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而复时》 正文 第1章 “列车即将到达,六仙桥站。” “……” 正值晚高峰,地铁站内人潮涌动。乘客间挨得很近,几乎能嗅到彼此的鼻息。从自动扶梯上俯瞰下去,只能瞧见脑袋连着脑袋,乌泱泱的一片。 出站后,季眠摘掉口罩,深深吞吐了一口新鲜空气,随后打开手机导航,跟着语音播报的路线朝目的地的方向走去。 距离她车祸醒来已经过了一年。 期间她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手术和日复一日的训练,身体总算好了大半,但记忆却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 医生建议她多与熟悉的人和事物接触,可这一年里,除了偶尔来住院部缴费签字的季云锦,没人看望过她。 难得收到的消息,还是一份因为长期旷工公司发来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 没有工作,没有朋友,甚至连记忆都没有。 饶是她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用“失败”二字形容她的人生很是贴切。 但转念一想,至少她还没沦落到一醒来就背上巨额医疗费的境地,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行程结束,目的地在您的右前方。” 机械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季眠驻足,打量了一眼不远处的建筑。 红墙黄瓦,左右对称,颇具明清建筑的风格。匾额高高悬起,上头写着烫金的三个大字:万府会。 迎宾员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眼里流露出一丝好奇,平日见惯了豪车来来往往,还是头一回遇上步行前来的。 出于专业素养,她很快恢复了职业的微笑,轻声细语地问:“这位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您?” 季眠出示邀请函。迎宾员看过后,摊开手掌朝后一指:“季小姐,请跟我来。” “小心台阶。” 万府会是京市知名的私人会所,以“入会要求高会员人数少私密性强”著称。为了保护客人隐私,会馆内禁止携带手机等拍摄录音设备。服务人员也只会在有需求时出现,做到真正的无人打扰,给会员绝佳的私人体验。 季眠在前台办理了寄存,随后在迎宾员的指引下来到包厢。 一周前,季眠收到了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她抱着多少能了解过去的念头,应邀参加。 迎宾员贴心地为她推开了门。 “我和你说,当时我们……” 听到动静,原先还在畅聊的众人朝门外看去,看清来人后,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季眠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了意外的神色。 长时间在门口杵着也不是办法,她忽略众人错愕的目光,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席间,她感受到身旁女生时有时无的目光,便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可惜,人家没理她。 季眠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她失忆前的性格是有多糟啊,这么不受人待见? 本想通过这次聚会了解一下过去,但看这“万人嫌”的情况,恐怕是没戏了。 正想着找空档开溜,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女声,带着凉凉的笑意。 “季眠,我们这是多少年没见了?同学会办了有三四回,你这还是第一次来。” 一直处于话题中心的谢莹提着香槟,走到季眠身前,为她斟了满满一杯:“来了好,毕竟是老同学,没必要因为几个玩笑就搞得老死不相往来,你说是不是?”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又将另一杯推到季眠跟前:“喝一个?” 季眠迟迟没有动作。 此时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刚才那番话中,判断出谢莹和自己的关系。 可在旁人看来,她这面无表情的反应,分明是在打谢莹的脸。 一旁几个男人坐不住了,纷纷开口: “谢大明星亲自倒的酒,季眠,你可真有福气啊。” “就是,要我我可就马上喝了啊,都不带犹豫的。” …… 季眠朝那几个男人看了一眼,把酒杯转到他们身前:“那你们喝吧。” 也顾不上观察他们的表情,季眠收回视线,看向谢莹:“什么玩笑?” 似是怕对方听不懂,季眠又接着补充了几句:“我身体出了些毛病,过去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所以,能详细说说吗,是什么样的玩笑?” 她是真好奇,可听的人却不这么想。 看着她诚恳的表情,谢莹的心头燃起了一把无名火。 记不清?这么拙劣的借口谁信啊?季眠真是长进了,竟敢公然挑衅。真想撕烂她佯装单纯的嘴脸。 