欣有种被骚扰的感觉。 哪怕对方长得还行,但他的眼神实在是下流,她都能想象到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龌龊想法,还有那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哪里是来相亲?分明是来拉皮条的! “老四,你咋来了?” 正当乔佳欣犹豫着是逃回房间,还是跑出家门的时候,刘淑琴提着一兜菜回来了。 看了眼那陌生的男人,她走进厨房把菜放进水池后,随口说道:“带朋友来家里吃饭咋不提前说一声?恁坐会,我出去再买点。” 看到姥姥回来,乔佳欣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起身一起进了厨房。 乔望北:“不用忙活了,一会小张和佳欣出去吃呢。” “出去吃?”刘淑琴怔了一下。 乔望北这才站起身,把粘在嘴上的瓜子皮吐掉,向她介绍道:“这是俺兄弟小张,是我给佳欣找的相亲对象。” 刘淑琴的脸色“唰”地一下阴沉了下来,“相亲对象?啥相亲对象?” “佳欣这不是也大了嘛,再过几个月……” “滚滚滚!” 乔望北话还没说完,刘淑琴就抄起墙角的笤帚就要赶人,“麻来笔,叫个快三十的人来,跟一个没长大的小妮儿相亲?要不要脸啊!” 举起手里的笤帚,刘淑琴先是护着乔佳欣往屋里走。等她进去关上门后,这才一下下地打在乔望北的身上。 乔佳欣头一次听姥姥骂得这么脏,更是头一次见到姥姥动手。 印象里的姥姥是温和的、沉稳的,有姥爷撑着这个家,即使她不是娇护着长大的花朵,也不用去应对外面的那些狂风暴雨。 但是为了自己,她却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哪怕自己也很害怕、没什么底气,也要装得坚强,努力竖起脖子上那一圈羽毛。 那个叫张华的瘪三被姥姥赶走了。 放下手里的笤帚,看着乔望北办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姥姥气得手都在发抖。 “妈,你这是干啥?” “我干啥?我还想问问你想干啥!” “佳欣才多大,你给她相亲?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她明年不就十八了?现在先找个合适的处着,谈个一两年就结婚。咱村里不都是十八九就结婚了?你和俺爸……” “那是啥时候?这是啥时候?你到底替佳欣想过没!” “天地良心,我真是为她好,就俺这个兄弟,家庭条件好得很,真要是成了,佳欣以后那可就是吃香喝辣了。” 乔望北理解的照顾,和刘淑琴所说的照顾,完全是两模两样。 他觉得,乔佳欣只要能嫁得好,自己就算是尽到了舅舅的义务。 女人嘛,婚姻才是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 读书读再多,不也是为了找个条件更好的男人? 现在他直接帮着找了个条件出色的男人,多好,这样就不用读书了,少走好几年的弯路。 “你,你……” 刘淑琴被气得不行。 她早该料到乔望北是个懊糟货,却没想到这事办得比他本人还懊糟! 乔佳欣赶忙从屋里出来,一边给她倒了杯水,一边抚着后背帮她顺气,“姥,别生气了,俺小舅他……” 乔佳欣本想在姥姥跟前替他找补两句,可一开口就想骂他王八蛋,是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乔望北也是个没眼色的,都到这份儿上了,还在试图为自己开脱:“我真是为了佳欣好,她嫁得好,你不也能省省心?过几天好日子?” “你!你……!” “舅,你别说了,”眼看着姥姥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乔佳欣赶忙把乔望北往外推,“要不你也走吧!” 他要再不走,乔佳欣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夺过姥姥手里的笤帚,三两下把他的头打到肚子里。 乔望北走后,瘫坐在椅子上的刘淑琴一下子哭出了声。 怎么自己这年龄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从小把乔望北养大,她早知道他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办的没一件正事,怎么还会信了他那张嘴…… 她的眼泪也不止是因为乔望北,还有另外三个儿子。 上次还说好,会回家商量出个结果的,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得亏她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要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晚上,乔佳欣和姥姥吃饭的时候,乔望北的媳妇来了。 “妈~” 她那一声妈叫得亲热,脸上的笑容甜得快渗出蜜了。 刘淑琴没理她,却也没让她吃闭门羹,只是自顾自地回到厨房重新往碗里添了半勺饭。 不止是对刘淑琴,对乔佳欣也是热情得很,一进门就忙不迭把手里的礼物往她手里塞,“佳欣啊,这事儿是恁舅办得不好,你肚量大,可别跟他个没脑子的一般计较。” 乔望北模样板正,娶的媳妇也是个漂亮的。 她的名字叫作杜鹃,人如其名,哪怕家里没什么钱,她也要打扮得像杜鹃花一样漂漂亮亮,卷发、红唇、高跟鞋,完全看不出是三十多岁的人。 当然,她只会对自己好。 瞧瞧她送来的那些“礼物”? 半兜橘子、一袋肉,肉也不舍得买好的,看着挺大一兜,其实都是没什么肉的鸡叉骨。 还有那套说送给乔佳欣的裙子…… 大红的颜色,配上黑的、白的圆点点。 不像是新买的,像是自己不想穿了的。 刘淑琴没理她,乔佳欣也把她提来的东西放在门口,和姥姥一样,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可杜鹃还在努力着替乔望北说话,“妈,望北回去以后自责得很,说惹您生气了,这不,他怕自己再说错话,饭都没吃就赶紧叫我来看看是咋回事。” 说完,她又对乔佳*欣说:“佳欣,跟四妗说,那个张华是不是咋你了?是哪不中?” 啪。 刘淑琴把筷子拍在碗上,力气不大,却足够表达她的不满。 “咋回事?哪有当舅的给还没长大的外甥女相亲?” “上次跟我这儿保证得好好的,会给我养老,照顾佳欣,结果扭脸就逼着她嫁人。” “你说说,他办得这叫啥事!” 伸手不打笑脸人,杜鹃说话客气,心肠软的刘淑琴也狠不下心对她说重话。 “是是是。” 杜鹃点头如捣蒜,认错倒挺快,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不也是刚认识嘛,没说要立马结婚,”坐在乔佳欣身边,杜鹃故作亲热地拉起她的手,“佳欣还没谈过恋爱吧?这不正好可以试着跟人家接触接触,万一成了呢?” 乔佳欣:??? 乔佳欣把手抽了回来,拉开了和她的位置。 还以为她真心是来道歉的,结果是来当说客的。 “成不了。”刘淑琴拒绝地干脆。 杜鹃还在试图争取,“是觉得张华的条件不中?没事,我再……” “不用找了,跟谁都成不了。”刘淑琴打断了她的话。 刘淑琴不想再吵架了,深吸了一口气后,冷冷地说:“咱家佳欣还要上学,以后还得考大学,不管介绍条件再好的人,都成不了。” 刘淑琴直接把话给说死了。 见她这样,刚才还赔着笑的杜鹃也变了脸。 “您不是为佳欣打算吗?给她找个好婆家,咋不算对她好呢?就算现在不嫁人,以后不也得嫁,总不能跟着咱过一辈子吧。” 刘淑琴:“不用恁操心,又不跟恁过。” “咋不跟俺过?等我和望北搬过来,佳欣难道能搬出去?还是准备在外面这间房打地铺?” “搬过来?”刘淑琴一脸惊讶,“谁要恁搬过来住了,恁不是有地方住?” 杜鹃理直气壮地说:“你啊,上次你不是跟望北商量好了,只要我和望北给你养老,安排好佳欣以后的事儿,这房不就用望北的名继续住吗?” “我那,他,他当时说……” 刘淑琴隐隐觉得不妙,话都说不囫囵了。 当时说用他的名字来顶,是因为老头子去世了,怕厂里会把房子收回去。 而且顶下后也是让自己和外孙女住,没说,没说要跟着搬来啊? 咽了咽嘴里的那口饭,刘淑琴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她好像,好像被乔望北这个鳖孙骗了…… 正文 第7章 “妈……!”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乔望北的膝盖却是一文不值。 面对刘淑琴的质问,他没有丝毫为自己辩驳的意思。 而是像被爹妈抓住偷钱的孩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又哭又喊地揪着她的裤腿乞求原谅。 “我在俺厂里的宿舍住了九年,总不能叫我住一辈子的六人间吧。” “我和娟儿结婚这么多年,住了这么多年宿舍,天天光见面不能睡一块,心里是真憋屈啊。” “娟儿现在怀孕了,总不能叫小生出来跟着一块住宿舍。” “她上次还说,要是孩子出生前没个自己的家,她就要跟我离婚!” “妈,我也是被逼的啊……” 听着乔望北跪在地上没出息的哭诉,刘淑琴冷漠地望向案台上乔文生的相片,脸上没有丁点的表情。 说他知错吧,眼里半天挤不出一滴眼泪;说他不知错吧,他的脸又憋胀得通红。 刘淑琴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好累。 她知道自己心软,从小到大,没少给乔望北擦屁股。 可每一次,乔文生都能及时将她拉回来,给她兜底,不让不争气儿子榨干她的心力。 这次……如果老头子还在,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被骗了? 闭上眼深呼吸时,刘淑琴不由得抽噎了两下。 她真想给他两巴掌,像老头子那样,提溜着他的脖子,让他去厂办公室把名单上的名字改回来。 可他把杜鹃肚子里的孩子都搬出来了,让她怎么能狠得下心?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总不能真的叫他俩因为房子的事儿离婚吧。 说到底,儿子没本事跟当妈的也脱不了关系。 要是小时候不那么溺爱他、惯着他,怎么会让他的肩膀瘦弱到,连自己家都担不起来。 “那你现在是想咋弄。” 既然房子的名字已经改成了乔望北,打骂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将他抓在自己裤腿的手推开,刘淑琴冷冰冰地问:“是准备搬进来后,把我和佳欣赶出去?” “不是不是。” 见刘淑琴没有想象中那么崩溃,乔望北也赶忙解释道:“咱以后就一块住嘛,实在不行就再隔出一间房,我和娟儿住外头这间。不管咋说,肯定不会委屈了你和佳欣。” 乔望北原本是想着给乔佳欣找个“好婆家”,这样就既不用给她掏学费,又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彩礼钱。 而且她们祖孙的关系很好,她又这么孝顺,要是能够高嫁,说不定还会把母亲也给接过去,这样他就能…… 不过眼下盘算落了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刘淑琴没回他,只是不停地搓捻着衣裳的一角。 也只能这样了,无非是多住进来两口人,挤一挤总能有地方。 总比睡马路、住桥洞要好得多。 “你们啥时候搬进来?”刘淑琴又问。 前一秒还懊悔不已的乔望北,脸上瞬间露出了得逞的笑,“下个月,我和娟儿收拾收拾,下个月就搬进来!” 他就知道,刘淑琴一定会心软。 也知道,刘淑琴不得不接受自己和媳妇搬进来。 不过,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足一点。 拉着刘淑琴的手,乔望北再次向她保证道:“妈,你放心,我们搬进来后家务啥的,我和娟儿全包了,饭也不用你做,你和佳欣就等着好好享福吧!” 这次,刘淑琴没有之前那样傻乎乎地信了他的话。 低头看向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不奢求他能对自己多少,只期盼他不要做得太过分就行。 深夜,徐徐的晚风将燥热的温度吹去了大半,却无法吹散人们心头的憋闷。 刘淑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仰头看着窗外摇晃的树枝,只觉得那几片摇摇欲落的树叶像极了自己和外孙女。 不止是她,一墙之隔的乔佳欣也难以入眠。 她不理解,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为什么姥爷在的时候,一家人能和和睦睦的,舅舅们对姥姥姥爷无比孝顺。 姥爷一走,他们一个个就变了脸呢? “佳欣,你睡着没?” 黑暗中,刘淑琴小声地唤了她一声。 “没呢。” 中间那层墙是后来堆起来的,不隔音,两张床挨在一起时,乔佳欣能听到她的叹息,她也能听到乔佳欣在翻身。 刘淑琴:“过来咱一块睡吧。” 乔佳欣:“好。” 好久没有挨着姥姥一起睡了。 记忆里,原主在小的时候每天睡觉都会因为想念父母哭泣,姥姥就会将她搂在怀里,给她哼唱一些老歌,哄她入睡。 尽管隔了一辈,但却是姥姥和姥爷用手臂撑起了她的童年。 拿着枕头放在姥姥旁边,躺下时,乔佳欣注意到姥姥的鬓角又多了许多白发,眼尾的皱纹也拉得很长。 她知道,姥姥看似柔弱,其实骨子里是有一股韧劲儿的。 即使姥爷不在了,她也能撑起这个家。 可现在她要面对的不是外面的风雨,而是儿子们的背刺,这让她怎么能狠得下心? “姥,要不下学期我去上住宿学校吧,”乔佳欣主动说道,“我住在学校不回家,俺舅他们就不用操心我的事了。” 这是乔佳欣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舅舅们三推四推,无非是不想多养一个人而已。 乔佳欣心里也清楚,他们是不会为了多年前母亲的恩情而供养自己的,所以为了不连累姥姥,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他们的家。 “不回家那会中?天天住学校,万一有点头疼脑热的咋办?”刘淑琴有些担心。 乔佳欣转过身,安慰她说:“不碍事,反正也就最后一年了。只要我明年努努力考个好大学,上大学后我就可以自己打工赚学费了。只要不花俺舅的钱,他们也不会说啥。” 姥姥的年龄大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自己还没成年,连照顾好自己都成问题,更别说照顾好姥姥了。 由舅舅们照顾最合适,也最让人放心。 姥姥和姥爷拉扯自己十几年,忙碌大半生,也该回到儿子身边,好好地享享清福了。 乔佳欣:“姥,放心吧,我都快十八了,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见她下定决心,刘淑琴在叹了一口气后,也只好勉强答应了她。 乔佳欣的懂事让人心疼。 刘淑琴没受过什么教育,骨子里也有重男轻女的老一套,但她依旧不能理解,就算她是女孩,也是和儿子们流着相同的血,怎么就不是一家人了? 还好,屋里一片黑暗,这才没让乔佳欣看到自己眼角的湿润。 …… 趁着还在暑假,乔佳欣和刘淑琴去学校,问了下办理住宿的条件和要求。 别的都好说,最重要的还是钱。 乔佳欣读得是豫市的普通高中,学费、书本费、学杂费……这些加起来,一学期大概要500块。 可要是加上住宿费,一个月就要多交100块,一学期的学费就是1000块! 一个月要多交100块,几个舅舅答应给姥姥的养老钱,一个月也才120块…… 他们真的会愿意给自己交这笔钱吗? 回家的路上,乔佳欣一直低着头。 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住校,就能解决问题,可没想到解决了一个问题后,后面还会有另一个更难处理的问题等着自己。 乔佳欣年龄还小,即使是在穿来之前,也只是个高中生,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因此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走在前面的刘淑琴稍稍放慢步伐,等到并排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就像是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攥着。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去找恁舅们要。” 刘淑琴的腰板挺得笔直,语气也很坚定,“这是他们欠恁妈的账,也该还了。” 回家的路上,西垂的夕阳将姥姥的影子拉得很长。 姥姥的肩膀或许没有姥爷那么有力,但却依旧是她这辈子最坚强的依靠。 正文 第8章 这次,刘淑琴通知儿子们来家里谈事的时候,他们明显怠惰了许多。 刘淑琴私想着给他们一个教训,不给他们做饭了,让他们中午吃了饭再来。 没成想他们拖了又拖,等到晚饭点了,兄弟几个才磨磨唧唧地赶来。 没有媳妇和孩子,只有乔家的四个兄弟。 来时,乔佳欣分明已经把椅子都拉到了桌子前,他们却左拉一下、右拖一下,各自坐在屋里不同的地界。 吸烟、嗑瓜子、剥橘子……各有各的事干,谁都没有要起头的意思,只等着听老太太的交代。 “我知道,恁都不想养佳欣,觉得她不是咱家人,以后嫁了人就跟咱乔家没关系了。” “可佳欣现在毕竟还在上学,不管咋说,总得让她把高中这最后一年给念完。” “我跟佳欣商量好了,佳欣以后住校,不跟恁住,考上大学了,学费也不用恁掏。但前提是,最后这一年高中恁得给她供完。” “就一年,这要求不过分吧?” 刘淑琴说话的时候,乔家几兄弟没一个人插嘴。 时不时瞧一眼坐在老太太身旁的乔佳欣,他们的脸色依旧难言,好像是刘淑琴要逼着他们弃养外甥女一样。 可在听到“住校”、“不用管”这些字眼的时候,只觉得肩膀上的重担被移开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养一年,听着不算什么难事。 四兄弟均下来,一人也只用承担三个月的花销而已。 三个月,应该用不了太多钱。 不过,乔望西对钱最敏感,即使刘淑琴说了只养一年,那瓣橘子也在他嘴里兜了好几个来回。 “那得给多少钱?”乔望西试探地问道。 刘淑琴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只小本子,翻了几页:“学费500,一年的住宿费是900,平常的吃喝拉撒算500,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买药费算100,加起来一共2000。” 这是她昨天一笔一笔算的。 原本一项项的加起来要2500左右,是乔佳欣主动提出说太多了,舅舅们不一定愿意负担这么多,才自愿降到了2000块。 少要一点,总比一点都要不到得好。 可当他们听到2000块的数字时,还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啥?2000?” “这是去上学还是旅游啊,一年要2000块?!” 乔望南的反应夸张。 四兄弟里,靠做生意的他赚得最多,身上一件夹克衫都要几百块了,在听到乔佳欣上学一年要花2000时,却做出一副要啃了他老命的表情。 刘淑琴不解道:“一年才2000,恁几个随便分分,一个月也就给个几十块,哪多了?” 放下手里的那把瓜子,乔望南又开始哭穷:“妈,你是没干活赚过钱,你知不知道现在几十块很难挣啊,一下掏这么多钱,俺小还养不养了?” “是啊,”乔望北跟着说道,“再过几个月,俺小也该出生了,到时候啥啥都得花钱,我哪有这么多的钱啊。” 不想让外甥女住自己家,又嫌学费太贵。 让他们四兄弟一起供一年都要找借口,到底是真穷还是不想养,刘淑琴心里明镜似的。 三兄弟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直到最后,乔望东才将叠在身前的双臂放下来,淡淡地说:“妈,我记得俺爸没的时候,棉花厂给了一笔抚恤金。” “老二老四的日子确实过得紧,这笔钱一口气让他们拿,他们也拿不出来。你看这样中不中,佳欣的学费你先掏,我和老三还是按月给,老二老四有了就给。” 提起抚恤金,刘淑琴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乔文生去世的时候,为了奖励他见义勇为的义举,棉花厂一下子给了5000块。 那个被救的孩子,尽管家庭条件不好,爹妈也凑了小1000块。 6000块,足够她们祖孙省吃俭用地花好几年了。 可要这笔钱在她手里,她又怎么会低声下气地向他们张口呢? 刘淑琴没有隐瞒,坦白地说:“那笔钱,我给老三了。” 一时间,几兄弟的目光都聚焦在乔望南身上。 愤怒?惊讶?嫉妒? 每一束目光都滚烫热辣,看得他耳朵根发烫,脸也臊得涨红。 乔望南:“我,我那是公司出了点事。再说这笔钱我又不是白拿的,以后,以后肯定会还给咱妈。” “还还还,每次你都说还,你还过吗?”乔望西忿忿地骂他道,“咱姐的抚恤金你拿走了,咱爹的你还拿走了。老三,你到底要不要脸啊!” 啪! “我不要脸?” 乔望南的巴掌落在桌子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这些年拿爹妈的钱还少?哪次你来家里吃饭,不是让咱爹接济你?你还好意思说上我了。” 乔望西:“啥叫接济,我才是借!起码我还了,你还过吗?” 乔望南:“是是是,你还了,还完要的更多,跟没还没啥两样。” 乔望西:“那也没你拿得多!” 眼看着他们越吵越凶,快要打起来了,乔望东赶紧冲到中间把他们各自推开。 “好了,都别说了!” 随后,乔望东一脸怨怼地望向刘淑琴。 爹妈给他们钱的事,他,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求爹妈能一碗水端平,但他的碗里连一滴水都没,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妈?我就问一句,你和俺爹的钱,全都给他俩了?”乔望东向她确认道。 “你也不用委屈,咱家的钱,你花得也不少。” 既然今天把话挑明,乔望南也不装了,一边理着领口一边说道:“当初供你上大学,爹妈花了多少钱?还有咱大姐,你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她出的,你也不亏。” 对乔望东这个大哥,乔望西和乔望南的心里是有怨气的,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发泄出来。 当初为了供他上大学,家里可以算得上“砸锅卖铁”了。 如果不是为了成全他,乔望西或许也能上个高中、考个大学,不用像现在这样当个木工,靠力气赚钱。 如果不是为了成全他,乔望南也不会年纪轻轻去打工赚钱,吃上创业的苦。 他们怨乔望东,更埋怨乔文生和刘淑琴。 因为都是他们当时的选择,才会让他们拥有现在的人生。 哪怕现在给钱,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他们身为父母的责任,是亏欠自己太多,想要弥补罢了。 当然了,还有乔望北。 要不是他们惯着他,没好好教好他,又怎么会把他养成个败家子?成天给他们这些当哥哥的惹麻烦。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对爹妈有什么亏欠,反而是他们这些年的偏心,委屈了自己。 看着儿子们相互争吵、相互指责,刘淑琴很不能理解。 她和老头子做错了什么? 为了让乔望东读大学,他们从小悉心栽培; 为了让乔望西学个手艺谋生,乔文生求了一圈人,哪怕这些年他赚得不多,也会给他贴补; 还有乔望南的小公司,哪次缺钱,都是他们掏空了积蓄; 即使是最不争气的乔望北,他们也自认没有让他受过什么委屈…… 他们赢把能给的全部给出去了,怎么到头来,竟然还成了自己的错? 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后,屋里的气氛终于开始逐渐恢复平静。 “那,那现在咱妈和佳欣的事咋说?”乔望北弱弱地问道。 用衣角擦了擦眼镜的尘,重新戴上后,乔望东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这钱我出不了,” “冬梅她爹病了,最近家里花了不少钱,我一个月最多拿出来30,再多也没了。” 30?比上次约定的还少了10块。 乔望西:“俺家还有俩小要养,也没钱……我只能从牙缝里挤15块出来。” “我公司现在连工资都还发不出来呢,”点上一根烟后,乔望南狠狠地吸了一口,“20,不能再多了。” 三个人加起来65块,几乎是上次说的一半。 看着本子上,那个自己抠了好几天的数字,刘淑琴只觉得心口倏地沉了一下。 嗯,是自己对儿子们的希望抱得太大了。 吐出一口烟圈,乔望南又说:“以后你不是跟着老四两口子过吗?佳欣也不用办住校了,继续走读就行。” “是啊,佳欣大了,也花不了几个钱。65应该够恁花了,真有啥用钱的地方,到时候再跟俺说。”乔望西接着说道。 在合上小本子的那一刻,刘淑琴心里最后的那点火苗,已经因为没有希望而成了灰。 奇怪的是,在听到儿子们对自己的安排时,她竟然没有半点想哭的感觉。 倒是始终无声的心,被他们一句句锋利的话刺得鲜血淋漓。 她好像看透了一件事。 自己的儿子们,好像不止是不想养外孙女,更不想养自己。 正文 第9章 之前说好,下个月乔望北才会带着媳妇搬进来。 结果还没到月底,乔望北和他媳妇杜鹃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噔噔…… “妈?佳欣?” 刘淑琴刚赶完夜市回来,正准备把绿豆泡上,明天早上熬点绿豆汤,就听到外面传来乔望北的声音。 乔佳欣去开门时,靠在门上的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骨碌一下就滚了进来。 三轮车就停在外头,乔望北来敲门时,坐在车上的杜鹃正吃着甜口的芝麻烧饼。 他们的行李不少,零零散散一共装了四只袋子,绳线兜里也塞了脸盆、鞋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像是搬家,倒更像是在逃难。 杜鹃怀着孕,不方便搬东西,只要让乔佳欣帮着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来。 他们的东西很多,一样样拿出来后,几乎占了外屋大半的地方,让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 “俺厂里又来了几个新人,没地方住了,领导催我快点搬。” “早点搬也好,厂子热得很,杜鹃怀着孕总睡不好,搬来这儿还能睡个好觉。” “妈,准备煮绿豆汤呢?多放点糖,娟儿现在就爱吃点甜的。” 在外屋收拾东西的时候,乔望北一直在自说自话。 不像是在跟刘淑琴商量,是在通知。 通知她,从今以后自己和老婆要住在这儿,通知她,自己将是这间屋的主人。 杜鹃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后,拉来一张椅子坐下,随手把没吃完的芝麻烧饼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作业本。” 刚出锅的芝麻烧饼油气大,中间的糖稀差点就要流到课本上了。 乔佳欣赶紧上前把课本收起来,放回到自己的屋里。 杜鹃瞧了她一眼,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只是无所谓地用手揩了一下快要滴出来的糖稀,然后吮了吮手指。 刘淑琴没说话,默默跟着帮她把桌子上的书本和文具收了起来。 “妈,先让娟儿睡佳欣的屋吧,”继续叠着蛇皮袋里的衣裳,乔望北淡淡地道,“今儿太晚了,没地方买床板,等过两天我买个床板支起来,俺俩就住外面这屋。” 和刚才一样,这还是一句通知。 刚把作业本和文具盒放下,刘淑琴就又拿起来放到了自己屋里的小桌上。 乔佳欣即使是满心不愿意他们搬来家里,也只能顺从地把自己的一些东西拿到姥姥屋里,省得被四舅妈弄脏弄坏。 没办法,现在的她和姥姥,就像是没有依靠的浮萍,除了任由风吹雨打之外,没有反抗和说不的权力。 不止是她,刘淑琴也认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人老了,不中用了。 手里没有能给儿子们的东西,也再帮不上儿子们的忙,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也正因为没办法再被压榨、被攫取,变成被榨干的废物后,自然会招得儿子们的嫌弃、厌恶。 乔望东他们仨是稍带伪装的冷漠,乔望北则是演都不演的蹬鼻子上脸。 当初来之前,他的脊梁骨弯得那叫一个低。 又说做家务、又说上交工资,还说要把自己当老太君一样供着。 现在呢? 知道自己手里的钱早就全部给了出去,以后没什么可捞之后,说话的声量都足了不少。 “妈,这两天让佳欣先跟你挤一张床,中吧?”放下手里的衣裳,乔望北又向她说道。 刘淑琴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看着办。” 哼!呵…… 哼!哈…… 晚上,外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哪怕关着门,那打雷一般的声音也不停地往乔佳欣耳朵里钻。 咯吱吱~ 咯吱咯吱……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四舅妈倒是不打呼噜,但时不时磨牙的动静更瘆人,激得她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 曾经乔佳欣以为夏天的蝉虫最烦人,整夜整夜叫个不停,现在才发现,打呼噜磨牙放屁才是这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动静。 老天爷,这夫妻俩“一唱一和”的,让人怎么睡啊。 转过身时,乔佳欣看到姥姥还跟着睁开了眼。 她也没有睡着。 乔佳欣以为她会哭的,或者伤心地叹气。 可此时此刻的姥姥,表情却异常地平静,只是轻轻将她揽过来一些,轻轻地说一声:“快睡吧。” 无可奈何的乔佳欣只能往姥姥身边凑了凑,强迫自己闭上眼入睡。 轻轻拍着乔佳欣的背,刘淑琴长叹了一口气,心里一直在嘀咕着一件事。 其实她也很想大哭一场,痛骂他们这些不孝子。 可她偏偏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的心彻底死了,死了的心是不会有希望的,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也就不会因为失望而再掉眼泪。 当然,她也不止是因为彻底放下了这些不孝子们。 她还有个外孙女,她的肩膀上还有女儿临走时的嘱托。 外孙女只有她了,而她以后,也就只有外孙女了。 她得替外孙女撑着,要是松懈了这口气,外孙女又能去依靠谁? 刘淑琴要让外孙女知道,就算姥爷不在,自己也能护得好她。 * 乔望北夫妻俩搬来后的日子,远要比乔佳欣想得更加不堪。 一开始说再隔出一间房,可乔望北说隔断要买砖买水泥,花钱太多,拉一张帘子就行。 结果墨迹了好几天,连个帘子也没拉。 还有说好要买的床板,硬是一直拖着,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一会说累了肩膀疼、一会又说找不到便宜的床板,总之就是找各种借口不买。 更让乔佳欣受不了的是,他只在外屋睡了三天就受不了了。 “唉,晚上睡不好啊,地上太硬了。” “你的腰本来就不好,一直睡地上,万一落个风湿咋办?” “别说你睡不好了,我也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你做噩梦,咱小也休息不好。” “那没办法呀,唉,要是你能陪着我一块睡就好了。” “要不挤挤?等买了床板咱再住外头?” 两口子跟演戏唱双簧似的,你放个台阶、我垫块石头,三两句地就让他住进了本该属于乔佳欣的屋子。 不止是住得不习惯,吃饭更是吃不到一起。 乔望北和杜鹃的口味重,每次姥姥做好饭,没吃两口他们就说饭没味道,不想吃。 然后装模作样地说要自己做,把厨房折腾得一团乱,直到刘淑琴说要给他们重新做,才会理所当然地出来等着,继续当个巨婴。 至于洗衣服、扫地、拖地这些家务就更别说了。 乔望北不仔细,杜鹃也是个表面光鲜,实则邋遢的懒蛋。 回家衣服随手扔,鞋子也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丢在地上,要干点啥就只会叫“妈”、“佳欣”,简直是来当土皇帝的,把她们当成了伺候自己的丫鬟。 这些乔佳欣都能忍,直到那天早上…… “我的书!” 看到自己的笔记本有一半掉进了面碗里,乔佳欣气得大喊一声。 听到声音,正在洗漱的乔望北赶忙探出头看了一眼。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被面汤弄湿的书上,而是那一碗刚煮好的面。 “呀,好好的,咋会掉碗里啊?”乔望北赶紧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看到面汤被书上的墨水弄脏,又嫌弃地放回到桌子上。 面是他特地给自己煮的早饭,出锅后才瞥见厨柜里还有鸡蛋,就顺手打了一个进去,又回屋拿来一本书盖上,想着用余温把鸡蛋给焖熟一点。 这下可好,不仅鸡蛋没熟,面也没法吃了。 见乔佳欣不停地用纸擦着书,乔望北嘴上没说什么,微蹙的眉心却满是厌恶。 这时候,去早市上买菜的刘淑琴回来了。 看到屋里的气氛不对,她问道:“咋回事?” 乔望北没解释,斜了乔佳欣一眼后,拿起椅背上的工装准备出门,“我去上班了。” 等他走后,刘淑琴走到乔佳欣身边,不用她说,看到那本被泡得面目全非的笔记本,她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姥……” 书上写的笔记,是乔佳欣这个暑假的心血,就这么一下子被乔望北给全毁了。 即使她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能让姥姥为难,可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将乔佳欣揽进怀里,刘淑琴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好让她把情绪发泄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没事的”、“不用怕”、“别担心”这些安慰话。 因为她知道,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任何的安慰没有用。 直到乔佳欣的哭声稍稍小了一些,她才更加笃定了这些天内心的那个想法。 “佳欣,要不咱搬走吧?” 正文 第10章 乔佳欣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搬,搬走?” 用手擦去她眼角的湿润,刘淑琴点点头,说:“对,咱回老家住。” 几天前,当儿子们话里话外不想养她时,刘淑琴就有了这么个念头。 当时没说,是觉得或许还能忍一忍。 现在,她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说是老家,其实就是在豫市东边的城边村,距离市里大概也就十几里路。 严格意义上来说,刘淑琴和乔文生不是市里人。 他们是十几年前才搬来市里的,在搬来之前,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 当年老两口从祭城村搬到市里来,一是想着儿子们都在市里,可以住得离他们近一些;二是因为乔佳欣要上学,住在市里更加地方便。 如今,儿子们都对她们弃如敝履,重新回到村里住,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在祭城村,属于他们家的房子还在、地还在。 刘淑琴虽说在市里没找到工作,闲在家十多年,但她种地的力气还有,身板也还硬朗,少说能再干个几年。 养活自己和外孙女,应该不成问题。 她宁愿活得累一点,也不想再见这几个不孝子,靠看他们的眼色讨生活了。 夫死从子?呵…… 刘淑琴的话,让乔佳欣逐渐止住了哭声。 在她的记忆里,对老家的印象十分模糊。 当时她才五六岁,父母去世后,她只跟着姥姥姥爷在村里住了小半年,等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就带着自己搬到了市里。 她记得,村里好像有一棵很高的槐树。 姥爷曾经带原主去打过槐花,姥姥做过槐花鸡蛋馅的饺子,很香、很好吃。 她也记得,家里有很多间灰扑扑的房子,原主会经常躲起来,让姥姥来找她。 原主关于老家的回忆,都是快乐而美好的。 所以乔佳欣也觉得,要是真的和姥姥回到村子里住,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刘淑琴:“等搬回老家,咱自己种地种菜,自己过,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乔佳欣用力地点点头,“好!” 说走就走。 当天上午,她们就跟邻居借了辆三轮车,想着先回村里看看老房的情况。 骑车的是乔佳欣。 她没什么力气*,平时搬点重物都费劲,但一想到要离开舅舅们,她的腿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猛猛蹬个不停,身上的衣裳被汗拓湿了也不觉得累。 自从搬到市里后,刘淑琴已经好多年没有走这条回村的路了。 以前村里通知有什么事,都是乔文生回去办。 刘淑琴上一次回村,是家里荒着的地要租给村里,他们俩都要回去签字盖手印,仔细想想,好像过去七八年了。 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铺着石板的马路,路两边也多了很多电线杆。 以前从村里进城,不是推着木板车,就是骑着大二八。 不像现在,都有客车站点了,看着车头印有“少林”的中巴车从路上经过,真是洋气得很呢。 “前面就是了。” 指着前面的那几棵高耸的槐树,刘淑琴有些兴奋道。 村头的那几棵槐树,还和记忆里的一样挺拔。 记得她小的时候,那些槐树也就三四米高,树干只有碗口那么粗。 如今过去了几十年,它已然比村里盖得楼房药高,尽管枝叶郁郁葱葱,却总透着几分沧桑。 和从前一样,村口坐了不少的人在树下乘凉,或是剥花生、或是编柳条筐,在聊家常的时候,手上总有事情在做。 不过大部分都是刘淑琴瞧着陌生的面孔。 是村里的孩子们长大了,只是许多年没见,她有些分不清了。 “婶儿?” 看到从三轮车下来的人是刘淑琴,一位正在嗑瓜子的中年妇女,惊讶地叫了她一声。 站起身快步朝她们走来,女人的脸上满是欢喜,随即热络地牵住了她的手:“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咋这时候回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比花儿还灿烂的女人,刘淑琴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是……” “我,老庄家的小秀!小时候跟凤来玩得可好,总上恁家吃饭的那个。” 女人这么一提醒,刘淑琴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呀,是小秀啊!你可是吃胖不少啊,我记得你小时候瘦得跟猴一样。你是嫁到哪个庄了?” “没嫁出去,还在咱庄。俺公公是张保国,我嫁给他家老三了。” 刘淑琴点点头,“中,他家老三人从小就老实,嫁给他肯定不会叫你吃苦。” 看到庄秀,刘淑琴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们小时候玩得最好了,要是凤来还活着的话…… 都是一个村,喝着同一口井长大的人,哪怕许多年没见了,再次相见也没有半点的生疏。 瞧着刘淑琴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姑娘,庄秀又问:“这是俺姐的那个妞吧?” 乔佳欣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地跟她问了声好:“阿姨好。” “好,好好!” 摸着乔佳欣的头,庄秀欣慰地笑着,“长得跟俺姐真像,以后肯定也有出息!” 临近中午,和庄秀寒暄了几句后,刘淑琴就带着乔佳欣走了。 等她们走远后,庄秀重新回到了树下那块荫凉地。 “那是谁啊?” “乔家的婶子,你不认识。” “她不在村里住吗?咋就她俩啊。” “儿子有出息,老两口好早都搬去城里了。” “那咋会这时候回来?会不会是……” 刚才她们还各自聊着自家中午要吃什么,这句话一出,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一起。 对啊! 刘淑琴跟儿子们都住在市里,市里的消息肯定要比村里灵通。 莫不是,她真的听到了关于拆迁的消息,所以提前回到村里看看? 早几年就开始传,说豫市周边的城边村要拆迁,这两年传得最热闹,可谁都不知道要从哪开始拆。 拆迁是关系着全村村民能否一夜暴富的大事,跑得快有肉吃,谁都想成为拆迁户。 前几天才听小道消息说,第一批拆迁村里有祭城村,今天刘淑琴就带着外孙女回来看自家的老房子了…… 不会是真的吧? * 没有人气的院子破败得很快。 院门已经布满了斑驳的铁锈,透过一掌宽的缝隙,能看到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还有两张破烂的旧椅子。 试着推一下铁门,吱吱呀呀的声音把在屋子里觅食的野猫都给吓跑了。 铁门里的锁芯锈了好几年,早就不能用了,几年前乔文生回来时,用一根铁链把门锁上了。 只是铁链的锁也好久没用了,钥匙插进去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 时隔多年,再次踏进老院子的时候,望着这栋空置了许久的老宅,那股燥热的风,一下子把刘淑琴的思绪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妈,把筐递给我一下。” “恁不用上来了,这点活儿,我和凤来干都中。” “俺不热,搭完这一点俺就下去了。” 这栋房子,是二十年前把老房推倒后,重新盖起来的。 当年,乔望东在读大学,乔望西在城里学木工,乔望南去了外地打工,乔望北整天不见个人影。 是乔凤来夫妻俩,帮着老两口建起了这三层的小楼。 他们在派出所的工作也忙,但还是会抽出时间回来盖房,买水泥买砖的钱也是他们一点点从工资里挤出来的。 乔文生不想他们太累,说盖两间够住就行。 是乔凤来和石磊坚持,一定要多盖几间,说以后一家人住在一起,每个人都能有一间屋子可以住,这才将楼盖了三层高。 为了盖这栋楼,他们花掉不少钱,忙活了大半年才完工。 本以为一家人能在新家,幸福和美的生活。 没想到,乔家的兄弟们各自在城里扎了根,几年后,乔凤来夫妻遭遇了意外,直到老两口带着乔佳欣搬进城里,这栋刚建没多久的新楼便彻底空置了下来。 往屋里走时,刘淑琴随手拔了几根院里长出的杂草。 捻着草叶,在抬起头看向二楼东边的那间屋时,她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她又想起了刚盖好楼的那天下午,站在楼上朝她招手的大女儿…… 正文 第11章 老屋空了十多年,墙上布满了爬墙虎,许多杂草都从墙根处钻了出来。 屋内到处是大大小小的鼓包和脏污,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痕迹,枯朽之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马蚤臭。 还好,墙体和承重都没有受损,只需要好好收拾一下就能搬回来。 要带着乔佳欣搬回村住的事,刘淑琴暂时没有跟儿子们说。 当天回家后,她一如既往地买菜、做饭、打扫乱糟糟的房间。 只是把家里的袖套翻找了出来,又去市场上两把趁手的小铁铲。 第二天一早,乔望北和杜鹃前脚刚出门,后脚,刘淑琴就带着乔佳欣去了祭城村。 她们得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才行。 除草、清污、打扫……尽管只有她们祖孙两人,收拾出两间屋就够她们住了,但刘淑琴还是坚持,要把所有的房间都清理干净。 因为这里是她们以后的家,既然是家,自然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活儿。 三层的小楼,大大小小的房间一共有十二个,加起来有四百多个平方,屋前的院子也有偌大的一片,光是看着就够叫人头疼的了。 不过,她们祖孙齐心、其利断金,哪怕一天只能收拾出一点,也能把这里打扫干净。 嚓嚓……嚓嚓! 墙角的镰刀被铁锈侵蚀,可经过刘淑琴的一番打磨,很快就重新恢复了金属的光泽。 这是乔佳欣第一次看姥姥干杂活。 熟练地挥舞着手里的镰刀,茂盛的杂草很快倒伏成片。 碰到不好割断的藤蔓,她也懒得纠缠,拉直后,用力砍上几下就把老藤劈成了碎段。 几个月前,姥姥刚过完六十五的生日,已经彻底踏入了“老年”。 记忆里的姥姥,在家里不管干什么活儿都是慢吞吞的,如同深闺的女人在做细致的针线活儿,偶尔累了,会站起身揉一揉酸疼的腰。 可此时此刻,眼前的姥姥却更像是位战场的将军,拿着手里的利刃在敌人堆里左劈右砍。 半个院子的地界都清理出来了,也没说一声累,只是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 “姥,你歇会吧,我来清。” 乔佳欣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放下用布条绑起的拖把。 走过去时,她刚想伸手接过姥姥的镰刀,就被她拦下了,“你哪干过这活儿啊,你先去给拖把洗洗,把屋里拖一下就中。” 镰刀锋利,刘淑琴是怕她弄伤了自己。 