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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陈砚舟说到做到。
    季眠受伤的小腿被妥帖地保护着,悬空蜷缩,全程没受到力。
    她的腰腹、后背上还残留着手术留下的疤痕,如同浅白色的藤蔓,匍匐在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惹眼。
    温热的气息从她的伤疤处一带而过。
    陈砚舟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疼吗?”
    季眠没有马上回答。
    她曾无数次地观察身上的疤痕,看着它们从从狰狞扭曲的暗红,慢慢褪色、萎缩,最终变成现在这副苍白平静的模样。
    伤成这样,自然是疼的,但她只是说:“我不记得了,所以还好。”
    陈砚舟覆上她的唇,在她嘴角留下一个温柔、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季眠一觉睡得很沉,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见屋里还是漆黑一片。她抬手,在墙上摸索着,想打开灯,可身体酸软不堪,光动弹一寸,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啪——”
    卧室亮了起来,季眠被晃得眯了眯眼,待适应光亮后,她朝门口看去,见陈砚舟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套家居服,看上去神清气爽。
    季眠和他对视几秒,又重新躺了下来,被子没过鼻尖,只露出一双澄澈、放空的眼。
    “再睡会儿?”陈砚舟坐在床边,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一边,“昨天折腾到很晚。”
    季眠“嗯”了一声,合上眼睛,睡意再次席卷而来,她含糊地说:“一个小时以后叫我……我还得去片场一趟,拍摄快到尾声了,我不想像上次那样……”
    说到这,她骤然没了声音,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陈砚舟担心她睡着了会闷,替她将被角往下拉了拉,轻声说:“怎么累成这样。”
    季眠一觉睡到了十点。
    考虑到腿伤,她依旧穿了件易穿脱的连衣裙,外头罩了件针织衫。
    她本身的头发已经及胸,再加上年初又接了一层,长发披散在腰间,衬得她的脸愈发瘦削。
    季眠吃完早午餐才出发去片场。
    陈砚舟给她弄了把轮椅,前进后退全触屏操作,还自带按摩功能。
    季眠对这把椅子爱不释手,感叹道:“这太适合我这种不爱走路的人了。”
    陈砚舟跟在她身后,嘴里不忘调侃,“我总算知道你的体力是怎么退化的了。”
    季眠没吭声,等陈砚舟将她送进电梯,她才像是终于想到反驳的话一般,幽幽开口:“谁知道你的体力是不是也大不如前了呢,反正我不记得,你怎么说都行。”
    说完,她快速摁上关门键,不给陈砚舟找她麻烦的机会。
    电梯门缓缓合上,季眠透过门缝,看到陈砚舟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输入着什么。
    短信提示音很快响起。
    季眠划开锁屏,点进和陈砚舟的聊天框,一行带着挑衅意味的话语闯入了她的视线。
    「真当自己今晚不回家了?」
    季眠眉梢挑了挑,指尖飞舞,快速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今晚的事今晚
    再说,当下的仇当下就得报。」
    陈砚舟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希望你不会后悔。」
    “叮——”电梯门开了。
    季眠还想回什么,目光却对上了门外宋慈的脸。
    “怎么这么急着回片场?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多休息几天,还准备收工后去看你呢。”宋慈将季眠推出电梯,侧身看了眼她的腿,“伤口大吗,多久能好?”
    季眠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宽的一道口子,缝了快十针,我估计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宋慈不禁“嘶”了一声,“听着就疼。”
    她们聊着,到了拍摄的主场地。
    杜克正坐在监控器前,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到季眠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季,你今年本命年?”
    “没啊,我本命年都过去好久了。”季眠还以为他是真好奇,一板一眼地回答。
    “那你还这么寸。”杜克说。
    季眠:“……”
    杜克虽然嘴毒,但还算有人情味,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了几句,“你也用不着强撑,最近都是些补拍的镜头,你不来也不要紧。”
    “拍摄没剩几天了,我想跟完全程。”季眠说。
    “行。”杜克也没拦着,从手边的工具里翻找处一张卡片状的纸,递给季眠,“既然你觉得身体没问题,这个媒体招待会也替我一并去了吧。”
    “4月5日,不就是这周六。”季眠念出邀请函上的日期,困惑道,“怎么网上一点消息也没有?”
    “出品方临时决定的,想着拍摄结束前先预热。”杜克双手垫在脑后,嘴里含着薄荷糖,“他们这一套我看不惯,但谁叫现在这世道,给钱的是爸爸呢。”
    “所以您就让我去?”季眠一脸的难以置信,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我都这样了。”
    “你刚不还觉得能照常参与拍摄么。”杜克拿季眠先前说的话堵上她的嘴,“况且你伤着条腿,媒体也不好意思为难你,忍一忍就结束了。”
    “您……确定?”