可偏偏她是公众人物,说话做事得万般小心,只能硬生生地把满腔的怒意咽了回去。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记不清就算了。”谢莹扯出一个笑,精致的面庞被笑容扯开一道裂缝,显得僵硬又诡异。 季眠没追问。 刚刚闹的一出让饭局的气氛低至冰点。季眠深知自己的存在打扰了大家吃饭的兴致,而她也没兴趣留在这膈应人,便在填饱肚子后,挑时机离开了包厢。 来的路上因为有人领着,季眠就没 刻意去记路线,导致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看着眼前的分岔路,刚消散不久的头疼又席卷重来,不禁暗想:把会所设计成迷宫的,这应该是头一份。 她凭直觉选了左边,想着要是走错了还能原路返回,反正也不赶时间。 万府会的内部装修和外部截然是两个风格。室内主体呈黑金色调,巨幅水晶灯的光亮流转于大理石制的墙体之间,映照出绰绰人影。 廊道静得骇人,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显然是在建造时选用了绝佳的隔音材料。 季眠边打量边向前走,突然听到后头传来一声巨响,惊得她忙转过身。 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就离她五步远。 男人扯了扯松垮的皮带,扭着脖子朝包厢内破口大骂:“哭哭哭,陪老子委屈你了?就知道哭,搞得我兴致都没了。” 男人骂完,回过头,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季眠,脸上的怒意瞬间散的一干二净。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就像一匹饿了几天后看到鲜美肥肉的豺狼。 季眠见状,下意识就要跑,可男人却三两步向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我看你比屋里那位长得水灵,这样,给哥哥一个面子,陪哥进去喝一杯?” 鼻息间喷洒出的酒气激得季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放手!”季眠用力挣脱。 她环视四周,各个包厢门都关得死死的,天花板的角落也找不到监控的踪迹。 “这可是我的地盘儿,你说你能跑得……啊——!” 男人刚想有所动作,胳膊就被一道猛力折倒了背后。他尚未从强烈的痛意中缓过来,身下又遭受了一次暴击。 他单手捂住下半身,整个人控制不住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恨不得满地打滚。 季眠看了眼男人涨成猪肝色的脸庞,又看了眼掌心,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没想到,自己还挺能打。 季眠正想再补几脚,余光就瞥见走廊尽头几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快给我抓住她!”地上的男人憋足了劲,指着季眠大声喊道。 季眠心觉不妙,拔腿就跑。 还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她穿梭在楼上楼下的各个廊道之间,希望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找到通往大门的路。所幸那群西装男离她有些距离,没能三两下赶上她。 脚步声在墙体之间回荡,他们就像是进了鬼打墙的怪圈,一直在原地打转。 季眠看了眼心率,暗道:别刚出院没多久,就因为心率不齐再被送回去。 就在这时,一扇包厢门打开,里头出来一位服务员打扮的人。 季眠眼前一亮,“救”字脱口而出,可那服务员看到屋外的动静,又把门关上了。 紧闭的大门让她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跑下去了,呼救也多半没人来多管这个闲事,更何况四周处处都是隔音板,再怎么叫都只是白费力气。 诺大的会馆就像坚如磐石的牢笼,任她怎么扑腾,都无法逃脱。 她会被那些人抓住吗? 被抓住会发生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对后果的恐惧让她忘却了身体的负荷,用尽全力往廊道尽头跑去。 廊道尽头一左一右分别是两条岔路,前方则是一扇通往后院的门。 灌木丛、假山、喷泉…… 她扫视一圈,最终选中假山作为藏身之处,可还没等她打开院门,就被西装男发现了踪迹。 “她在那儿!”一位西装男拐弯时看到了她的身影,忙对同伴喊道。 季眠欲哭无泪。她已经能够预见自己接下来的惨状,甚至还贴心地为明早的社会新闻想好了标题。 #一女子曝尸街头,遗体至今无人认领# …… 发动机的轰鸣声将她带回到现实。 一辆纯黑的GTR沿路驶来,车灯的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眯上了眼。 季眠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脑海中蹦出一个危险的想法。 她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一咬牙,朝车头的方向跑去。 “呲——” GTR以迅敏的反应力停了下来,轮胎与地面的摩擦时发出的怒吼撕开了寂静的夜。 