学生的手是用来拿笔写字,万一伤着可不好了。 别看她老了,好歹也是干过农活的人,年轻时好几亩地都能犁得过来,更何况是这点杂草? 她有的是力气,这点活儿还累不倒她。 姥姥一再坚持,乔佳欣只好拿着洗好的拖把来到屋里,做点轻便的活儿。 屋里的地是水泥铺的,有的地方风化变成了碎块和粉末,有的地方粘上了黏糊糊的不知名液体,用吸满了水的湿拖把清理最好。 把外堂拖了一遍后,乔佳欣推开了一楼卧室的门。 破洞的桌子、散架的椅子,塌了的床板上还搭着一件破烂的旧布衫…… 屋子里满是落了尘的杂物,明显已经许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不过这里却成了小动物的天堂,除了头顶那一片巨大的蜘蛛网,当乔佳欣推门进来时,不仅看到有几只叫不上名的虫子跑过。 乔佳欣最怕的就是虫子,眼前的场景堪比恐怖片,让她都不敢大喘气,生怕虫子的味道会…… 在做过几次心理建设后,她硬着头皮举起拖把来到了屋里。 她怕虫子,但虫子肯定也怕人,只要她够凶,虫子肯定得躲着她走。 嗯,对,一定是这样! 为了给自己壮胆,乔佳欣重重地用拖把戳了一下地上的破布袋,想着给屋里潜伏的虫子们一个下马威,让它们赶紧跑。 停顿了片刻,见没有虫子再跑出来,她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想着床横在屋子中间太碍事,乔佳欣放下了拖把,想先把床给拖出去。 可她刚伸手去抬床板,就听到了几声啮齿动物的叫声。 吱吱……吱吱…… 是老鼠! 三两只老鼠从床板下“蹭”地一下窜了出来,有的跑出了屋,有的钻进了屋里别的藏身之处。 虽然只在她眼前闪过一瞬,但乔佳欣看得清楚,那几只老鼠足足有一穗粘玉米那么大。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老鼠! 它们是变异了吗? “啊!!!” 乔佳欣没忍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被她这么一吓,又有几只老鼠“吱吱吱”地从各处逃窜出来,有只不长眼的竟然还敢从她的脚边跑过。 当乔佳欣感觉到有根长长的尾巴碰到了自己时,她没有叫。 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死了…… “啊!姥!姥姥!” 从屋里跑出来时,乔佳欣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看到姥姥举着镰刀跑来保护她,吓得她一头扎进姥姥怀里,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那只胆子最大的老鼠没急着逃,还在外堂。 要说还得是它胆子大,竟然还耸着鼻尖,挑衅似的直挺挺从地上站了起来。 刘淑琴没迟疑,猛地一下把手里的镰刀掷了过去。 咣当! 镰刀落在地上砸了个空,但那一声脆响,足够把那只老鼠吓跑,并且给它一个响亮的教训。 敢欺负俺外孙女?找死! 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炎热的空气,过了好一会,乔佳欣才缓过神来。 “先找个地儿歇会,等会我来清屋里。” 看着姥姥,乔佳欣的眼眶又红了,“姥,对不起……” 她想要帮忙,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姥姥自己干。 是自己拖了姥姥的后腿。 “害,有啥对不住的,没事儿!”刘淑琴一边擦着她的泪,一边哄她道,“村里的老鼠可比猫凶,不怪你害怕,恁妈小时候都被老鼠咬哭过好几回呢。” 姥姥嘴上安慰着自己,但乔佳欣知道,姥姥也很害怕老鼠。 因为她记得,在几年前,姥爷半夜值完班回来的时候,有只饿极了的老鼠跟着跑进了屋。 是姥爷举着笤帚打了半天才把它制服,而当时,姥姥在抱着哄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姥姥在发抖。 “乔家的门咋开了?” “不知道啊。” “不会是小偷吧。” “你是蠢吗?哪有小偷去荒屋里偷东西的。” 门外,有两个声音在朝这边靠近。 推开门的,是两个光着膀子的少年。 一个身高一米七出头,看着十二三岁左右,应该是五六年级,或者初中; 另一个是一米八多的大高个,也就身型看着跟大人差不多魁梧,但样貌还带有高中生的青涩和稚嫩。 俩人的五官有六七相似,都是浓眉大眼、高鼻梁,带有几分乡村特有的耿直淳朴,一看就是亲兄弟。 嘶……这个“哥哥”,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奶,恁咋回来了?!” 男生叫了刘淑琴一声奶奶,惊讶地同她打着招呼。 “你是……?” 刘淑琴也瞧着他眼熟,只是太久没见了,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他叫什么。 “我,海岩,俺爹是咱村二队的海有福,就住恁家斜对面!” 经他这么一提醒,刘淑琴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哦~是有福的小啊!老天爷,小时候抱你才恁大点,这才多少年没见,你咋长得镇高?!” 海岩挠了挠头,“从小吃得多,长得就高了。” 说完,他又轻撞了一下弟弟的胳膊,提醒道:“快,叫奶。” 那男生往前迈了一小步,很是礼貌地向刘淑琴鞠了一躬,“奶奶好。” 海岩:“这是俺弟,海宇,年龄还小,今年刚上初中。” 他们一家搬去城里时,海岩也才只有四五岁,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海家又添了个儿子。 真好啊,两个儿子瞧着都挺懂事的。 看向刘淑琴身旁的乔佳欣,海岩也温声地跟她打了个招呼:“乔佳欣?好久不见啊。” 乔佳欣还没想起他是谁。 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后,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干巴巴地回应他道:“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又推了一下海宇的手臂,这下不用哥哥提醒,他也会主动地叫一声“乔姐姐好”。 见乔佳欣的表情还是懵然,刘淑琴便小声提醒她,说:“不记得了?他是海岩,小时候恁一块玩的。” “……” 好像,有了一丝丝的印象? “你还哭嚷着要嫁给他呢。” 乔佳欣:??? 正文 第12章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彼时,乔佳欣才三四岁,因为父母不在了,她被送到了住在农村的姥姥姥爷身边。 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尽管是跟在最亲近的人身边,乔佳欣也很小心翼翼,不是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远眺着外面树上的树叶,就是坐在屋里看着姥姥打理家务。 她想回家,想睡在爸爸妈妈身边。 她那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一直没来接自己,所以口袋里的那包跳跳糖吃得很省,每天只舍得吃针尖那么大的一小粒。 “晚上咱去看电影吧?” 那天傍晚,刘淑琴从外面回来时给她冲了一瓶菊花晶,又从筐里装了一些晒好的花生,“放映队村头今天来放电影呢,走,咱也去看个热闹。” 整日闷在家里,刘淑琴也怕乔佳欣憋坏了。 正赶上放映队来看电影,带她去人多的热闹地凑凑,或许能让她的心情好一点。 “电影?” 乔佳欣还没看过电影呢。 听姥姥描述着电影,她觉得新奇有趣得很,便牵着姥姥的手跟她一起出了门。 知道今天放映队要来,姥爷下午那会就提前去占位置了,给她们占了个前排的好地方。 放电影的地方是村里的晒谷场,来时,这里已经乌泱泱地坐了不少人。 年龄小的坐在家里人的怀里,年龄大点的孩子则像麻雀似的,一只挨着一只地挤坐在后头的树上。 “婶儿,恁也来了啊,晚上吃饭某?” “刚吃过。” “这是俺姐的妞吧?长得真水灵哎!” “将出生那会像她爹,现在越长越像她妈了。” 看向那位跟姥姥闲聊的阿姨,乔佳欣忽闪着那双大眼睛,奶里奶气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说话的女人是海家海有福的媳妇,叫王喜春。 “佳欣真聪明哎!”摸着乔佳欣的脑瓜,王喜春笑得合不拢嘴,“还是生个姑娘好啊,不像俺家那混小子,跟土匪一样,天天不叫人省心。” 说曹操,曹操到。 正聊着呢,海有福就跟抓小鸡崽儿似的,提溜着儿子来了。 那是乔佳欣第一次见到海岩。 阿姨说得没错,他瞧着确实是个闹腾的皮猴子。 看到他手里拎着一兜爆米花,王喜春抬手就朝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是说买棉花糖?谁让你买爆米花了?!” 海岩也不怕疼,没皮没脸地装作没听见,自顾自从袋子里抓出一颗饱满的玉米花放进嘴里。 “你也是,还给他买。” “我正掏钱呢,一眼没看住,他就往人家摊上伸手了。” 想着今天要来看电影,海有福就带海岩去买点零嘴,高兴嘛。 出门前说得挺好,只买一根棉花糖,再从家里带点瓜子。 结果到了小卖铺,海岩就被崩爆米花的锅子吸引了目光。 别看他年纪不大,小脑瓜可聪明着呢。 他知道,哭闹撒娇一定没有用,于是就转换思路,直接把手伸向了碗里混着糖油的玉米粒。 被他摸过了,自然不能再卖给别人,海有福只好买了那一碗。 为了给他的教训,让他不能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又当着摊老板的面好好教训了他一顿。 挨打那会,他“呜哇呜哇”地象征性哭了几声,可爆米花一到手,瞬间就不哭了。 犯错挨打了不亏,可他也是实实在在吃到了爆米花。 刚出锅的爆米花香得很,吃在嘴里,哪还会在乎屁股蛋的疼? 两个孩子挨着坐在了大人的中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穿着小裙子的女孩,海岩大方地把爆米花递了过去,“吃吗?” 乔佳欣抿着唇摇了摇头。 她是想吃的,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她不羡慕,因为她也有从城里的家带来的零食。 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吃了一个星期的跳跳糖,她小心地把口撑开,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挑着碎末末的糖晶。 “你在吃啥?让我看看呗?” 海岩大咧咧地伸过手,想看看袋里装了什么。 没想到,乔佳欣捏着袋子的手没拿稳,被他这么一扯,袋子里的糖晶“唰”地一下全部撒了出来。 地上都是沙土,橘粉色的糖晶吃了这么多天,只剩下小小的一撮,再加上天色渐黑,刚洒下去就跟细土混成了一体。 “我的糖!” 乔佳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只停顿了一秒,不等海岩说出那句对不起,她的眼泪就跟倾盆大雨一样流了出来。 刘淑琴:“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一会再去买一包,买一包大的。” 王喜春:“你看你!手贱是不是?我看就是恁爹打你打得轻!” 一个哄着孩子、一个揍着孩子,分明是挨在一起坐,画面却被割裂成了完全不同的两道风景,引得周围的不少人侧目。 刘淑琴抱着哄了好半天,乔佳欣的眼泪才止住,而为了给她赔罪,海岩也老老实实地把那一袋爆米花都让给了她。 “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 在看电影时,海岩又试探着扯了下她的裙角,小声地向她道歉。 嚼着刚送进嘴里的爆米花,尽管乔佳欣已经不哭了,但在呼吸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抽噎了两下。 “我的跳跳糖能吃一万天,都怪你,我以后都吃不到了。” 一万,是乔佳欣能数到最大的数字了。 海岩委屈道:“我都把爆米花给你了,要不明天我让俺爸再给你买一包?” 乔佳欣推开了他捏在自己裙子上的手指,“不要,那是我爸特地买给我的,跟你爸买的不一样。” 海岩:??? 不都是跳跳糖?能有啥不一样? 在农村憋得太久了,乔佳欣很想像其他孩子那样,可以放肆地撒泼打滚。 爸爸妈妈没有陪在她身边,她又不忍心折腾年迈的姥姥和姥爷,只能借着这个机会,向同龄的海岩小小地发泄一下。 对他来说,或许有些不公平,可…… “那我一点一点赔你吧,赔够你一万天。”海岩没有计较这些细节,而是向她保证道。 乔佳欣有些意外,“真的?” 海岩:“男子汉大丈夫,骗你干啥?以后你想吃啥就来找我,我赔给你就是了。” 听到他大方的承诺,乔佳欣抿了抿唇,默默地把怀里的爆米花放在了他们俩中间。 她没有明着说原谅他,只是故作平淡地说了句:“我吃不完,你也吃点吧。” 海岩“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把小手也放进了装满了爆米花的塑料袋里…… 海岩没骗她。 从那天后,他每天都会从家里给她拿好吃的。 “佳欣?你吃枣不?” “吃。” “佳欣?俺妈蒸了花卷,给你拿一个吧?” “中。” “佳欣?今天家里没啥吃的,我摘了点酸酸草赔你。” “我不想吃草,那今天就先不算,往后再加一天。” 海家和乔家离得近,每天都能听到海岩隔着好几道墙,大叫乔佳欣的名字。 唔,债主和债户的关系好像颠倒了。 乔佳欣根本不用去催债,海岩自己就屁颠屁颠地把好吃的给送来了。 而且,他不止会给她送吃的,还会带着她一起跟村里的哥哥姐姐们玩。 乔佳欣跟村里的孩子们不熟,刚开始接触时,不免有些内向。 海岩就站在她身前,替她解释说:“俺爹说了,佳欣她爹妈都是能上天入地的神仙,所以她也是天上的小仙女,仙女都是不说话的,恁能跟仙女玩,就偷着乐吧!” 为了保持海岩给自己的“仙女”人设,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和村子里的孩子们太亲近。 哪怕她心里十分想跟他们玩三个字、捉迷藏这些游戏,都得假装没兴趣,等到海岩带头来请仙女下凡,她才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那天,海岩又带着乔佳欣跑去孬蛋家玩。 看着一手拿着鸡腿啃,一手被海岩牵着的乔佳欣,村里的婶子们打趣道:“佳欣啊,你和海岩天天手拉手出去玩,是不是想以后嫁给他啊?” 在村子里呆得久了,乔佳欣也开朗了许多。 她当时还不懂嫁娶的意思,只是笑着回应着婶子们的玩笑话,“是啊,他弄撒了我的糖,还没赔够我呢。” 说完,她就把剩下半个鸡腿递给了他。 这鸡腿是海岩今天赔给她的。 “海岩,那佳欣长大要嫁给你的话,你娶不娶啊?”婶子们又问。 朝着乔佳欣咬过的地方啃下一大口,海岩也回答得干脆:“娶啊娶啊~” 正文 第13章 一万天的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乔佳欣在祭城村只住了几个月,就跟着姥姥姥爷重新回到了豫市。 走得那天,刘淑琴和乔文生一大早就起来,依次将整理好的行李装上三轮车。 他们收拾得太早了,海家的早饭还没开始做呢。 没有什么吃的能赔给乔佳欣,海岩只好从自己的“小金猪”里抠出两枚钢镚塞给她。 “今天的我赔过了。” 看着坐在三轮车上的乔佳欣,他只觉得她身上那条花裙子真是好看,“你去城里重新买包跳跳糖吧,周民哥说出新口味了。” 他记得,妈妈讲的神话故事里,牛郎为了让仙女留下来,会偷走她的衣服。 但是他一直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为什么要让仙女留在凡间过苦日子?而不是让牛郎变成神仙,跟着仙女一起去天上呢? 海岩知道,精致的像洋娃娃的乔佳欣就是小仙女,她不属于村里。 所以他不会去死乞白赖地挽留,只会在心里默默地打定主意,以后自己也要到天上去。 “记得给我减一天,等以后我去找你了,你再继续给我算。” 捏着那两枚硬币,在姥爷骑着三轮车离开时,乔佳欣笑盈盈地冲他挥挥手,回了一个“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曾经那个比自己还低一点的小萝卜头,已然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嫩生生的声音变得低沉微哑,瘦弱的肩膀变得宽厚结实,还有曾经圆滚滚的小肚子,也变成了棱廓分明的几块肌肉…… 如今的海岩,真的成了一块坚硬“岩石”,不再是记忆里那颗圆润的小石子。 “上高三了吧?”刘淑琴问道。 海岩:“嗯,开学就高三了。” 刘淑琴笑笑,“我就记得你和佳欣一般大,都是七九年的。” 海岩:“我比佳欣大了正好一个月,她五月,我四月。” 说着,他的余光不禁又看向了乔佳欣那双红红的眼。 她变得也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的她,像是从天上被送下来玩乐的小仙娥,无拘无束、快快乐乐。 如今的她,更像是神话里那个被偷走了衣裳,没办法再回到天上的仙女,脸上多了几分幽怨和哀愁。 “恁这院子空了得有十来年了,”看了眼院子里打扫过的痕迹,海岩又说,“是准备要搬回来吗?” 刘淑琴“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 “这院空了这么多年,不好清,我来给恁帮忙吧。”说着,他就走到院门的墙边,拉住了一束还没清理干净的爬墙虎。 爬墙虎太顽固了,刘淑琴本想着等会用火烧一烧的,结果他单手这么猛地一扯,就撕下来了一大块。 一听哥哥要留下来干活,一心只想着吃的海宇怔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问他道:“哥,咱不是要去买辣条吗?” 海岩:“你去买吧。” “那钱……” 海岩从兜里掏出几毛钱塞给他,又交代说:“你小子可别吃独食,记得给我留点。” “不用忙不用忙,恁该出去就出去吧,”刘淑琴上前来阻拦道,“就这么一点活,我和佳欣一天干一点,没几天就干完了。” “没事儿,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海岩笑着回了一句,同时又轻轻用脚踢了一下海宇的屁股,示意让他赶紧去小卖部买辣条。 海宇走后,海岩抬头看向墙上的斑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回家拿个铲子,等我会啊。” 说完,他就跑出了院子。 看着海岩略显魁梧的背影,刘淑琴不禁感叹道:“海岩这小,小时候瘦得跟猴一样,没想到现在长得这么壮。” “这一身力气要搁俺那年代,高低能当个劳动标兵,多赚好些个工分呢。” 嗯,确实。 都说女大十八变,但其实男要是大了,说不定可有七十二变呢。 没过五分钟,海岩就回来了,那一把铁锨和一把锄头,他一只手就握住了。 男孩大了,也有羞耻心了,估摸着是觉得光着膀子不像话,所以回去后特意穿了件白背心。 “婶儿,恁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啊!” 跟着一同来的,还有海岩的母亲王喜春。 王喜春的模样还是和当年一样,只是身材稍胖了几分,干练的短发也烫成了蓬松的鸡窝。 看向一旁的乔佳欣,她吊起的眼角不禁又提高了一寸,“这是佳欣吧?呀!瞧瞧瞧瞧,出落成大姑娘了,真俊啊!” 小时候王喜春就很喜欢她,常常念叨自己要生个像她一样水灵的女儿就好了。 如今看到乔佳欣生得亭亭玉立、清丽可人,更后悔自己没能生个丫头了。 “上了学某?” 乔佳欣:“嗯,开学就上高三了。” 王喜春赞许地点点头:“上学好,上学有出息!争取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婶儿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拉住刘淑琴的手,王喜春的脸上堆满了重逢的笑意:“这些年在城里过得咋样?俺叔呢?咋没跟着一块回来?” 刘淑琴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只是这些问题,却会不经意地碰到心口还没成疤的血痂。 “恁叔他……”刘淑琴的唇角透着几分苦涩,“说来话长。” 王喜春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便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悲伤的话题,试图把气氛重新拉回来:“说来话长那等以后再说吧。” 看向眼前这栋空了十来年的屋子,她主动从海岩手里拿过一把铁锨:“恁这屋之前有可多野猫扎窝,还有黄鼠狼,得好好清一清才能住人。” “你先带住佳欣去俺家歇歇吧,这点活俺来干就行。” 见王喜春要把自己扶出去,刘淑琴赶忙推开了她的手:“不中不中,哪能都让恁干?活儿又不多,我和佳欣能干完。” “哎呀,你就听我的吧。” 王喜春使出一招“太极拳”的招式,刚被躲开的手,下一秒就又搀住了她,“你也是见外,咱都一块住几十年了,回来了还不提前说一声。” “咱村啥都不多,就是人多,都是一个村的,你言语一声,小半天他们就能把院子收拾出来,还值得住你带着妞,亲自在这儿忙前忙后吗?” 王喜春字字句句在责怪,可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心疼。 不像她的那些儿子们,听着是关心,实际上全是嫌弃。 她不想麻烦别人,主要是怕会惹得他们的厌烦,就像他的儿子们一样,所以宁愿什么活都自己干。 但,村子里的人可不同意。 海有福的腿脚很快,约摸着十来分钟的功夫,就带着是一队人朝着乔家的院子来了。 全都是三四十岁的男人,个个都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 小的时候,他们看着乔文生和其他长辈们帮着一起盖自家的房子,如今,也轮到他们来给乔家的房子出一份力了。 不止是他们,听说刘淑琴要搬回来住,村里的长辈们也纷纷领着家里的孙子孙女,来让他们认着叫人。 面对这些昔日的面孔,刘淑琴也不想隐瞒他们,便把这些年的事,以及这短短一个月之内变故全都告诉了他们。 “太过分了!” 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村长一口气没换过来,*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百善孝为先,咳,咳咳!哪能连自家的亲娘都不养?还算,咳咳,算不算是个人啊!” 尽管刘淑琴为了儿子们的脸面,有意地遮掩了几分,但他们可不傻,想想就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其实从当年他们进城时,几个儿子一个都没来接,就应该料到,他们都是只想着吃喝父母心血的白眼狼! 看着年迈的刘淑琴和还在上学的乔佳欣,村长不忍地叹了一口气,“没事儿,恁就踏实回来住吧,有房有地的,不会比在城里过得差,也省得看他们的眼色。” 摩挲着手里的水杯,刘淑琴淡淡地抿了一口,说:“我也不指望以后过得多好,能再种地赚点钱,把佳欣拉扯大,供着她上完大学就中。” “钱的事不用愁,咱村……” 旁边的人刚要说话,就被村长的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 他原本是想说村子可能要拆迁,等拆迁后,她能分到不少钱,就不用为以后的生计发愁了。 不过村长却觉得,这还没影儿的消息不说最好。 刘淑琴当年就是带着希望搬去城里的,如今的结果怎样? 所以啊,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还是别再给她这些不确定的希望了,这样就不会再次因为落空而失望。 正文 第14章 刘淑琴本以为,要大半个月才能将老宅收拾出来。 没想到在村里人齐心协力地帮助下,当天就把每一间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屋里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是十来年前没带走的,早就不能用了。 不过她们祖孙俩对住的要求不高,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等明天把屋里的水管通一通,重新扯来一根电线,再置办一些常用的物什,就能正常生活了。 “欸?这是啥?” 把那两只糠的床柜丢出来时,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床缝里摸出“一板”纸币,“婶儿,你这床里咋还藏着钱呢?” 刘淑琴:??? 是一张五块的,两张两块的,还有好几张一毛和一分的。 不知道是拓湿后又干了,还是放得太久,纸币都粘在了一起。 接过他递来的钱,刘淑琴一边打量一边纳闷道:“床里咋会有钱?” 从前他们还住在这里时,家里的钱都放在一只金属的月饼盒里,不记得往床缝里藏过什么钱啊? “是不是俺叔之前藏的?” “嗯,我猜也是,估计是俺叔当年藏的私房钱。” “那这私房钱可不少哩,我见厨房碗柜的最下面还藏得有好些钢镚。” “害,原来是俺叔的私房钱啊,我就说嘛,那鞋窟窿里咋还会有钱呢。” 发现屋里藏有钱的人还不少,把杂物都搬出来后,好几个人都跟着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票子。 刘淑琴把他们“找到”的钱一张张理好,粗略一数,得有四十多块钱。 他们哪里是来打扫卫生的?分明就是来挖宝的! “这,这不是俺家的钱吧。”刘淑琴疑惑道。 “是,咋不是啊。”海有福擦了一把汗,坚定地说,“俺叔平常不是爱抽烟?肯定是以前偷摸藏了钱,想用来买烟丝的。” 听他这么一说,刘淑琴更加确信这不是自家的钱了。 乔文生抽烟抽得很省,常说要留着钱给外孙女交学费,他的那点烟丝都是她在赶集的时候买的,怎么可能会藏钱偷偷去买呢? 不过刘淑琴也明白了他们的心意。 他们是知道自己碰到了难事,便想用这种方法帮助她。 刘淑琴手里已经没有钱了。 平常乔文生上班打零工赚的钱,除了留下一部分家用、给外孙女攒学费外,剩下的都给了乔望西。 乔文生的抚恤金和赔偿款到手后,刘淑琴还没捂热乎,又被乔望南给哄骗走了。 如今,存折里的钱只剩下最后十几块……她们真的很需要钱。 捧着那些钱,刘淑琴的鼻子有些发酸。 原以为,自己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哭了,不成想却还会被感动到落泪。 为了不让她的眼泪掉下来,村长立马转移话题道:“嫂子,今儿时间也不早了,一会来俺家吃饭吧。” “招娣今儿刚做了皮肚,你尝尝跟你的手艺比起来咋样。” “不了不了,俺还得赶紧回去呢。”刘淑琴收了收眼泪,推辞道。 村长:“不急着这一会,等吃完饭,我让小波送恁回去。天都黑了,恁骑三轮回去也不安全。” 架不住村长再三请求,又想着好久不曾尝村里的味道了,刘淑琴便答应了他。 带着乔佳欣跟着村长陈兵来到他家,一路上,刘淑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尽管家家户户的房院都变了,也多了许多张认不出的面孔,可晚夏的微风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当初恁进城,还想着恁跟着小们过上好日子了……唉!” “好几次见俺哥,俺哥都报喜不报忧,谁能知道恁在城里会过得这么难?” “嫂子,有事儿你该早开口,都是一个村的,咋这么见外呢。” 饭桌上,陈兵一直念叨着刘淑琴不该瞒着他们。 要是早开了口,大家多少也能帮衬一些。 刘淑琴嚼着嘴里那口豆角,淡淡地说:“现在说啥都晚了,谁也没想到,日子会过成这样。” 和村里的熟人们聊得久了,刘淑琴感觉自己的头脑都变得清醒不少。 儿子们的不孝,其实在十多年前就有了端倪。 当初他们带着乔佳欣进城,就是想着儿子们多少能帮衬一点。 不说给房给钱,起码能安排一个落脚的地方。 可这个说自己难、那个说自己苦,乔文生不忍心拖累儿子们,这才自己想办法找了份工作,勉强带着她和外孙女留在豫市。 按理说,家里不种的地租出去了,有租金在手,再加上老头子的工资,应该过得很松快才对。 即使要供养乔佳欣上学,也不至于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日子非但没能越过越好,反而越来越累……不正是因为几个儿子在不停地吸血吗? 而他们从来没向村里人提起,也是一直在为儿子们的面子遮掩,怕别人戳他们的脊梁骨。 都是因为心里只想着儿子们,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一瞬间,刘淑琴的思绪豁然开朗。 “没事儿,带着妞回来吧,”给刘淑琴和乔佳欣分别夹了块排骨,“好日子说不定还在后头呢。” 放下了心里的重担后,刘淑琴的脊梁骨也挺了起来,“但愿吧!” 吃完饭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又坐下跟他们聊了会家常,一眨眼就到晚上九点。 刘淑琴的根就在祭城村,所以她越聊越轻松,越聊越不想回去。 后悔啊,真后悔! 要是当年没有指望那些白眼狼们,她都不敢想象这些年他们会过得多轻松! 可是时间不早了,再怎么不舍得,也得暂时回到豫市那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 倒不是怕儿子们担心,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担心。 不过是她们的东西还没带来,所以今晚没办法住在这儿罢了。 陈兵的儿子陈志波,是开着村里运粮食的载货车送她们回去的,借来的三轮车就放在后面。 临走时,陈兵又嘱咐她道:“嫂子,咱那可说好了,明儿个下午我让小波去接恁。晌午恁把要紧的东西都收拾好,剩下的该扔就扔,等回来了咱再一齐去买新的。” 刘淑琴:“哎,知道了。” 回到家时,隔着门,刘淑琴听到乔望北和杜鹃,跟着收音机的音乐跳舞的声音。 大晚上的,俩人跟神经病似的,全然不在乎邻居都睡了,像是在庆祝什么一样。 看到刘淑琴和乔佳欣回来,乔望北气喘吁吁地关上了收音机,上扬的唇角一下子耷拉了下来,“恁去哪了?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 随手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刘淑琴没瞧他一眼,“回村转了转。” “那还不提前说一声?”乔望北责怪她说,“我和杜鹃忙了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嗯,原来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只想着没饭吃啊。 还好,还好已经对他们的孝心不抱任何希望了。 把装着工具的筐递给乔佳欣,示意她收好,刘淑琴自顾自地拿起墙角的笤帚,把地上的花生皮和垃圾打扫干净。 来到厨房准备倒垃圾的时候,刘淑琴看到了案板上的一片狼藉、水池里摔碎的碗,还有垃圾桶里装着洋葱和红油的塑料袋。 看来没热乎的饭也不打紧,反正他们会买猪头肉吃。 只是也没见过自己和佳欣在家时,他们买什么熟食和凉菜。 “酒?” 刘淑琴拿起垃圾桶里的绿色玻璃瓶问:“都怀孕了,咋还能喝酒啊?对孩子不好。” 杜鹃没回答,趿拉着拖鞋回到了屋里躺着。 乔望北也不隐瞒,无所谓地跟她解释说:“哦,娟儿没怀孕,是因为身子虚,所以拖了好几个月没来而已。” 乔佳欣:??? 这下不用等姥姥翻脸,乔佳欣都忍不住想要骂他们这对“狗男女”。 什么意思? 一开始就是冲着房子来的呗? 假装怀孕,扮演孝顺,最后鸠占鹊巢?! 为了榨干爹妈的最后一点价值,把房子给骗到手,他们夫妻俩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你……” 乔佳欣刚要开口,就被姥姥给拦了下来,随后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语气:“嗯,身子不好就让她多养养吧。” 刘淑琴今天算是彻底想开了。 跟白眼狼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而已。 没怀就没怀吧,反正和自己没关系。 大的都指不上呢,还指望生个小的会孝顺吗? 刘淑琴的态度出乎乔望北的意料。 什么情况?他都准备做好再演一出戏的准备,请求她的原谅了。 她怎么能这么淡定? 把笤帚放回去后,刘淑琴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和佳欣明天搬回村里住,以后恁两口子安心住在这儿吧。” “啥,啥呀?!” 乔望北的语调倏地上扬了一下,音都破了。 不是惊诧,而是惊喜。 是在为自己能放下给她养老的重担,而高兴。 正文 第15章 不止是他,一听刘淑琴要走,屋里刚躺下的杜鹃也“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乔望北故作关心道:“住得好好的,咋突然想着回去了?”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乔望北就巴不得老娘和外甥女能赶紧搬走。 一个年龄大了干不了活儿,一个年龄还小正在上学,养她们和养两头只吃不拉的貔貅有什么区别? 孝顺,那是有钱人才能有的东西。 对于他们这种小时候混吃等死,长大一无所成的蛀虫,当然要自私到只考虑自己的死活。 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刘淑琴给乔文生的牌位点上三炷香,幽幽地说:“年龄大了,怕给恁添麻烦。” “害,这有啥麻烦的。” 刘淑琴:??? 四个儿子里,只有乔望北蠢得不透气儿。 他完全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竟真以为她是在为自己考虑。 不过好歹也长到了三十来岁,乔望北还没到蠢到家的地步:“那这样吧,等恁回去了,有啥事就给俺打个电话,一有空俺就去看恁。” 面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很重要。 嗯,起码比孝顺重要。 他也想到了,如果老娘独自带着外孙女回去,村子里的人说不定会说什么闲话,会对他们兄弟几个指指点点。 所以他在尽孝和不孝之间,选择了搞笑。 “回村里住挺好的,空气好、环境好。市里没啥亲戚,回去没事了和他们打打牌挺好的。” “妈,你就放心吧,我和俺哥绝对不会不管你,需要啥只管开口!” “不过应该也不需要,俺哥不是说了嘛,每个月都给你钱。一个月九十来块呢,不比村里谁家种地的赚得多?你说是吧。” 听乔望北那意思,她们这哪里是狼狈回村?分明是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啊! 她们得有自觉,得让别人知道她们是自愿回去的,是想回村里好好享福的。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们不孝,不能被戳脊梁骨。 钱是想要的; 房是想拿的; 面子也得有; 体面不能丢; 唯一可以不要的,就是从小拉扯他们长大的亲娘。 呵,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真当所有人都看不穿他们的“空头孝顺”啊? 不过为了明天能走得顺利,刘淑琴没有硬生生地扯下这块遮羞布:“那可不,今天我说要带佳欣搬回去,一个个都羡慕得很啊。说俺家小们个个都有出息,能让我回家好好享福呢。” 听刘淑琴这么一说,乔望北彻底放下了担心。 “是吧,真要比起来,俺哥几个比村里那些小们强多了。” 刘淑琴:…… 见乔望北得意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刘淑琴更加确信了一件事:自己这小儿子,确实是个没脑子,听不出好赖话的蠢货! * 第二天早上,乔望北和杜鹃起了个大早帮她们收拾东西。 美其名曰收拾,其实什么忙都没帮,就是把屋子让出来,让她们可以自己拿衣服。 直到快到上班的时间了,才欢欢喜喜地手挽着手离开。 如今的刘淑琴,已经完全无视他那恨不得翘上天的狐狸尾巴了,任凭他说什么,心里都泛不起一丝波澜。 可能这就是心死了的感觉吧。 “刘姐?你的电话。” 正收拾着呢,窗外传来了一声叫喊。 是家属院传达室的保安。 “来了来了,”去厨房洗了一把手,刘淑琴随口问道,“谁的电话?” 保安:“是个女的,好像是恁家老大媳妇。” 老大媳妇?张冬梅? 这一大早的,她怎么想起给自己打电话了? 跟着去传达室的路上,刘淑琴这才想起来:快到月末了,按照上次他们兄弟几个商量的时间,应该是要给自己送生活费了。 这笔钱她得要。 尽管刘淑琴下定决心,带着外孙女回到农村后,就断了跟儿子们的联系,全当作没生过他们这些白眼狼。 但……她没打算跟钱过不去。 一是因为她们现在确实需要钱,二是因为她在他们兄弟四个身上花费了几十年的心血,他们给自己再多的钱都是应得的,凭什么不要? 来到传达室,刘淑琴接起了电话。 “喂,妈?” 张冬梅是南方人,又是知识分子,什么时候说话都是轻声轻语的。 刘淑琴和她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以往只有他们家来吃饭时说上几句话。 尽管张冬梅对她的态度很好,但总有种疏离感。 请、谢谢、麻烦了……这些客套的话经常挂在嘴边,不像是婆婆和儿媳妇,倒像是买菜卖菜的商贩和熟客。 张冬梅的这一声“妈”叫得十分温柔。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刘淑琴对乔望东再不满,也不忍心把怒气牵扯到她身上。 “哎,”深吸了一口气,刘淑琴同样放低了些许态度,“这一大早的,是有啥事吗?” 张冬梅:“没什么事,最近天特别热,昨天都上37度了,你们那也没个空调,我就想问问你和佳欣最近身体怎么样。” 那一刻,刘淑琴感觉被冰冻的心,倏地落上了一滴温热。 “还行,也就晌午热,风扇开大点挺凉快的。” 刘淑琴总是这样,别人稍微关心她一点,就会加倍地对别人好:“天热恁也别贪凉,吃多了容易冒肚,也别很对着空调吹,没事儿多出来走走,广播里不也说嘛,一直吹空调对身体不好。” 电话里,两人先是聊了家常,又聊了刘淑琴和乔佳欣的生活有什么不习惯。 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张冬梅的一番番话,都快让她忘了当时乔望东对待自己时,那番冷漠中带有几分嫌恶的态度了。 同样是老师,张冬梅明显要比乔望东更像是教育工作者。 说了一大圈后,张冬梅这才说到这次打电话的目的:“妈,是这样,望东跟我说,上次你们开家庭会议,他答应过您,每个月要给您30块的养老钱,对吗?” 刘淑琴“嗯”了一声。 提起钱,张冬梅的语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能……稍微再降一点,20块,可以吗?” 刘淑琴不知道该回她什么了。 20块? 现在是什么情况刘淑琴没问过,但早在五年前,他们的工资每个月就有100块了,不管怎么样,现在也该涨到200,甚至300块了吧? 再加上他们的职称,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教室福利,一个月一个月起码得有500。 一个人500,两个人就是1000,难道连30块都要这么计较吗? “是这样的,您也知道,我爸妈这么多年一直住在我们家,他们的身体不好,经常需要吃一些中药调理身体,每个月都要花一笔不小的数目。” “小言他还在读大学,生活费、学费,仔细算算也是让人头疼。” “我和望东的工资都要用来供养他们了,请您体谅体谅,能不能暂时先降到20块?等到以后我们有钱了,再给您加,您看可以吗?” 张冬梅的一番话,让刘淑琴刚浮出不久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是老大的意思吗?”刘淑琴问道。 “是我自己的意思,”张冬梅向她解释说,“望东去外地学习了,他让我最近找个时间给您送钱,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和您商量商量。” 担心她多想,她又补充道:“我们没有不养您的意思,只是现在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等过几年,过几年小言长大了,一定会把您接来身边照顾的!” 又是一张空头支票。 还没到将来呢,就指望着自己收下这份不存在的孝顺? 刘淑琴没回她,只是苦笑着揉了揉眉心。 嗯,是自己想太多了。 刘淑琴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句话。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辛苦一辈子不容易,需要女儿的孝顺。 怎么就不能想想,她的婆婆今年也六十多了,同样需要儿子的照顾?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刘淑琴不想跟她生气。 算了,20就20吧。 外孙女马上就要开学了,这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有一点也总比没有好。 “行,20块也行。” 刘淑琴本想跟她说最好一会就能送来,可不等她开口,张冬梅就兴奋地接着说道:“谢谢妈,谢谢您的体谅!这样,今天下午六点以后,你来学校找我吧,我把钱给您。” 刘淑琴:??? 不是要来送钱吗?怎么要自己去拿? “别来得太晚,我们七点有个教师会议,来得晚您可能要多等我一会了。” 刘淑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不是她的养老钱吗?怎么感觉像是他们给的施舍呢? 不仅要自己去拿,还得掐着时间,不能耽误她的正事。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难怪他们会过到一起去。 乔望东是个白眼狼,能当他的媳妇,张冬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现在是缺钱,但如果要向儿子媳妇去“讨”,那她宁可不要! 一转眼,刘淑琴和乔佳欣就搬回来一周了。 这一周以来,乔家的那几个儿子没有主动问过一句,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不想打,无所谓了,他们不来打扰,祖孙俩反而过得自在。 “喽,喽喽喽……喽喽喽……” 刘淑琴用手指把豆渣捻得很碎,再加一点菜叶子和玉米糁,就是最好的鸡饲料。 看到有不怕死的苍蝇从眼前飞过,刘淑琴抬手就是一巴掌,动作利落得很。 啪! 正好给乔佳欣的“学费”们加个餐。 回村那天,刘淑琴除了衣裳和老头子的骨灰盒外,其他什么都没拿。 既然选择要走,自然要干干净净地走,存了十几年的家当,权当是割下的一块肉。 被狼叼走了,以后也不会再被惦记了。 回村后,灯泡要买、被子要买,还有锅碗瓢盆、牙刷毛巾……为了备齐这些日用品,刘淑琴花了不少钱,原本就不多的存款只剩下最后几十块。 这点钱连过日子都难,更别说要给乔佳欣交学费了。 刘淑琴原本是想把租出去的地收回来,像年轻时那样靠种地赚钱。 是陈兵好心劝她,说她现在年龄大了,再干重活容易伤到自己。 不如在家里养点鸡鸭,这样每隔几个月就能拉去城里卖掉,多多少少的也是个进项,再加上家里的地每年都有325块的租金,应该能够她们生活。 而乔佳欣这学期的学费,陈兵则跟村委会商量,以村委会的名义拨给了她们700。 也没有说是援助,而是作为乔文生去世后,村里给的丧葬费。 “姥。” “回来了。” 见乔佳欣手里的塑料袋,只装着一瓶醋和半把空心菜,刘淑琴问道:“小卖部那没灯泡吗?” “有是有,”乔佳欣依次把买来的东西拿出来,“但吴姨说那灯泡是给厕所用的,不够亮,说她明天去市里买点新的再说。” 家里的灯泡坏了。 屋子里空了十来年,之前装的电线早被老鼠咬坏了,还是重新从外头扯了根电线,家里才能用上电。 只是一到晚上就电压不稳,屋里的灯泡就这么被烧坏了。 搬回来后,乔佳欣暂时和刘淑琴住在一间房,家里拢共就这一只灯泡。 灯泡一坏,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没办法看书了。 村里比不上市里,买什么东西都方便,一共就三家小卖部,今天买不到就只能等进完货后再去买。 不过已经比过去进步很多了。 遥想当年,都得等三四天呢,不像现在去市里方便,第二天就有人会开车去市里买回来。 “那要不今天先歇歇吧,毕竟放假呢,该玩也得玩,不用学那么狠。” 刘淑琴希望她能考上大学,却也不想让她拼得不要命。 看她早上六点起床开始背书,晚上写笔记到十一二点,她也心疼。 说来也是自己的错,如果当年去上大学的是凤来,或许她现在的日子就不用过得这么苦了,也不用这么拼。 都说穷养儿、富养女,可乔家的女儿却一个比一个惨。 乔佳欣微微一笑,从姥姥手里接过了装着豆渣筛筐,“某事儿,吴姨刚跟我说晚上可以去村里的办事处那学,说那有个学习角。” 村里的学习角是当年扫盲的时候建的。 不过去的人一直很少,直到近些年从村里走出的大学生越来越多,才渐渐重视起来。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想学习,都能去学习角看书。 “也行,”说着,刘淑琴就回到屋里去拿花露水,“等会冲澡的时候兑点,看书的时候蚊子就不咬了。” 乔佳欣:“中。” 喂完院子里的鸡崽儿,回到屋里后,乔佳欣又给姥爷的香炉点燃了三炷香。 用毛巾擦拭着案台上吹进来的灰,她不禁好奇地问:“姥,这几天我一直听村里的人说,说咱村马上就要拆迁了,真的假的?” 