    “确定,我都和媒体打多少年交道了。”杜克给了季眠一个“相信我,准没错”的眼神。
    事实证明,杜克的话信不得。
    当季眠听到第三个关于她和陈砚舟恋情的提问时,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媒体招待会在影院一间中型放映厅内举行,以直播的形式呈现,整体氛围力求轻松。除了正式的问答环节,主办方还特意在影厅后方设置了自助茶歇区,供嘉宾自由享用。
    剧方这边,除了季眠,还有制片人和副导演参加,给季眠的头衔是导演代理。
    记者一来就把目光投到了季眠身上,厚厚一叠手卡预示着接下来将围绕她,展开一系列提问。
    “季小姐算是导演圈的新人,我们来之前特意关注了您的履历,发现上映的作品只有巅峰时代一部。而短短数月内,您又马上和名导杜克合作,目前片子也快杀青了。这样顶级的资源配置,恐怕会让许多新人导演感到望尘莫及。请问您的秘诀是什么?”
    季眠听着耳畔犀利的提问,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半路出家的新人,能在僧多粥少的导演圈分到肉,的确会让人浮想联翩。
    季眠没正面回答。
    “比起秘诀,我更要感谢曾导和杜导给我机会,他们把在导演领域深耕多年的经验倾囊相授,给了我很多的启发。不得不说,我是幸运的。”
    见她熟练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在场的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手里拿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视频。这是我们同事在参加上周日举办的科技论坛答谢晚宴时拍摄的。”一位记者将手中的平板朝向季眠,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季眠受伤,陈砚舟抱着她离开的画面,“视频中的女士是您没错吧?”
    季眠看了眼这位记者胸前的媒体卡上潮起新闻的logo,交叠在腿上的双手收紧了些,“是我。”
    “抱着您离开的这位,是我们财经版面的大红人陈砚舟,陈总。他和耀新娱乐的彭总是多年好友。请问您能参与《曝光》的项目,是否有这一层关系的原因在呢?”潮起新闻的记者追问道。
    其他几家媒体的记者闻言,都愣住了。
    潮起新闻和《曝光》剧组有合作,照理会提前套好采访提纲,但现在这种追着打的提问风格,针对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不禁让人怀疑起了季眠本人和记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季眠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能联想到的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季眠”在潮起新闻工作时曾和眼前这位记者交恶;二是这位记者受到了某位高层的指示,想借直播让她难堪。
    不管是哪一种,季眠都觉得没必要再和对方客气下去。
    “很有意思的视频?”季眠抬眸,嘴角扬起一抹凉薄的笑,“我发现,您的用词也挺有意思的。”
    “这话怎么说?”
    季眠没回答,而是反问道:“视频中的哪个部分让您觉得有意思了?”
    记者不说话了,他猜到季眠要开始抠字眼进行反击。
    “可能是我也在新闻单位工作过的原因吧,特别反感把伤痛娱乐化。”季眠睁着眼说瞎话,“一个受伤送医的视频,被用‘有意思’来形容,我不太了解,您作为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养在哪里?”
    现场的气氛陷入焦灼。
    负责策划招待会的工作人员被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位祖宗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按事先说好的来呢。”她原地暴走,恨不得冲上前去阻止这场早已偏离主题的采访,但这是直播,就算借她八百个胆她也不敢这么做。
    “喂,彭总,您看直播了吗,现在可怎么办啊。”负责人无奈之下,只好一通电话打到了彭旭那里,请求领导指示。
    彭旭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看着呢,咱时……咱小季导演不是怼得挺好么,一点都没落下风。”
    “可是,照这么下去,还指不定这帮记者会问出什么下三滥的问题。”
    “别可是了,用不着担心,有人比我们更坐不住。”
    “您是什么意思?”
    “等着看呗。”
    彭旭话音落下没多久,负责人就看到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放映厅,她不禁捂住了嘴,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您说的是陈总啊?”
    “对,到的还挺快。”
    负责人往一旁撤了几步,躲在帘子后观察放映厅发生的一切,心脏因为紧张砰砰作响。
    陈砚舟不动声色在观众席坐下,记者背对着他,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从一个词上升到职业素养,是不是太过了些。”潮起新闻的记者憋了半天,只回了这一句话。
    “我不觉得。”季眠说。
    “好。”记者的面部肌肉都在抽动,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既然您的关注点在用词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您不否认和星洲科技陈总之间的恋爱关系?”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当您承认了。”记者滑动平板,播放了另一个视频,“季导,请问您听说过时安吗,她和您一样,也是个导演,和陈总交往过多年。”
    季眠光看一个开头,就知道是《纯白拼图》的幕后彩蛋。
    ——“宋慈说她只想静静。”
    视频中时安的声音响起,盖过了周边人的窃窃私语。
    “您的声音和视频中这位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记者自以为是找到了季眠的弱点,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您说,陈总选择和您在一起,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原因呢?”
    他的画外音是,陈砚舟把季眠当成了时安的替身。
    其他几位受邀记者已经顾不上采访了,把提纲扔在一边,满眼都是对八卦的好奇。
    可季眠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受伤或是惊讶,她的目光掠向观众席,平淡地说:“陈砚舟就在台下,你直接问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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