季眠在距离车头三尺左右的位置停下,透过挡风玻璃,窥见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 眉峰舒展,鼻梁挺直,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硬朗的轮廓染上些许清冷。 来不及多欣赏几秒,季眠就闭上了眼睛,按照计划,全身脱力般向一旁倒去。 奈何没控制好力道,栽得猛了些,疼得她止不住闷哼一声。 西装男被这操作惊得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GTR的车窗缓缓降落,陈砚舟探出头,扫了现场cos教父的西装男一眼,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季眠身上。 陈砚舟不是没遇上过碰瓷的,但碰得这么没水准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静静看着季眠微颤的指尖,明知故问:“这位小姐,您连保险杠都没碰着,怎么就倒下了?” 正文 第2章 季眠不为所动,继续装死。 陈砚舟不打算和她耗下去,当即推门下车,拨通了一个号码。 “杨叔,我,砚舟,”陈砚舟在季眠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似是在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刚遇上个明晃晃往我车头撞的,一时半会儿还上不来。” “行,那您让人来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后,陈砚舟往后退了退,随意地坐在引擎盖上,对一字排开的西装男说:“我看你们在这儿杵了有一会儿了,是想带她走?” “陈总,她是我们东哥的人。”为首的那位认出了陈砚舟,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刘耀东?”陈砚舟来了兴趣,刚想说些什么,就感到裤腿被人扯了扯。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就这样,对上了一双“泫然欲泣”的眼。 季眠试图通过眼神示意——他们在说谎,不要信。 奈何用力过了头,还没等人会意,就先把双眼憋得通红,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随后收回目光,对为首的西装男说:“你回去告诉刘耀东,人我带走了。她刚刚不知死活地跑过来,让我很不爽,等算完这笔账,再把人送回去。” “可……” “要我亲自和他说?”陈砚舟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 “不,不用劳烦您,我们这就走。” 虽然没办成老板的事难逃责罚,但陈砚舟这尊大佛更是得罪不得。为首那位权衡一番后,赶忙带着下边几个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季眠确定几人走远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边扑裤子上沾的灰尘边向陈砚舟道谢:“真的谢谢,如果没有……” 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陈砚舟好整以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顾不上太多,直接抓住季眠的胳膊,迫使她抬起头。 她的瞳色很浅,眼底的红已经褪去,唯有眼角还留有余韵,眉心偏左的位置长着一颗灰褐色的痣,针尖大小,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这是陈砚舟今晚第一次正视她的脸,待他看清后,心底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被扑得一干二净。 不是她。 季眠被他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误以为他还在对“碰瓷”事件耿耿于怀,忙解释道:“我踹了刚刚那群人的老大一脚,所以他们要抓我。眼看就要被他们追上了,碰巧你的车就出现了……” “所以你就跑到我车前面摔一跤。想着如果意图没被发现,作为肇事者的我一定会下车处理;如果不巧被我发现了,我也会以为你是来敲竹杠的,下车和你掰扯。横竖我都会参与进来。”陈砚舟贴心地替她补充。 季眠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会暴露地这么彻底,先是愣了愣,随后承认道:“没错。” 让一个人不置身于外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成为直接利益相关者。 前因后果解释明白后,季眠再次向陈砚舟道歉,态度很诚恳:“不好意思,无缘无故把你牵扯进来。” 陈砚舟既没计较,也没说一些像“没关系”“放宽心”之类的话,而是对实操的安全性提出了质疑:“ 你怎么保证我不会真的撞到你?” “保证不了。”