正文 第16章 就在她们回来的第二天,乔佳欣就陪着刘淑琴去找村长,商量让老爷子入土为安的事。 豫市没有在家里摆放亲人相片的习俗。 人死后,相片应该跟着骨灰一起埋进自家的祖坟,这一生才算是完满。 之前舅舅们说等抽空回来办事,结果一拖就是大半个月,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再过几天就是姥爷的五七了,刘淑琴便想着能让他早日安息。 可村长却告诉她先缓缓,说上面最近要开会,说村子有可能会被划进拆迁范围,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决定。 这才一直将姥爷的相片和骨灰盒,一直放在家里。 簌簌……簌簌…… 敲了敲又在抽风的水龙头,刘淑琴端着锅,无所谓道:“管它真假,那不是咱能管的事儿。咱就是平民老百姓,拆不拆的,也没啥好处能落到咱头上。” 回来后,刘淑琴没少听到关于拆迁的事。 过了几十年的苦日子,谁不想一夜暴富呢? 又说会赔钱,又说要给房,传得那叫一个真。 可刘淑琴却没抱太大的希望。 她这一辈子就没碰到过什么好事,所以也并不觉得靠着拆迁能落得什么好。 暴富?她可不敢想,能给自己和孙女留个能住的地方就行。 晚上吃完饭后,乔佳欣抱着几本书来到了村里的学习角。 刘淑琴说得没错,暑假正是玩的时候。 以往这里还会有人看书,自从放假后,就没什么人了,倒是有不少姨婶姑奶们在这儿,借着头顶的风扇乘凉打牌。 本来还有两张麻将桌的,但是被村长以“影响学风”的由头挪到了屋外,爱打麻将的村民只能在院子里凑局。 其实不管周围环境怎么样都没关系,只要静下心,她就不会被影响到。 “佳欣啊,今年上高中了吧?” 屋里的姨婶们很有眼力见,在她认真写题时不会找她说话,只在她抄错题的时候,试着跟她找找话题,加深了解。 乔佳欣:“嗯,开学就高三了。” “我记得你好像是七八年的?比俺家小静大五岁。” “啥呀,七九年的,跟老海家的老大一般大。” “哦对对对,他俩是一年的,海岩还比她大一点。” 提起海岩,乔佳欣握着笔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村里姨婶们逗她时的那些话。 正说了,另一位婶子稍稍压低了几分声音,“在学校谈朋友了没?” 乔佳欣:…… 婶子的一句话,让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乔佳欣没谈过恋爱,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对于一个高中学生来说,学习自然是第一位的,更何况是现在的情况。 她要努力,她要考上大学,她要让姥姥过上好日子。 谈恋爱?这几个字不属于她的字典。 “没,”乔佳欣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脊梁挺得笔直,“学习最重要,我没闲心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誓,告诉她们自己现在以学习为主,别的都不会想。 也在暗示,希望她们不要再提小时候的事了,那都是不懂事的年纪随口说的玩笑而已。 婶子们确实没提,而是顺着她的话鼓励她道。 “嗯,挺好的,专心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从小就瞧着你聪明,肯定能有大出息!” 豫市这个地方邪得很。 婶子们倒是没提,可从她脑海里闪过的那个人还是出现了。 “海岩哥他们回来啦!” 听到有人报信,外面那群在打“王牌”的孩子,纷纷站起来朝他们跑了过去。 海岩和七八个男人“打仗”回来了。 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提溜着的网兜里有好多塑料瓶,塑料瓶装的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他们去抓爬叉去了。 爬叉又叫知了猴,学名是金蝉,是蝉的若虫阶段。 是每年夏天餐桌上一道必不可少的美食。 一般豫市从六月底就能去抓了,七月份能抓到的最多,如今已经是八月底了,想来能找到的爬叉应该没多少。 可天晓得他们是去哪挖的,虽说比不上七月份抓得那么多,但每只塑料瓶里都能装好几只。 尤其是海岩袋子里的塑料瓶,装得爬叉最多。 塑料瓶里提前放了盐水,只要泡一晚上就能炸着吃了。 随手将衣裳往肩上一搭,海岩主动把袋子里的塑料瓶分发出去,“别抢,一人一瓶,抢了不给。” 半蹲在地上,他就像是贩卖快乐的商人,每个孩子走开时都是喜笑颜开的。 说来真是尴尬…… 乔佳欣就好奇地顺着窗外张望了一会,还没一分钟呢,就和海岩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吓得她赶紧心虚地收了回来。 可是好像有点晚了。 走进屋里,海岩又把几只塑料瓶交给了正在打牌的姨婶。 “姨,这是给恁的。” “这么多啊!哎呀,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还真给俺抓了啊。” “那赶明儿等恁叔去进辣条了,都给你留住,先让你挑。” “中!” 乔佳欣还在低头假装用功,结果只听“啪”地一声,面前就多了一只装着盐水和十多只爬叉的塑料瓶。 “市里有爬叉没?炸炸可比肉好吃。” 嗯?敢瞧不起仙女? 仙女什么东西没见过? 放下手里的笔,乔佳欣没有急着道谢,而是不自觉地像小时候那样,高傲地挭起后脖颈,“当然吃过,每年俺姥都会炸爬叉,香得很呢。” 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海岩淡淡地道了一句:“吃过就好,还以为你们城里不吃这东西呢。” 瓶子里装了不知道几只,大部分都没了动静,只有盐水上面的几只在无助地动了几下。 扯了下唇角,海岩又把塑料瓶往她跟前推了推,“那今天的这份,我可算赔过了啊。” 正文 第17章 乔佳欣和姥姥搬来祭城村后,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不像和乔望北那两口子住在一起时,度日如年。 九月份开学后,乔佳欣上了高三。 她没继续在二中念,而是在陈兵的帮忙下,转学到了离村子更近的四中。 祭城村离二中有差不多十几公里,几乎要横穿整个豫市。 夏天还好说一点,到了冬天路上结冰,每天上下学要走这么远的路不免有些危险。 还好高三已经步入了复习阶段,不用再学习新知识,所以在哪个学校都是一样的。 祭城村好多念高中的都在四中,海岩也在。 不过大多都是今年刚上高一,或者高一升高二的弟弟妹妹,和乔佳欣一起读高三的只有海岩。 高三的学习时间和其他两个年级不一样:早上要提前一个小时早读,晚上要延长一个小时自习。 村里只有他俩读高三,乔佳欣便顺理成章地坐他的自行车上下学。 他会记得小时候要嫁给他的玩笑吗? 毕竟他还记得要赔自己“一万天”的约定。 反正乔佳欣是想装作忘记了,免得尴尬。 偏偏她越是想忘记,心里就记得越清楚,每*次和他聊天时就下意识想要回避。 尤其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万一他突然提起这件事,自己要怎么跟他解释,体面地告诉他那是童言无忌,不能放在心上。 这样的场景,在乔佳欣的脑海里预演过几百遍了,却一直没有发生。 也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难过。 “海岩,停一下停一下。” 晚上,海岩骑车和乔佳欣从学校回来,在经过村办公室时,正在和几个姨婶闲聊的陈兵赶忙叫住了他。 “咋了叔?” 海岩的腿很长,刹车后单脚能轻松地撑在地上,车子继续保持着平衡,这样侧坐在后座的乔佳欣就不用下来。 陈兵将腰间的钥匙取下来,说:“明天不是放假嘛,我交给恁个事。” 朝他们走来时,陈兵在那串钥匙里看了一圈,没找到要用的那把,便又折回去另一间办公室去找,“等我一下,钥匙好像还在那个屋。” “中。” 在等着陈兵去拿钥匙时,海岩的余光不禁看了眼坐在后面的乔佳欣。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手里捧着一本书,用书页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能听到她背古诗,或者数学公式的碎碎念。 “这么晚才放学啊。” 屋里的几位姑婶慢悠悠地走出来,同海岩闲聊道:“晚上吃饭某?恁叔正烤着红薯呢,给你拿两个吧?” 海岩:“不用,晚上吃过了,这会儿还撑呢。” “上高三就是辛苦啊,早出晚归的,”婶子不禁感叹道,“不过俗话说得好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争取考个大学让恁爹看看!” “嘿嘿……” 海岩挠挠头,憨直地笑了两声。 他学习可不像乔佳欣那么好,考大学估计是够呛,顶多能上个大专。 “呀,这都放学了,咋还捧着书看呢?” 看到坐在后面的乔佳欣还端着书,姑婶们赶忙过来劝她,“再爱学习也得歇歇嘛,听话,等会到家了回家再看,路上的光忽闪忽闪的,对眼睛不好。” “中……” 乔佳欣应了一声,“谢谢婶儿。” 慢慢把挡在面前的书放下来,她先是露出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过了一会,才把手里的书合上。 或许是从小和长辈接触太少,或许是没有感受过来自外人的关心,乔佳欣每次和村里的长辈们相处,都莫名有些紧张。 她能感受到村里的长辈是关心她的,只是…… 唔,可能再适应一段时间会好吧。 从兜里抓出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塞给她,婶子又问:“新学校上得还习惯不?学习啥的能不能跟上?” 乔佳欣点点头,“嗯,挺好的。” “那就好,”另一个婶子帮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又说,“咱村不少小们都在四中,要是谁欺负你,直接跟他们说。” “除了一块上下学,你可得多照顾着她点。”说着,又对海岩嘱咐道。 海岩:“嗯,肯定的。” 说起照顾,旁边的婶子意味深长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害,这还用你交代啊?小时候佳欣刚来咱村那几个月,海岩天天跟个小跟屁虫一样护着佳欣,现在还能让她受欺负了?” 突如其来的回忆杀最为致命,尤其还是从姨婶们口中说出来。 “还真是哎,你还记得不?小时候还嚷嚷着要娶佳欣当媳妇呢!” “嗯?你还真别说,这么一瞧,俩人还真有点般配呢。” “可不,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多好啊~” 虽说知道她们是在说笑,可听着她们回忆起小时候的往事,乔佳欣的脸还是羞成了红苹果,尴尬的脚趾也快把鞋底给抠穿了。 见乔佳欣有些架不住婶姨们的玩笑话,海岩赶忙帮她解围道:“害,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嘛,这都多少年了,俺俩早就忘干净了。” 同时又转移话题地问:“对了,咱村是不是快该赶会了?我记得就这几天了吧。” “哪儿啊,”婶子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岔开了,“现在才十月,等到阴历十月才有会呢。” 婶子:“佳欣还没赶过会吧?这回正好热闹热闹!” 聊了没一会,拿到钥匙的陈兵就回来了。 把钥匙取下后和另一把一起递给海岩,陈兵交代道:“这是仓库的前门钥匙,还有办事儿房的钥匙。我明天还得去市里开会,咱村发米发面的事儿就交给恁几个了。” 明天是国庆节,村里又要给家家户户发东西了。 这是每个村民都有的福利。 按照惯例,每年五一十一、中秋端午这种大节日,村里都会从公账上出钱买一些东西分发给每一家。 有时候是一桶油,有时候是一袋面,近几年村里的耕地租出去后收入多了不少,今年国庆可以发两袋东西,一袋米一袋面,加起来有二十斤。 祭城村的村民有两千多,要把这么多东西发放下去可是个大工程。 入库、登记、领取、按手印……每年都得十来个人分工忙活。 海岩前两年一直帮着抬东西入过库,所以今年陈兵不在的时候,还继续让他管仓库。 接过钥匙,海岩应下了这份任务:“中。” “叔,我有啥能帮忙的没?”乔佳欣主动请缨道。 当时她和姥姥回来时,村长带人帮了她们不少忙,这次要为村里人做事,乔佳欣也希望自己能出一份力。 该交代的活儿都提前安排好了,不过为了不冷了她的一片热心,陈兵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帮忙登记吧?恁婶儿们写字慢,记的时候你多帮看着点。” 领到任务后,乔佳欣欢喜地点了点头,“好,没问题!” 这是乔佳欣第一次在村里过国庆。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村子里也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乔佳欣早早就来到村里的办事处报道了,几辆拉着面粉和大米的卡车也陆续停在了仓库的门口。 搬货是个体力活,上千袋的米面哪是几个人就能搬得完的? 除了陈兵提前安排的人,不少村民也自发来帮忙,有的顺道还帮着邻居领走了,也省得他们再往仓库搬一趟。 “三队,十六户,武保国,还有俺媳妇春花、俺小武扬。” 在册子上记好后,乔佳欣把印泥递给了他:“中,在后面按个手印吧。” 村里人不是谁都会写字,比起签字,还是按手印更方便。 “麻烦啦。” 乔佳欣:“不用客气,东西有点多,您路上慢点。” 在收回登记册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了姥姥的名字: 二队,三十六户,刘淑琴。 没想到还有姥姥的名字啊。 只是,村里大多数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好几个家属,只有姥姥的后面空空如也。 “姨,俺姥爷的名字咋不在?”乔佳欣向身旁负责登记的庄秀问道。 庄秀解释说:“不是不在了嘛,所以名字就抹去了。” 乔佳欣又问:“那俺那几个舅呢?” “他们的户口迁走了。” 登记册只记录户口在祭城村的村民。 曾经的二队三十六户,一共有六个名字,时移世易,乔文生和乔凤来离世,乔家的四个兄弟也把户口迁去了市里,如今就只剩下刘淑琴一个人的了。 城市户口好啊,村里不少人在城里打几年工后,都会想着把户口迁走。 毕竟没人想当一辈子的“农民”。 乔佳欣倒是想当农民,不过她的户口跟着父亲石磊,是一名光荣的工人,便一直没有迁过来。 因为只有姥姥的名字,所以她们只能分到一袋米和一袋面。 不过没关系,已经够她们吃了。 临近中午,趁着来领东西的人不多,他们都准备先回家吃饭,等下午再来继续忙。 刚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就听到里面陈兵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叮叮! 电话声似是有情绪一般,催促着他们赶紧把它接起来。 “谁啊,这大中午的。” 庄秀一边把门重新打开,一边暗骂道。 来到电话前,她皱着眉接起了电话,尽管有几分不悦,语气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喂?这是祭城村村长办公室,哪位?”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短短几秒钟后,庄秀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紧紧把听筒贴在耳边,恨不得整个人都顺着电话线钻进去。 “啥呀?你再说一遍?” “真的假的,咱,咱村真要拆迁了?!” 正文 第18章 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 打电话的人也不是陈兵,而是跟着一起去开会的另一个人。 “老王,你不是缺我呢吧。”哪怕让对面那人重复了三四遍,庄秀都不敢相信。 电话那头的音调高了一个八度:“我要是缺你,我就是那乌龟王八蛋!以后叫俺家生小没屁炎!” 庄秀:“……” 这么重的毒誓,那看来是真的了。 “老刘等会就把红头文件送回去了,要是还不信,等七里铺、六里亭的人回去了你也去问问。这么大的事,你当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笑话呢?” 听他再三保证,庄秀脸上的震惊和讶异,才逐渐被兴奋和激动所代替。 捧着听筒抖了半天,才想起问他打电话的原因:“对啊,你咋会从医院打电话回来?是谁出事了?” “还能是谁,老陈呗,”老王幽幽地解释道,“开完会出来的时候摔了一下,俺出来开会又没带多少钱,这不才打电话让恁来送钱嘛。” 高兴归高兴,可一听到陈兵好好走个路能把自己给摔了,庄秀不禁又调侃了一句:“咦,多咋这么没成色(出息)呢。” 陈兵是从礼堂出来后,下楼梯时一脚踩空才摔伤的。 今天是国庆,去市里开会时,几人都没把这次会议放在心上。 只以为是像平常那样,制定一下未来的工作、交代节后的重点。 直到在会议上,城建局的人拿出了一张标注有几个“拆”字的地图,他才隐隐意识到,是讨论好几年的拆迁有结果了。 过去的几十年里,豫市最繁华的一直都是浣城区。 所以不少人都觉得,这次拆迁还会以浣城区为中心来扩建、改造,首先拆除浣城区的几个城中村。 当然,也有人说会在城市的周边打造新的市中心。 可这说法听着太离谱了,毕竟谁会舍近求远,放弃已经繁荣数十年的地段,去重新开拓新的地界呢? 因此,这个说法就只有豫市周边的那些村子在传,做了好几年的白日梦。 不曾想,这个不切实际的白日梦竟然成真了。 豫市未来的市中心,真的要落在东边那片偌大的耕地上。 七里铺、六里亭、姚庄、李家村、祭城村……拆迁的名单上,一共有九个村子。 看着发下来的红头文件,陈兵的脸上冷静地没有半点表情,可攥着文件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 心里分明是激动,呼吸时,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喜极而泣?那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吧。 几个小时的会议上,陈兵从头到尾正襟危坐,不敢表露出内心的欣喜,生怕规划局和城建局的人会收回他们村拆迁的名额。 直到会议结束,事情尘埃落定,这才敢笑出声。 从礼堂出来,陈兵捧着手里的红头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他只顾着看文件了,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结果一脚踩空就乐极生悲了…… 知道要拆迁的消息后,庄秀赶忙跑去广播室,声音颤抖着向大家通知了这个消息。 “刚接到村长来的通知,已经确定,咱们村要拆迁啦!” 中午十二点半,燥热的温度来到了一天的顶点。 村里的猫儿L狗儿L都懒洋洋的,趴在荫凉地儿L准备小憩,家家户户在吃完饭后,也准备听着收音机、电视机里的国庆特别节目睡会午觉。 但当庄秀的声音,传遍村里的每个角落后,各家院子传出的欢呼声,却让逐渐消退热气的风再次沸腾了起来。 很快,王顺民带着拆迁的好消息回来了。 除了将拆迁的安排贴在公告栏外,每家每户都拿到了一本十几页的,关于拆迁的计划安排书。 陈兵还在医院没回来,便由王顺民来替大家解决关于拆迁的疑问。 “真要拆吗?啥时候啊?” “拆迁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得按照安排一步步来,估计最快也得到明年了。” “那拆完之后,咱住在哪?会给安排新房子吗?” “计划书上不是有吗?新房子要等全部完事了,回迁的时候才会分。” “既然要拆了,能不能先预支点钱?我想买个金镯子带带。” “……想得怪美,好了好了,恁先都回去吧,等老陈回来咱村开会了再细说。” 回到家后,乔佳欣对着半天。 扑通扑通…… 每翻开计划书的一页,她的心脏都会加速跳动几分,这种感觉,就像彩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坐在一旁,瞧她出了满头的汗,刘淑琴慢悠悠地 能拆迁, 毕竟要有新房子住了,不用担心家里会进老鼠,也不用担心水电不稳定的问题。 可她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她们能得到的,不止是一间新房子。 “呼……” 将计划书所有的重点都总结出来后,乔佳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咋样?这书上都写得啥?”刘淑琴凑近了些问道。 乔佳欣将草稿本挪到她跟前,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给她听:“咱现在住的房子、院子,还有咱家租给村里的地都会拆,拆完后都要给咱们赔偿。” 这次拆迁的赔偿方案一共有三种,供各个村子选择: 第一种是只给钱,房价、地价按照不同的价格赔偿; 第二种是只给房,等到回迁后,按比较高的比例把拆迁的面积还回去; 第三种是一半钱、一半房,拆迁后会给一部分的赔偿款、过渡费,等到回迁时,再按降低后的比例补偿一定面积的新房。 具体选择哪一种,要等到村民投票后才能决定。 不过根据乔佳欣的比较,第三种赔偿方案是性价比的,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拆迁的几个村子应该都会选择第三个方案。 当然,赔偿的范围不止是现有的居住面积和耕地,还会按照村里的具体人数再给一笔钱。 就像是那本登记册,只有名字在上面的人才能拿到这笔钱。 “那如果有房有钱的话,咱这儿L能分到多少?”一听有房又有钱,刘淑琴扇风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能分个五六千不?房子不图多,能给个四十平就够咱娘儿L俩住了。” 乔佳欣:??? 五六千?四十平? 姥姥还是把拆迁这件事想得太保守了。 因为是豫市的第一批拆迁村,一切都是按照赔偿的最高标准。 “咱这栋房子差不多有七百多平,院子有五六十平,再加上六亩五分的地,一共是……”乔佳欣一边说一边竖起了四根手指。 “才四千啊……”刘淑琴有些失望。 乔佳欣摇摇头。 “四万?” 乔佳欣又摇摇头。 “四十万?” 再次摇摇头后,乔佳欣直接公布了答案:“四百万!” “四,四百……”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刘淑琴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知道四百,也知道四万,可两个数字一加起来,她却没了概念。 四百万,这得好多好多钱吧?岂不是要把整张床给堆满了?! 反复地看着乔佳欣算出来的数字,刘淑琴的声音都在颤抖,“不可能吧?是不是多算了?四百万,就咱这破房子,咋能值这么多钱啊!” 乔佳欣拉住她的手,确定地点点头,“姥,真的有这么多,不止是钱,最后分到手的房子面积,加起来估计也得有一千多平。” “一千多……!” 这数字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刘淑琴差点没喘上来气。 乔佳欣:“应该不是一次性给,但大概差不了多少。” 按照拆迁计划书上的内容,回迁面积占居住面积的六成,赔偿款占拆迁面积的两成,再把耕地折算成居住面积…… 代入一个个公式,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两个数字。 四百多万的赔偿款,加上一千多平的房子。 别说是在物质相对匮乏的九十年代,就算是在乔佳欣曾生活的年代,这也是一笔巨款了! 拿起写着数字的草稿纸,刘淑琴分明是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 “太好了,有钱有房,咱以后终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她很怕自己老了,没办法将外孙女照顾好,辜负了女儿L对自己的嘱托。 现在好了,等有了钱和房子,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姥,别哭啊,”用手帮刘淑琴揩去眼泪,看着她哭,乔佳欣也跟着掉了眼泪,“拆迁是喜事,应该高兴才对。” “对,对对,不哭了,咱都不哭了。” 吸了吸鼻子,刘淑琴把那份计划书合好,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桌子上:“有了钱,你就放心上学吧,大学、研究生、博士硕士随便读,想出国也中,姥都能供得起你!” 有了钱,刘淑琴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开始畅想着以后的生活。 但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外孙女。 “对对对,还有嫁妆,也得给你备好。金项链、金镯子、金戒指,啥都要最好的,绝对不叫你在婆家受委屈!” 对待钱,刘淑琴就像是对待自己的爱一样,全部给了自己的外孙女。 人人常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但这句话用在女人身上却是相反的。 有了钱,只会让姥姥的爱变得更多。 不过姥姥并不是对谁的爱都会增多,就比如乔佳欣的那四个舅舅。 曾经,她会时常惦记着他们,为他们和他们孩子的未来考虑。 可现在,从姥姥滔滔不绝的那番话中,乔佳欣却没听到关于舅舅们的一个字。 乔佳欣知道原因,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配了。 …… 入了秋以后,温度已不似盛夏那般炎热。 接连下了几场的雨,把大家身上的短袖都变成了长袖,却没能压盖住拆迁带来的兴奋。 文件发下来后,村里一共开了两次集体会议。 第一次是投票赔偿方案。 和乔佳欣当时猜得不错,大多数村民都赞成第三种给钱又给房的方案。 第二次是关于拆迁的动员会。 目的是让大家积极配合市里的拆迁,尽快在拆迁同意书上签字按手印,不要为了想多争取一点蝇头小利,而当拖全村后腿的“钉子户”。 “姐?姐你在家没?” 一大早,刘淑琴正做着饭呢,就听到院外那火急火燎的动静。 “哎,来了来了。” 开门时,外面跟要打仗似的站了十来个人。 有陈兵和几个村委会的书记,还有吴家的那几门亲戚。 刘淑琴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招呼着他们进来了。 难得周末,乔佳欣本想睡个懒觉的,听到外堂里传来七嘴八舌好几个男人的声音,乔佳欣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便也起床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 “咋醒了?回屋再睡会吧。”看到乔佳欣出来,刘淑琴温声对她说道。 “不睡了,睡醒了。” 乔佳欣一边把扣子扣好,一边来到姥姥身边,同叔伯们问了声好。 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刘淑琴站在靠门的这边,吴家的亲戚们则全都站在她的对面。 陈兵和村书记们看似站在中间,不偏不倚,实则心里还是向着刘淑琴这边的。 乔佳欣右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这是怎么了? “嫂子,当初把地租给俺的时候咱说过,多出来的五分归俺,俺才同意多给恁点租金的。” “老陈非说没字据就不算,你给证明证明,是不是有这么个事。” 一时间,吴家那些男人们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刘淑琴身上,灼热又急迫。 他们是来讨要地的。 从下个月开始,测绘局的人会来村里依次给各家测量面积。 而耕地的面积太大,不方便丈量,便以村里统计的文件为主。 刘淑琴的名下一共有六亩五分地,早几天前就去按好手印了,可吴家的人却对自家的面积有异议,觉得少了五分。 刘淑琴还没说话,吴家那人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起了苦情牌:“嫂子,这么多年了,哪次租金我都没有少恁的吧?” “恁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前俩月带着孙女回来,身上没几个钱。这不老陈给我一说,我立马就把来年的租金拿出来了。” “我们一家打理这么多地也不容易,年年丰收,也是为了能多挣几个钱分给恁……”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任凭吴叔说得再真情实意,乔佳欣也没听进去。 她只知道,他是想要把姥姥的地要走。 这次拆迁,刘淑琴能得到的赔偿面积不少。 尽管村里的集体户口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但她家可是有一栋实实在在的三层小楼呢,哪怕荒了十来年没人住,也是按照平方,一厘不少地赔偿。 家里的耕地少也没关系,毕竟房子可比耕地赔得比例高。 当初盖房时,村里人都劝她和乔凤来,不要浪费钱盖这么高,未来孩子们会去城里生活,没人会想住村里的破楼房。 可现在? 在村里赔钱赔房最多的人里面,她可是能排进前十呢! 羡慕啊!嫉妒啊! 哪怕自家也能分到几十万的赔偿款、一二百平的回迁房,可总会有不知足的人想要的更多。 “嫂子,不瞒你说,俺家这么多年过得也不容易。” “为了能靠种地多赚几个钱,当初俺小结婚都没给他盖间像样的房,他们一家到现在还挤在那几十平的屋呢。” “俺妹夫几年前摔了腿,俺大伯哥前两年也病了,天天都得吃药,都是种地把自己身体折腾坏了。” “俺就是想要回俺的一点辛苦钱,真的,别的多一点都不会贪。” 刘淑琴心软,这一点村里人可比她那四个儿L子还清楚。 因为心软,过去的几十年都是乔文生在当家做主,当她的主心骨。 也正因为心软,他们料定,刘淑琴的手一定攥得不够严实。 看到刘淑琴被他说得有些动容,陈兵也跟着暗示道:“嫂子,俺哥当时说把地给吴家的时候,有啥额外的合同没?咱最好还是以合同为主。” 陈兵很怕她会被说动。 房子分得多是她应得的,可不能因为手里的房子多,就随便给出去,更何况还是这种没凭没据地讨要。 今天要是给了,难保以后会不会有别人再冒出来,说乔文生曾经答应过他们怎样怎样。 那她还和被秃鹫眼中的肥肉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谁都能来分上一口。 “没,想着都是自己人,就没签合同。” 刘淑琴停顿了片刻后,又说:“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老乔说的是,那多出来的五分地租出去不收恁钱,可没说要白送。” 心软?手软?耳根软? 对她来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自从打定主意带着外孙女回来后,她就做好了撑起这个家的准备。 曾经因为心软,她在儿L子们的身上吃到了太多的亏。 如今吃得饱饱的了,自然不会再去傻乎乎地踩进外人的陷阱。 卖惨的这一套,早在十多年前他就用过一次了。 当年来商量租金的时候,他就念叨自家有多么不容易,说家里几乎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来接手,还说吴家全部的亲戚都要付诸在这些耕地上,羡慕他们能跟着儿L子去市里过好日子…… 现在想想,他当年的这些话不过就是为了压价而已。 不过事实证明,他这套对当年的老两口确实有用。 想着吴家这么多人要糊口不容易,家里的地空着也是空着,更架不住刘淑琴的眼泪,乔文生这才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 答应他只要不降租金,多出的五分地可以不收租金。 吴家也没有继续得寸进尺,在按照原租金的基础上,“大发慈悲”地多给了一些钱。 但其实算下来,他只用三分地的钱,就多租到了五分的地。 见刘淑琴没有按照想象得那样松口,男人提前准备好的话被哽在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开口,差点又咬了自己的舌头,“嫂子,咱,咱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俺哥说的是把地给俺啊,要不俺咋能每年多给恁这么多钱?” “俺家没占你一分便宜。” 刘淑琴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丝毫不妨碍她说的每个字都份量十足。 “俺家现在这情况,每个月都得花这么多钱,这要是一拆迁,以后地也种不成了,俺,俺……” 男人继续哭穷,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还在试图激起刘淑琴的同情心。 可惜,刘淑琴的心现在可是比石头还硬。 不是她的她不要,是她的,一分也不会让出去! “你家情况是不好,可也不能三两句话拿了俺家的地吧。你支撑这么大一个家不容易,我老婆子一个人要拉扯着孙女,我就容易吗?” 眼见软的不管用,他们倏地收起了脸上的苦涩,露出了真面目。 “我不管你那么多,当初说好了给俺那就是俺的,谁来都不好使。” “就是就是!不给那俺就不签字,大不了咱都不拆了,都穷着!” “收租金的时候和和气气,现在又来卸磨杀驴这一套,呵,俺可不是软柿子!” 屋内凄凄惨惨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吴家来的人多,并且都是三四十岁的男人。 一个个声音叠加起来,似是要把她们祖孙俩生吞了似的。 可即便是这样,刘淑琴也没有要推步的意思。 “要来吓唬人这一套啊,那你们随便吧,”刘淑琴无所谓地拍了拍衣角,“反正不签字得罪的不止我一个,万一真拆不了,到时候都不把地租给恁,吃亏的也不是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她原本什么都没有,还怕他们威胁吗? 转过身,帮着乔佳欣把衣领整理好,刘淑琴又说:“今天咱既然是把话摊到明面上说了,那就好好说清楚,以后别想着动什么歪脑筋,要不我拼了命也得拉几个人到阎王爷跟前说道说道。” 这是陈兵第一次听到刘淑琴说这么硬气的话。 曾经那个懦弱不敢言的老嫂嫂呢?这才搬回来两个月,怎么就变成了威武不能屈的硬骨头? 接着她的话茬,陈兵也继续跟对吴家的人说道:“还是那句话,以合同为主。既然恁当初没签合同,咱嫂也说没有白给那回事,就算了吧。” “真要是觉得亏,那要不咱去市里打官司也中,但到时候,闹得可就难看了。” 吴家的人纷纷沉默了。 他们来的人再多有什么用? 本来以为能占点便宜呢,倒是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钱能壮胆,这句话真不错。 谁能想到,曾经柔弱怯懦的刘淑琴,今天的腰板竟然这么硬,任凭软硬都压不垮她。 不止是他们,见证着姥姥“舌战群雄”的乔佳欣,也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仰视着她,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姥姥她真的变了,变成了坚强刚毅的铁娘子啊。 “这么些年了,吴家的那帮人还是这么不要脸!” 第二天,乔佳欣去小卖部买东西时,提及昨天吴家一群男人来家里要地,吴姨跟着骂了一句。 把嘴里的瓜子皮吐掉,她又一脸嫌恶地继续说:“天天念叨着家里穷穷穷,是一点不提他家在市里买房的事儿L。” 开小卖部的吴姨叫吴菊花,虽然也姓吴,但跟昨天那些“吸血虫”却不是一家人。 吴菊花的小卖部不仅卖得商品最全,村里那些八卦她也是最清楚的。 什么张家长、李家短的,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L。 “其实当年咱们村答应把地租给他就亏了。” 吴家不是土生土长的祭城村村民,是小时候,一家子从北边逃荒逃来的。 他们家在村里没有地,早些年靠给别人家帮忙赚点工分,后来赶上八十年代,家家户户的青壮劳动力都进城打工了,他才想到了向村里租地。 租地的钱是借的,种地的机器也是借的,但是却靠租来的地赚了不少的钱。 虽然做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可不得不说,他们一家子人还是有脑子的。 后来他们也料到了村里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所以选择存钱在城里买房,哪怕村里住的屋子破破烂烂,也要在市里头挑个好地段,只想着哪天一大家子都搬去市里过清闲日子。 唯独这一步,他们走错了。 吴家在市里买的那几套房都是贷款,每个月要还钱,尽管将来拆迁能拿到赔偿款,也得去填那些房的窟窿。 所以算下来,这次拆迁他们得到的好处不多,一大家的是来口人就只有折算面积后的几百个平方而已。 再加上他们的名字又都不在祭城村,好多拆迁的赔偿也都拿不到。 靠在柜子上,吴菊花又好奇地问:“再跟我说说,恁姥昨天是咋怼他们的?” 提起姥姥昨天舌战群雄的风采,乔佳欣放下手里那台录音机,不住地向她称赞道:“一开始他们就哭穷,装着抹眼泪想让俺姥心软,后来俺姥不同意,他们立马变脸,阴阳怪气想要耍赖皮。” “但俺姥不怕啊,从头到尾声音都没高一点,眼里也没半点害怕,就跟戏里唱得那佘太君一样,不卑不亢。” 乔佳欣见过的大多数农村女人,吵起架的时候都是粗俗的。 叉腰骂娘、摔盆砸碗,像是一点就炸的炮仗。 人善被人欺,只有露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才能保护好自己,让别人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欺负的主。 姥姥却跟她们不太一样,任尔东西南北风,她都保持着宠辱不惊的得体。 像是一颗软钉子,看着好揉捏,真要动手只会把自己扎出血。 听完乔佳欣的描述,吴菊花不住地咋舌:“啧啧,这要换作以前,要是没恁姥爷出头,肯定就该让步了。” 刘淑琴心软,又不会拒绝别人,从前在村里没少被人占便宜: 帮人带孩子、帮人缝衣裳,有时候甚至还会帮着*把地给犁了。 不管是谁,只要说两句好话,就能哄得让她帮忙。 过去的刘淑琴,说好听点是善良,说不好听点就是好欺负。 多亏家里有乔文生时常拦着,才没让她吃太多的亏。 这次拆迁,其实村里不少人都很怕刘淑琴会被盯上,被欺负得把家里的面积都白白给出去。 眼下看来,是他们多虑了。 刘淑琴现在不仅能保护好自己,还能守好她的外孙女。 “姨,那就要这个吧。” 在这几台录音机中,乔佳欣选了其中性价比最高的一款。 买录音机是用来练习英语听力的。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买最便宜的,不过姥姥说了,她们以后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所以不要太委屈自己,该花的钱就花。 吴菊花拿来一只塑料袋,把录音机的包装盒和说明书给她兜了起来:“中,三十二块。” 想着她学习用功,她又去屋里多给她翻了几节电池出来,只当作送给她的。 吴菊花去拿电池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一男一女。 “不是说回家吗?咋来小卖部了。” “渴了啊,想喝一瓶汽水,不行吗?” “行行。” 女人瞧着二十出头,不比乔佳欣大几岁,走起路时脚步轻快,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长得很端正,可那谄媚的模样,却像是一只上不得台面的屎壳郎。 在放满汽水的货架旁走了一圈,女人像是来到自己家一样自在:“姨?汽水还有凉的没?” “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屋里的吴菊花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都入冬了,还喝凉的,下次肚疼可别来找我买止疼药。” 拿着电池从屋里出来,在看到女人的身边跟着那个男人,吴菊花脸上的表情倏地僵了一下。 来到柜台,女人把手里的汽水放下,淡淡地道:“那我喝瓶北冰洋吧。” 吴菊花没搭茬,只是把起子拿给了她,随后又瞧了一眼男人手里拎着的大包小裹。 “这是哪家的妹妹啊?长得怪俊呢。”上下打量了乔佳欣一番,女人问道。 女人是个十分爽快的性子,毫不避忌地当着乔佳欣的面夸赞她。 吴菊花介绍说:“乔家的妮儿L,叫乔佳欣。她妈就是你乔姨,跟恁妈从小玩到大的。” 一听说是乔凤来的闺女,斜靠在柜台上的女人不由得站直了些,主动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张燕儿L,俺妈就是庄秀,你叫我姐就中。” 张燕比乔佳欣大六岁,和她妈庄秀一样,是个大咧咧且自来熟的脾气。 平常一直在市里的百货公司上班,周末才会回家看看。 跟在她身旁的男人是她的对象,叫周凯。 说着,她又去架子上拿来一瓶汽水,启开后放在了乔佳欣面前,“喝吧,姐请你。” 开都开了,乔佳欣也不好拒绝,只好笑着向她道了声谢:“谢谢姐。” 喝着手里的汽水,张燕看了眼屋里略显多余的周凯,态度冷淡地说:“你还不回去?” “你还没到家呢,等送你回去了我再走。” 周凯的语气温柔,明知道是个冷屁股,也要屁颠屁颠地贴上去,“还想吃点啥不?再买点零食回去?” “这么舍得给我花钱啊,”张燕也不客气,索性成全了他的谄媚,“那中吧,我再挑点。” 又去货架上扫了一圈,张燕装了好几兜的零食。 见者有份。 乔佳欣手里的汽水都还没喝完呢,就又被塞了一包酸梅干和一包干脆面。 喝完后畅快地打了个饱嗝,张燕临走时俏皮地对吴菊花说道:“那俺走了啊。” “中,路上慢点。” 说完,也对一旁的乔佳欣告了别,“下次见啊,乔妹妹。” 等张燕和周凯走远后,吴菊花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手里的抹布也撂在了桌子上。 瞧吴菊花那模样,乔佳欣隐约嗅到了一丝“瓜味”。 “佳欣,以后你找对象可得仔细,别看到个长得齐整的就瞎了眼。” 乔佳欣:??? 不是要聊张燕吗?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把嘴里的那口汽水咽下,乔佳欣猜测道:“那是张燕姐她对象?” “对,”刚回答,吴菊花就又改口道,“不对,是前夫,俩人过完年就离婚了。” 提起这事儿L,吴菊花就替张燕可惜。 张燕当初为了能嫁给周凯,在家里寻死觅活的,庄秀和张老三劝了她好几次,说周凯这个人不值得,嫁过去要过苦日子,她都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一语成谶,张燕真的跳进了火坑。 周凯是城市户口,爸妈也是工厂的职工,可他们瞧不上张燕,觉得她土、粗俗、上不得台面,哪怕长得漂亮也不过是一件不值钱花布衣裳。 结婚后,周凯也暴露了本性,经常动手打她,拿她撒气。 可每次只要周凯一下跪求她,她就会选择原谅。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纠缠了两三年,张燕终于选择了离婚。 没想到这才过了大半年,两人竟又纠缠到了一起。 简直是要把她们这些关心她的人都气死不可! “那男的真要喜欢张燕姐,咋会舍得打她,”乔佳欣吃着手里那包干脆面,疑惑地问道:“而且既然不喜欢她,为啥还要来找她?” “傻丫头,你真以为那男的是想跟张燕结婚啊。” “别忘了,咱村马上可要拆迁了。” 吴菊花的话,瞬间点醒了乔佳欣。 是啊,男人要娶的不一定是妻子。 也有可能是房子和票子。 放眼整个祭城村,还得是吴菊花的本事大。 那天见到张燕的前夫后,没几天的功夫,就把周凯这几个月的腌臜事挖了个干干净净。 “这男的,呵,活该戴绿帽!” “谁说不是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搞破鞋。” “唉~恁这都是马后炮,我一开始就说过,眼角炸花、命犯桃花,这男的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在村里办事房排队等着弹棉被的时候,几个婶子悠闲地坐在自家的棉被上,风轻云淡调侃着周凯的那点破事。 自从市里拆迁的通知一下来,村里每天都有新鲜的热闹瞧,谁都可能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 可比起自己村里的这点事,姑婶姨娘们还是更乐意讨论外人的是非。 在讲闲话这方面,她们还是很排外的。 “佳欣,你也见过那姓周的吧?” 正聊着,婶子忽然话锋一转,把话茬抛给了在前面排队的乔佳欣,想把她也拉来她们的吃瓜圈子,“你瞧着那男人咋样?” 乔佳欣正观察用来弹棉花的工具,仔细前面那人弹棉花的手法呢,差点没接住婶子的话。 “说不好,反正不像是啥好人,配不上张燕姐。” 乔佳欣当时并不了解张燕和周凯的事,全凭直觉来看人。 从她瞥见周凯的第一眼,她就预感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从吴菊花打探来的消息来看,事实也确实如此。 张燕和周凯离婚,不止是受不了他的家暴,还因为发现了他婚内出轨。 张燕嫁给周凯几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她也想有孩子,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爱情的结晶。 直到那天,周凯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回家,告诉她想要离婚,她才彻底对他们的爱情失望。 天道好轮回,老天爷不仅长眼,还是向着张燕的。 周凯自以为是把周家的香火给带回了家,却没想到带的其实是一顶绿帽子。 他喜当爹了。 一开始他还没发现,直到陪着做产检的时候,医生告诉他怀孕的周数不对,那女人也支支吾吾的,总算让他也体会了一把被背叛的滋味。 “孩子是谁的来着?他二舅?” “你这啥记性,他叔,他爸那边的兄弟。” 要说还得是自家人。 当叔的,就是疼自己的侄子。 女人其实是周凯他叔养的小三儿L,怀孕后,不想再过没名分的日子了。 可他叔有家室有孩子,不可能跟她结婚,左思右想后便想到了让周凯,自己的侄子来接盘。 好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是老周家的子孙,谁当爹不是爹呢? 正文 第19章 “姓周的没跟他叔闹啊,戴绿帽戴到自家人头上。” “那就不知道了,这么丢脸的事,估计谁也不想闹大吧。” 等到前面的婶子把棉花卷好后,终于轮到乔佳欣了。 把事先拆好的被子展开,再把里面的棉花放在台面上,乔佳欣学着刚才那婶子的动作,一下下拨动着那张木弓的弦。 笃,笃笃…… 弦打在棉花上再弹起,把紧密贴在一起的纤维扯开。 盖得太久的棉被会变得又沉又不保暖,只有把棉花重新弹开,再趁着天好拉到院子里正反面都晒一晒,冬天盖着才会轻盈又暖和。 乔佳欣弹棉花的动作是对的,可惜力气不够大,弹了半天也只弹到了最外面的那一层。 看她还不够熟练,后面排队的婶子主动走过来,拿起了另一把弓帮她。 “所以说啊,找对象不能只想着找长得俊的,脸越白,心越黑。” “就是,你看老侯家那个谁不也是,她男人在外面找了好几个,都不敢吭声。” “佳欣,婶子们的话你也听进去点,以后找对象可得仔细。” 婶子一边弹着手里的木弓,一边跟她聊天,动作好不游刃有余。 倒是乔佳欣累得够呛,原本是为了防止棉花飘进嘴里戴起的口罩,差点害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我才不找对象呢。” 摘掉脸上的口罩,乔佳欣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臂一边说道:“男人都是一样的,不管长得好不好看,心肠都是一样的黑。” 听乔佳欣这么一说,婶子们纷纷笑了。 “这话说的,好像处过好几个对象一样。” “不用谈,见过听过的就有不少。”乔佳欣低头捏着粘在身上的棉絮,幽幽地道,“男人啊,其实都是自私自利的,心里只想着自己,所以本质上没几个是好东西。” 就比如谁家的那个谁?说为了能多分房子假离婚,结果假戏真做,直接跟外面的女人结婚了; 还有谁家的那个谁,不想着赚钱养家,天天吸烟喝酒,全靠她媳妇养着; 吴姨告诉她的这些就不说了,说点近的吧,就比如她的那四个舅舅。 他们婚姻怎么样是不清楚,可弃养姥姥的行为,不比伤害配偶的行为更恶劣吗? 乔佳欣很少像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过谁的坏话。 也就是屋里都是相熟阿姨和婶婶们,她才敢多说几句。 “呦,那你这话,可把不少人都骂了。” “我说的也是实话嘛。” 等她把衣裳清理干净,准备继续弹棉花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扛着几床被子在门口排队的海家两兄弟。 乔佳欣:…… 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但一定是听到了。 因为她注意到海岩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海宇那小屁孩更是在幸灾乐祸,好像“男人”这俩字跟他没关系一样。 见海岩兄弟俩扛了好几床被子,前面的婶子主动给让了个位置,又故意打趣她道:“那海岩呢?他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不知道,”拿起木弓,乔佳欣重新戴上了口罩,“现在是挺好的,但人都会变,以后是好是坏就说不准了。” 她这也不算是改口。 人确实是会变的嘛,只是男人大概率都是会变坏而已。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 哎呀,反正都差不多啦。 把棉花翻了个面,乔佳欣继续用木弓弹着表面。 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手上真的没力气,感觉弹得还没刚才好呢。 另一个婶子站起身也想来帮忙,但海岩却比她提前一步拿过了乔佳欣手里的木弓。 “我来吧。” 笃笃!笃笃……! 男人的手劲儿就是大,弹弓弦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有力量,恨不得一下就弹进棉被最紧实的芯儿。 “既然男的都这么不好,你以后找对象咋弄?” “那就不找呗。”乔佳欣回答得干脆。 “我宁愿一辈子不结婚,也不想嫁个不靠谱的男人,吃一辈子苦。” 婶子又说:“哪有女人不结婚的?恁姥肯定不能愿意。” “是啊,只要把眼擦亮,总能挑到好的。” 乔佳欣坚持道:“一个人过挺好的,反正我就不结婚。” “幼稚。” 这次,婶子们还没开口呢,海岩就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小, 乔佳欣:??? 换成是谁,听过、见过这么多奇葩的事,都会对婚姻产生恐惧的。 乔佳欣伸手想把木弓拿回来,海岩却没给她,而是装作不经外一边。 幼稚? 乔佳欣嫌怨地戳了他一眼:呵,等以后你碰到个坏女人,好好被她伤一下心,就不会这么说了。 准备弹第二床被子的时候,远房这边跑来。 估摸是从老远跑来的,都快没劲儿了。 “快,快,那绿王八……” 停在门口,赵婶子撑着膝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等把气喘匀后才接着说道:“绿王八在老张家找事呢!” 绿王八,是最近婶子们给周凯起的外号。 谁让他净干那乌龟王八蛋的事?可不就是浑身绿的老王八嘛。 一听说周凯找事,婶子们“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也顾不得弹被子的正事了,拔腿就往张家的方向跑。 她们可不想错过吃瓜的机会,而且万一周凯又做什么不要脸的事,村里头人多也好帮手。 换作之前,乔佳欣是不会在意别人家的事。 但当办事房瞬间空了之后,她也控制不住想去瞅瞅,那男人到底在作什么妖。 可惜,她们来得有些晚了。 等她们到的时候,张家的院门口早就挤满了人,还有几个男人正拿着家伙事急吼吼地要进去帮忙。 看样子刚才是动起手来了。 “张燕,你真是好样的!你对得起我吗?” “姓周的,咱俩可离婚快一年了,我跟谁在一块跟你有啥关系?” “你找谁也不能找他啊,你是故意恶心我呢?!” “你可真给自己脸,恶心你?我都懒得理你。” “你都跟他在一块了,还吊着我?” “搞清楚,是你一直死乞白赖。我是不是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是你非得当跟屁虫。” “退一万步说,当初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跟你比起来,我这才哪到哪啊。” 隔着一道院墙,只能听到两人你来我往的谩骂声。 不止是他俩,双方的家里人也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骂得极其难听,跟她一比,庄秀姨简直就是个口齿不伶俐的新兵蛋子。 骂得这么凶,周凯不会一激恼动手打她吧? 毕竟他那么不要脸,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借着身材的优势,乔佳欣好不容易挤到了院门口的位置,结果眼前的一幕差点让她惊掉下巴: 一个眼生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跟庄秀两口子骂架。 周凯浑身脏污的瘫坐在地上,一只鞋都掉了,看样子是刚挨过一顿打,张燕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而在张燕身边的,还站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的领口被扯出了一个口子,衣裳也有些脏了,应该就是他跟周凯动了手。 别看男人长得有几分文气,真要动起手来他可半点不虚。 跟周凯的这场架,他不就赢了吗? …… 趁着今天周末休息,周凯一大早就带着母亲来到了张家。 他还没放弃跟张燕复婚的念头。 他现在后悔,很后悔,要是当初没有听他叔的介绍,接触那个贱女人,怎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张燕虽然是村里来的,没什么文化,眼界也不高,可她听自己的话啊。 更重要的是,祭城村马上就要拆迁了,她要是能分点房子分点钱,那不就相当于进了自己的腰包吗? 周凯计划得挺好。 想着张燕当初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整天卑微地伺候着自己,就以为只要像刚认识时那样足够主动,她就能心软。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和他预料的有所不同。 一开始张燕还会“强装矜持”,默许自己一直跟着,但最近却一直在躲他,去她上班的地方堵都没用。 没办法,为了能早点复婚,周凯只好自作主张,带着母亲找上了门。 “恁咋来了?” 以为是女儿回来了,张老三兴高采烈地去开门。 一看来人是周凯和他那刻薄的妈,笑容一下就僵住了,“都离婚了,还找上门干啥?” “爸!” 周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跟张家的拆迁款比起来,黄金可一点都不值钱。 “是我不对,是我不是人!” “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给我的机会,让我以后好好弥补小燕吧。” 啪!啪! 周凯抬手就扇了自己两个巴掌,清脆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爽爽的。 不过张老三却没有被他这番“真情告白”触动。 下跪扇耳光算什么? 之前为了求女儿跟他回家,他还主动用烧火钳打在自己身上。 那架势,负荆请罪都没他真诚。 结果呢? 以后不还是照样对张燕大打出手?并且一次比一次狠。 所以不论他这次是真知错,还是假要改,都不重要了。 婚都离了,管他呢。 “亲家。” 见张老三的表情冷漠,没有要让他们进去的意思,周母也一改往日高不可攀的态度,热络地将手里的礼递了过去。 “千错万错,都是小凯的错,我这个当妈不会包庇他。可老话说得好啊,浪子回头金不换,也得给他一个知错就改、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周凯的膝盖软,张老三是知道的。 但周母这么稍降辞色,还是头一次见到。 当初张燕和周凯结婚,她是第一个不乐意,话里话外嫌弃他们是农村人,没什么文化,办事也粗俗,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 这么多年了,她只在结婚那天来过张家一次。 能让她放低姿态来为周凯说话,可真是不容易。 站在屋门口朝外面张望,庄秀一边剥着葱,一边淡淡地道:“让他们进来说吧。” 她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把人挡在外面,面子上不好看。 万一他们又死皮赖脸地痴缠,只会叫邻居们看笑话。 来到屋里,母子俩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打量过张家,眼神里的泛着的光,像是在打量一间金屋。 张家少说也得有二百多平,还有个这么大的院子。 家里是多少亩地来着?三亩?两亩? 算了,不重要,反正肯定能赔不少钱。 正文 第20章 “你难得来一趟,今天咱索性就把话说开吧。” 放下手里的葱,庄秀语重心长地跟她说,“既然他们离了婚,以后还是就别来往了,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中。” 各自安好? 庄秀的话并没有让周母脸上的笑意黯淡,放下张老三倒的水,她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姐姐,以前真是小凯的错,不过他对小燕那样,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也知道这几年工厂的情况,裁了得有一半的人,小凯的事业心又比较重,不仅想留下来,还想做出点成绩。他之所以对小燕动手,也是压力太大了,心里不是滋味。” “这大半年他经历的事也不少,现在是彻底想开了,肯定会踏踏实实地跟小燕把日子过好。” 简而言之,周凯是工作没升上去、感情也被人骗了。 挫折磨平了他的棱角,他现在想找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了。 当然,这只是部分原因,更重要的还是看上了张燕“拆二代”的身份。 庄秀和张老三并没往这方面想,一心只想着女儿的幸福。 毕竟他们是高贵的“城里人”嘛,谁会想到自诩清高的他们会为了自家这点拆迁赔偿算计呢? 庄秀正要说话,周母就赶紧把周凯给支使走了,“还坐着干啥,没看见你老丈人在忙活呢?这么没眼力见,快去帮忙啊。” “哎,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周凯就编起袖子,起身走去了厨房。 厨房的烟囱堵了,张老三正准备通一通,周凯见状赶紧扶着他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木棍和抹布,做起了清理的粗活儿。 周凯从来没这么孝顺过。 不止是厨房的烟囱,他还帮着把取暖用的烧火炉给清理了一遍。 安装排气管、修理断了链子的三轮车、疏通堵塞的下水道……一下子恨不得把家里能干的活儿都干了。 一开始,张老三和庄秀还客气地拦了拦,后面索性就由他去了。 自家女儿在他家住的那几年,没少这么伺候他们。 如今周凯才给家里做了多少事啊,还比不上张燕做得十分之一呢。 临近中午,张燕从市里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要带个朋友回家吃饭。 庄秀在电话里,也跟她说了周凯母子来家里求情的事。 张燕实在是受不了他们的所作所为,索性便说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彻底把这段关系给了结了。 与此同时,在张家的周凯母子俩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还在喜滋滋地留下来继续干活儿,等着吃午饭呢。 直到张燕带着“朋友”进门。 浑身脏污、满脸土灰的周凯,和穿着干净、手提厚礼的男人碰了个正着。 “你咋来了?” 看到张燕挽着男人的手臂,周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男人名叫王杰,和周凯在一个工厂上班。 王杰只比周凯大了一岁,却已经做到了车问主任的位置,哦不,不对,几个月前又升了职,已经是生产部的主管了。 周凯跟他不对付,一直觉得是他给自己使绊子,才会让自己干了好几年都没升上去。 都在一个工厂,周母和周父私下也以长辈的身份送过礼,想着让他松松手,却被王杰冷面拒绝了。 今年过完年那会,周凯刚离婚,正赶上车问有个升副主任的指标,为了让他的工作有提升,周家父母多方打点关系。 正当他春风得意,以为日子能越过越好的时候,却被人写匿名信举报了出来。 不仅周凯没能升职,周家父母也跟着吃瓜落,降了职。 他们都觉得是王杰告的状,从那以后,王杰便成了他们全家人的死对头。 “你,你俩……?!” 张燕没有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我已经答应王杰的追求了,让我跟你好好介绍一下,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你!你!!!” 不止是周凯,看到张燕和全家的死对头在一起,周母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倒过去:“脚踏两条船,你到底要不要脸?!” 张燕:“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可早就跟周凯说了,我俩不可能,是他天天死乞白赖地缠着我。” 张燕的一句话直接糊住了周凯的嘴。 他以为张燕还爱着自己呢,以为她说的那些都是气话,谁知道竟然是真的! 憋屈、愤怒、羞恼……一时问,所有的情绪都直冲周凯的天灵盖。 要是张燕找了别人,,偏偏是王杰! 一个工,一个是事业有成光鲜亮丽的小领导,这么一对比,周凯便更自卑了。 他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抬手抄起手里去。 咚! 一旁的王杰眼疾手快,抬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粗人,真要动气起手来,可半点都不带怕的。 为了保护张燕,也是想替她出一口气,便趁着“自保”的机会,把周凯按在地上好好地教训了一顿…… 村长陈兵来得最晚,架都打完了,大家也把瓜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姗姗来迟。 “闹啥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满院狼藉,陈兵厉声地呵斥他们道:“到底因为点啥?非得动手不中?万一弄出点啥好歹,身上背着案底很光荣吗?” 两家人都骂得快没力气了,倒是前来做客的王杰下意识将张燕护在身后,向村长解释道:“本来就是一点私人的小事,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纯属自卫。村里的乡里乡亲也能作证,一直是他们在骂人撒泼,张家的老两口才是受害者。” “放@#¥%!你个@#¥%” 说是城里的体面人,周母骂起来的话那叫一个不堪入耳,“是你胡搞别人家的媳妇,你还有理了?” 王杰不急不躁地反问道:“他们已经离婚了,从法律上来说已经跟你们家没关系了。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我追求张燕同志有什么不对?” “倒是你们,跑到别人家里蓄意伤人,这要告到警察局,你们觉得自己会有好果子吃吗?!” 王杰的话字字铿锵,态度不卑不亢,年龄不过二十六七左右,却有种当家话事人的气派。 别的不说,光凭他能下意识地替张燕挡下挥来的扳手,就足证明他比周凯强。 一提到警察局,两人立马就怂了。 他们倒是想赶紧走,可周凯被揍得不轻,周母上前扶了好几次都没起来。 本来就理亏的他们,一下子又丢了这么大的人,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打又打不过,比不比不了,争也争不到,他们算是成了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借着人群的缝隙,看向王杰高大的背影,除了赞许和羡慕之外,乔佳欣还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太早下定论。 毕竟男人也不都是坏东西,还是有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的…… * 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天,乔佳欣和姥姥是在老宅里过的。 尽管家里略显冷清,但为了迎接新一年的元旦,刘淑琴买了不少的好肉好菜,还给乔佳欣和自己买了几身暖和的新衣裳。 兜里马上就有钱了,不用过得像以前那么紧巴巴的,自然要对自己好一点。 不过就算有钱也不能只想着花,否则将来只会坐吃山空。 “看,等上面的水不浑,就能捞出来了。”刘淑琴一边用勺子搅着缸里的水,一边向乔佳欣讲解着做红薯粉条的要点。 把缸里的水倒掉,刘淑琴把沉淀在缸底的红薯淀粉都挖了出来,仔细地摊开在竹篦子上,“要晾晾,等到干透了才能用。” 刘淑琴的手艺很好,每年都会做一些红薯粉条、焖子,自己留下吃或者拿出去卖都可以。 她这一辈子没什么能留给孩子们的,只有这么点手艺。 可四个儿子们都懒得学,觉得既耽误时问,又赚不了几个钱,殊不知这不起眼的手艺,也曾在他们小的时候,给他们赚过不少的学费。 “一定要晾吗?”乔佳欣疑惑道,“反正都是粉加水,干粉湿粉应该差不多吧。” 刘淑琴:“差多了,干粉做出来的粉条能放得住,湿粉做粉皮更好吃。” 说着,她就从缸里舀出一勺淀粉,准备蒸一点粉皮。 明天元旦杀一只鸡做炒鸡,里面加点粉皮正好。 噔噔噔…… 乔佳欣刚把竹篦子拿到院子里,就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 “婶儿?在家没?” 还没去开门呢,就听到庄秀的声音了。 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乔佳欣:“姨,吃饭了没?” “刚吃完,”庄秀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提着的小纸盒交给她,“这不是过节嘛,恁姐拿回来不少啥巧克力糖?让我给咱村的孩们送点。” 那小纸盒瞧着精致,里面一共有十来块,加起来刚好有一把。 乔佳欣好久没有吃过巧克力了,隔着纸盒都能闻到里面浓郁的可可香。 “肯定可贵吧。” 庄秀意味深长地笑道:“她那个新男朋友送的。” 下意识地摆弄着衣服上那枚新胸针,想来也是王杰送的。 看样子,庄秀对这位未来的新女婿很满意。 庄秀自顾自地往屋里走,不住地夸赞着王杰:“要说还得是当过领导的人会来事儿,瞧瞧,这才刚确定关系几天,礼就送来了。不光给村里的小们送零嘴儿,还送了十几双棉手套。” 来到屋里后,正说着呢,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副新的棉手套放在了桌子上。 毕竟张家也不是跟全村所有人都走得近,所以他送来的礼,只给了平时关系近的人。 这是给刘淑琴的。 听庄秀说,王杰的家庭条件不错,爸妈都是做生意的,市里头也有好几套房子。 不像周凯,和张燕在一起时嫌弃她穷,想复婚也是为了家里的房子。 他是真的喜欢张燕。 “钱不钱的无所谓,人好比啥都强,”往灶台里添着柴,刘淑琴语气平淡地说道,“还是多相处相处吧,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儿,不能急。” “是啊,我也这么跟燕儿说呢。” 说是这么说,从桌子上抓起一把瓜子后,庄秀还是露出了十分满意的丈母娘笑,“不过现在瞧着王杰是真的好,但愿这次没看错人吧。” 看向灶台上放着的红薯粉,庄秀又说,“婶儿,又要做红薯粉呢?” “嗯,”刘淑琴把盆里的红薯粉搅散一些,又说,“这不是挖了红薯多嘛,正好做点粉条,到时候好拉去市里头卖。” 刘淑琴这还没开始做呢,庄秀就往厨房凑了凑,“多给俺留点呗?这么些年都没吃过你做的粉条了,每次过年熬大锅菜都说呢,要是放点你做的粉条就好了。” 靠天吃饭的庄稼人就是这样,不爱吃什么稀罕的山珍海味,就爱吃点这些简单的美味。 刘淑琴笑道:“中,等明儿做好了给你送一筐去,保准你吃个够!” “等粉条做好准备拉去哪卖?”庄秀又问。 刘淑琴:“看看吧,随便找个市场摆个摊就中。” 庄秀主动提议道:“要不给老陈,让他拉去供销社卖吧,这几年咱村的东西基本都拉去那了。” 供销社给的价钱不算高,但却能全部收下,总比这么冷的天在路边摆摊要好。 刘淑琴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那中,明天我去跟老陈说说。正好过节呢,我也好带着佳欣去市里头转转。” 刘淑琴这次一共做了八斤的粉条,卖给供销社估摸着也就二十块。 不过这二十块不再是她们*的生活费,而是零花钱,因为刘淑琴去找村长的时候,又向他借了一千块,权当做预支自己的拆迁补偿款了。 拆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笔钱迟早要到她手里。 刘淑琴算是想明白了,早花早享受。 反正迟早要成“富婆”的,没必要再多过几天苦日子。 拿着这笔钱,刘淑琴带着乔佳欣好好地在豫市挥霍了一把。 不仅买了衣裳、下了馆子,还在商场里挑了一台电热暖,这样外孙女晚上学习的时候,就不会冷得直搓手了。 “七百五块?!” 看到电热暖的价格,乔佳欣差点惊掉下巴,“算了算了,还是别买了。” “买,必须买。”刘淑琴坚持道,“咱现在不用那么仔细了,该花的钱就得花,要不留着干啥?” 看到姥姥这么潇洒,乔佳欣不禁笑出了声。 姥姥变了,变得更加开朗、自在,在摆脱生活的枷锁后,整个人都重新充满了活力。 钱的力量是无穷的,这样喜欢“买买买”“花花花”的姥姥,瞧着也比之前年轻了好多岁呢。 是啊,姥姥有几百万的拆迁费呢,哪怕放在银行里,每个月都能有几千块,有什么不能花的呢? 可是…… “姥,你忘了,咱家的电线不行,买回去也用不了啊。”乔佳欣提醒道。 刘淑琴:…… 谁能想到呢,竟然还能有钱花不出去的时候。 等过完年村子就要拆了,这时候再捣腾电线也没必要。 扭头看看那些大彩电、DVD、洗衣机,刘淑琴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这些东西一样都买不回去了。 唉,还得再过两个多月的苦日子。 祖孙俩从市里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白天在市里吃得是挺好,但刘淑琴还是觉得自己做得饭菜更香,所以买了不少食材准备回家自己给自己做大餐吃。 从大客车上下来后,刘淑琴在长椅上坐着缓了好久。 “唉,我这辈子就是穷命,闻到汽油味就想吐。”顺了顺气,刘淑琴一边走在前面一边自言自语道。 乔佳欣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好后递给她,“那咱以后就不坐了,我骑三轮车带着你。” 刘淑琴唇角微抬,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快走到村口时,远远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在等着。 他们也同样看到了刘淑琴和乔佳欣。 “妈!” 是乔望南,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媳妇。 刘淑琴的胃里翻江倒海了一路,当那人站起身,朝她们喊出那一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妈,这么冷的天恁去哪了?” “你们一直没回来,可把我和小丽急坏了!” “晚上风大,万一冻出个好歹可咋办啊?!” 两分责怪、三分急切,再加上五分的担心…… 养了乔望南几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着急自己。 还记得那年冬天,晚风比今夜的还要刺骨。 为了能够多买几斤煤,刘淑琴和乔文生特地跑去市里的煤炭厂,一口气拉了五十斤的碎煤渣回来。 家里没有三轮车,他们就拖着木板车来回走了三十里路。 还好当时有乔凤来陪着,三人轮流拖着车,这才硬扛着凛冽的风,平安地把五十斤碎煤带了回来。 “妈,恁可算回来了!” 刚回到家,乔望南就着急忙慌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取下搭在肩上的粗布,刘淑琴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唇也被吹得裂出了几道缝,可在看到儿子出来迎接自己,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丝笑。 本以为他是心疼自己,要来扶自己进去,结果下一秒他就走到了木板车旁,抱起了一大捧的煤渣往屋里跑,“俺在家都快冷死了,想写作业,笔都拿不起来。” 乔望南没有明着说,但字里行问都是对他们的责怪,好像他们是故意在路上耽误时问,好让他们在家吃苦受冻一样。 乔凤来抬起脚,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冷?那你下次跟着俺一块去拉煤吧,活动活动就不冷了。” 她也想用力,可走了这么一路实在是没力气了。 乔望南没搭茬,又叫了乔望北和乔望西一起出来,轮流把车上的煤都抱进了屋里…… 今天突然被他这么一关心,刘淑琴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坐在板凳上,刘淑琴一边喝着杯子里的热水,一边看着乔望南在屋里干活。 一看他就好久没干活了,只是用烧煤钳换个煤球而已,都把他累得够呛。 不是夹到一半掉了下来,就是夹得太用力给夹碎了,硬是浪费了好几块,好不容易给夹进去了,又把里面烧得好好的几块给捣碎了。 刘淑琴也不惯着他,没好气地说:“你快放下吧,手跟那脚一样,夹个煤都夹得稀碎,还能干点啥?” 换作以前,乔望南早就反驳回去了。 煤太差、烧煤钳太锈、煤炉的口太小……反正总能找个借口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但今天他竟然没有还嘴,默默地听着她的责怪。 “妈,试试我给你买的这条围巾?” 踩着高跟鞋从厕所出来时,杨丽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恨不得用半卷把手给擦干净。 也难怪她厌恼,毕竟从小就在市里头长大,哪里见过村里的旱厕? 可在来到刘淑琴身边后,她的脸一下子变了,眼角眉梢的笑意简直比蜜还要甜。 主动把围巾披在刘淑琴的身上,杨丽还有模有样地给她按了按肩膀,“咋样,暖和吗?这可是羊毛绒的,可比羊毛软和多了~” “这得不少钱吧。” “害,也就二百来块,”说着,杨丽又拿出了一双同样用羊毛绒做的手套,“只要您舒服,这点钱算啥?” 二百来块? 刘淑琴还记得几个月前,他们几兄弟商量给她生活费的时候,乔望南说得可是二十块。 二百块,呵,快够她一年的了。 不止是刘淑琴,他们也给乔佳欣买了围巾和手套。 不过并没有她的这么贵,就是商场里最普通的款式,顶多比市场上的贵个几块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摩挲着羊毛绒的料子,刘淑琴幽幽地问道:“恁咋知道我和佳欣搬回来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乔望南故作懊悔地叹了一口气,“我前几个月和小丽一直在外地忙,但每个月都按时给老四寄钱,嘱咐照顾好恁。” “想着元旦呢,我和小丽上午一回来就赶紧去家属院看恁,结果老四才跟我说实话,说恁早就搬回村里来住了。” 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 但刘淑琴没有老眼昏花,从小把他们几个养大,到底是真的还是撒谎,她还看不出来吗? 不过她也懒得拆穿了,既然他想唱大戏,那就看他后面还有什么花招。 “咳咳……” 乔望南咳嗽了两声。 嗯,还是装的。 看到乔望南冻红的耳垂还没缓过来,刘淑琴也如他们所愿,故作惊讶地问:“恁不会在村口等了我们一下午吧?” 乔望南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么冷的天,不是他们不想在屋里等,实在是没办法罢了。 他们也不傻,既然是想演戏,哪里会真想吃苦? 无非是没有钥匙进不去屋罢了。 来到家发现刘淑琴和乔佳欣不在,他们两口子便去找了村长陈兵,请他帮忙。 陈兵看不惯他们四兄弟做的腌臜事,却又没有直接把他赶走,便说现在是临近过年的特殊时期,不管谁来都不能在办公室多呆。 于是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把他们两口子给打发走了。 十几年没回来了,村里面的人他们不认识几个,去别人家打扰不方便,他们只好在小轿车里休息,时不时去村头等一会,看刘淑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刘淑琴的几个儿子里,就属乔望南最精明。 他可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除非是有什么更大收获。 刘淑琴的心里明镜似的,他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不就是为了即将拆迁的老宅吗? 他们的户口都迁到了市里,家里的房子拆迁后,不管是拆迁款还是回迁房,他们都分不到一点。 一千多平的商品房,几百万的赔偿款,他们怎么可能不心动? 就像那些吸血的蚊子,平常不见人,只有闻到味儿了,才会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唉!” 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乔望南摸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绕着光线昏暗的屋子走了一圈。 不愧是两口子,乔望南的一个眼神,杨丽就知道该怎么接他的戏:“这房咋住啊?这么冷、这么破,妈,恁这几个月真是受苦了。” “挺好的,”刘淑琴把围巾摘下来,淡淡地道,“过了几十年的苦日子,早就习惯了。” 杨丽:“以后恁缺啥了就打电话,俺俩立马买了给恁送来。” 刘淑琴:“不用,俺啥都不缺。” “妈,”拉着刘淑琴的手,杨丽叫她叫得比自己亲妈都亲,“咱是一家人!你这么跟俺客气干啥?我们这些孩们孝顺你不是应该的吗?” 做了快二十年的生意,乔望南和杨丽早就混成了处事圆滑的人精。 想从河蚌里掏出珍珠,也得先把河蚌哄开心了才行。 反正珍珠跑不掉,有什么急的呢? 噔噔噔…… “嫂子?” 是陈兵的声音。 还好有外人来了,真要再听下去,乔佳欣也要被他们这肉麻的话恶心吐了。 开门时,陈兵的表情原本还挺自然的,一看到屋里的乔望南还在,嘴角瞬问就耷拉了下来。 “他们还没走?”陈兵压低了声音,语带嫌弃道。 乔佳欣摇摇头。 也就是刘淑琴脾气好,换作他,早就大棒子把他们这些白眼狼打出去了。 陈兵是不想多跟乔望南说一句话的,但担心刘淑琴会心软,便还是走了进来。 “来了?吃饭没?” 刘淑琴站起身,不等她去招呼,乔望南就很有眼色地拉来了一张椅子,“叔,快坐吧。” “不坐了。”陈兵看都没看他一眼。 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票子,陈兵交到了刘淑琴的手上,“刚才小刘回来了,这是卖粉条的钱,一共二十二块。” “二十二?”乔望南有些惊讶,“这得做多少粉条啊。” 他不仅是惊讶刘淑琴做得粉条多,也在诧异,她马上就能拿到拆迁款了,为什么还要做粉条赚钱。 不过他并没有把后面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是佯装心疼地关心道:“妈,你缺钱可以给俺说,这么冷的天做粉条……你的身体咋受得了?” 陈兵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可不,这么些粉条做了好几天呢。没办法,兜里没钱,再不想办法赚个,俩人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陈兵没提拆迁的事,也没说曾经被他们看不起的老母亲,即将成为腰缠万贯的百万富翁。 只说她一个人拉扯外孙女生活有多么不容易。 乔望南的眉心皱得更紧了,全是对自己没能及时照顾母亲的自责。 杨丽也跟着抹了抹眼睛,可惜,她脸上的妆都快花了,也没能挤出几滴眼泪。 这时候再说什么关心的话都是多余,于是乔望南二话不说就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了几张票子交给了刘淑琴。 “妈,别干这些活儿了,以后我养你,需要多少钱,你只管说!” 刘淑琴瞥了眼他鼓鼓囊囊的钱包,心里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三十六块? 钱包里那么多一百的票子不碰,而是把零钱全都给了自己……就算这孝顺是装出来的,起码也得装的像一点吧。 紧了紧手里的钱,刘淑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想办法赚点钱不行啊,这么冷的天,守着个煤炉也不管用,床板那么薄,总得攒钱买条电热毯吧。” 既然想装,总得把戏演囫囵了。 要是不知道该怎么演,那就好好给他做个示范。 说着,刘淑琴又轻捻着手里那薄薄的钱票。 嘴上倒是没明着要钱,但她的动作和刚才的话已经很明显了。 乔望南明白了她的意思,“对,对对,是该买条电热毯的。” 再次打开钱包,没有零钱的他只好抽出一张青蓝色的百元大钞,说:“买两条吧,你和佳欣一人一条,一百够吧?” 一百? 还是太少了。 既然要追求孝顺,那索性就贯彻到底啊。 接过他递来的一百块,刘淑琴一边宽慰地点着头,一边继续说道:“够了够了,电热毯又不像洗衣机那么贵,用不了一百块。” “等买了电热毯,趁着这两天有太阳,正好能把床上的褥子洗洗,洗完了过年也好盖。要不大冬天的洗衣服,不得把手指头给冻掉啊。” 洗衣机? 杨丽听出了刘淑琴的弦外之音。 可他们夫妻俩刚夸下海口,说了有什么需要只管说,总不能当下就反悔吧,更何况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您这一把年纪了,哪能再手洗衣服啊,其实我和望南也想给你们买一台洗衣机的,”杨丽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里,话锋一转,又说,“可你们这屋里连个像样的插座都没,买回来也用不了啊。” “用得了,用得了。” 说着,刘淑琴就从今天买的那一兜东西里,翻找出一只新的插排:“今天特意买了个插排,别说洗衣机了,再插个电视机和DVD都没问题。” 乔望南:??? 怎么又提到电视机和DVD了? 看向乔望南脸上的错愕,刘淑琴立马收敛起了眼神里的情绪,以退为进,“不用买不用买,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把插排的电线重新给卷好,刘淑琴的脊梁不由得弯了下来,表情也愈发沧桑。 “这是我给那个谁买的,经常去人家家看电视也不好意思,总得给人家买点东西,贵得东西咱也买不起,只能买个插排意思意思。” 说着,刘淑琴又伸手抚了抚外孙女的头发,“佳欣懂事得很,每次洗衣服都帮忙烧热水,用手多搓搓,还比洗衣机洗得干净呢。” “老三,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冬天咱家都是这么洗的,就是恁爸的手皮太薄,就算用热水洗,冬天也总是出冻疮。” 四目相对,此时此刻的乔佳欣简直对姥姥的演技,佩服地五体投地。 到底是有几十年生活经验的“老戏骨”,这演技就是要比乔望南的精湛。 卖惨? 姥姥也会。 以往都是乔望南回到家里卖惨,说自己多不容易,说自己压力多大,还说自己为了公司能撑下去,要靠医院开的安眠药才能睡觉。 他每次都是像刘淑琴今天这样,句句不提钱,句句想要钱。 他哪里需要真的开口啊?多叫几声爹妈,乔文生和刘淑琴就会心软地给他掏钱了。 今天,刘淑琴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要几百块而已,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为了能让他把钱掏出来,乔佳欣也顺着刘淑琴的话,说:“放心吧姥,前两天我听收音机说呢,冬天手碰完凉水后用雪花膏敷一敷,就不会生冻疮了。” “到时候咱多买几盒,实在不行用生姜擦擦,也能把冻疮治好。” 陈兵哪里有她们祖孙俩的默契? 完全被她们略带沙哑的嗓音给骗了,情绪被带着走时,一想到两人又要受冻、又要用刺骨的冰水洗衣服,鼻子就不由得发酸。 全然忘了,如今的刘淑琴已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婆”了,手握几百万赔偿款的她,是绝对不可能再让自己和外孙女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斜眼看向乔望南和杨丽两口子,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恨不得把他们给剁成臊子。 “买,洗衣机肯定要买。” 乔望南哪里还敢迟疑,赶紧把钱包里剩下的钱掏出一大半给她,加起来差不多得有一千多块:“这么冷的天,咋能真的让你们用手洗衣服啊。” 乔望南表面上给的倒是潇洒,实际上心都在疼得滴血。 看着他把钱给出去的杨丽,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把自己疼晕过去。 这钱可是他们的“脸”啊…… 乔望南好面子,家里要是有一万块的话,绝对会揣身上五千。 这样当他“无意问”露出钱包里厚厚的一沓钱时,便会让人觉得他财力雄厚,高看他两眼。 实则他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一千块够他挥霍大半年的了。 一千多块。 这要是换作以前,儿子能这么孝顺自己,刘淑琴肯定觉得死也值了! 但此时此刻,她非但感觉不到半点满足,还盯上了钱包里那剩下的最后几张票子。 贪? 这才哪到哪啊。 他们不也是这么对自己的吗?不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绝不松口。 刘淑琴没有急着把乔望南给的钱收下,而是给了一旁的陈兵:“老陈,你认识的人多,赶明儿帮我问问,有没有卖二手洗衣机的。” “二手?” 陈兵和乔望南异口同声。 刘淑琴不急不缓地说:“二手洗衣机便宜,这样剩下的钱就能再买台二手的电视机了。” 乔望南:…… 刘淑琴的这一句一出,乔望南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今天何止是大出血?钱包是真的要被抽干了。 刘淑琴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乔望南只好把钱包里剩下的几百块全部掏了出来,“别买二手的了,买台新的吧。” 哪怕他的心痛得要死,但还是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可这笑容真是比哭还要难看。 乔望南一下子给出这么多钱,一旁的杨丽则是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又不能当着面甩脸子,只能将头侧向别处。 看到他的钱包彻底被掏空,刘淑琴倒是露出了满意的笑意:“还是老三孝顺啊,你们兄弟几个,还是你最有出息!” 这钱可不是白给的。 现在换来的虽然只是刘淑琴的一句夸奖,但很快就会变成钱和房子。 只要这么想想,那现在付出的这点钱也就不算什么了。 放长线,钓大鱼嘛。 见刘淑琴非但没被儿子坑,反而还从乔望南手里拿了不少钱,陈兵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时问不早了,那恁先吃饭吧?我也回去了。” 刘淑琴:“中,那你慢点。” 乔望南:“我送送你吧叔。” 跟在后面一起送陈兵离开后,刘淑琴的目光又落在了他们两口子身上,“恁俩还没吃饭吧?” “嗯。”乔望南点点头。 在村里吹了一下午的冷风,乔望南早就饿了。 就像自己空瘪的钱包一样,急需大鱼大肉来填满。 刘淑琴一边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一边说:“趁着时问还早,恁也快点回去吃饭吧。” 乔望南:??? 杨丽:??? 刘淑琴可没有要留他们吃饭的意思。 她们今天是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可那都是要留着自己吃的,一点不多余。 乔望南怔了半天,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和佳欣下午吃太多了,不老饿,值不住再做一顿。”刘淑琴跟看不懂他脸上的错愕似的,自顾自地说,“恁要是不嫌麻烦,要不在这儿自己做点吃也行。” 乔望南:…… 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母亲好像变了。 曾经她从来不舍得自己饿肚子,每次回家也都是提前准备好热饭热菜。 今天这是怎么了? 自己一下子给出两千多钱,用来给她置办家电,竟然连一顿热乎饭都不舍得给自己做吗?! —— 刘淑琴没有用乔望南给自己的钱买家具。 因为就像是一开始担心的那样,从外面扯来的电线容易烧,带不动那么多的电器。 但她也没存着,而是很快就花了个干净。 天气一天天冷了,屋里用不了电暖气,就买几身暖和的羽绒服,床上四件套也重新换了一套全新纯棉的。 从前不舍得花钱的刘淑琴,如今对自己格外大方。 顿顿有肉、餐餐有鱼,哪怕目前还生活在等待拆迁的老房子里,但生活质量可一点都不差,不到一个月的时问就把一千块给花了个干净。 乔望南改不了吝啬的本性,哪怕钱都给出去了,也要隔三差五地给刘淑琴打电话,关心一下自己这些钱的下落。 毕竟花了大价钱,总得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孝心不是? “妈知道,你们兄弟几个里头就你最孝顺了,唉……” 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刘淑琴的语气听着哀伤,可实际上她正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挑选着吴菊花刚进的电暖水袋。 电暖水袋差不多巴掌大小,和正常的热水袋不同,电暖水袋是充电的,保温的时问更久。 而且胶皮的材质外面包着一层绒料,可以防止被烫伤。 她想给乔佳欣挑一个,平常上学的时候路上暖手用。 平常灌得热水袋走半路就凉了,不如买个高档点的。 “好好的叹啥气呢。” 刚听到夸奖的乔望南耳根子正软,刘淑琴的这一声叹息,果不其然地又激起了他的“孝心”,连忙问道:“是不是碰到啥事了?” “不是我,是佳欣。”刘淑琴淡淡地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她们学校组织了个游学,说是去咱市里的豫大体验两天大学生活。” 刘淑琴话才说到一半,乔望南的右眼皮就“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口袋里的钱包也跟着开始疼了。 “活动费不多,就二十来块。我这兜里现在也没啥钱……” 听到才二十块,乔望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放心吧,我给她掏了。” 跟上次要走的两千多比起来,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答应得很爽快。 但让他没想到,刘淑琴后面还有半句话。 “等过完年,佳欣下半学期的学费也该交了。” 乔望南:…… 答应早了。 既然刚才开了个头,这时候总不能再反悔了。 乔望南心里清楚,刘淑琴最疼的,就是这个从小自己拉扯长大的外孙女。 想要老太太的欢心,就不能忘了自己的外甥女。 所以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钱他也是非掏不可的。 乔望南:“中……那这样吧,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去,快过年了,公司忙得很,等我过几天再去看恁。” 他可不敢再来了,万一又找借口要钱怎么办? 他的钱包是真的快负担不起了。 刘淑琴“嗯”了一声。 不止是乔望南,刘淑琴同样不想见到他,免得还要再装作心疼他的孝心。 挂断电话后,刘淑琴又让吴菊花拿了几节电池。 “婶儿,恁小现在还挺孝顺,一要钱就给。” 刘淑琴撇撇嘴,“还不是为了咱村的这拆迁房。” 她心里可清楚着呢,要是没有拆迁款和回迁房,儿子们是绝对不可能想到自己这个娘的。 否则怎么可能几个月不联系自己?也没来看过她们一次。 她也不傻,既然知道了儿子的目的,当然要好好趁着这个机会捞回来一些。 她要的不是孝顺,是钱。 “那你真要给啊?”吴菊花又问。 刘淑琴没说话,把买的东西都装进塑料袋后,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做梦吧! 回到家的时候,乔佳欣正在专心学习呢。 轻轻将新买来的电暖水袋放在桌子上,刘淑琴说:“刚才恁舅说要出钱,明儿去学校的时候记得跟老师说一声,这礼拜的游学你也参加。” “啊?我不想去。”乔佳欣拒绝道,“去逛大学有啥意思,不如在家多写两道题。” “那也不能天天学吧,该玩还是得玩。” 说着,刘淑琴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给她,“从前咱家是没条件,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以前少的也得补上。”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是不想玩的? 更何况现在肩上没了重担,乔佳欣没必要再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她也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单纯觉得不好意思而已。 说到底,钱、房子,这些都是属于刘淑琴的,姥姥和姥爷已经养了自己十多年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花她太多的钱。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总不能因为姥姥主动给,就狮子大开口地继续索取。 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就算有钱也不能这样。 “拿着呗。”见乔佳欣没说话,刘淑琴又催促道。 乔佳欣:“我真不去,才去两天就要二十块,不值当。” 刘淑琴不解地说:“玩得开心、开开眼界不就中了?不值当又咋了。” 乔佳欣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钱推了回去。 刘淑琴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她们有了钱,有了大手大脚花钱的资格,应该高兴才对。 可乔佳欣也就开始那一个月自在一点,自从过完元旦后,都不会大大方方地花钱,买东西还是像以前一样,下意识想要买便宜的,提醒几次后才会选择稍微贵一点,性价比高的。 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刘淑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咋了?是心里有啥事吗?” 乔佳欣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悬停了许久,过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了原因,“房和钱都是您的,我……不好意思花。” “这有啥难为情的。” 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听她这么一说,刘淑琴瞬问就放下了心里的担心。 “啥你的我的,这都是咱俩的。”将她转过身,刘淑琴语重心长道,“当初这栋老宅说是我和恁姥爷的名,但都是恁妈恁爸帮忙盖的,砖、水泥,是他俩出的钱。他俩现在不在了,可不就留给你了吗?” 要说起不好意思,刘淑琴才是最该不好意思的那个。 要不是当年想着是一家人,想着几个儿子未来会照顾她们,她也不会把女儿和女婿的抚恤金给他们,让她这么多年都过得这么苦。 即使房子是她的名字,她心里也有数,这是外孙女的房产,自己不过是代为看管而已,自己真正有的,不过就是那几亩地而已。 所以哪有什么你的我的,既然现在她们是一家人,那这就都是属于她们的。 重新把钱推到她面前,刘淑琴继续说道:“你就放心花,包括恁舅给的钱,都不用不好意思,这是他们欠你的,该给的。” 从前刘淑琴就是顾忌得太多,担心这个儿子过得不好,担心那个儿子受苦,结果倒是把自己给折腾回了村里。 所以从那时起,她就想开了,一定要把该拿的拿在手里,也不会再惦记他们是自己的儿子了。 不止是自己,她也得让乔佳欣挺起腰板来,大阔步地去过将来的好日子,绝对不能像自己一样,怯怯弱弱地活了几十年。 她要拥有那份值得的配得感。 伸出手,把姥姥放在桌子上的钱拿在手里,乔佳欣试着把背挺了起来:“那……我真的花了?” “花!随便花!” 说着,刘淑琴又拿出十块拍在桌子上,“花多少咱家都有!” * 周末,乔佳欣参加了学校安排的游学。 豫市里的大学不多,豫大不仅是市里拔尖的,更是省内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 经过半年的学习,参加几次模拟考试后,乔佳欣对自己的水平有了一个大概的预估。 九十年代的考试不比她想得容易,知识点都是一样的,哪怕她这段时问学得刻苦,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考上清北,前十的高校也够呛。 但是豫大的话……应该是稳的。 借着这次两天的游学机会,乔佳欣不仅体验了大学生的生活,对豫大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更加确信自己要选择这里。 不止是教学水平先进,离家近,也是一大优点。 周末下午,从回村的大客车下来后,乔佳欣兴高采烈地提着行李和两兜东西往家里跑。 她从豫大买了好多好吃的回来,都是给刘淑琴带的。 大学校园里的美味不少,乔佳欣特意挑了一些软酥的带回来,想来姥姥一定爱吃。 “姥~!” 在村里呆得久了,乔佳欣也习惯不敲门就先叫人。 院子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了“滋滋滋”的机械声。 推开门时,院子里有不少飞起的木屑花,乔佳欣没看到姥姥的身影,倒是那个男人正用手里的机器给桌子上的木头抛光。 乔佳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里也满是惊讶:“二舅?你咋来了?” 正文 第21章 关掉用来刨木头的机器,抬头看到乔佳欣回来时,乔望西的眼神里满是欢喜。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闹过什么不愉快,还像曾经在家属院住时那样。 “回来了?” 摘下手套,乔望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走到旁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淡淡地道:“你这床板的木头都糟了,平时睡得时候都没觉得一响一响的吗?” “还好吧。” 乔佳欣勉为其难地抬了下唇角,拎着东西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响,当然响。 这原本就是从村里别人家捡来不要的,怎么可能会是好的? 可有什么办法呢,当初跟姥姥搬回来时身上没钱,买不起像样的床板,就只能捡来块凑合凑合。 才两天没回来,家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原本空荡荡的外屋多了一张木茶几,和几张木椅子,乔佳欣用来学习的矮脚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木桌子,桌子上还放着一只文具盒。 文具盒一看就是乔望西给买的,贴在上面的价签还没揭掉。 两块五。 对于这么一位吝啬的舅舅,这可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乔佳欣向他问道:“舅,俺姥呢?” “去恁裴大爷家打麻将了。” 重新戴上防护手套,乔望西准备继续打磨那张床板。 乔佳欣还是第一次看到乔望西做木工呢。 虽然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木匠,但从来没有展露过自己的手艺。 经常看他把那把锤子和防护手套别在腰间,却没见过他和木头打交道。 记得小时候和姥姥姥爷住在家属院时,有一次,姥爷为了省钱想用木头自己做一张桌子。 乔望西嘴上答应得挺好,可每次都说工具带得不够,等到下次再说。 姥爷本就是个不拖沓的性子,被拖了几次后,实在*等不了了便自己试着动手。 可姥爷到底是没有学过木匠这门手艺,刚做的时候瞧着挺好,等做好后才发现桌子腿是歪的,桌面也不平。 没办法,他只好把桌子拆了重新来过。 但就在拆桌子的时候,一个劲儿没使好,钉子直接有半截扎进了大拇指里。 后来家里过节一块吃饭,几个舅舅看到姥爷的拇指是包着的,向他问了原因后,纷纷开始责怪乔望西。 “爸,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等着我来做。” “非得弄非得弄,你以为做桌子这么容易呢?” “真要用得急,你打个电话我不就来了吗?你看你现在弄的。” 老子和儿子的身份相互颠倒了。 借着这次机会,乔望西又滔滔不绝地抱怨了一大堆,表面上是在说木匠不好干,仔细品品,却能发现他实际是在责怪父母。 都怪他们偏心,自己没个好学历,才只能找这么个辛苦活; 都怪他们短见,当初让自己学木匠。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家具都是工厂做的,他当木匠更是赚不到钱。 所以如今自己过得这么累,全是拜他们所赐。 四个舅舅里,他对父母的怨念大概是最深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每次回家都会理所应当地向他们要钱。 乔佳欣没有在家里多呆,而是出门后找去了裴大爷家。 “三万。” “杠!” “杠上……哎呀,差一点。” “胡七饼?换换张吧,我这有俩呢。” 来到裴大爷家时,刘淑琴正在屋里和几个村里的亲戚打麻将。 旁边还坐了三四个人一起观战,电视机里正播放的《还珠格格》则成了牌局的配乐。 “大爷,三姑,张爷。” 进门时,乔佳欣主动同屋里的长辈们打了招呼。 “佳欣?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到乔佳欣回来,刘淑琴招呼着她来到自己身边坐下,“路上冷不冷?游学游得咋样?” “嗯,挺好的。” 乔佳欣无意间扫了一眼姥姥的牌。 嚯,清一色的条子?还是在等对对胡? 这么大的牌,姥姥竟然能表现得这么淡定,表情从容淡定不说,嗑瓜子时还这么悠然。 啧啧,不愧是老牌家。 “俺二舅咋也来了?”乔佳欣问道。 刘淑琴无所谓地说:“嗯,前儿个早上你刚走,他就摸来了。” 大事。 早几个月消息刚下来时,只有关心拆迁和跟房地产有关的人知道,后来可能做生意的人也有所耳闻。 直到上周,豫市的电视台开始报道拆迁的专题,才算是真的把拆迁这股风吹到了所有的大街小巷。 刘淑琴没想着瞒他们,也料想到了尽孝。 唯一没想到的,大概就是乔望西竟然来得比乔望东和乔望北要早。 毕竟在他们兄弟四个里,他是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妈……” 前天上午,当刘淑琴去开门时,只见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儿子, “奶奶~!” “奶,你咋搬到村里了?” 好久没有看到孙子们了,当他俩一左一右地将自己围在中间时,哪怕心里对乔望西这个当爹的有再多怨念,那颗坚硬的心也会柔软几分。 乔伟龙今年上高一,乔伟鹏也才刚上小学。 他们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儿,所以刘淑琴没有把气撒在他们身上,还是招呼着他们进来了。 乔望西带的东西不少,一只鸡、一条鱼、几斤排骨、一兜瓜果蔬菜和一袋十斤的米。 怎么看都不像是特意买给自己,而是拿来让自己做饭给他们吃的。 乔伟龙手里提了一斤桃酥、乔伟鹏提着一些糕饼,这倒是特地送给她的,不过如今家里已经不缺这些东西了。 “奶奶,这个房子好破啊,住在这儿晚上肯定很冷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乔伟鹏年龄还小,他不过是问了一句实话而已,乔望西就有些不自在地冲他挤了下眉,示意他闭嘴。 从厕所出来,乔伟龙一边擦着手一边跟着问:“奶,这好好的,你和俺姐咋不继续住家属院了?搬回来这么长时间,也没给俺说一声。” “那个啥,我,我那个不是和艳芳商量着开个店嘛,一直在忙,”乔望西放下手里的花生,下意识揉了揉鼻子,然后着急忙慌地向她解释道,“前几天给老四打电话,才听说你带着佳欣搬走了。” 哦?是吗? 根据刘淑琴对他的了解,大概率应该是两口子在电视上看到祭城村要拆迁,想着家里还有老房可能会有赔偿,才会想着打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一下情况。 不成想,她早就已经和佳欣搬回村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会主动打电话?毕竟电话费对他来说那么贵呢。 随便吧,管他是怎么知道的,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佳欣没在家?”乔望西问道。 刘淑琴:“学校组织去豫大游学了。” “去大学玩啊,”乔望西不禁嘀咕了一句,“那肯定得不少钱吧。” 刘淑琴正在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钱钱钱,乔望西的眼里怎么什么都是钱? 这么些年,听他念叨钱的次数,比乔望南还要多得多。 又不是花他的钱,非得提这么一嘴干嘛?听着让人难受。 剥完花生后,她把桌上那小小的一捧递给了乔伟鹏,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多少钱,都是老三给的。害,我和佳欣手里也没多少,要不是老三支援一点,佳欣也去不成。” “老三?” 乔望西试探地问:“老三来过了?” “嗯,也是前几天来的,”刘淑琴抚了抚身上的这件新棉袄,故意将音调升高了几分,“他跟小丽一块来的,来的时候还送了不少的钱和东西呢。” “奶奶,你的新棉袄真好看~”乔伟鹏抚着棉袄上的花说道。 刘淑琴笑着说:“是吧,恁三叔给买的。” “原本还想给我买个洗衣机、电视机呢,但屋里的电线不中,要不以后你来奶奶家,还能看电视里的小木偶呢~” 刘淑琴淡淡然地说着,毫不顾忌把这些话往乔望西的心口上戳。 他不是总爱提钱吗?正好让他听听。 乔望西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不擅长表情管理的他都快把“郁闷”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当刘淑琴看向他时,却还是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乔望西的喉咙滚了滚,说:“老三有本事,这么多年是赚了不少钱,孝敬你也是应该的。” “是啊,老三确实有本事。”刘淑琴没否认,顺着他的话说道。 “奶奶,你屋里的椅子都好旧啊。” 晃着身下那只“咯吱咯吱”响的椅子,乔伟龙随口说道。 刘淑琴:“等过几天吧,过几天恁三叔来了,让他给我换一套新的木沙发。” “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乔望西主动说道,“正好我这几天没啥事,我给你打一套不就行了?” 乔望西没有乔望南有钱,但也不想让自己的孝心输给他。 没钱,但是他有力气,有手艺啊。 他倒不信了,自己做的木沙发会不比他买来的好! 刘淑琴只是笑笑:“不用了吧,做沙发怪麻烦的,而且俺这连块像样的木头都没有,也没办法做。”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工具木料啥的俺家都有,等我做好了,你只管用就中。” 刘淑琴没想真的拒绝,就只是客套一下。 自己儿子要动手给自己做家具,有什么不能要的。 养了他几十年,让他给自己干点活怎么了?更何况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骑着三轮车把好几块木板和工具包给带来了,也顾不得天冷,直接就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妈,当初学手艺就是为了给家里帮点忙。” “需要我干啥直接说,虽然俺家没啥钱,但干活还是一个顶几个的。” “我瞧你那屋的床有点塌,等我再给你做个床架吧,做低一点,平常坐着也舒服。” 乔望西干活利索,估摸着心里憋着一口要超过乔望南的劲儿,当天晚上就把木沙发给拼做出来了,还给刷了一层油料,说等晾干后几乎可以媲美商场里的红木家具。 刘淑琴看了看,确实做得可以,每个细节都打磨得很干净。 曾经儿子们怪她一碗水端不平,那今天她索性改变一下。 薅羊毛不能只逮着一只薅,要平等地顾及到每个儿子。 刘淑琴:“那正好,再做几张椅子吧?家里的椅子就这么几张,来个人都没地方坐。” “佳欣的床一直不稳当,你也给修修,还有用来学习的桌子,太低了,每次都蜷着腿,你看看能不能弄高点。” 和乔望南一样,当刘淑琴“狮子大开口”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怔了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刘淑琴试探地问:“这么多活儿,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啊?” 乔望西赶忙挤出了一丝干巴巴的笑,“不,不会,一点都不会,给爹妈干活咋会觉得累呢?” 累是真的累,但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多陪在她身边,好好地相处相处。 钱给得再多也是冰冷的,他相信,只要自己在老太太身边陪的时间够久,总能让她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关心,说不定…… 把木沙发做好后,第二天乔望西又来了个大早,依旧是带来了许多木料。 刘淑琴大致扫了一眼,这些木料都是现成做好的,上面还有留给螺丝钉的眼,想来原本是用在别处,不过是被他先拿来用了。 乔望西:“妈,你瞧这像不像小时候,俺爹给我做的那个小木偶。” 嗯,像。 当时羡慕着别人家有玩具,自己没有,回家哭闹了一整天不吃饭。逼得乔文生没办法了,才用木头给他做了个小玩意儿。 乔望西:“我和艳芳商量好了,过完年开个手工家具店。现在虽然工厂货卖得好,但真正懂行的人,还是专挑手工货呢。” 嗯,是。 也不知道是谁,学完木工后一直抱怨自己走错了路,赚不到钱,每次回家都要嘀咕生活多苦,要爹妈用自己的积蓄贴补。 乔望西:“等佳欣去上了大学,你就搬来跟俺住吧,小鹏天天念叨你呢,说想跟奶奶一块住,想奶奶唱戏给他听。” 嗯……不行! 想当年,刘艳芳生完孩子后,刘淑琴给她伺候了两次月子,每一次都落下不少埋怨。 真要一块住了,不得天天看她的脸色啊? 坐靠在那样躺椅上,刘淑琴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曾经,她天天都盼望着儿子们能多来看看自己,多陪着自己说说话。 现在乔望西才陪了一上午,她就有点受不了了,尤其是他忆往昔的那些话,只会让她更加认清当年的现实,后悔自己对他有多溺爱。 “姨,忙着呢没?” 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裴家的那位火急火燎地说道:“来俺家打麻将不?三缺一。” 麻将? 刘淑琴正想着该怎么逃避呢,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借口。 正好她也许久没有打麻将了,一边打牌一边聊聊天,总比在这儿听他说些酸溜溜的话好。 “来来来!” 说着,刘淑琴赶忙从躺椅上站起身。 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匆匆地趿拉着跟他走了。 第二天也是,等乔望西刚来不久,裴家就赶紧来人叫她去打麻将。 刘淑琴:“正好你回来了,我上午老王买了几斤牛肉和羊肉,咱一块吃火锅。” 话音刚落,刘淑琴就摸到了那一张绝张九条。 “胡!清一色,对对胡!”把牌推开,刘淑琴飞快地计算着这一把赢得钱,“两个跑,还是庄,一人四张~!” 人逢喜事精神爽,运气也是“蹭蹭蹭”地涨。 别人跟前的筹码只剩下几张了,只有刘淑琴的筹码都快放不下了。 乔佳欣瞧了眼窗外,问道:“在家吃?” 刘淑琴:“当然是在恁裴大爷家吃,等恁裴大大买点菜回来,咱就能吃了。” 乔佳欣又问:“那俺舅……” “不管他,”刘淑琴回答得干脆,“这么大的人了,他还能饿着自己?” 当时同意他来家里干活,可没说要管饭。 快过年了,牛肉和羊肉都贵得很,她可不想浪费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两天打麻将赢了不少钱,总得请大家好好搓一顿。 至于乔望西……他要是饿了,家里橱柜还有几个包子和咸菜,实在不行就自己生火炒个菜吃。 好歹也是三四十的人了,总不会傻乎乎地饿着自己。 当然,以防等会乔望西会找上门来,他们也说好了要带上食材去老张家吃。 省得到时候还要给他添一双筷子,让饭局尴尬得很。 “姨,真不给恁家老二带点?” “不带。” 刘淑琴没有半点犹豫。 “对嘛,有这样的小,对他多好也是白搭。” “现在瞧着是孝顺,还不是因为知道咱村要拆?要真孝顺的话,会几个月不来看一眼?” “你心里有打算就行,就怕你一心软,把房啊、钱啊都给出去,到时候才是真的没地哭去了。” 村里长辈们的嘴一个个跟抹了蜜似的,净说些刘淑琴爱听的大实话。 都是在这世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他们早就不信“他还不懂事”、“再咋说也是自己的小”、“不对孩们好还能对谁好”这样的空话。 为着这次的拆迁,他们见过太多的闹剧,更加确定了只有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才算是能安享晚年的保障。 从身上掉下的肉就是真的掉了,没了那根脐带连着,就注定不再是一体的。 信天信地不如信手艺,靠儿靠女不如靠自己。 刘淑琴这么做没错,他们都支持她。 等她们吃完火锅回家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从院子里飘出的饭香。 乔望西真的在家里做了饭。 推开门时,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乔佳欣的床已经被搬回到屋里了。 乔望西正拿着筐,把刘淑琴晾晒的菜干和腊肠收起来,腰上围着的围裙还没摘,贤惠的模样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田螺公子。 看到她们回来,乔望西满脸的欣喜:“回来了?回屋里暖暖吧,饭马上就蒸好。” 屋里的饭桌上放着三道菜,一盘辣椒炒肉末、一盘蘑菇炒肉末、一盘青菜炒肉末。 说起来也是每道菜里都有肉,但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几只盘子里的肉加起来也没有半斤。 乔望西的力气活干得是不少,可还是这么小气,肉都不舍得多买点。 “我和佳欣刚才在老裴家吃了,”刘淑琴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吃吧。” 乔望西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微妙的情绪,看不出是失落还是欣喜。 “多少再吃点吧?放到明天就不中吃了。” 刘淑琴:“那要不等会你直接带回去吧,小龙晚上学习学得玩,正好再加一顿。” 乔望西用围裙擦了擦手,“那中吧。” 他估计就等着她的这句话呢。 回到厨房里,乔望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妈,明天我就不来了,店还没开呢,事儿比较多,等礼拜天我再过来。” 为了强调自己的孝心,他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有啥事留着等我来干,你年龄大了,可千万不能干重活。” 刘淑琴:“嗯,知道了。” “我给家里的电线也修了修,电压应该能稳不少,但最好还是别用啥电器,万一短路了,不安全。” 刘淑琴和乔佳欣相互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别再接受乔望南给她花钱吗? 不过她并没有急着拆穿,而是反问道:“对了,我和佳欣搬回来的事儿,老大知道不?” “……” 在那几秒钟里,厨房里只有乔望西的洗碗声。 “嗯?问你呢。” 乔望西假装没听到:“啊?啥?” “老大知不知道我和佳欣搬回来了。” 这时候乔望西才关掉水龙头,“应该不知道吧,他学校里那么多事儿,回家还要照顾俺嫂的爹妈,应该没时间往家里打电话。” 刘淑琴:“那你回去跟他说一下,免得有啥事找不到人。” “害,好好的能有啥事,”把手擦干从厨房里出来,乔望西笑着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俺哥的手是用来拿笔的,干活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吧。” 抬头看向乔望西,刘淑琴没感觉到有什么孝顺和关心。 只觉得他像极了村口那些,想一起玩闹又不舍得把自己玩具拿出来的自私小孩。 他应该是担心老大回来后,自己争夺家产的竞争力又会降低不少吧…… *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还是这么重要的事儿,哪是不说就能瞒得住的? 没过两天,刘淑琴就接到了乔望东打来的电话。 “姨,我听着他的语气可着急得很呢。” “一直跟我打听你和佳欣最近过得咋样,吃得好不好,身上有没有钱。” “估计是哭过,声音都有点哑。” 吴菊花来家里通知刘淑琴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虽说她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乔家的这群儿子们都是为了拆迁款来的,可……万一有例外呢? 乔望东算是几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是村里头一茬大学生呢。 如今又在学校里当老师,怎么着也应该会比其他白眼狼多一点良心。 尤其是想起他哽咽的语气,好像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走在前面,刘淑琴轻描淡写地说:“要是真有良心,当初就不会把我和佳欣逼得没地方住。”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真的不知道拆迁的事,真的不是冲着钱来的。 可他弃养自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天他们四兄弟跟乌眼鸡一样争斗的场面,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呢。 刘淑琴早就对他们不抱任何期望了,正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才能把事实看得更清楚。 哭?不一定是自责。 也可能是觉得丢了天大的脸,害怕村里的人戳他的脊梁骨。 来到小卖部,在拿起电话前,刘淑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情绪调整好后,才把听筒放在耳边。 “喂。” 听到刘淑琴的声音,乔望东语气焦急道:“喂,妈?你搬回村咋不跟我说一声啊,这都好几个月了,我还是刚才听老三一说才知道。” 又是这一套“我不知道”的话术,好像她不说,他们就没办法知道了一样。 “市里没地方住,我和佳欣就搬回来了。” 摆弄着桌子上的圆珠笔,他的关心并没有让刘淑琴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打电话是有啥事吗?这一大早的,你不用去学校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去啥学校啊!” 乔望东的语调刚升高几度,又急忙地压了下来。 “是不是老四苛待恁俩?还是他媳妇给恁俩脸色瞧了?” “有啥事儿你只管给我说,我来管他们!” 啧啧啧,真是字字铿锵。 要不是亲眼见识过他冷漠的嘴脸,刘淑琴差点就信了。 “佳欣也转学了?是咋回事?” “家里一下发生这么多事,你咋就不知道跟我说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刘淑琴不想再提,“哎呀,没啥事,反正现在我和佳欣在村里住得也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乔望东自从当了老师后就爱说教,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刘淑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话,刘淑琴索性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你等着,我非得替俺爹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几个,给你和佳欣一个交代!” 刘淑琴随口“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你看着办吧。” 说是教训,她都想到乔望东会是怎么个教训法,无非就是像教训学生一样,先吵他们一顿再让他们承认错误,最后再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这么不痛不痒的教训,刘淑琴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不过既然他想演,那就让他演吧,也不差这一回。 刘淑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回家后继续收拾着做了一半的红薯粉条,准备今天做几个煎卷吃。 直到晚上七点,还没到乔佳欣放学的时间,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噔噔噔…… 噔噔噔! 刘淑琴正在厨房里,一边听戏一边用剩下的肉馅包饺子,外面的人敲了好半天她才听到。 “来了来了。” 兴冲冲地快步跑来开门,刘淑琴还以为是谁来找自己打麻将。 直到看见四个儿子整整齐齐像麻将一样站在门口,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愣着干啥?还不进去?” 乔望东抬手朝乔望北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乔望北刚迈进门槛,紧接着他又推了一把乔望南,让他也赶紧进去。 他们四个这又是要演哪出? “这是……” “跪下!” 不等刘淑琴问出口,乔望东就命令几个兄弟道。 “哥……要不去屋里吧。”乔望北弱弱地请求道。 他怕丢人。 好歹也是三四十的人了,要是让人看到自己还像孩子一样下跪,那得多没面子啊。 乔望东才不在意他的面子,不仅索性把院门给打开,还提高了几分音调,“跪!” 乔望西最听话,乔望东话音刚落,膝盖就“咚”地一下磕在了地上。 看到乔望西跪下,乔望南和乔望北也紧跟其后,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在院子里灰暗的灯光下,三人低着头、弯着腰的模样,让刘淑琴想到了小时候老头子教训他们的画面。 当时他们还小,最大的乔望东也才不过十二三岁。 那是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最听的就是乔文生的话,每次让他们下跪认错,都会老老实实地跪成一排。 等他们都跪好后,乔望东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物件,只好把靠在屋门口笤帚攥在了手里。 重新回到他们身后,铁青着脸的乔望东像极了要点卯的阎王爷,目光来回在他们兄弟三人之间兜转。 啪!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任何的征兆,这一下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乔望北的后背。 “哥,哥哥哥……错了,我错了!” 那一下差点把乔望北的五官抽变形了,身子前倾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扭动挣扎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撒了盐的蚂蟥。 刘淑琴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疼,不是装的。 因为,她听到了笤帚快速划过空气时的那一声响。 乔望东的手劲儿很大,哪怕乔望北穿着厚棉袄,后背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乔望东:“咱妈养你几十年,你是咋报答咱妈的?把房子骗走不说,还把咱妈赶回来住?!” “我没,我没有……” 啪! 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又一棍就又落了下来,直接把蜷在地上抽痛的乔望北给打直溜了。 “还想狡辩?!” 乔望东用笤帚指着他的头,恨铁不成钢道,“咱爸咱妈从小最疼的就是你,你可倒好净做点这狼心狗肺的事,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这教训来得猝不及防,把刘淑琴的脑子都给震懵了。 还以为只是说两句,原来是真的要动手啊。 看到乔望北在地上挣扎扭动的样子,刘淑琴不禁悠长地呼出一口气。 爽~! 要不是想着自己血压高,不能轻易动气,她就想把这些白眼狼好好打一顿了。 现在好了,总算有人能替自己出这一口恶气。 啪! 说完,乔望东又朝着他的大腿抽了一下。 疼得乔望北眼角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妈!妈我错了,错了错了……” 看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刘淑琴没有回应。 他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疼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乔望北,乔望西和乔望南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在咬紧牙关的同时也攥紧了拳头。 嘭! 又是想刚才一样,乔望东再次来了一次突然袭击。 这次棍子是打在了乔望南的背上。 乔望南身上穿着一件羽绒服,羽绒服里蓬松的鹅绒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力,让这一下打在身上时基本感觉不到疼。 见乔望南没反应,乔望东又使出全力再次抽打了一下。 嘭! 笤帚把落在羽绒服上时又是一声闷响,倒是有一些细碎的鹅绒从衣服的缝隙里溜了出来。 “哥,我知道错了!” 乔望南不敢硬挺着,而是赶紧弯下腰,朝着刘淑琴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要脸,是我对不起咱妈,是我没有照顾好咱妈!” 乔望南认错认得很快,哪怕眼眶里没有泪,也硬是把脸憋得通红,非要挤出几滴。 他的心里清楚着呢,如果不想挨棍子,就得赶紧认错,否则大哥只会打得更狠。 来回搓着膝盖向前,乔望南紧紧抓着刘淑琴的裤腿,“呜呜呜”地装出哭泣的声音:“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之前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找你们要那么多钱,我不该不管你们!” 乔望南哭得认真,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殊不知,当他正准备直起身,继续向刘淑琴忏悔自己的过错时,乔望东脚上的那双棉鞋已经抬起来,并朝着他的脊梁骨重重地踩了下去。 咚! 正文 第22章 咚! 此时此刻,就在十几里外的豫市四中,同样有一声声落在身上的闷响。 豫市四中校门口对面的巷子里,四五个高中生扭打成一团。 昏暗的灯光下,远远看去如同一群为了争夺食物,而不惜以命相搏野猫。 “别打了!有人跑去告老师了!” “教导主任过来了,赶快停手,被逮住可是要记处分的!” 几人正打得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巷口的人高声叫喊老师来了,其中几人才慌乱地离开。 率先逃跑的那几个,并不是这起冲突的胜者,相反的,几个人的脸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 之所以跑得快,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本就伤得够重了,要是再被拉回去记个处分,那可太丢脸了! “孙子!有种别跑!看老子不打死你!” 以一敌四的海岩最后才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身,一边冲他们啐了一口,一边捡起他们掉落的书本,狠狠地丢了过去。 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的血,当海岩从巷子里出来时,围观在巷口的人默契地以他为圆心让出了一片地方。 教导主任并没有真的来,是学生为了劝散他们撒的谎。 教导主任下午放学就走了,也只有各班的班主任会陪着上夜自习。 把刚才丢在角落的书包捡起来,又把歪靠在树边的自行车扶好,掸了掸包上的灰后,海岩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推着车,往东边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走。 走到十字路口后,再往南拐差不多一百米,远远就看到了正等在那家馄饨店门口的乔佳欣。 “你们班拖堂了?咋这么晚?” 朝推着车的海岩走近两步,乔佳欣的语气里带有几分责怪。 前两天降了温,入夜后温度直逼零度。 即使乔佳欣戴着耳暖和手套,可街道的风实在是太大了,吹得她手脚都是凉的。 学校里禁止早恋,尤其是即将冲刺高考的高三学生,更是被老师们盯得紧紧的,生怕懵懂的爱情会影响他们的未来。 乔佳欣和海岩没有谈恋爱,不过瓜田李下,为了不让人误会,他们便把这家馄饨店当成他们的聚集点。 白天上学在这里下车,晚上放学在这里集合。 海岩所在的普通班很少拖堂,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先到,从来没有过乔佳欣在这儿等了四十多分钟还没见人的情况。 乔佳欣冷得把鼻子和嘴巴都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等他推着车走近,看到他脸上的伤和被弄脏的衣服时,她一下把脖子挺直了起来,“你跟人打架了?” “回家吧,上车。” 海岩没回答她,自顾自地抬起腿跨坐在车上。 乔佳欣也没有搭他的茬,而是用手拍打着他身上蹭脏的地方,“能不能成熟一点,都十八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懂不懂就打架,要是被老师知道记个处分,那这案底可就跟着你一辈子了。” 抱怨归抱怨,可乔佳欣了解海岩,他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别看他长得高大,带有几分英气的五官瞧着也不好惹,但他的性子其实跟他的名字一样,像海边的岩石一般坚毅稳重,任凭波涛汹涌也不会影响他分毫。 除非是碰到了什么无法容忍的事。 “到底咋回事?”乔佳欣又问道。 海岩淡淡地道:“没事。” 乔佳欣再次坚持地问:“说不说?” 见乔佳欣不依不饶,海岩只好跟她说了实话,“就是七班有几个人嘴贱,我看不过去就揍了他们一顿。” 乔佳欣:“他们骂你了?” 海岩:“没,但是造你的谣了。” 乔佳欣:??? “造我的什么谣?” 海岩:“黄谣。” 乔佳欣:!!! 乔佳欣是这学期才转来四中的,第一次考试就冲进了年级前十,后来每次考试也都名列前茅。 四中不算是市里的重点中学,每年能考上大学的人并不多,考上一本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以乔佳欣的成绩来看,她是有望考上豫大的。 好学生向来是最讨老师喜欢的,尤其是高三的学生。 为了能让年级这十来个专心备考,学校老师给他们开了很多绿灯。 但老师的疼爱也是把双刃剑,在带来许多方便的同时,也会吸引来很多质疑的声音。 不少人都好奇,乔佳欣为什么会在高三这个关键的节点转学,也好奇分明有着城市户口的她,为什么会住在市郊的村里。 在众多猜测的声音里,帽子闹得最大: 有人说,乔佳欣是在原来的学校跟学长谈恋爱,影响得学长高考发挥失常,家长去学校投诉才被开除的。 有人说,那学长的家里有点势力,搅和,才不得不搬去村子里住。 还有人说,乔佳欣是做了什么丑事,回村住也是为了养身体,要不然怎么整天弱不禁风的?就是因为手术后身体一直没恢复…… 再加上乔佳欣本身就长得漂亮,侣*》里的小龙女一样,对谁都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态度,便让。 平常这些声音还很收敛,来后,乔佳欣排名年级第五,让这些黄,一下子翻滚了过来。 海岩以前也听过几句,想着不过是那些嫉妒她的女生嘴碎,所以懒得计较。 直到今天…… “你说那个乔佳欣啊,嗯,不算是谈过,但是跟她玩过一次。” “怎么说呢,确实挺爽的,你瞧,我肩膀上的这两道就是她给抓出来的。” “别看她人前淑女,其实在床上啊……嘿嘿~” 学校那几个二流子在谈论乔佳欣的时候,正巧被后面的海岩听到。 海岩知道,那人就是想在自己几个小跟班面前装逼而已,显得自己有多男人、多牛批。 但听着那人胡说,他心里就是莫名地气恼,尤其是那人还不知廉耻地音笑。 海岩一开始并没有动手,只警告他们不要再造谣,否则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可那几个人不听啊,还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于是下一秒,海岩所说的“代价”就落在了他的鼻子上…… 海岩没伤得太重,即使是一打四,那几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冬天穿得厚,一场打斗并没有伤到他的筋骨,身上的情况不知道,能看到的就只有脸上的两块淤青。 “他们想说就随他们呗,白的还能被说成黑的?” 乔佳欣一边说一边把他脖子上那条被扯坏的围巾拉了下来。 “不会变成黑的,但会变成黄的。这还就是在学校里传传,要是传到社会上去了,你还咋做人?”海岩的音调越来越高,比她还要着急。 乔佳欣知道他是为自己好。 其实平时在学校里,也偶尔有几缕风从她的耳边吹过,只是她都选择性无视了。 当时刚搬回祭城村,因为没有人能给她撑腰,也不想姥姥为了这些谣言着急上火,所以她不想惹事,不管那些话传得多难听她都装作没听到。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没有人撑腰又怎么了?钱可以。 就像刘淑琴跟她说得那样,从今以后一定要挺起腰板来。 乔佳欣一直在想着怎么剪一剪外面那些长舌头,要不是忙着考试复习,她早就动手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想好对策,海岩就先一步替自己出手了。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看到他嘴角又渗出了血,乔佳欣用袖子替他蘸了蘸,“还疼不疼?要不要等会先回我家,我替你抹点药。” “不用了,”海岩摇摇头,“回家睡一晚上就好了。” 说着,乔佳欣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交给他,“你围我的吧,你的围巾开线了,晚上回去我给你补补,早上再拿给你。” “不用,我……” 海岩想伸手把自己的围巾拿回来,却被乔佳欣躲开了。 “信不过我的手艺?我可是初中就跟俺姥学会织围巾了。” 不是信不过,是…… 乔佳欣的围巾是深红色的,两头还挂了许多的穗穗。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围小姑娘的围巾? 不等海岩再开口,乔佳欣就踮起脚尖,主动把自己的那条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又调整了下边角,让它能挡住夜晚的风。 “好了,走吧,回家。” 看着海岩脖子上缠着自己的围巾,乔佳欣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随后拍了拍后座的土示意他自己要坐上去。 “哦哦。” 回过神来后,海岩也跟着坐上了车座,随后握住车把准备回家。 晚上的风很凉,吹在皮肤上像被刀子划过一样刺痛。 海岩的肩膀宽厚,可以替乔佳欣挡住大半的风,让她可以专心跟着录音机里的磁带练习英语听力。 奋力地踩着脚蹬,一路上,海岩的脸像是处于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 上半张脸是冷的,被风吹得都麻木了; 下半张脸是暖的,一层又一层的针织不仅挡住了迎面刮来的风,在呼吸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很甜,很香……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院子外面正围着不少人。 都是来瞧乔家热闹的。 “这是在闹哪出?”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认错的吧。” “认错?早点不认,老房要拆了,回来认了。” “打得怪狠呢,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留。” “打,打死了才好,没良心的小,死一个少一个。” 看着乔家院子里那一出负荆请罪的大戏,外面围观的人都在小声地窃窃私语。 乔望东下手挺狠,把三个弟弟都打趴在地上了,还让他们轮番给刘淑琴磕头认错。 其他那几个兄弟哭得也是情真意切,鼻涕一把泪一把,还自己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请求老母亲的原谅。 可他们才有多少道行?竟然敢在村里这群成了精的“老狐狸”跟前玩聊斋。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不过是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罢了。 只是不知道,深受其害的刘淑琴有没有看出来,因为背对着儿子们的她一直在不停地抹眼泪。 “妈。” 把弟弟们都教训一通后,乔望东也直挺挺地跪在了刘淑琴跟前,“是儿子们不孝,没有好好地孝敬您,你该打打、该骂骂吧,我们绝不吭气。” 刘淑琴没说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用身上那条围裙蘸了蘸眼角的泪。 打? 她怎么不想打? 一想起那天他们相互埋怨、相互指责,最后把生活的各种不顺,通通埋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真想像敲地鼠一样,把他们的头打到肚子里。 骂? 她巴不得指着鼻子,把他们痛骂三天三夜呢! 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刘淑琴恨啊,恨自己有眼无珠了几十年,养大了四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 但她今天掉眼泪却不是悔恨,而是对他们彻底的失望。 要是他们今天没有来这么一出,她还不会觉得有什么。 起码他们是真的对自己有心结,有断亲的骨气。 可现在呢?在知道家里拆迁后,纷纷低声下气地回到自己身边?以为演一出知错就改的好戏,就可以哄得自己原谅。 他们是觉得,自己是个人老心软没主见的老傻子吗? 为了钱,他们可以装得孝顺,昧着自己的本心认错,这才是让刘淑琴最失望的。 教养了几十年的儿子们,个个都是利欲熏心,为了钱可以放弃尊严的软骨头……呵! “让一下让一下,姥?姥!” 自家门口挤了这么多的人,乔佳欣还以为姥姥出了什么事,赶紧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直到她看见跪在地上认错的是舅舅们,姥姥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这才放下心来。 擦去眼角的泪,刘淑琴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回来了?饿不饿。” 看到姥姥哭红了眼,乔佳欣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刘淑琴继续说道:“赖好再吃点吧,将才做了点煎卷,我去给你热热。” 说完,她就拉着乔佳欣回到了屋里,同时用力关上了门。 嘭! 关闭的房门,就像是戏台子上放下的幕帘,意味着一场戏的结束。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时间不早了,快回家收拾收拾准备睡吧。” 刘淑琴一走,后面也就没别的戏可演了。 继续看他们四兄弟哭喊认错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很快,聚在乔家门口看热闹的人便都散了。 回到屋里,刘淑琴刚才强忍着的情绪,这才彻底地爆发出来。 紧紧抱着乔佳欣,任凭眼泪决堤似的在脸上肆意横流,却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用颤抖的手把声音给压回去。 “妈,我错了!” “我们真错了!” 门外,乔家的四个儿子还在哭喊着向刘淑琴道歉。 只可惜,他们的“孝心”都被这堵门挡在了外面。 搂着怀里的姥姥,看她哭得这么伤心,乔佳欣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从来没见姥姥哭得这么伤心过,包括当时从家里被赶出来,姥姥都没有掉过几滴眼泪,看向案台上乔文生的照片,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扶着姥姥去椅子旁坐下,乔佳欣用袖子替她擦着脸上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能和她一起哭。 “我咋就生了这么几个玩意儿……” 捶着自己的腿,刘淑琴不停地懊悔道:“欣啊,以后可不敢像姥姥这样心软,要不把孩们养坏了,受苦的只有自己。” 刘淑琴这辈子算是走得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希望外孙女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乔佳欣拉着她的手,温声安慰道:“没事儿,姥,不生气了。大不了咱以后不跟他们来往了,咱自己过。”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等到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后,刘淑琴这才定下心来思考着一件事。 “不行,”刘淑琴摇摇头,“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他们是冷血的狼,吃不到肉是不会罢休的。 不再来往?不可能的。 知子莫若母,刘淑琴可太了解她这些儿子的德行了。 为了得到钱和房子,他们会使出浑身解数来讨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体面的不行就耍不要脸的。 哪怕真的闹上法庭断了亲,可万一自己哪天不在了,这群饿狼不就要对外孙女下手了? 擦去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刘淑琴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失望归失望,既然他们把自己当成金山银山,那她也不比再把他们当成儿子了。 过去的几十年里,她已经在他们的身上付出了太多。 她可以当作没生过这几个儿子,可既然他们这么不知足地还想要继续搜刮,也该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贪多嚼不烂”! 门外,乔家的四兄弟老老实实地跪在一排,等待着屋里刘淑琴的回应。 眼泪刚才都掉得差不多了,如今刘淑琴没看着,他们也都收了声。 夜里风凉,地上更是透着刺骨的寒。 一开始几个人还跪得板正,没几分钟就纷纷弯了腰。 乔望北胆大地想侧坐在地上偷个懒,结果被乔望东一个眼神给重新逼直了。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他们不知道她们祖孙俩在屋里干什么,只能不停地在心里祈祷,祈祷母亲能像以前那样原谅他们一时的错误。 “跪好了!” 看到几个弟弟的腰又想弯,乔望东立刻训斥道。 “哥,咱妈会原谅咱吗?”乔望南弱弱地问道。 乔望东:“原不原谅都得跪,要不外人咋看咱?” 乔望东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脸面。 虽说他现在只是初中学校的教导主任,但校长马上荣休,副校长的位置很快会空出来。 要想坐在二把手的椅子上,除了能力之外,更不能有任何负面的消息。 没有一个人会同意一个弃养母亲、虐待外甥女的男人当副校长。 所以,他进来把弟弟们叫来,确实是在演一出戏,一出给外人看自己“浪子回头、知错就改”的戏。 当然,在知道母亲和乔佳欣搬回村子后,他也是有愧疚的,可…… “太冷了,这得跪到啥时候。”乔望北又小声抱怨道。 抬头看着许多年没住过的老房子,乔望西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咱妈缓缓吧,再等一会就好了。”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担任着慈母的角色,就算他们犯了再大的错,最后她都会选择原谅。 所以这次也一定会宽恕他们,无非是多耗一点时间罢了。 “今年过年咱要回老院来过吗?” 乔望北已经开始想着过年的事了。 乔望南:“肯定啊,咱爸不在了,年三十晚上咋说也得回来陪咱妈吃顿年夜饭。” 一听过年还要回来,乔望北的脊梁一下子又弯了。 这栋房子太破了,二楼三楼都空了十几年了,只有一楼的两间屋住着人,晚上看起来阴森森的。 过年要都来这儿,那么多人怎么挤得下? 再说了,老房子里什么东西都没,干什么都不方便,想想都麻烦得很。 “也就吃这一次了,等过完年,以后想回来都回不来了。”乔望西淡淡地道。 乔望东愣了一下,“啥意思?” 乔望西:“等过了年,咱妈肯定就该带佳欣搬回市里头住了啊。” 乔望东更懵了,“住得好好的,咋要搬回市里?” 三兄弟:??? “拆迁啊,咱村过完年就要拆了。” “你不知道吗?前一段新闻天天说啊。” “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没听说?” “咱家现在就咱妈的户口在村里,等楼和地一拆,赔偿款啥的都是咱妈一个人的。” 见乔望东一脸懵逼,其他三个兄弟也怔住了。 原来他今天火急火燎地把他们叫来认错,不是为了取得母亲的原谅,然后指望着以后能分钱分房子吗? 三人:…… 亏得他们还这么配合他,真是白挨一顿打! 而乔望东,在听到拆迁这句话之后,短短的十几秒里,眼神里的情绪也在飞快地变化。 一开始是不解,紧接着是惊讶,最后是兴奋和庆幸…… 难怪呢,下午一说要给母亲道歉,平常不怎么听话的弟弟们一个个都答应得干脆。 原来都是看上了家里要拆迁的老房子啊。 他庆幸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哦不,是两件。 因为他不仅能够取得母亲的原谅,靠一己之力重新把家拼凑起来。 更看到了以后让自己生活过得更好,走得更高的机会……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关着的门终于打开了。 刘淑琴擦干了脸上的泪,平淡地招呼着他们进来:“来,都给恁爸磕个头吧。” 听她的语气……这是原谅自己了? 兄弟几人赶忙从地上站起身,着急忙慌地往屋里走时,在他们脸上,已全然看不到刚才的愧疚和抱歉。 更像是舞台上,当导演喊“Cut”后,从戏里走出时那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来到屋里,兄弟四人轮番在乔文生的遗像前磕了头。 手里拿着三柱点燃的香,借着徐徐的青烟,向不在人世的父亲忏悔自己的过错。 “……爸,你放心吧,俺几个以后肯定照顾好妈和佳欣。”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了,以后俺妈和佳欣要是再受委屈,我就天打五雷轰!” “爸,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俺妈和佳欣,保佑她们顺顺利利、平安健康。” 他们的每一个保证里,不止有刘淑琴,还有乔佳欣。 曾经那个不受舅舅们在意的孤女,一下子被抬到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不是他们想开了,而是看清了。 自己的老母亲对乔佳欣不止有可怜、疼爱。 过去几个月的苦日子,是乔佳欣陪着她一起走过来的,再加上从小养在身边的情分,此时,她已然把乔佳欣当成了下半生的精神支柱。 所以他们心里清楚,光是要向刘淑琴认错还不够,还要得到乔佳欣的谅解。 “佳欣,”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乔望东语重心长地说,“以前是大舅不好,忽视了你。以后你有啥事直管给大舅说,大舅一定帮。” “是啊,咱都是一家人。” 说着,乔望南也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了几块钱塞到她的手里,“就算恁爸恁妈不在了,舅们也不会不管你。” 乔佳欣还是孩子,却又不是孩子了。 哪怕她还不能理解成人到底在想什么,但当初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看自己的眼神,她是不会忘的。 比起刘淑琴,淡薄的那层血缘关系,让她更加清楚他们是在演戏。 道歉?无非是想哄好自己,让自己在姥姥身边多吹一点枕头风罢了。 就像是对待老佛爷身边豢养的小京巴,讨好不是喜欢,只是为了哄老佛爷高兴。 不过乔佳欣没有直接拆穿他们,而是像刘淑琴一样,微笑着“接受”了他们的道歉。 “佳欣,你的围巾咋烂了?” 拿起乔佳欣搭在书包上那条扯破的围巾,乔望北大惊小怪道:“咋回事?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没没没,”乔佳欣解释说,“这是海岩的围巾,他跟人打架围巾扯破了,我就跟他换了换,拿回来补完了再给他。” 乔望南:“他围巾破了,跟你有啥关系?” “他也是为我出头,才会跟……人打架的。” 正说着,乔佳欣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了一个想法。 舅舅们不是说会照顾自己吗?机会来了。 他们都曾受过母亲的恩惠和帮助,眼下正好看看他们所说的关照,是真还是假。 “到底咋回事?”刘淑琴追问道。 乔佳欣:“就是学校里有人造谣,说我之前转学是因为怀孕,跟学长有不正当的关系,还说我现在私生活也不检点……海岩听见他们这么说我,就替我出头了。” 怀孕?不正当关系? 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刘淑琴的嗓子眼猛地被哽了一下。 刘淑琴从小被灌输着“清白为大”的思想。 对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就是名声、贞洁,用这样的方式污蔑一个女人,无疑是要毁了她的一辈子。 刘淑琴着急地问道:“谁啊?啥时候这么说你的?你咋不跟我说啊。” 乔佳欣:“之前我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人就是嘴碎,传两天就消停了,没想到现在越传越离谱。” 刘淑琴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在自责,自责没有照顾外孙女,让她忍受了这么长时间的流言蜚语。 她应该早点出头的。 可仔细想想,刚搬来村里一无所有的她,又能怎么出头呢? 都怪他们,如果她们没有搬回村里,外孙女没有转学,就不会有这些乌糟话了! 乔望南:“你们这啥学校啊,这种话都能传出来。” 乔望西:“传得这么难听,你们学校老师都不管?” 乔佳欣摇摇头,“都是同学之间传,估计老师都还不知道。” 单手插在腰间,乔望东伸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不用怕,明天我去你们学校一趟,跟你们老师了解一下情况,这事儿咱不能忍。” “就是!”乔望北跟着帮腔道,“必须得教训那些人一顿,要不真以为咱家没人了。” 他们正想着该怎么亲近乔佳欣,消除她对自己的意见呢。 这下可好,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正好也能借着替她出头的机会,让老母亲知道他们并不是说说而已,在遇到难事时,是真的会保护她们。 不出乔佳欣所料,在提出要替自己讨回公道后,他们又接着安抚姥姥,当起了家里的“顶梁柱”。 “妈,你别担心,这事儿我来办。” “是啊,我一直把佳欣当成自家妞,肯定不会让她受欺负。” “您就在家安心休息,我肯定给您个交代!” * 第二天一早,乔佳欣和往常一样,坐着海岩的自行车去上学。 她已经把他围巾被扯坏的地方缝好了。 就是有的地方线被扯得太松了,没办法补,不过围起来的时候也看不出来。 在馄饨店分别后,乔佳欣和海岩一前一后地去了学校。 乔佳欣刚到学校门口,就撞见了乔望北。 乔望北蹲在校门口旁边的那棵法桐树下,穿着那套蓝色工装,不停打量着从跟前经过的学生。 他出门得早,手里还拎着几个包子,嘴里也被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大舅要来吗?怎么又变成小舅了? “佳欣!” 看到乔佳欣,乔望北赶忙把嘴里那口鸡蛋咽下,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乔佳欣现在可是高三的风云人物,一听到这三个字,不少人都纷纷循着乔望北的方向看去。 朝乔佳欣走去时,乔望北注意到了那些异样的目光。 于是也回以他们一个凌厉的眼神,“看什么看?你们叫乔佳欣啊?” 被他这么一吓,那几个八卦的目光赶紧垂了下来,快步走进了校门。 “舅,你咋来了?” “来帮你出头啊。”乔望北把手里的包子递给她。 昨天说来处理的人是乔望东,他在学校工作,又是教导主任,处理这种事最合适。 但既然是“一家人”,知道外甥女受欺负后,其他人又怎么能袖手旁观?错过这个替她出头的机会? 乔望北不像乔望东那样有能耐,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方法来解决。 拳头,从古至今能解决不少问题。 拉几个典型出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看谁以后还敢嘴贱! 说着,乔望北便开始活动十指,做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恁学校不是有人嘴贱吗?你跟我指指都是谁,我倒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乔佳欣:…… 她一时竟然分不清,小舅是在帮自己还是来害自己的。 造黄谣的人有问题,但打架斗殴更严重。 真要在学校门口把人给打了,那她今天也会因为“教唆”而背上一个处分。 “舅,这是学校,不能打架。” 乔望北又说:“放心吧,不在恁学校门口打,一会我拉他们去别的地方。” “……” 乔佳欣再次无语。 她好像有点理解小舅为什么一无所成了:他的脑回路确实跟正常人的不太一样。 “舅,你还是去上班吧,”乔佳欣把包子还给了他,“大舅说了,今天他会来,让他处理就中,你这一动手就把事情闹大了。” “而且我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传,得调查一下才能知道。” 拿着乔佳欣又推回来的包子,乔望北大概明白了自己是帮不上忙的。 他顶多会动个手,调查……唔,还是交给乔望东吧。 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总得让乔佳欣知道自己是疼她的,自己也是有想替她出头的一颗心。 “中,我知道了。” 乔望北再次把包子给她,“你拿着吃吧,都是肉馅的还热乎着呢。” 随后,他又叮嘱了一句,“记住,要是连恁大舅都办不好,记得给我说啊。” 给你说? 要是连大舅都办不好,那就算叫你来也没用啊,总不能兄弟俩一起把人找出来打一顿吧。 不过乔佳欣并没有明说,而是笑着点了点头,“好,谢谢小舅,我知道啦。”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乔望北这才放下心来。 刚准备走,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乔佳欣手里的那几个包子上。 于是主动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只,“这么多估计你也吃不完,我帮你吃一个。” 乔佳欣:??? 正文 第23章 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几个造黄谣的是不是班里的。 乔佳欣进班的时候,总感觉有许多双目光看向自己,而且眼神里满是怪异的情绪。 偶尔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她也隐隐觉得他们是在讨论自己。 之前她是觉得清者自清,不想给姥姥惹事,才一直忍着装作听不到。 但这次传得实在是太过分了,是该理一理这些人的舌头。 “乔佳欣,你出来一下。” 第一节是数学课。 刚上课不到十分钟,班主任就推开教室门,轻声唤她出去。 “你的舅舅来了。” 跟着班主任去办公室的路上,班主任又问:“你舅舅说有人在学校欺负你,是怎么回事?” 欺负? 乔佳欣解释说:“不算是欺负吧,就是传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影响到我了。” 一大早,各个老师都去班里上课了,乔佳欣跟着班主任来到办公室时,屋里只有她舅舅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待。 不是乔望东,是乔望西。 乔望西的脸色看着不太好,像是刚发过火,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连呼吸都还带有丝丝的怒气。 班主任又拉来一张椅子到他旁边,“佳欣也坐吧。” “二舅?” 看到乔佳欣,乔望西的怒色稍稍缓和几分,“别怕,别人欺负你的事,我已经给你班主任说过了。” “不是欺负,没人欺负我,是有人在背后造谣。”乔佳欣再次向他解释道。 “都一样,”乔望西坚持着自己那套说辞,“现在只是造谣,那万一有人真的信了这些鬼话,看不惯你,对你动手呢?不管是造谣还是动手,都是欺负!” 乔望西的关心让乔佳欣受宠若惊。 看着他眼神里炙热的情绪,要不是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还以为他是被谁夺舍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乔望西来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替她告状。 说她被学校的人欺负,说她的围巾都被扯烂了,还说她的学习状态受到了影响。 要是班主任今天不能把事情给处理好,一定要向上去教育局反映,非要替外甥女讨回个公道不可。 一听乔佳欣被人欺负,班主任也被吓得不轻。 乔佳欣虽然才刚转来,但一直是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的心尖宠,也是未来考上一本211高校,为校争光的好苗子。 好苗子被人欺负,他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而且听乔望西话里话外的意思,乔佳欣的心理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这次期末考试没考进全校前三,也和她被人欺负有关。 听到这话,班主任可坐不住了,于是赶紧把乔佳欣叫来了解情况。 乔望西这说得也太夸大其词了。 就差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深受校园暴力,而自闭抑郁轻生的疼痛少女了。 于是,乔佳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班主任解释了一番,又说:“……是四班的海岩,昨天替我出头跟人打起来了,我没受伤。” “那就好,”听她这么说,班主任才松了一口气,“那你知道是谁,或是哪个班的学生在造谣你吗?” 乔佳欣摇摇头,“不知道。” 传谣的人太多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就像是从天空掉落的雨滴,只能看到淅淅沥沥的一片,却说不清它们是来自于天上的那一朵云。 “那这件事处理起来可能要花点功夫了。” 班主任想了想后,提议道,“这样吧,等下学期开年级大会的时候,我会让年级长在大会上严厉地警告一下,杜绝这类不实的谣言继续传播!” 乔望西:“下学期?” “马上过年了,下周学校也要放寒假,所以……” 班主任话还没说完,乔望西就打断了她,音调也不禁升了一个八度:“啥意思,还要让那些造谣的人过个好年吗?” “我不是这个意……” 乔望西:“俺家孩子是受害者,因为被人造谣这件事,天天睡睡不好、吃吃不香的。你也说了马上过年,你不想着赶紧把事情处理好,还要留着过年?” 乔望西:“好歹俺家佳欣是排名前几的好学生,未来要是考上个好大学也是为你们学校争光,你们这么对待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班主任的处理不妥,但乔望西的态度更凶。 乔望西越说越激动,瞧他那怒不可遏的架势,好像下地上暴打一顿。 班主任也怕他真的动起手,于是又问意思是?” “查啊,挨,看谁传过闲话,把他家长叫来,当,还得给俺赔偿精神损失费!” 乔望西能为自己义愤填膺,乔佳欣是感动的,可点事倍功半。 先不说有人会承认,就算是承认了,又怎么可能会赔精神损失费。 班主任为难地蹙了下眉:“唔,这有点……” “有点啥?这是最起码的。” 乔望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还有你们当老师的也得负责任,我们把孩子送来学校不是让她受欺负的,你们也有保护的义务,现在传得这么难听,你们老师也跑不了!” 班主任:??? 乔佳欣:??? 早上乔望北来的时候,只是想把造谣的人教训一顿而已,乔望西可是恨不得把全校的师生都拉出来,挨个给她赔礼道歉。 一开始乔佳欣还觉得乔望西的话在理,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学校里,仗着有理就胡搅蛮缠的“学闹”…… 噔噔噔。 正聊着,就有人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是一位教高二的语文老师。 见屋内的气氛有些紧张,语文老师的语气也有些怯怯:“李老师,你们班的乔佳欣在这儿吗?” 乔佳欣:“我在。” “去教务处找一下张主任吧,他有事找你。” 教务处? 这下总该是乔望东吧。 “哎,好。” 听到要去教务处,乔佳欣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乔望西和乔望北也是想帮忙,想替自己出头。 不过在几个舅舅里,只有乔望东办事比较靠谱,这件事还是交给他办比较好。 听到教务处来人叫乔佳欣过去,乔望西也猜到了来人可能是谁,虽然他没说话,但本就涨红的脸颊又泛起了几丝阴沉。 他其实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乔佳欣那解脱似的表情是不相信自己吗? “那我跟你一块去吧。”乔望西主动要求道。 乔佳欣点点头。 两人来到教务处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一串中年男人的笑声。 门没有关,在门口都能听到几人的交谈声。 “巧了不是?一家人一块来了。” “可不,俺兄弟几个就佳欣这一个外甥女,当然最疼她了。” “放心吧,今天我肯定把事情处理好,这件事我之前是不知道,我要是早听说的话,绝对不会让谣言传得这么难听。” “害,咱也算是认识好多年了,我当然相信你。你平常工作这么忙,学生们的事儿你不了解也正常。” 推开门时,里面的沙发上坐了五个男人: 在场的人里,不止有教导主任和乔望东,还有学校的副校长。 乔望南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应该是乔望南的朋友。 这么多人,都是来处理自己的事的? 乔望东和副校长应该是刚来的,放在他们面前的茶杯是满的,不像另外三人,已经喝了小半壶的绿茶。 来找教导主任办事的是乔望南。 准确来说,是乔望南做生意认识的朋友,乔望南在四中哪有认识的人?他也是昨晚回家联系了一圈,才找到能帮得上忙的人。 当然,在找人之前他并没有跟乔望东商量。 否则也不会在聊的时候,正好碰到副校长和乔望东了。 难得啊,四个舅舅同时为自己的事情鞍前马后地奔波。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昨天晚上只有乔望东一个人开口,怎么今天每个人都急着出头呢? 乔佳欣:“*大舅,二舅。” “嗯。” 看到乔佳欣身边有乔望西陪着,乔望东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可很快就遮盖了下去。 同时端起面前的茶杯与副校长说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们家里就佳欣一个姑娘,所以我们兄弟几个都操心得很。”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亲戚,教导主任不由得坐直了几分,向乔佳欣了解情况:“佳欣,听你舅舅们说年级有人造谣你?大概是什么情况,可以说一下吗?” 入学半年,这是乔佳欣第一次见教导主任说话这么温和。 平日里见到谁都铁青着一张脸,哪像现在这样?脸上竟还透着几丝笑意。 “嗯。” 乔佳欣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连带着海岩昨天跟人打起来的事,也说明了原因。 听完乔佳欣的话,教导主任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平常确实有听到一些乌糟的言论,可一直没放在心上,还以为只是青春期孩子的躁动。 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传得这么难听。 什么怀孕、打胎、XXX……这哪里是一个高中生能说出口的话? “抱歉啊,我今天才知道是这情况。”一旁的副校长尴尬地搓搓手,向乔望东道歉道。 乔望东抬了下手,“不急着道歉,先把事情处理好,把那几个造谣的学生找出来。” 乔望西跟着说道:“刚才我跟佳欣的班主任聊过了,她说这事儿不好办,就算一个一个问也没人会承认。” “确实,谁会承认是自己?”乔望南也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所以我跟老张商量的是,以后严查,谁要还敢传谣那就拉出来重罚,罚个几次就安生了。” 听着他们俩的建议,乔望东没急着说话,只是给乔佳欣又倒了一杯水。 站起身,亲手把水杯递到她手里,这才温声问道:“昨天跟海岩打架的几个学生,他跟你说是谁了吗?” “六班的,应该就是那几个经常惹事的。” “他昨天不是跟人说是你把他的后背抓伤了吗?那就把他叫来说道说道,让他证明一下,他后背的伤到底是不是你弄的。” 平时的风言风语抓不到源头就算了,有物证和人证还怕他能躲起来吗? 他既然说是乔佳欣抓的,那就跟他对质,让他拿出证据,拿不出来就证明他是在说谎。 告他污蔑、告他诽谤,其他的黄谣的源头不一定能找到,但他造谣的这一条一定逃不掉! 还有跟他在一起厮混的其他人,为了能够将功补过,不怕他不主动承认在背地里造谣传谣的人。 说办就办,也顾不得现在是上课时间了,四中的教导主任当即去六班叫人。 几分钟后,四个男生一同走进了教务处的门。 “我听说,你跟别人说乔佳欣和你发生过关系?” “没,没有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不承认,我就把你爸妈和警察叫来,让他们来问。” “别别别,我,我也没跟别人说……就是跟他们几个开玩笑呢。” “开玩笑?那你说你后背被乔佳欣抓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不是在吹牛X嘛,在兄弟面前装个X……” “这就是你胡说八道的借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乔望东并不是四中的老师,但他却主导着这次问话的全过程。 时而严厉、时而宽松,宽严相济地把带头那人肚子里的实话,全部给抖搂了出来。 把装着谣言的袋子撕破了一个口,那里面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他说自己是装X,那个谁才是真的; 可把那个谁叫来后,那个谁又说跟他无关,是某某某跟他说的; 等把某某某再叫来后,某某某立马坦白说是TA干的…… 要么说个传谣者的名字,要么就承认是自己,进了教务处后只有这两条路。 一个瓜连着一个瓜,就这么问了七八个人,终于把谣言的源头给找到了。 造谣的人一共有三个,和乔佳欣想象的不一样,他们并不是学校里追鸭打狗的那群二流子,而是年级排名前二十的尖子生。 他们造谣的原因也很简单:嫉妒。 他们嫉妒乔佳欣学习好,嫉妒她讨老师喜欢,还嫉妒她长得漂亮。 既然没办法在名次上超过她,就只能把她的名声踩进泥土里…… 乔佳欣不想原谅他们,又不想不留一丝余地给他们,于是便继续交给乔望东来做主。 “开除就算了,但是要记警告处分一次,在最后一次的年级大会上公开批评,并向乔佳欣道歉。” 扶了扶眼镜,乔望东抬起头用严肃的眼神向他们问道,“这个处理结果你们接受吗?” 三人点头如捣蒜,“接受。” 虽然耽误了三节课的时间,但事情总算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时间不早了,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乔望东他们便准备走了。 刚才在教务处一直没什么机会开口,在送乔佳欣回教室的路上,乔望西终于找到了关心她的机会:“事情能办好就行,你在学校好好的,有什么事只管给我们说。” “是啊,”乔望西的话还没说完,乔望南就见缝插针道,“恁姥年龄大了,但还有舅舅们在呢,以后有啥委屈别憋着,毕竟咱都是一家人。” 乔佳欣心里清楚,舅舅们这么关心自己,无非是想讨得姥姥开心。 只有姥姥心里痛快了,感受到了他们的“孝顺”,才会把拆迁款和房子交给他们。 不过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起码他们能真的帮到自己。 反正姥姥的心里有数,自己只需要配合他们演戏就行。 乔佳欣点点头,“嗯,知道了,谢谢舅~” 乔望南:“害,谢啥!” 把她送到班级门口,准备走的时候,一直跟在后面的乔望东这才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要学会照顾好自己,不惹事、别怕事。” 乔望东的语气低沉,说话的口吻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更像是父亲对女儿的关照。 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沓钱,从里面抽出几块钱塞到她的口袋里,说:“平常在学校多吃点饭,看看你瘦的,过了年就要高考了,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又那么一瞬间,他的话让乔佳欣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哪怕知道他并非全然真心,也不免有些感动。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应该也会像他这样关心自己吧,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在学校受委屈…… “嗯。” 乔佳欣感觉鼻子有点酸。 乔望东:“好了,快进去吧,一会就该上课了。” “好。” 目送着乔佳欣回到座位,乔家的三兄弟这才准备离开。 当乔望东转过身时,发现乔望西和乔望南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像极了在期末宣布成绩时,几个差生看“从来不复习”的优等生的表情。 “咋了,有啥事?”乔望东问。 乔望西:“没事儿,走吧。” 乔望西和乔望南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三人这次没有并排一起走,而是默契地把乔望东落在了后面…… 那天,关于乔佳欣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全校都知道,乔佳欣的舅舅们为了揪出造她黄谣的人,把学校里能找的关系都找了一遍,用了一上午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今天之前,还被人背地里鄙夷的乔佳欣,一跃成为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她的舅舅们真是太厉害了,更重要的是关心她! 这可是来学校出头哎,多少亲生父母都不一定会做,多少长辈会劝当事人忍一忍,只有他的四个舅舅,义正言辞地出头替她讨回公道。 光是听一听今天的事迹,就能想象出她平日在家里会是多么受宠…… 晚上,下了夜自习后,乔佳欣照常背着书包,准备去集合点找海岩。 还没走到校门口,她就远远看到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停在马路边,车上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姥姥!” 夜里风大,刘淑琴一直蜷着身子避风,听到外孙女的声音,她赶忙直起腰朝她招了招手。 快步朝马路边跑来,乔佳欣赶忙扶着要从车上下来的姥姥,“晚上天冷得很,您咋来了?” 负责开三轮的海有福搓了搓快冻僵的手,“恁学校不是有人造你的谣嘛,恁姥不放心,就说以后晚上都来接你。” 虽然昨天乔望东说过要来帮乔佳欣处理,但刘淑琴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客套话呢? 哪怕有海岩在,刘淑琴的心里也不放心,于是便想着亲自来接她回家,免得她碰到昨天跟海岩打架的二流子,被他们欺负。 左右自己在家没什么事,家里也正好有个高中生要接,海有福便开着三轮车一起来了。 乔佳欣帮姥姥把围巾围得更严实了点,宽慰她说:“放心吧,俺舅他们今天已经都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再造谣了。” “那就中,”说着,刘淑琴又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热乎乎的塑料袋,“尝尝?白吉馍,我瞧着他家可多人买,就给你买了一个。” 白吉馍还是热的,里面没有放青椒,夹得是纯瘦肉,光是闻着就香得很。 乔佳欣把白吉馍递到了刘淑琴的嘴边,“您先吃。” “你吃吧,我晚上吃了点牛肉,现在还不老饿。” 刘淑琴虽然不想吃白吉馍,却又从另外一边的兜里掏出了半拉红柚,一边说一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再等会,等海岩出来咱就回家了。” 现在不像从前那么穷了,什么东西都只能买一份。 但即使是这样,白吉馍里夹着的疼爱也是只多不少。 靠在姥姥身边,吃着还温热的白吉馍,今夜的风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人人都羡慕她的四个舅舅好,但其实他们都错了。 因为对自己最好的人,是姥姥。 —— 高三的寒假来得很晚。 为了抓紧这最关键的一年,一直到大年二十七,高三学生才正式放假。 以往过年,从大年二十三开始,乔佳欣就要帮着姥姥姥爷准备年货了。 做新衣、贴对联、大扫除、炸年货……每天都有事情要做。 今年乔佳欣多上了几天学,本来以为要耽误了,没想到几个舅舅代替了她,轮番来到家里忙前忙后。 大前天,上午乔望南刚送来一双新棉鞋,下午乔望西就把家里炸的排骨、莲夹还有各种肉块丸子给送来了。 昨天一大早,乔佳欣刚要出门上学,迎面就碰到了来送对联的乔望东。 听说那幅对联是从某位书法大拿那讨来的,还说一定要赶在天亮的时候换,这样才能讨一个来年顺顺利利的好彩头。 小舅乔望北兜里没钱,送不出什么东西,可他的“孝心”一点不少。 不仅来家里大扫除,把两间房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番,还成天陪在姥姥身边,真的当起了老佛爷身边的“大太监”,端茶送水、捏肩捶腿。 也只有今年,乔佳欣才意识到,原来有舅舅们参与的新年是可以这样忙碌的。 不像往年,只有年三十的晚上带着老婆孩子来吃个饭,完事坐不了半个小时就要回到自家过年。 舅舅们成天接力似的在老宅忙活,倒让乔佳欣无事可做了。 “恁姥又让领出去了?” 用手熟练地搅打着肉馅,王喜春随口问道。 “嗯,俺三舅带她去中医院了,”乔佳欣一边切着案板上的莲藕,一边回道,“说是来了个老专家,带俺姥去瞧瞧,顺便开点降血压的药。” 不止是刘淑琴,村里另外两个奶奶也跟着一起去了。 都是以前和姥姥关系很好的。 乔望南不愧是做生意的,知道要和姥姥身边的老姊妹们处好关系,讨得她们开心了,也能稍稍挽回一点自己不堪的形象。 因为车上没位置了,乔佳欣这才没跟去,正好海家婶婶忙着备年货,家里缺个能干活的人手,她便来帮忙了。 王喜春撇撇嘴,“但凡你那几个舅少气着她点,她的血压也不会高。” 说着,她又提高音调冲院子里忙活的两兄弟叫嚷了一声:“海岩?海宇?我让恁俩搓得带鱼搓好了没啊!” “马上了。” 海宇拿起一条搓得差不多的带鱼,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门口,一脸期待着她的夸奖:“妈,你看我搓得干净不?” 看着被钢丝球磨得没剩几两肉的带鱼,别说夸他了,王喜春都恨不得给他一脑勺。 “咦!笨死你了,你把肉都给糟蹋完吧!” 把手上的肉馅给推干净,她又去院子里瞧了眼另一个在搓带鱼的儿子。 他倒是没把肉给刮下来,可身上的鱼鳞刮得跟老房子的墙皮一样,东掉一块、西缺一块。 仔细一看,他竟然没用钢丝球,而是在用手一点一点抠。 嘶…… 她也想吃点降压药了。 怎么俩儿子能这么笨呢?这点活儿都干得乱七八糟的。 本着过年不能生气的原则,王喜春勉强按捺住了揍他俩的冲动,说:“算了算了,你俩去屋里写作业去吧,等会我自己弄。” 一说不用帮忙,俩儿子倒是飞快就回屋了。 想来也不会是写作业,而是在看电视剧。 重新回到厨房,王喜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指不上他俩帮一点忙,跟恁家那几个舅一模一样。” “他们可比俺舅好多了,”乔佳欣把切好的藕片放进水里,“他俩是干不好,俺舅们可是懒得干。” 把藕片洗干净后放进盘子里,又把泡好的海带捞出来,仔细擦去表面的脏东西…… 见乔佳欣干活干得仔细,经她手的菜也都是干干净净的,王喜春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还是生个妞好啊,心细、懂事。要我当年能生个妞,日子过得肯定比现在舒心一百倍!” 王喜春从小就喜欢乔佳欣,如今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更是越瞧越喜欢。 “你说你有学历、有模样、家里也不差钱,性格还这么好……欣啊,以后你可得擦亮眼了,找个有本事的对象,要不哪配不上你啊?” 对象? 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呢。 乔佳欣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好讪讪地“嗯”了一声。 把洗好的海带捞出来后,乔佳欣试着转移话题道:“对了婶儿,俺叔今天咋没在家?” “去市里拾掇新房子了。” 过完年后,祭城村拆迁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从测量面积到安排动迁,差不多等到五月份,这里的村民将会拿到拆迁款,随后搬走。 拆迁的消息一下来,村里就有好多人去市里找房子了。 有在小区家属院租房子的,也有想用拆迁款直接买套新房的,不过更多的,还是选择去市里的城中村租住。 城中村的环境、生活习惯和城边村类似,祭城村的村民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猛地让他们成为城市的一份子会不习惯,所以住在城中村里会更舒服。 海有福找的是东陈里的房子。 王喜春的表姐当初嫁去那了,他们租的便是她家的房子。 这一住少说也得三五年,既然是长租,自然要把房子装修装修,收拾得干净一点。 王喜春:“今天先去贴贴春联,等过了年就买新家具放进去了。” 海有福家的面积不小,他家没有盖多高的楼,但院子的面积大。 十多年前,海家老两口去世后,老宅和田地也归他们所有。 再加上他们一家的户口都在祭城村,按照人头分的过渡费…… 海家算是村里能排得上号的了,光是钱就比刘淑琴多出一百万呢,房子也能多了几百个平方。 所以哪怕是租的房子,装修置办起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对了,恁想好搬去哪没?”王喜春反问她道。 乔佳欣回答说:“还在想呢,等过完年再说吧。” 搬家的事,刘淑琴早就跟她商量过。 关于房子的事她不懂,好在村里热心的邻居多,再加上村长帮忙,所以也给她们推荐了不少合适的房子。 只是,刘淑琴的年龄大了,没办法成日折腾着去市里各处看房子,所以才一直没定下来。 前两天她们还说呢,等到过完年,她们就去市里各处看看。 反正房子就她们两个人住,不需要租的太大,除了住的屋子外,有个厨房和厕所就行了。 家具也不用买得太多,用什么添什么就够。 “要不恁也一块搬来东陈里吧?”一听她们住的地方还没定,王喜春立马提议道,“咱继续住一块,一栋楼,这样以后有点啥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王喜春是真的喜欢乔佳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自从乔佳欣她们搬回来后,王喜春愈发觉得当初还是生个女儿好。 可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多疼疼乔佳欣,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乔佳欣:“那等俺姥回来我跟她说说吧。” 乔佳欣也觉得住得近一点挺好的,起码能有一些认识的人,不至于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要重新和不认识的邻居相处。 海叔和海婶都是熟人,跟他们当邻居肯定要比陌生人强。 “中!要是定下来,我明儿就帮恁找房!” 一听能继续跟她们当邻居,王喜春搅肉馅的手劲儿都大了不少,“到时候有啥要求恁只管提,我绝对能找到个让恁满意的!” 乔佳欣:“好~” 忙到差不多快中午的时候,刘淑琴他们才回来。 嘀嘀!嘀嘀! 一听就知道是乔望南小轿车的声音。 不过车子没有直接停在家门口,而是先把车上的其他奶奶们送回家,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刘淑琴和乔望南才从车上下来。 他们这次去不止是看中医,还买了不少保健用的艾条、茶包,大包小裹的拎了好几只袋子。 下车后,乔望南也没有让她拎东西,而是自己来回跑了好几趟,把东西搬回家。 看得出来,刘淑琴对乔望南今天的安排很满意。 看着儿子为自己鞍前马后,她的脸上好不得意。 海家就在斜对面住着,他们俩这边刚一回来,正在院子里忙活的王喜春和乔佳欣就听到动静了。 王喜春:“回来啦,婶儿~” 刘淑琴:“嗯。” 刘淑琴没急着进门,而是拐到了海家,瞧了眼她们上午炸的东西,和盆里正在收拾的带鱼,“你这面糊弄得不中啊,先洗吧,洗完这带鱼一会我帮你炸吧。” 刘淑琴的手艺没得说,做什么都香得很。 一听她要帮忙,王喜春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趁着她们在院子里洗带鱼,刘淑琴先去厨房看了眼没用完的面糊,随后编起了袖子,在那一排调料品里挑了几样东西倒进去,又重新加了点面粉。 “对了婶儿,刚才听佳欣说恁还没想好以后住哪呢?” 刚才聊的事王喜春记得清楚,趁着刘淑琴回来,正好可以问问她:“要不咱还住一块啊?我来帮恁找房子。” 不等厨房里的刘淑琴开口,从外面进来的乔望南就替她回道:“不用麻烦了,等过完年,俺妈和佳欣都搬去我那住。” 正文 第24章 进门时,乔望南手里拎着一盒糕点、几瓶牛奶。 都是特意送来给海家的。 过年嘛,乔望南给村里好多人都送了东西,自然少不了海家的这一份。 伸手不打笑脸人,乔望南这么客气地送礼,王喜春自然没有甩脸子。 不过,一听说乔佳欣和刘淑琴要跟他住,在接过他送来的东西时,脸上的笑意还是迟疑了一下:“搬到恁家去?” 不止是王喜春,乔佳欣也跟着愣了一下。 搬去三舅家住? 怎么没有听姥姥说过这件事? 乔望南:“对啊,俺家地方大,一人一个房间都够住。” 王喜春又问:“你不是工作忙吗?” 乔望南不急不缓地说:“可以找个保姆,没事儿来家里给她俩做饭。家务也不用做,俺家本来就有小时工。” “等俺妈搬来后,啥都不用干,只用安心享福就中了。” 厨房里,刘淑琴自顾自地搅拌着碗里的面糊,虽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并没有接乔望南的话茬。 随便他在外面怎么说,好像默许了以后由他来安排自己的生活。 王喜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勉强的客套。 但是她还不死心,继续向刘淑琴追问道:“婶儿,真要搬去啊?” 往面糊里洒了几粒花椒,刘淑琴轻描淡写地说:“嗯,儿子孝顺,想让我跟他住,那我就住过去吧。我年龄大了,以后不就得指望孩们伺候吗?” 王喜春:??? 完了完了,自己的老婶子又心软了。 当初她和乔佳欣可是被“赶”回来的,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现在村子里拆迁,手里有了房子有了钱,曾经撵她走的儿子们突然一下子涌了过来。 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他们肯定目的不纯,为的不就是继续从她身上搜刮东西吗? 搬去一起住,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不得被他吸得连渣都不剩啊! 今天他们去市里到底是去看中医,还是去买了碗迷魂汤给她喝。 怎么好不容易清醒的老婶子,又被儿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呢? 乔望南:“妈,咱中午也不用做了,等会我开车带你和佳欣去市里下馆子吧?” “不想坐车了,坐得光想哕,”一想起来车里那个汽油味,刘淑琴就头晕,“你去饭店点几个菜带回来吧,俺俩就不跟着折腾了。” 来到厨房门口,乔望南又问:“点个炖小鸡?白灼虾?再来个地三鲜?” 刘淑琴:“卤牛肉也切半斤,再来个烧排骨。” “就咱仨,吃这么多啊……” 乔望南刚窃窃地嘀咕两句,刘淑琴只看了他一眼,他就立马端正了态度:“吃!只要俺妈有胃口,想吃啥就买啥!” 对嘛,就得这样。 刘淑琴微微一笑…… 等乔望南走后,乔佳欣和王喜春赶忙来到厨房,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被洗了脑。 乔佳欣:“姥,咱真要搬去三舅家住?” 王喜春:“是啊,婶儿,你可得想好了!” 往面糊里一点点加着热水,刘淑琴一边快速地用手里的筷子搅拌,一边风轻云淡地回应着她们:“想好了,以后就是要住在他家。” 刘淑琴没有心软,也没有老眼昏花。 她当然知道,儿子们之所以这么孝顺,都是为了自己手里的房子和票子。 可有句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越是让他们嗅不到铜臭味,越是容易把他们给逼急,倒不如就应了他们的请求,住在他们身边,也能让他们少点脏心眼。 另一方面,跟乔望南住在一起还能省下不少心。 就像他说得那样,找保姆、找保洁,自己和外孙女去后什么都不用干,只管享福就行。 省了房租、省了水电,还有人天天伺候自己吃喝拉撒,她干嘛要拒绝?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欠自己的。 刘淑琴含辛茹苦地把他们养大,他们理所应当给自己养老。 凭什么自己带着外孙女生活,让他们当甩手掌柜? 也该让他们尝尝照顾别人、伺候别人的滋味。 儿子养妈,天经地义! 见刘淑琴心里有数,王喜春这才放下心来,“那搬去后可得注意着点,别被算计了。” 看着盆里搅好的面糊,刘淑琴用蜘蛛吐丝般的语气道:“害,到时候谁算计谁还不一定呢。” —— 大年三十,饭,乔望南就带着老婆孩子来了。 “妈,新年快乐!” “奶,,万事如意!” 乔望南的儿子名叫乔云峰。 ,今年读高一。 因为乔望南和杨丽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所以给乔云峰找的是私立的寄宿学校,每年的学费要四五千的那种。 面,小的时候关系还挺好,每次跟着爸妈来爷爷奶奶家,都会拉着乔佳欣去院里玩,只是长大后, 乔云峰是杨丽娇养着长大的,骨子里带有一股“土财主”的高傲。 刘淑琴给他拿饮料喝的时候,他会顺口说一句“thankyou”。 可当他打量着老宅破败的环境,还有怎么拖洗都清理不干净的地面时,会下意识地觉得饮料也不干净,于是顺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恁咋来这么早?”刘淑琴问道。 乔望南主动坐近了些,替她揉捏着腿,“这不是晚上要吃年夜饭嘛,反正俺在家也没啥事,就想着和小丽早点来,你就不用再忙活了。” 忙活? 刘淑琴本来就没打算忙活。 今天是除夕,可是他们在自己跟前表现的大好时机。 她如今可是“富婆”,哪有富婆大过年还要忙活的。 杨丽跟着编起了袖子,象征性地把桌子上那几个水杯摆了摆,“妈,你想吃点啥?我这就去准备,望南给你带了燕窝,我先去给你泡上。” 刘淑琴也不跟他们客气,“做个虾吧,再买只鸡、买条鱼,看看肘子咋样,要是肘子不中了就再买点排骨炖炖。” “中!” 乔望南起身走去厨房准备,可看到厨房的洗水池里,放着中午没来得及洗的碗筷,厨柜里也只有没吃完的剩菜,才意识到刘淑琴的点菜,其实是让他去买。 于是乔望南刚洗完手,就把袖子又放了下来,转身往外走,“大过年估计肉铺也不开门,我开车去市里买吧。” 等乔望南走后,差不多过了快一个小时,乔望西一家也来了。 “妈,新年快乐!” “奶奶,新年快乐!” 乔望西他们一家四口,手里拎了大包小裹好多东西,不像乔望南都是从商场买的,大多都是自家做的丸子、炸货还有一些从面包店买的鸡蛋糕。 不止这些,他早就做好了大年三十露一手的准备,所以拎了不少新鲜的肉菜,打算亲自包一锅饺子。 杨丽:“嫂子,我来帮你吧?” 刘艳芳:“不用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吧,这个活儿我和恁哥俩人就够。” 夫妻俩刚进门就直奔厨房,两个儿子也懂事围坐在刘淑琴的两边,这待人亲热又眼里有活儿的做派,一下就把乔望南一家给比下去了。 不尴不尬地坐在外堂里看电视,倒显得他们母子俩没那么懂事。 不过杨丽也没彻底放弃,手里不停地给刘淑琴剥着瓜子和坚果。 “妈,这黑白的电视机看着累眼吧?”见刘淑琴眼睛有些惺忪,杨丽关心道。 杨丽又说:“等过完年搬来俺家了,我让望南给你屋里装一部彩电,三十六寸的,对眼睛好。” 刘淑琴没听清她说啥,只是应付着抬了下唇角“嗯”了一声。 原本吃完饭她就是要睡午觉的,一下子家里来了这么多人,说了会话又吃了点零嘴,这会儿更困了。 刘淑琴打了个哈欠:“恁先在这儿看吧,我睡一会。” 杨丽:“中。” 说完,刘淑琴就站起身,自顾自地回到了房间里。 说来也是奇得很,刘淑琴在外头有孙子们陪着看电视那会,困得是睁不开眼,一回到屋里躺下,立马就精神了,俩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看来自己确实是年龄大了,没之前那么喜欢热闹,人陪着越多越是累得慌。 唔,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热闹太假,所以装着享受会消耗精神。 刚才吃坚果吃得有点多,这会嘴巴有点干。 于是躺了十分钟左右,刘淑琴就起来准备去找点干菊花出来,泡点菊花茶喝。 从屋里出来时,刘淑琴看向了坐在木沙发上看电视的乔佳欣。 她和刚才的自己一样,困得直打哈欠,但又不好意思回屋,只能和几个表弟一起看她并不感兴趣的变形金刚。 忙活了好半天,刘艳芳已经把包饺子用的面揉好了,刘淑琴走进厨房时,乔望西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搅拌着肉馅,准备包着饺子。 “妈,要拿啥?”见刘淑琴在往厨柜里看,乔望西主动问道。 刘淑琴:“嗓子有点干,泡点菊花茶喝。” 乔望西拿起暖瓶晃了晃,一边说一边拿起烧水壶去接水,“水有点凉了,等会烧点水再泡吧。” 瞧了眼盆里的饺子馅,一个是韭菜鸡蛋的,另外一个放着剁好的肉和粉条。 刘淑琴以前包饺子总爱包这两个馅,因为儿子们喜欢。 但自从搬回祭城村后,她就再没做过这两个馅的了。 她不爱吃。 她爱吃白菜粉条肉馅的和茴香肉馅的。 “韭菜馅的啊。”刘淑琴随口道。 见她的眼神里有些失望,乔望西赶忙把水池里泡着的小半碗虾仁拿了出来,“有虾,等会包饺子的时候会夹里头。” 说是虾仁,其实就是剁得没那么碎的虾。 大过年的,乔望西难得大方一次,却也没有那么大方。 毕竟虾贵,能买这么大半斤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厨房里扯进来的电线电压低,烧水慢,半天才隐隐听到水逐渐加热的动静。 等着水开的时候刘淑琴也没出去,就在厨房里站着等。 乔望西也很有眼力见,主动站起身把凳子让给了她坐,“妈,坐这吧。” 刘淑琴“嗯”了一声后,便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你擀饺子皮吧?” “还是你擀吧,我擀得太厚。” 乔望西夫妻俩一左一右、一站一座,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十分默契地在灶台前忙活着。 都说夫妻生活会越过越平淡,可刘淑琴瞧着,他们的日子却还是刚结婚时的模样。 乔望西这个人从小内向,又不怎么会说话,当年都一十多岁了还没处个对象。 是乔文生托人介绍,才找到这么个儿媳妇。 刘艳芳家里是城中村的,条件还算过得去,可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所以爹妈对她并不算疼爱,结婚后也没帮衬她多少。 好在她是个踏实勤快的,嫁给乔望西后,就算日子一直过得清贫也没什么怨言。 一个老实能干、一个勤俭持家,两人真是天生的一对,感情也就这么一点点地发酵了起来。 可刘淑琴也没想到,即使是这么宝贵的品德,有一天竟然也会变得扭曲。* 抠门、吝啬、小气、计较…… 这就是如今他们两口子的模样。 “少包点,我弄面多,你这样就包不了几个了。” “等会多泡点粉条吧,我瞧着粉条不太多。” “不用洒那么多面粉,天冷,饺子粘不上去。” “撒点面粉,饺子汤喝着稠,好喝。” 刘淑琴:…… 从前她还觉得抠门也没什么错,毕竟过日子嘛,总得给孩子们省着点。 直到她意识到乔望西是在吸自己血,养他的孩子,而对自己这个年迈的母亲不管不顾,她才发现,原来他的吝啬也是分人的。 见刘淑琴看得出神,乔望西主动找话题道:“妈,你看我包的这饺子眼熟不?” 乔望西回家时很少做饭,刘淑琴都快忘了他上次包饺子是什么时候了。 但是,在看到乔望西包出的饺子时,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嗯,跟恁姐包得一样。” 包饺子的手法,各有各的技巧。 记得他们小时候包饺子,她教乔凤来是两个手并着一起使劲儿捏,最后捏出一个漂亮的“面元宝”。 乔文生教得是从一边一点一点地捏到另一边,是很扁、很标准的半圆形饺子。 而乔凤来呢,她每次都是先把中间捏上,再把两边往里聚拢,包出来的饺子像极了一只吃得圆滚滚的开屏孔雀。 可惜,她的女儿也没能学会她的手法。 乔佳欣包出来的饺子和自己一样,都是胖嘟嘟的“面元宝”。 真是没想到,乔望西竟然会包得和乔凤来一样。 “小时候咱家包饺子,都是俺姐带着俺几个包,”乔望西在回忆过去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一点没耽误,“俺兄弟几个里,就我和俺姐包得是一样的。” 刘淑琴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抬了下唇角。 包得一样有什么用?人的品行完全不一样。 一连又包了好几个,乔望西故作不经意地问:“妈,过完年你要跟佳欣搬到老三那住?” 应该是刚才杨丽说买电视的时候,他在厨房听到了。 不过刘淑琴也没打算瞒他。 “嗯。”摩挲着手里的那只陶瓷杯,她淡淡地说,“过完年咱村就拆了,老三说租房太麻烦,他家的地方也大,就让俺俩过去住。” 一听她们要搬去乔望南家,乔望西和刘艳芳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搬去他家?那这不就意味着由乔望南给她养老嘛。 如今她都六十多了,说得不好听点,又能让他们伺候几年? 等到她百年之后,家里的房子、钱自然就落到了他们两口子的口袋里…… 以小博大、抛砖引玉。 嚯,这两口子的算盘打得真是啪啪响啊! 更重要的是,他想把老母亲接走这件事,竟然都没有事先跟他们几个兄弟商量过。 这又是什么意思,先斩后奏? 乔望南这么做,摆明了就是想先下手为强,彻底把老太太手里的财产占为己有。 你不仁,我不义。 乔望西不是个傻子,在几个兄弟里,他的条件算不上好,没到可以把几百万的家产视而不见的地步,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肉沫都尝不到。 “妈,老三那确实挺好的,他们两口这几年赚了不少钱,估计还能找个人照顾你。但是吧……” 乔望西放慢了包饺子的速度,语重心长道:“外头的人再好,能有咱自家人好吗?外人能知道你的口味、你的身体情况,把你当亲妈一样照顾吗?你说是吧。” 看向他手里那颗没放多少肉馅的饺子,刘淑琴没回他。 外人是不会把她当亲妈照顾,但有句话说得好“顾客是上帝”,只要钱到位,还怕他们不会把自己当“上帝”照顾? 倒是她的孩子们,给再多的钱怕是也养不熟。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刘淑琴当然清楚,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跟他住嘛。 不过刘淑琴没有把话挑明,而是想听听他还能比乔望南开出什么更好的“条件”。 “这倒是。”刘淑琴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见刘淑琴搭茬,乔望西赶忙又说:“你看,你现在的年龄大了,身边最不能离开人。老三和他媳妇经常不在家,佳欣又还小,恁俩住我也不放心啊。” “确实。” “要不你搬来俺家?咱一块住。” 绕了一圈,乔望西终于把话说到重点了:“你看,我和艳芳每天都要回家,你需要干点啥可以给俺俩说,自家人办起事来也方便。” “是啊,”刘艳芳跟着说道,“我和望西天天都能给你做饭,手艺就算没别人好,可也对你的胃口是不?” 刘艳芳和乔望西住在豫市的城中村,是刘艳芳娘家的房子。 房子是一栋一层的小楼,还带有一个院子,不过并不是他们一家独住,还和另外一家租户住在一起。 听说是刘艳芳娘家的意思,毕竟住在娘家的房子传出去已经够丢脸了,这样租出去一半也能多赚一点租金。 咕嘟咕嘟…… 烧水壶里的水开始冒泡了。 将水倒进杯子里,看着干瘪的菊花快速地吸水,皱缩的花瓣逐渐变得有生机,刘淑琴为难地皱了下眉,说:“恁家没那么多房间,我和佳欣去了住哪?” “可以跟租户商量,让他们过完年搬走。”刘艳芳做主道,“到时候一楼的房间一腾,恁不就随便住了嘛。” 刘淑琴:“那小龙和小鹏呢?俺俩搬过去,不会耽误他俩平常学习?” “耽误?” 乔望西故作严厉道:“学习重要还是你的身体重要?真要本事,再闹都能学得进去。” “你也不用担心他俩会吵着你,我肯定给他俩交代好。他俩现在懂事得很,平常想办点啥事,你还能直接让他俩去办。” 跟乔望南比起来,乔望西开出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比起他承诺的这些孝心,还是真金白银更靠谱一点。 但是刘淑琴没有拒绝。 “也行,”吹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刘淑琴语气平淡道,“其实我不挑,住在哪都行,最主要的是你们两兄弟商量好就行。等老三回来了你跟他说说吧,看他咋说。” 成年人才做选择,老年人只会让成年人选择。 乔望西为难道:“商量的话,老三肯定不愿意。” 谁会愿意把手里的肥肉分给别人吃呢? “还是你定吧,只要你开口,老三总不能拗你的意吧。” 他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做,又想什么都落好。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为了让刘淑琴更加坚定立场,刘艳芳继续说:“别人不都说嘛,无奸不商。老三他们赚得是不少,可这……你说是吧?跟他们住,难免得防着点。” “人呐,还是得跟老实的一块处,这样才能放心,日子才过得舒坦。” 说着,她便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想去厨柜里拿蜂蜜给她倒一点。 结果当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转头,就看到虚掩的门外,有一双凌厉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是杨丽。 眼神碰撞的那一刻,刘艳芳理亏地停顿了一下,却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虽然背后讲人坏话不光彩,可她没说错啊。 经商的人心眼子本来就多,不是吗? 况且,她们都是为了把老太太接到自己家来孝顺,想尽一尽子女的义务而已。 杨丽在门口没有多呆,只停了一会就走了。 拿着蜂蜜罐过来后,刘艳芳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冲乔望西使了个眼神,示意他隔墙有耳,等找个更合适的机会再说。 啪!啪啪啪啪! 院子外面,那一串响亮的鞭炮声暂时打断了屋内的尴尬。 快过年的这几天,总能听到村里孩们放炮的动静,今天是大年三十,跑出来放炮的人就更多了。 “小鹏?你不是爱放炮嘛,让恁姐带着去买点吧。” 大人们的恩怨和孩子无关,刘淑琴还是希望小一辈的孩子们,能和乔佳欣的关系处得好一点。 一说放炮,屋里的几个孩子眼里倏地亮起了光。 “中啊!” “走走走!买炮去!” 虽说市里也能放炮,可种类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社区总是强调安全,每年都会有红袖套在街道里来回溜达。 所以能买到的炮,除了成桶的烟花外都很小:黑旋风李逵、红蜘蛛还有女孩子最喜欢的滋梨花,放起来没什么意思。 不像村里,可以放天地两响、震天雷、一踢脚这样更“刺激”的炮,就算是拿个手腕粗细的炮管都不会有人管。 乔佳欣正觉得看电视无聊呢,出去放炮?听着不错。 领着几个表弟来到村口的炮摊儿,远远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挑选。 是大舅和小舅。 一个将手背在身后,兴致缺缺地睨着花花绿绿的包装,另一个则弯着腰,挨个把挑好的炮放进塑料袋里。 光看背影,不像是两兄弟,倒更像是父子俩。 而扮演“老母亲”角色的张冬梅和杜鹃,则是坐在一旁的那辆电三轮上小声聊天,和拿给刘淑琴的年货、礼物呆在一起。 “舅!” “老舅!” 快步朝着两人跑去,乔家的几个孩子听着是在叫他们俩,实际却是只在叫乔望北一个人。 因为比起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大舅,他们还是和放荡不羁的小舅玩得好。 看三轮车后面少了个人,乔伟龙随口问道:“大舅,俺哥呢?” 乔望东解释说:“跟着学校老师去实习了,过完年才回来。” 乔望东是乔家老一辈里最有出息的。 同样的,乔望东的儿子乔梓言,目前也是家里成绩最好、走得最远的孩子。 乔梓言今年读大四,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 前几年听张冬梅说他大学毕业后要考研,也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你们寒假作业都写多少了?” 提起乔梓言,乔望东下意识就提起了学习,“就算是过年,也不能耽误写作业,总等到最后一天写,肯定着急,也不会记住多少东西……” “……” 孩子们都沉默了。 没人想在大过年听这么扫兴的话题,更何况还是在炮摊儿前。 乔望北:“一共多少钱?” “九块。” 一听乔望北要结账了,孩子们赶忙挤到他身边,一口一个“老舅新年快乐”、“老舅最好啦”,想哄着他能再多买一点。 外甥们嘴这么甜,乔望北自然不会拒绝,索性又让老板拿了几个红塑料袋让他们挑。 看着琳琅满目的摔炮、擦炮、烟花筒,他们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一声接着一声地“哇”个不停。 一盒接一盒,跟逛菜市场一样往袋子里塞。 乔佳欣原本想拿几束滋梨花的,不过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老板,这个烟花咋卖的?” 走到摊位后面,乔望北轻轻踢了踢那个一米见方的烟花问道。 “十五,”看他对镇摊儿之宝感兴趣,老板热情地介绍道,“一共三十五响,好几个花样式,漂亮得很。” 乔望北仔细看了一遍烟花的包装,随后扭头向乔佳欣问道:“佳欣,你觉得呢?” 乔佳欣:??? 乔望北:“等十一点了,咱就在院子里放这个,咋样?” 好家伙,这一买直接就送了自己一个最大的。 真是阔气啊! 一点都不像是记忆里的他。 “恁觉得呢?”乔望北又问其他孩子。 “好啊!” “这个肯定可好看!” “买吧买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烟花呢!” 得到了一致的意见后,乔望北十分自然地来到了乔望东身旁,碰了下他的胳膊:“哥,掏钱吧。” 乔望东:??? 在乔望北开口让自己掏钱的那一刻,乔望东的小脑萎缩了一下。 不是他要给孩子们买烟花吗?为什么要自己掏钱? 也对,他兜里总共就没几个钱,就连回来过年都得蹭车坐呢,又怎么会大方地给孩子买这么贵的烟花。 乔望东是想拒绝的,可他沾了泥的脚都把烟花给踢脏了,又是大过年的…… 于是乔望东哪怕再不情愿,也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替他出钱买下了这个大烟花。 掏完钱后,乔望东挖了他一眼,悻悻地说:“下次自己买啊,没钱不买。” 乔望北的脸皮向来厚,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走到烟花旁边,招呼着孩子们过来把烟花抬了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看到这么大的烟花时,刘淑琴都惊了,“咋买个这么大的?” “难得在老屋过一次年,权当庆祝了嘛,”主动走到刘淑琴身边,扶着她的手臂,乔望北又说,“这烟花可漂亮了,只要你能看得高兴,花多少钱都值!” 乔望东:!!! 这分明是我付的钱! 下午五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乔望南从市里买了肉和菜回来后,一大家子都开始忙着为今天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 难得今年不用这么累,刘淑琴总算可以享受享受当“老太君”的滋味了。 “妈,尝尝,俺嫂刚炒的虾。” 急匆匆地从厨房跑出来,乔望北手中的碗里盛了两只刚出锅的油爆大虾。 刘淑琴:“这还没开饭呢,咋还吃上了?” “这不是怕你饿了嘛,”乔望北一边说,一边坐在旁边给她剥虾,“老年人不能饿,要不肠胃就该不好了。” 嗯?现在知道饿肚子对肠胃不好了? 其他几个兄弟都在厨房帮忙,只有乔望北,有点什么刚做好的就赶紧拿出来给刘淑琴尝,再根据刘淑琴的话回去给他们提提意见。 哪怕是当年慈禧身边的大太监,都没他这么能狐假虎威的。 “妈,你看你,这才在村里住了多长时间啊,都瘦了。” 刘淑琴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瘦? 她回来后都胖了六七斤了,哪里瘦了? 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能这么瞎吧。 继续揉着刘淑琴的手臂,乔望北又说:“唉,毕竟十几年没回来了,住得不习惯也正常,要不过完年搬回我那住吧,让我和杜鹃好好照顾你。” 刘淑琴算是看明白了。 他不止会睁着眼说瞎话,眉毛下那俩窟窿眼更是会放屁。 照顾? 要不是真的被他们两口子骗走了房子,狠狠地被“照顾”过,她也不至于会带着乔佳欣回到村里来住。 大过年的,刘淑琴不想骂他,只是拒绝他说:“算了,过完年恁一哥和三哥都想接我去他们家住,你就不用操心我和佳欣了,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们要接你去住?” 那一刻,乔望北的眼神里除了惊讶,还有后悔。 后悔自己开口晚了…… 跟两个哥哥比起来,他原本就没有什么竞争力。 一个能出钱、一个能出力,自己呢?顶多能出气。 他也想在老母亲身边尽孝啊,这样将来就算老母亲不把全部的财产给自己,也得分自己仨瓜俩枣的吧。 可现在说得晚,前面又有两个竞争者,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这可怎么办…… “收拾收拾开饭啦!” 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所有的饭菜都准备齐全了。 让乔望北扶着来到两张木桌拼起的餐桌旁,看着桌上整整摆放着十一道菜,刘淑琴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辈子,她还从来没在家里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呢。 鸡鸭鱼肉,河虾海鲜,应有尽有。 十一道菜,十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剧里的春晚,这简直和刘淑琴曾经梦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可惜啊,老头子不在,要是他能享受享受儿子们的孝顺就好了,哪怕是假的…… “来,咱们碰一个,预祝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叮~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紧接着,每个人的筷子也在不同的餐盘之间游走。 “我来说两句吧?” 长子当家。 乔文生不在了,坐在刘淑琴身旁的乔望东主动站起身,承担起了当家发言的责任。 “过去的一年,咱们过得都不容易,大家辛苦了!” “虽然会有一些小的不愉快,但咱们是一家人,任何阴霾都会很快地烟消云散。” 乔望东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听得大家直尴尬,却也只能勉强地笑笑。 直到最后,才说出了这次发言最重要的目的: “……是这样的,咱妈年龄大了,佳欣上学正是关键时期,老屋过完年也要拆迁。” “我是这么想的,等过完年,就把咱妈和佳欣接来家里住。毕竟我是咱家老大,我和冬梅照顾她们,理所应当,你们说是吧。” 乔望西:??? 乔望南:??? 乔望北:??? 是吧? 是个屁啊! 正文 第25章 乔望东这句话一出,兄弟几个同时变了脸。 果然,过了这么多年他都还是老样子,借着自己大哥的身份“作威作福”! 小时候,兄弟几个想往蒸好的鸡蛋羹里偷偷放点香油。 可是家里的香油不多,全家七口人,一天到头,总共加起来就这么小半瓶。 乔望西说放一滴,这样爹妈就不会发现; 乔望南说可以多放一点,只要倒一点猪油进去就看不出来了; 乔望北一个劲儿地点头,反正只要有的吃就行。 可当他们把筷子伸进香油瓶里时,却被乔望东给制止了。 说他们不懂事,说他们不知足,还说他们不心疼爹妈……硬是把他们的脊梁骨都给说弯了,头也跟麦穗似的垂了下去。 最后呢? 当他把沾有香油的筷子抽出来时,不还是自己把筷子尖上的那点香油吃了吗! 呵,他每次都是这样,先看他们兄弟几个相互争抢,然后再自己坐收渔利。 包括上次,去学校帮乔佳欣解决造谣的事。 好像自己有多无私、多伟大一样,说到底,不还是为了老母亲的财产?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就像春晚的那些歌舞节目,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理由走开。 帮刘淑琴把她面前的饮料倒满,乔望东又继续说:“老二他家的情况您知道,并不算多富裕,家里一下子要多两个人吃饭,肯定会有压力。” 乔望西:? 乔望东:“老三他们两口子开公司天天到处忙,但您年龄大了,身边哪能离得开人呢?想要半点啥事,没个贴己的人也不方便。” 乔望南:?? 乔望东:“老四就更不用说了,自己的日子过得都一塌糊涂,更没心思照顾您了。” 乔望北:??? 光是伸手抢还不够?非得把哥儿几个都挨个踩一脚是吧。 这下不止是他们兄弟,乔家的几个儿媳妇也跟着黑了脸。 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乔家的这几对夫妻确实像紧紧拧起来的几股麻绳,只可惜没能往同一处使劲儿。 “大哥,我要记得没错的话,大嫂的爹妈是在恁家住呢吧。” 年夜饭桌上不能明着发脾气,杨丽给丈夫夹菜时,脸上是笑着的,可字里行间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是啊。” 刘艳芳跟着帮腔道,“一个屋挤那么多人恐怕也难住得下吧,况且大嫂他爹妈年龄也大了,三个老人挤在一块未免有点……是吧?” 杜鹃和乔望北表面上还是在干饭,但她一开口,也是噎人得很:“大嫂是南方人,都说南北方说话办事的习惯不一样,万一有点啥不愉快的。大哥,到时候你会帮谁呢?” 有意思。 春晚的舞蹈节目没意思,但看他们吵架是真有意思。 刘淑琴本来还觉得中午吃得太多没消化,这会儿硬是就着他们的话,多吃了两三个饺子。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几个月前,他们还把自己和外孙女当成皮球来回踢呢,如今她们竟也成了香饽饽,谁都急赤白脸地抢着要。 “妈?你说呢?” 张冬梅一边说,一边给刘淑琴的碗里夹了块排骨:“等过了年,您想住去谁家?” “是啊是啊,我们还是看您。” “俺都听您的,您想去哪家都行!” 张冬梅的那块排骨还没放稳当,就又有几块肉接连递了过来。 刘淑琴嚼着嘴里的那块皮肚,给身旁的乔佳欣夹了一只虾,淡淡地道:“我老婆子一个能有什么意见?你们商量着办吧,我和佳欣都听你们的。” 想把难题交给自己? 做梦吧! 她才懒得掺和儿子们之间那些破事呢。 都说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才好,刘淑琴可巴不得他们都吵起来、闹起来,好让他们相互看看彼此最丑陋的嘴脸。 别说是刘淑琴了,看到舅舅舅妈们吵架,乔佳欣心里也一阵暗爽,“是啊,舅舅你们做主就行,我和姥姥听你们的。” 这么争得争到什么时候? 谁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自己的小家也有短板。 但很快就有人意识到,想要让老太太搬进自己家,就像是吸引凤凰来落枝一样。 不能光想隐藏缺点,还得把自家的优势亮出来。 “别看电视了,来,吃虾。” 刘艳芳把身旁的乔伟鹏转了过来,把手了他的碗里。 或许是做了什么更多的动作?也可能是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 在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奶奶要搬来咱们家了吗?” “还没说好呢,”说着,刘艳芳又给他的碗里夹了一颗炸丸子,“你想奶奶住在咱们家吗?” “当然啦~” 一提到让奶奶搬来自己家,乔伟鹏立刻眨巴着眼睛,对坐奶,搬来俺家住吧,咱们住在一块,我天天给电视呢~” “是啊,奶,”乔伟龙跟着说道,“小鹏可想你了,之候搬来家里住。” 糟糕,开始打祖孙的感情牌了。 就算刘淑琴再埋怨儿子们,但对孙子们是疼爱的,尤其是年龄最小的乔伟鹏。 有小孙子这么央求,还怕她不心软吗? 眼看老二家的两个孩子轮番地给刘淑琴上眼药,杨丽也不停地给身旁的儿子使眼色。 乔云峰明白她的意思,但就是装作没看见,只顾着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开不了这个口,因为他其实心里并没有那么想让刘淑琴搬进自己的家。 “小峰,你咋不说话?”见儿子迟迟不开口,乔望南便帮他说道,“你平常不是也很想奶奶,想让奶奶住进咱们家吗?” “是啊是啊,你之前不还总抱着小时候恁奶给你缝的枕头吗?” 乔望南两口子的做派像极了在赶鸭子上架,乔云峰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并且十分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亏啊,真亏…… 那一刻,乔望东和乔望北的心里是最绝望的。 一个是孩子没来,一个是没有孩子,只能眼看着别人家的俩孩子舌灿莲花。 唉!失策啊!这不就在起点上更输一步了吗? 不过很快,乔望东就又想到了更好的对策。 “佳欣,转去四中之后学习能不能跟上?”乔望东主动把话茬,转移到了一旁不怎么说话的乔佳欣身上。 突然被叫到名字,乔佳欣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还好。” “俺家还有当初恁哥的学习资料呢,有空可以来翻翻,对你应该有帮助。”乔望东又说,“虽然我好久没看高中教材了,但有啥不会的也可以来问我。” 说着,他也给乔佳欣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毕竟是多读过基本书的高级知识分子,脑子转得就是快。 要靠孩子来扭转战局,那谁的话能比乔佳欣的更有份量呢? 她可是老太太从小一手拉扯大的,别看是外孙女,但比那其他几个亲孙子还要亲。 乔佳欣的话在老太太面前最有份量,要是她能开口…… 乔望东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上次开完会后,还有人说你坏话吗?” 乔佳欣摇摇头,“没了,班主任也说以后有啥事就找她,让我不要怕。” “嗯,那就好,”乔望东在给刘淑琴舀了一碗汤后,默默地给自己夹了一点菜,“你们学校的副校长跟我认识,就算恁班主任管不了,以后去找他就行,我都跟他打过招呼了。” 乔佳欣:“好,谢谢大舅。” “害,都是一家人,谢啥!”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乔望东的语气多了几分凄凉,“小时候恁妈照顾我不少,当初我上大学恁妈也出了一把力,我把你向来是当成自己妞,肯定得多疼着你点。” 说完,他就把面前的那一小杯白酒一口吞了下去。 听他说得语重心长,脸上也有几分对母亲的思念,可乔佳欣心里却没有半分触动。 不止是姥姥,那天舅舅们在商量她们的安置问题时,他们那冷漠的眼神,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冲着姥姥的财产,此刻怕是也想不起母亲曾经对他的照顾了吧。 大哥在关心乔佳欣,二哥和三哥的孩子在粘着老母亲……低头看看碗里的饭菜,乔望北只觉得嘴里那口肉没有那么香了。 他也想跟着卷,他也想把自己的孝心掏出来给老母亲看。 可他的孝心给他的裤兜一样,一干二净,想掏都掏不出个啥来。 想分点财产,却又掏不出孝心,更想不出个方法,急得乔望北耳朵根都红了。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张俊秀的脸蛋,也有排不上用场的时候…… 眼看着饭桌上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自己碗里的菜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刘淑琴这才放下了筷子,淡淡地说:“大过年的,先吃饭,有啥事等过完年再说。” 刘淑琴当然乐于看到儿子们争抢自己的丑态,但歌舞节目过去了,马上就是她最爱看的小品了。 跟老艺术家们比起来,他们的演技有些拙劣,所以这会儿她还是更愿意看小品。 老太君都发话了,乔家的儿子们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着急了。 尤其是乔望南,刚才为了逼迫儿子说想奶奶搬来家里住,五官都急得有点扭曲了。 乔望东:“对,对对,大家难得凑得这么齐,还是先吃饭吧。” 乔望西:“来来来,满上满上!” 乔望北:“欸?今年小品有那个谁没?吃面的那个啥啥斯?” 话题终于拐回到了春晚的节目上。 一边笑着看小品,一边吃着桌子上的饭菜,家里这才有了点过年该有的味道。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老宅的其他房间都没收拾,所以他们没办法留下来过夜。 想着太晚了回家不安全,于是让孩子们轮流给刘淑琴磕头拜年,又在院子里放了烟花后,就赶紧回去了。 “嗯~” 回到沙发上坐下,刘淑琴慢慢把毯子盖在了腿上,悠长地舒了一口气。 靠着乔望西带来的靠枕,揣着乔望东送来的电热水袋,再吃着乔望北剥的腰果、开心果,惬意地看着乔望南花钱给买的电视机。 她从来没想到,过年竟然能这么地轻松自在。 不用做饭,不用做家务,哪像往年? 为了晚上和儿子们吃一桌年夜饭,从早上就要起来开始忙活,到了晚上吃完饭才能休息。 “姥,忙了一天是不是累了?”乔佳欣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要不早点睡吧?” “不累,一点都不累。” 刘淑琴挪了挪腰,让自己可以靠得更舒服些,“一天下来啥事都没干,有啥累的。” 来到刘淑琴旁边坐下,乔佳欣把另一只盛着瓜子仁的塑料桶,也拿到了她的手边,说:“俺舅们今天还挺好的,忙前忙后,眼里都是活儿。” “这就算好了?” 刘淑琴吹了吹那几颗腰果上沾着的皮,然后放在了乔佳欣的手心里,“这才哪到哪啊,以后他们只会对咱越来越好!” …… 大年初一,乔佳欣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刻意想起得早,主要是大过年的,村里放炮的孩子很多。 一会一个二踢脚,还没睡着呢,紧接着又是一串小挂鞭,实在是想睡也睡不好。 昨天晚上的年夜饭剩了一大半,乔佳欣起来时,刘淑琴正在从里面挑几样出来做熬菜。 熬菜,就是把年夜饭做的菜和海带、粉条和白菜一起炖的菜。 家家户户过年的时候,饭桌上都要来上这么一大盆,就着馒头一起吃,每一顿都能吃到浓浓的年味。 “昨天他们给了你多少压岁钱?”吃饭的时候,刘淑琴随口问道。 “得有差不多二十吧,”乔佳欣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把压岁钱掏出来,“大舅给了五块,二舅给了五块,三舅给了五块,小舅给了……两块五毛五。” 刘淑琴点点头。 嗯,还行。 给得比往年多了点,以前都是给个一两块,今年好歹翻了个倍。 嘬了嘬筷子放下,李淑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自己装钱的布包,说:“来,给俺家未来的大学生个压岁钱。” 说着,她就把最外面那张青棕色的票子抽了出来。 一百块?! 昨天家里来的人多,舅舅们为了讨得姥姥的欢心,一直让表弟们在她身边陪着。 乔佳欣没什么机会凑到跟前,包括吃完年夜饭给姥姥磕头的时候,她也是排在最后一个,轮到她的时候,姥姥用红纸做的红包刚好发完。 乔佳欣原本也没想着有什么,毕竟姥姥平常给自己的零花钱已经够多了,压岁钱拿不拿都行。 没想到,姥姥竟然是把最大的红包留给了自己,而且是在舅舅们都不在的时候。 一百块,昨天姥姥发给表弟们的压岁钱才十块哎。 “谢谢姥姥~!” 接过刘淑琴给的压岁钱,乔佳欣又跪下给她磕了头,向她说了一串新的过年贺语。 吃完饭后,她们继续在家里看电视。 大年初一是最无趣了,这一天要待在家里,等到初二了才开始串亲戚。 不过乔家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昨天乔家的儿子们来吃完年夜饭后,也不用刻意地再来一趟。 这也就意味着过年的这几天,其实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就只有她们俩过。 噔噔噔…… 有人在敲门。 “来了。” 乔佳欣快步跑去开门,打开门时,村长陈兵一家齐刷刷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了一袋鸡蛋。 陈兵:“老嫂子,过年好啊!” 刘淑琴笑着接过他们送的礼:“*好好,过年好,新年快乐。” 乔家是没有亲戚了,但并不代表过年没有人来串门。 都是喝着同一口井水的村民,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祭城村的每个人,都是刘淑琴的亲戚。 往年刘淑琴和乔文生没在村里过,没办法来拜年,难得今年有机会,自然是要来看望的。 不止是村长一家,这一上午,村里好多人都来了乔家串门,每个人来手里都多多少少拎了点礼物。 “呀,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 “今年办酒的时候说一声,我肯定得去。” “真是大变样了,上次见你还不大点呢。” …… 乔佳欣印象里的姥姥一向是很内敛沉静的。 在市里住的时候,来来回回只和经常接触的几个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打交道,而且话并不多。 但是当家里源源不断地来人串门时,乔佳欣才发现原来姥姥可以这么开朗,跟谁都有话聊、跟谁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姥姥脸上一直没有褪去的笑容,可比在见到舅舅们时开心多了。 “那恁过年就不出去串亲戚了吧?” 王喜春带着一家来给刘淑琴拜年时,不仅带了一兜橘子,还带了一桌麻将和两个牌搭子。 刘淑琴一边码着面前的牌,一边说道:“嗯,应该是不出去了。恁呢?明儿是不是还得去恁那几个哥姐那看看。” “可不,”一提到自己那几个哥姐,王喜春的脸就阴沉了下来,“又得给那群小们压岁钱。” “害。” 海有福碰了碰她的手背,安慰道:“过年嘛,给个压岁钱也是图吉利。” 王喜春翻过来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那也不能人人都给发吧?你有几个钱啊。” 说起来这事儿,王喜春的心口就憋闷得很。 给孩子压岁钱无可厚非,但前提也得是自家的孩子,她们“王”家的孩子。 可她那几个姐姐可好,每次王喜春去串亲戚,家里都有好些个她们夫家亲戚的孩子,而且只有小孩,不见大人。 拜年时,一口一个“婶婶过年好”、“婶婶新年快乐”……吉祥话都听了,她还哪有不掏钱的理由? 于是每次去几个姐姐家,都得多给出去五六份压岁钱,并且从来不见回头钱。 “别计较了,反正咱现在也有钱了,不差这几个红包。”坐在一旁的海有福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继续安慰着她。 撕下一瓣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俺妗气的不是红包里包得多少,气得是她姐家那边的亲戚只收不给。”乔佳欣一边帮姥姥整理着右手边的那一联,一边替王喜春说道,“过年嘛,自家收七八个,只给出去一两个,确实让人心里膈应。” “瞧瞧瞧瞧!还是人家佳欣懂我!” 王喜春戳了海有福一眼,“当初就该生个妞,起码能跟我一事儿,啥事都帮我说话。” “啊?俺爷仨不也跟你一事儿呢嘛?”海有福有些无辜道。 王喜春嫌弃地撇撇嘴,“跟个屁。” 唉,真是越想越后悔……要是当年,能生个像乔佳欣这么伶俐的姑娘就好了。 “对了,佳欣,要不明天跟俺一块去串亲戚?”打出一张白板后,王喜春的眼里倏地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反正在家也没事儿,正好多领几份压岁钱等上学的时候花。” 凭什么每次都是自己多给?这次她也要多讨几个回来。 乔佳欣:“我跟着去?这不太合适吧……” 王喜春熟练地摸了一张条子打出去,“有啥不合适的,我跟恁妈从小玩得好,住得又这么近。” “而且你小时候不还说过呢嘛,以后要嫁给俺家海岩,那咱可不就是一家人嘛。” “……” 被她这么一说,乔佳欣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老天爷,这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开的一个玩笑而已,怎么大家都还记得啊! * 第二天一早,乔佳欣换上了一件漂亮的红棉袄在家等着。 姥姥这两天要跟她的老姊妹们打麻将,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索性就跟着王喜春去串亲戚。 就像她说的,好赖能收个压岁钱,权当赚来年的零花钱了。 “呀,这身儿衣裳可真漂亮!” 看到乔佳欣穿得像个小苹果似的,王喜春满眼都是喜爱,热情地将她那双白嫩的手拉在怀里,怎么都摸个不够。 说着,她又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乔佳欣的上衣口袋,“装好了,来年开学好花。” 乔佳欣伸手摸出来一看,又是一张一百块的票子。 “婶儿,昨天不是给过压岁钱了嘛,咋还给啊?” 乔佳欣想把钱还回去,结果被王喜春坚定地推了回来,“昨天给的少,今天多补一点。” 过年的时候,村里面相互串门都会给孩子们包红包。 往年村里穷,包得都是几分钱的小红包,大方的能包个一两毛。 今年村子要拆迁,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不少钱,所以给孩子们的红包大多是一两块。 王喜春稀罕乔佳欣,再加上两家以前就住得近、关系也近,自然要给她单独包一个大红包。 反正拆迁款有几百万呢,区区一百块的红包而已,对她家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钱。 “妈!你偏心!” 海宇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刚抱着两箱鸡蛋出来,就看到了王喜春给乔佳欣塞钱的动作,气得他冲着屋里的海有福大喊道:“爸!你看俺妈,给我和俺哥五十,给俺姐一百!” 给屋里的门锁上,海有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谁让你是小们,你要是个不带把儿的妮儿,恁妈给你二百都是少的。” “想要压岁钱啊,”拎了几桶大豆油的海岩跟着说道,“等会你多给咱姨咱舅磕几个头不啥都有了?” 把串亲戚要送的礼依次搬到车上,海宇有些后悔了。 当男的好惨啊,又要搬东西,又没有那么多压岁钱……唉!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就好了。 笃笃笃,笃笃笃…… 过年这几天的天气不错,晌午的太阳也暖和,坐在三轮车后面一点都不冷。 眺望着路边那大片的农田,想来过不了几年,这些曾经孕育着庄稼的地方,将会“长”出许许多多的高楼大厦。 路上,王喜春一边在脑海里数着各家的孩子,一边用红纸叠着要装钱的红包:“老三家是两个小,一个妞……” “两个妞,”海岩提醒她道,“俺小飞哥去年八月份不是生了个妞?也得给吧。” 王喜春:“哦对,得给小妞妞包一个。” 王喜春家里的姊妹一共有五个,她排老五,上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 坏消息是,一家子人都没太大的“出息”,过去几十年都是在跟田地打交道; 好消息是,他们的家全都划在了拆迁的范围内,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不少钱和新房子。 所以说起来,也算是共同富裕了。 既然都富起来了,包的红包自然也大了,每一个里面王喜春都给塞了十块钱。 “都给十块啊……”海宇又撅起了嘴,“那些来蹭压岁钱的,给个五块就中了吧。” “用的都是一样的红包,万一给错了咋办。” 数了数折好的二十三个红包,王喜春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今年带着乔佳欣一起来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没办法全收回来,起码也能多收四五个。 往海岩身边挤了挤,海宇一脸坏笑道:“哥,你猜今年俺‘嫂子’会来不?” 嗯?嫂子? “你哪有嫂子?”王喜春问道。 “就是俺小莉姐啊,俺四舅那边的亲戚,”海宇回答说,“她每年过年都可爱跟俺哥说话,他们都说是因为喜欢俺哥。” 王喜春白了他一眼,“啥喜欢不喜欢的,你懂个屁。” 海宇不服地说:“你不信问俺哥,去年还给他塞红纸条了!” 海岩:??? 要不是过年,真想给他一脑勺。 海岩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瞥向了乔佳欣的方向,“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她,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有啥喜不喜欢的。” “害,那以后住得近了,多见见面不就行了。”海宇继续揶揄他道。 海岩:…… 十指交叉用力地往前一推,指关节同时发出了一声响:“你小子,再胡说,信不信把你从车上撂下去?” 乔佳欣没说话,只是小声地偷笑。 想不到他还挺多情的,竟然有这么多的“绯闻女朋友”。 “小莉……” 想了半天,王喜春才想起来她的名字,于是跟乔佳欣说道:“小宇说的是俺嫂家那边的妞,叫周莉的,今年好像也上高三。” “没,小莉姐早就不上学了,”海宇跟着补充道,“她不爱读书,好像是前年吧?高中没上几天就辍学了。” 周莉,是王家老四媳妇娘家兄弟的女儿。 每年过年都会来王老四家玩,是一众只拿红包不收红包的“白嫖党”之一。 王喜春对她的印象还算好,性格开朗,嘴巴也甜,就是脾气好像有点爆。 她记得之前有一年过年,就看到她把几个孩子给揍哭了。 但是在她和海岩面前,好像一直话挺少,挺腼腆的。 “小莉去年真给你写小纸条了?”王喜春也好奇地问道。 “估计就是闹着玩的,一共也没见过几次,”海岩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而且我也不喜欢她。” 海宇看热闹不嫌事大,脑子一转就出了个馊主意,说:“正好今天俺佳欣姐来了,让俺佳欣姐来假装你对象嘛,这样小莉姐不就不追你了?” 海岩:??? 乔佳欣:??? 王喜春:!!! 这是什么馊主意! 这是什么好主意! “对啊!” 王喜春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她正想着“邻居孙女”的这个身份太冒昧,会一下子暴露她就是自己找来要红包的托。 但要是以“女朋友”的身份,那可就不一样了。 “等会去了,别人要问起来,你就说你跟佳欣谈朋友了,这样小莉能死心,谁要想给你介绍对象,不也能躲过去了嘛!” 农村结婚都早,虽说过了二十二三才让领证,但十八九就结婚的人一抓一大把,还有十七八就凑在一块过日子的。 海岩刚上高中那会,回来过年就有人问他谈对象没,还说要给他介绍。 王喜春是不赞同儿子结婚太早的,尽管心里也清楚他不是上学那块材料,却也希望他以后能走得远一点,看一看不同的世界。 昨天她只想着让乔佳欣帮自己“回回血”了,被海宇这么一提醒,她才惊觉其实让她假扮自己儿媳妇这个点子也不错。 “这不太好吧……”乔佳欣苦笑道,“大过年的,咱就这么组团忽悠人家啊?” 王喜春:“害,这也不算是忽悠嘛,反正你俩小时候就自己定过娃娃亲了。” 乔佳欣:…… 又提这事! 不止是王喜春,向来不擅长撒谎的海岩,这次也觉得这个点子不错,“试试也行,要不他们总想给我介绍对象,我也烦得很。” “这……” 见乔佳欣有些动摇,海岩又说:“这样,我要到的压岁钱分你一半,当作是你的辛苦费,中吧?” “中!” 压岁钱哎,不拿白不拿。 况且,就算看在海岩过去一直骑车带自己上学的份儿上,也应该帮他这个忙。 不就是扮演女朋友吗?小菜一碟嘛~ 王家老四住的七里铺离祭城村最近,所以他们最先来的就是他家。 王老四家门前的那条巷子窄,里面还停着几辆三轮和大二八,海有福骑着车进不来,只好先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走着提进去。 “爸!俺二姑来了!” 看到王喜春一家拎着东西来了,王家那几个正在门口放炮孩子,赶忙跑回去叫人,有的则主动过来帮忙,热情地接过他们带来的豆油和米面。 “姑姑过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叔叔新年快乐!” “好,好好~” 王老四一共就俩孩子,但除了刚才跑回家喊人的那个外,跑来接他们的却有三四个。 王喜春也认不得他们谁是谁,反正笑着回应每句新年快乐就对了。 不一会,院里就出来更多的人来接了。 王老四:“喜春?咋来得这么早啊,家里都还没咋收拾呢。” 王喜春:“害,这不是在家闲着没事儿嘛,就提前来了。” 嗯?今年嫂子家那边的亲戚来得倒齐? 来接的人里,竟然有好几张没怎么见过的面孔。 出来接的人里不止有长辈,还有其他平辈的人。 在跟在后面的那几个人里,乔佳欣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女生。 倒不是因为样貌多出众,而是她看向海岩的那束目光……实在是太灼热了。 她应该就是周莉了。 周莉的个子不高,腰板却很挺拔,一头干练的短发梳得很干净,像极了一朵向日葵,整个人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乔佳欣正仔细打量着她呢,忽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失落,而与此同时,她垂在身侧的手也被一股温暖所紧紧地包裹…… 正文 第26章 乔佳欣:??? 不是说只假扮情侣吗?也没说要拉手啊! 乔佳欣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海岩握得很紧,根本不给她抽离的机会。 嗯?临时加项目是吗?那可得加钱! 乔佳欣很有演员的素养,并没有急着把海岩推开,而是稍稍偏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小声对他说道:“那这样得改分成,六四分,我六,你四。” “嗯,听你的。” 达成交易后,海岩的手不禁又握紧了几分,在看向周莉时,脸上的笑容也更加地坦然。 尽管牵手时还有些不太适应,但乔佳欣也试着让手指跟着放松。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是第……数不清多少次了。 小时候,每次海岩来家里喊她出去玩时,都会这么拉着她的手。 或许是惦记着姥姥的嘱咐,只要是在村里,他的小手就攥得很紧,生怕把她给弄丢了,哪怕手心都握得出了汗,也得等到了谁家的院子后才肯松开。 在乔佳欣记忆里,和海岩牵手时好像不是这种感觉。 应该是软软的、嫩嫩的,带有一股甜甜的菊花晶味道。 但现在,他手心里的温度更加炙热,手指也变得粗糙,不再是小时候稚嫩的草苗,更像是粗壮结实的树干。 还好他们从小就认识,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真要换成别人,就算给再多的压岁钱,乔佳欣也绝对不可能答应跟他牵手。 “呀,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喜春,你瞧着可是变年轻了不少啊!” “别说笑了,再过几年都五十了,哪还年轻啊。” “这是恁家老二吧,今年上高中了?” “没,刚上初中,还小着呢。” “瞅着不像啊,看这大高个子,估计再长两年,能比他哥还高。” “遗传他爹了,他们家人个子都高。” …… 还没进屋呢,几个长辈们就聊起了家常。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攒了不少的话。 王喜春是个说话不过心的性子,来时一直抱怨她家里的哥姐们有多么不好,可等到见面后,哪怕之前有再多不愉快也会抛诸脑后。 跟着长辈们进屋,乔佳欣刻意地不去看周莉,但周莉的目光却没有一刻从她和海岩身上移开过。 一堆人招呼着进屋时,简直和倒进漏斗里的豆子一样。 也只有趁着两颗豆子的距离不得已靠近时,周莉才试探着向海岩开了口:“海岩哥,你俩谈恋爱了?” 海岩怕自己开口会暴露破绽,便只是干巴巴地抬了抬唇角,“嗯。” 他不喜欢周莉。 不对,不止是不喜欢,准确来说应该是不熟。 哪怕每年过年都会见到,偶尔吃席面、吃整桌也会坐在同一张小孩桌。 可平常他们基本不怎么打交道,海岩对她的印象一直是“四妗家的表妹”。 他不知道周莉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自己,直到去年他收到了周莉偷偷塞给他的红纸条。 周莉平常大大咧咧的,哪天给他塞红纸条时却很害羞,吓得海岩还以为她是不怀好意地往自己兜里放了个炮。 结果掏出来一看,红纸上竟然有一颗用钢笔涂的爱心。 那是一封她精心准备的情书,除了那颗爱心之外,还有一些表达对他喜欢的话和一串电话号码。 海岩当时就跟她说了,自己不喜欢她。 可周莉却让他再回去考虑考虑,等想好了再打电话给她答复。 回家后,海岩特意等了几天给她打电话,说自己不喜欢她,没想到周莉还是说让他再考虑一下…… 农村人生来淳朴,他们的感情也单纯而热烈,就算遇到挫折也不会轻易放弃。 周莉就是这样。 除了学习之外,任何事她都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相信“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只要有毅力,海岩迟早会看到自己的好,但是没想到…… 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乔佳欣注意到,距离不远的周莉一直在偷偷看海岩。 那种目光,乔佳欣很熟悉,她像极了自己小时候,路过百货大楼橱窗时看到里面漂亮洋娃娃的样子。 喜欢,但知道不属于自己,所以不会怪售卖它的营业员不让自己摸,只想着能够站在它前面多看两眼。 “这是……?” 目光扫过跟着来拜年的孩子时,王家的长辈面孔。 “哦,,叫乔佳欣,”王喜春稍稍站起身,热情地向他们介绍着,“之前一直住在市里,去年搬回来了, 说着,王喜,这是海岩他四舅,你跟着一块叫舅都中。” “哎。” 应了一声后,乔佳欣从板凳上站起来,礼貌地向王家舅舅鞠了个躬,“舅舅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 王家老四笑得开心,后,主动递到了她手里,同时又对身旁的王喜春说:“,嘴也甜!” 男人们的神经线条太粗,王家老四还以为她只是妹妹带来的一个小辈。 倒是王家的舅妈还有屋里其他的亲戚,瞧出了海岩和乔佳欣之间的端倪。 “她和海岩是在处对象?”四舅妈问道。 王喜春点点头,“对。” “我说呢,怪不得进门前俩人的手就拉在一块。” “处了多久了?准备啥时候办事?” “瞧着还真般配哎,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喜春,孩要办事了可得通知俺,俺一定包个大红包!” 轮番地给乔佳欣塞红包,每个长辈的脸上都写着“满意”。 听着他们对乔佳欣的夸赞,王喜春的眼都快笑得睁不开了,“中中中,放心吧,真要办事了肯定给恁说!” 什么大喜事,都比不过新人的事。 乔佳欣和海岩一下子就成了他们聊天的话题中心。 海岩是不会撒谎的,海有福更是笨嘴拙舌,还好有舌灿莲花的王喜春在,问他俩的任何问题她都能答得上。 “海岩和佳欣从小就认识,算是一块长大的。” “说起来这也是缘分,这么多年没联系,这一搬回来,欸~俩人就看对眼了。” “先不急着结婚呢,让他们谈着吧,这不是快高考了嘛,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才行。” 王喜春越聊越上头,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对乔佳欣这个“未来儿媳”的满意。 虽然说好了只是演戏,可乔佳欣听她的语气这么真切,差点也要信以为真了。 听着长辈们对乔佳欣的夸赞,周莉的目光这才跟着挪到了她的身上。 生得漂亮、长得白净、性格文静、学习还好,又是青梅竹马…… 周莉不用去问,也能看出来海岩喜欢乔佳欣的原因。 不过,她眼神里的失落和自卑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就又燃起了更猛烈的斗志:自己一定要超过她! 快到中午了,王老四邀请他们留下吃饭,说等吃完饭再一块去给其他几个哥姐拜年。 王家的孩子们似乎对乔佳欣很感兴趣。 在长辈们在厨房忙活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总会偷偷地打量着乔佳欣,还会捂着嘴小声地讨论她。 趁着海岩去上厕所的时候,有个八九岁的小孩壮着胆子朝她走了过来,表情略带厌恶地说:“你不能和海岩哥处对象。” “嗯?” 乔佳欣瞧他那故作成熟的模样很有趣,于是问道:“为什么?” “因为俺姐喜欢他,你来得晚,你得去后面排队。” 小男孩应该是周莉的弟弟,是来给姐姐出头的。 “可是海岩哥不喜欢恁姐,咋办?”乔佳欣又问。 小男孩有些结巴,但还是把脊梁挺得笔直,“不,不喜欢,以后就喜欢,反正,嗯,反正就是会喜欢。” 小男孩估计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呢,但为了姐姐的幸福,还是会鼓起勇气替她出头。 看到自家小弟正像个小公鸡似的站在乔佳欣面前,从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的周莉赶忙走了过来,一把就将他给拽走了,然后又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皮痒了是吧,谁让你多事的?”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不服地撅着嘴。 余光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乔佳欣,见她并没有因为弟弟的无礼而生气,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周莉的头不禁又低了几分。 “对不起。” 周莉低声向她道了声歉,就赶紧把弟弟给拽走了。 看着周莉的背影,乔佳欣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得出来,周莉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粗,但并不俗,很值得人去喜欢她。 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海岩不喜欢她也没办法,只能盼望着她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死心,以后去追逐一份更值得的爱情吧。 与此同时,就在院子的另一间屋里,刚从厕所出来的海岩也被王喜春拉到了一旁。 “你个鳖孙,咋还对佳欣动手动脚呢?” 海岩一脸懵:“我就是拉了拉她的手。” “那也不行,”王喜春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又不真是你对象,你碰人家的手就是不要脸。” “嘶……” 揉了揉被掐疼的手臂,海岩有些不服,“那,那万一以后是呢?” 王喜春:??? 王喜春是稀罕乔佳欣没错,却也知道自家的儿子几斤几两。 即使乔佳欣算不上是高不可攀的公主,却也是人人尊敬的“忠烈之后”,不是自家儿子这种大老粗能配得上的。 王喜春又加重力道,在他另外一边的手臂上掐了一下:“你以为佳欣能看得上你啊?你可真是马不知脸长、驴不知皮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刚才瞧她跟亲戚们聊得那么起劲,海岩还以为她是真的想乔佳欣当自己儿媳妇呢,没想到她这么不看好自己。 可是他刚才也说了。 万一呢? * 王喜春家的亲戚多,一天下来只把关系近的几个哥姐家串了一圈。 都是赶上第一批拆迁的拆迁户,今年发给孩子们的红包也比往年要多。 以前只装着一两块的红包,默契地换成了统一的十块,王喜春的大姐家拆迁的面积多,塞的甚至还是一张五十的。 跟着王喜春串了一天,乔佳欣收到了一共十二个红包,比预想中多了一倍。 多亏了“海岩对象”的这个名号。 一听说俩人在处对象,纷纷都给她塞了礼,有的想着红包里的钱太少,还给塞了双份。 回来后,海岩也按照约定把自己红包的一大半给了她,这一天下来就赚了小二百块了。 从王喜春家的亲戚那白领了一百多的压岁钱,乔佳欣也挺不好意思的。 于是到家后,主动叫上海岩和海宇去村里的小卖部,请他俩买炮、吃零食。 三人一同来到小卖部时,看店的吴菊花正好要找她:“佳欣啊,今儿恁同学打电话来找你。” “同学?叫啥名字?” 吴菊花把记事的小本往后翻了两页,拿给她看,“姓赵,叫赵今全。” 赵今全? 听到这个名字,乔佳欣还没作何反应,一旁正在挑零食的海岩倒像夜间的猫头鹰一样,“蹭”地一下转过了头。 乔佳欣:“他说啥没?” “没咋问,也没说让你给他回,就说明天上午十来点那会再给你打,”吴菊花解释说,“我估摸着应该是不想你回电话花钱。” 明天? 明天估计还得跟着王喜春去串别的亲戚呢。 想着他可能有什么事找自己,乔佳欣就让吴菊花把他的电话翻找了出来,然后当即就给他回了过去。 嘟嘟…… “喂,请问哪位?”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听到了那头的声音。 乔佳欣:“阿姨新年好,我是乔佳欣,请问赵今全同学在家吗?” 又等了几秒钟,电话那头才变成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喂。” 隔着好几米远,海岩都能听出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兴奋。 乔佳欣:“听说你今天打电话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今全:“嗯……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乔佳欣笑着回道:“哦哦,你也是啊,新年快乐~” 就一句新年快乐而已,还要特地打电话说吗? 呵! 都是男人,海岩怎么会看不穿赵今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放下手里的那两盒炮,为了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海岩故作不经意地往乔佳欣又走了两步,顺手拿起那几簇滋梨花,有模有样地挑选了起来。 “我可以问一下,你准备报哪所大学吗?” “其他不太好说,不过第一志愿应该是豫大。” “那我可以跟你报同一所大学吗?” “当然可以啊。” “既然这样,那下学期我们一起学习吧,一起为了考上豫大而努力。” “好啊!一起努力!” 赵今全和乔佳欣在一个班,平时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几,也是老师们眼中能冲进重点大学的好苗子。 海岩对赵今全的印象一般。 嗯,主要是打篮球的技术一般。 高一高二的篮球赛,他们班次次垫底。 同样是一米八几的个子,他当中锋完全做不到像自己那样滴水不漏,可每次他只要一上场,就会有许多女生给他喊加油,事后还会给他送水。 或许还有长得白净和成绩好的缘故,平常给他暗送秋波的人也不少,只是他从来都没特别地回应过谁。 但今天的这个电话…… “哥,你轻点。” 拎着手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海宇揪着他的袖子,小声地提醒他道:“掰碎了可是要掏钱买的。” 海岩的注意力一直在电话上,全然没注意到手里那根滋梨花,已经被自己不知不觉地抠下来一块了。 赵今全:“市里的图书馆初八就开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学习吧?我爸帮我找了几本比较好的辅导书。” “好啊!” 乔佳欣答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倒不是因为对他有好感,完全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望。 赵今全他爸是跑运输的,经常会从外地带一些豫市买不到的辅导书。 有些版本会和教材有区别,不过多练习一点,见见新的题型也没什么坏处。 学校里喜欢赵今全的女生不少,但绝对不包括乔佳欣。 赵今全长得是挺帅气的,学习又好、性格也好,可乔佳欣并没有半点喜欢他的感觉。 一心学习的乔佳欣,对他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学霸那样欣赏、佩服。 正因为心里只想着学习了,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对方稍显亲近的口吻。 “佳欣,你晚上吃饱没?” 海岩又凑近了一点,故意提高了音量对乔佳欣说道:“要不一会我下两块方便面,咱们一块吃?” 乔佳欣还以为他单纯在问自己饿不饿,丝毫没有闻到空气中那淡淡的醋味。 乔佳欣转过头,朝货架上那排方便面示意道:“中,买五包吧,多下一点,再买几个鸡爪一块煮煮。” 赵今全听到了海岩的声音,他的反应和刚才海岩一样。 “你旁边有人?” 乔佳欣:“嗯,四班的海岩,我俩住一个村。” 把方便面拿来后,海岩又继续茶言茶语道:“光吃面够不够?要不我再去看看菜铺开门没?买点你最爱吃的小油菜炒炒。” 乔佳欣:??? 只要是绿叶菜,她都挺爱吃的,什么时候最爱吃小油菜了。 乔佳欣的注意力还在打电话上,尽管此刻的海岩像极了一只翘着尾巴的猫,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可她依旧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嗯,那你去看看吧。” 海岩:“等你打完电话咱一块去吧,看看要不要再买点别的。” 他的话好像有点多了。 是因为串了一天的亲戚,状态还没调整过来吗? 赵今全淡淡地道:“这样啊,想不到你们的关系还挺熟的。” “是啊,毕竟住得很近嘛,每天都能见到。”乔佳欣解释说。 “还吃跳跳糖不吃?买一包吧。” 海岩从那一联上撕下一包,故意凑近听筒处晃了晃,“你看,还是你小时候吃的那一种。对了,今天的还没赔你呢,正好这包就给你了。” 海岩的语气有点急切,宛如一只碰到同类的公孔雀,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和乔佳欣的关系证明给对方看。 既然该聊的事都聊完了,再加上总是被海岩开口打断,乔佳欣便说:“那等到初八咱们再联系?我们就先去吃面了。” 尽管海岩的话让赵今全有些失落,不过瑕不掩瑜,在定下和她一起学习的约定后,还是让他很开心的,“好,那你去吧。” 挂断电话后,准备一起算账的时候,海宇一点都不客气,把自己挑的两大兜零食放在了桌子上,还有好几盒擦炮。 而海岩就只拿了几包方便面和卤鸡爪而已。 “男同学?” 算账的时候,吴菊花试探地问。 乔佳欣:“嗯,一个班的。” “处对象啦?”吴菊花又问。 “没没没,就是普通同学,约着过完年一块去学习。” 吴菊花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可*是过来人,什么借口没听过? 现在只是一块学习,但等到以后多学几次,说不定就从学习变成学着谈恋爱了~ 串了一天的亲戚,乔佳欣累得不行,晚上在海家加完餐后,就回家休息了。 洗洗脸、刷刷牙,再折几个明天要发出去的红包,海有福和王喜春坐在床上打了几个哈欠后,也有了困意。 另一间屋里,海宇早就枕着他的压岁钱睡着了,可桌子上的那盏灯,却把那本寒假作业照得明亮。 “几点了,还不睡?”王喜春催促道。 海岩正在计算着那道数学题,头也不抬地说:“等会,写完这几页我再睡。” 海岩一点都不困,一想起白天王喜春说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有晚上乔佳欣和赵今全打电话时的语气,他就精神百倍。 他不想当癞蛤蟆。 他也要当好学生!他也要考豫大! —— 在大年三十后,偌大的老宅只安静了两天,就又被舅舅们的孝顺填满了。 大年初三,舅舅们一大早就拎了几大包的东西来家里。 不过包里装的并不是新年礼物,而是上坟用的元宝、黄纸还有馒头、苹果这些祭品。 “今年咋说?” 走向放有乔文生照片的案台,乔望南用手指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台面,问道:“在家里给俺爹烧吗?会不会不太吉利。” 之前拆迁的通知一直没下来,乔文生的骨灰就一直放在家里。 拿到确定拆迁的文件后,刘淑琴想着祖坟不保,就打算去市里给老头子买块墓地。 可村长陈兵却还让她等等,说市里对村里的坟头也有安排。 祭城村要拆,埋在祭城村的先人们自然也要“搬家”。 不是搬去市里,而是搬去距离城市更远的地界。 刘淑琴不紧不慢地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交给他们,说:“带上铁锹和锄头,去这一片找个地儿埋上就行。” 那是一张比较简略的豫市地图。 在城市的最东边,有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块地,那就是祭城村祖坟要搬迁的地方。 那块地离得很远,距离祭城村都有十几里地了。 第一批拆迁村的祖坟都要迁去那里。 没有田地、没有村子,甚至都没有一条像样的马路,在地图上就是一片空白。 想来最近的几十年,那里都不会发展起来了,正好也能让各个村子的先人们,多享受一段不被人打扰的宁静。 村里的坟要等到过完年才能动迁,还没来得及入土的,则可以提前去安置。 不过就算去得早也没用,各家要埋在哪早就划好了,就算是第一个去也只能埋在自家的区域。 收拾着挖坑要用的东西,准备出发前,刘淑琴从房里拖出了两只大麻袋,里面装满了她这些天亲手折的元宝。 在一起生活了快五十年,等他的骨灰入了土,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能见到,所以她要多准备一些元宝,好让乔文生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有的花。 乔家的四个兄弟,带上工具先坐着乔望南的车提前去了。 刘淑琴和乔佳欣则跟着儿媳妇和孙子们,坐在电三轮跟在后面。 电三轮的速度到底是比不上小轿车,等她们到的时候,四个儿子已经把坑给挖好了。 这里周围没有建筑物遮挡,偌大的一片荒地上,时不时就会卷起一阵风,黄沙漫天,只有远处有几排高大的杨树,像士兵一样守卫着这块地。 放眼望去,坑坑洼洼的地面目前只有乔文生的这一个坑,一想起他还要孤单地在这里呆好几个月,才会有其他先人来陪伴,刘淑琴的鼻子就有些酸。 “我的爸啊……你咋走得这么早啊!” 走在前面的刘淑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后面“嗷”地喊了一嗓子。 没有一点点征兆,杨丽一下就哭出了声。 光是有绑了白布的柳杖撑着还不够,现在只能让乔云峰在一旁搀扶,才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往前走。 刘淑琴一下子就想起了几个月前,老头子刚被推去火化的那天。 那天,几个儿媳妇里也是杨丽哭得最大声。 当时她还觉得是因为孝顺,可此时此刻,这同样的哭声只让她觉得虚伪。 有杨丽起头,其他几个儿媳妇也开始跟着抹眼泪。 虚情也好、假意也罢,总之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来到土坑前,刘淑琴在儿子们的搀扶下,把乔文生骨灰和衣物放了进去,又让乔佳欣把遗像拿来放在了骨灰盒上。 村里不兴把先人的照片留在家里,说是会让先人在那边惦记家里,没办法安心投胎。 所以要在下葬的时候,要把照片一起放进去。 这大抵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 上一次送别,刘淑琴几乎把后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此时此刻,她虽然伤心,但她实在是哭不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慢慢地从眼角滴落。 看着姥爷逐渐被埋没的照片,乔佳欣忍不住哭出了声。 情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拦都拦不住,脑海里那些关于姥爷的记忆也源源不断地涌出,连带着曾经的欢声笑语一同被翻了出来。 虽然穿来后,她不曾感受过姥爷的关心,但能从记忆中感知到姥爷对她的疼爱。 “爸,你在那边一定要保佑俺妈和孩子们啊。” “要是想俺了就托个梦,俺就来看你了。” “爸,你就放心吧,俺几个一定会照顾好俺妈和佳欣的。” 往坑里填着土,兄弟几个或许也知道放声痛哭会显得太假,于是便只是淡淡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按照规矩,墓碑要等到下葬后满一年才能立。 所以在埋好后,他们便把柳杖插在了周围,暂时充作用来烧纸祭拜的墓碑。 一沓接着一沓的黄纸,一簇接着一簇的元宝,直到把带来的东西都烧完,才算是送好了老爷子的最后一程。 烧完纸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大过年的,想着回家还要忙着做饭太麻烦,索性就去市里头下馆子了。 饭桌上,话题还是绕不过以后住在谁家的事。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明着去问,而是旁敲侧击着刘淑琴的心意。 看得出来,这两天他们都过得不安稳,毕竟这么大的一件事呢,一天没能敲定,他们就一天提心吊胆。 细细咀嚼着那一口虾肉,刘淑琴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天刘淑琴也在纠结该怎么做决定。 总吊着他们胃口也不是个事,可真要让她挑,每个人都有她难以接受的缺点: 乔望东太假、乔望西太抠、乔望南太精、乔望北……算了,他是最不可能的。 不管是谁,刘淑琴都感觉自己跟他们住不长久,于是经过仔细考虑,她想到了一个既能过得舒坦,又能在面儿上把一碗水端平的好主意。 “等过完年,我和佳欣也该考虑以后的事儿了。” 放下手里的筷子,刘淑琴主动挑起了话头,“恁不是都想接我和佳欣去家里住嘛,想了这么几天,我也想得差不多了。” 这话一出,乔家的四个儿子纷纷竖起了耳朵,一脸期待地等待她的答案。 “这样,为了减轻你们的压力,我和佳欣也不长住了,轮流着住吧。” “一家先住两个月,住得舒坦了就多住几个月,住得不舒服就提前走。” “你们觉得咋样?” 正文 第27章 刘淑琴这话一出,几个儿子同时沉默了片刻。 轮流在各家住是能减轻自家的负担,但……这不就相当于拿着盆去接雨水吗? 谁的盆大,谁就接得多;谁的盆小,那就只能看着。 盆是他们的孝心,雨水就是老太太口袋里的钱。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刘淑琴这么做的原因。 毕竟要是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那其余三个儿子又怎么会继续孝顺她呢? 所以啊,她表面上是雨露均沾以示自己的公平,实际上还是想让他们继续表现。 “我同意。” 乔望东最先表态,“这样也好,各家都住一住,可以换换环境、换换心情。” “我也没问题,”乔望西跟着说道,“在谁家住得时间短,那谁就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中啊,那就轮流住。” 乔望南很自信,毕竟在兄弟几个之中他的家底最厚。 只要钱到位,还怕照顾不好老太太吗?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乔望北。 因为真要说起来,刘淑琴是最不可能跟他一起住的,现在好了他又有机会了。 尽管希望渺茫,但是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不说能让母亲把财产给他一大半,起码也得分一套房子给他吧。 敲定了赡养的方案后,饭桌上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好了。 不止是他们,几个儿媳妇也觉得这个方法很好。 谁照顾得好,最后肯定分得钱多,这样怎么看都很公平。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事情就这么地定了下来。 吃完饭后,刘淑琴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说要带着乔佳欣去市里逛一逛。 乔望东他们说要陪着一起,不过都被刘淑琴拒绝了,他们也就没再坚持。 等到儿子们都走后,刘淑琴和乔佳欣打了一辆车,东绕一圈、西绕一圈,确定没有人跟着后这才让司机开往了市里的公证处。 “姥,咱去公证处干啥?” 拉着乔佳欣的手,刘淑琴微笑着说:“当然是把财产都给你啊。” 让他们照顾自己,这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而已。 刘淑琴怎么可能真的会把财产给那几个白眼狼? 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女儿和女婿留下来的,自然不会分给他们一个子儿。 不过这也不能明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翻脸或者怎样。 她们一个年龄大了,一个还在上学,自然没办法跟他们硬碰硬。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虑,刘淑琴也想好了,她就表面上哄着儿子们,实际把财产都交给外孙女,等到外孙女考上了大学,她们就一起搬去外地再也不跟他们联系。 趁着现在自己还能走得动走,先来公证处立个遗嘱。 这样等自己死后,就算他们想打官司也没办法了。 至于让他们养自己几个月,权当是让他们报答自己养大他们的这份父母恩吧! 乔佳欣有些不安:“姥,真要这样吗?” “嗯。” 刘淑琴坚定地点点头。 这世界上,她能相信的人只有外孙女了,也只有把这份家产交给她,自己才能放心。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公证处的门口,手挽着手从车上下来,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刘淑琴:“走吧,咱进去吧。” 乔佳欣:“嗯。” 牵着外孙女迈进公证处的大门,她心头的这块大石终于能彻底放下了。 虽然她和老伴儿辛苦一辈子的财产都喂了白眼狼,但总算是把女儿当年的付出交到了外孙女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