季眠无奈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后怕,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当时只想着,不要被他们抓住。” “被抓住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还不如被车撞呢,至少车速不快,不至于会死。” 季眠说完,突然意识到,在车主面前说这些多少有些膈应人,忙接着补充,“放心,就算被撞到了,我也不会讹你的,再加上有行车记录仪,交警一看就知道责任不在你。……总之,真的抱歉。” “行,我接受。”陈砚舟没真放心上。 “陈总——” 万府会的叶经理带着几位保镖姗姗来迟。 他显然是匆忙跑过来的,喘得脸红脖子粗,气还没顺过来,嘴就像机关枪似的突突:“陈总,您人没事儿吧?车没事儿吧?那碰瓷儿的人呢?怎么这么不长眼啊!” 叶经理误以为季眠是陈砚舟带过来的女伴,没料到她就是那个“不长眼”的人。 陈砚舟看了眼表,笑说:“来的可真够快啊。照您这个速度,我要真遇上碰瓷的,今儿不得被讹死?” “有事儿耽搁了,莫怪,莫怪。”叶经理点头哈腰地陪笑。 陈砚舟本就没生气,他侧过头问季眠:“怎么过来的?” “地铁。” 陈砚舟点点头,向叶经理吩咐了一句:“麻烦送这位——”说着看了季眠一眼。 季眠会意:“我姓季。” “——季小姐,到地铁站。”陈砚舟补充完后半句,把钥匙扔给经理,“再顺便把车停了。” “得嘞。”叶经理爽快地应声,听语调活脱脱像个太监,还得是大内总管级别的。 …… 包厢内,餐桌上精美的菜品基本只被动了一两筷子,而形形色色的酒瓶却支支空得见底。 饭局的东道主梁烨,此时正抱着一瓶人头马唉声叹气。 陈砚舟一进门就瞧见了这幅光景,问一旁的时弈:“他受什么刺激了?喝成这样。” “梁叔给他找了个后妈,婚期都定了,为这事儿伤心着呢。”时弈揶揄道。 陈砚舟整个人陷进椅背里,松了松领带:“出息。” “这是找后妈那么简单的事儿吗!”梁烨瞬间就不乐意了,腾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因为起得太着急还踉跄了一下,幸亏时弈在一旁搭了把手,不然铁定会摔个狗吃屎。 “歇会儿再说。” 梁烨听话地缓了缓,继续道:“问题是人家带了一女儿,那女儿还是我爸亲生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这段关系至少持续了二十多年。我真是替我妈不值。” 梁烨平日里嬉皮笑脸惯了,突然正儿八经地伤感起来,倒是让在场的几个有些不适应。 “你之前说的拉力赛是在哪儿办来着?”彭旭见气氛的走向略显低沉,连忙转移话题,看向时弈问道。 他刚问完,就看到方才还酒气冲天的梁烨突然开始朝他挤眉弄眼。他一开始还没明白梁烨的用意,等时弈说出的“云艿”二字时,他才反应过来,瞬间僵在了原地。 完蛋,他刚才是不是在陈大少的雷点上蹦了个迪。 云艿,时弈的亲妹妹、陈砚舟交往了五年的女朋友——时安,人间蒸发的地方。 这两个字虽然不是从他嘴里说出口的,可话题总是他挑起的,彭旭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做贼心虚地瞥了眼陈砚舟,可陈砚舟并不像他想象那般失魂落魄或是面若冰霜,反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神色如常地把玩着手里的威士忌杯。 “说到拉力赛,时间多半会和梁叔婚礼撞上,到时候我就不去了,帮我和梁叔说一声。”时弈说。 梁烨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态度平和了许多:“不去就不去吧,也不是什么值得祝福的事。” 他把最后一口酒闷了,刚想再倒点,就注意到了陈砚舟身前空荡荡的酒杯。 “不是吧哥,我们在这儿喝了一茬又一茬,你倒好,怎么到现在一滴酒都没沾啊?” “戒了。”陈砚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戒了?!”平日就爱小酌几杯的梁烨无法想象不喝酒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哥,你这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下一步想做什么,直接皈依佛门吗?” “还真被你说准了,”陈砚舟顺着话茬往下接,“最近正等着手头项目一结束,就去投靠我二大爷呢。” 陈砚舟的二大爷,陈汝邑,现法源寺住持,法号释空。 “哥,你来真的啊?”梁烨信以为真,语气有些急。 “你还真信啊?”时弈没见过他这么好骗的,仿佛见到了什么珍稀物种,“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他。” 熟悉陈砚舟的人都知道,他最擅长一本正经地扯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把人说得云里雾里,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梁烨被陈砚舟近一年的消沉所迷惑,一时之间竟忘了他的本质,不禁有些懊恼。 他们这一喝就到了后半夜。 陈砚舟戒酒人设屹立不倒,一晚上愣是滴酒未沾。让人把醉的不省人事的几个带走后,他才开车回公寓。 华悦城位于西三环,紧邻知名学府和各大商圈,一梯一户全酒店式管理,是京市房价最高的楼盘之一。公寓的装修偏现代,极简的线条搭配上别具一格的艺术品,既不单调,又不会让人眼花缭乱。 陈砚舟冲完澡出来,用浴巾潦草地擦了擦头发,在落地窗前站定。智能机器人小影按惯例为他送来了水和褪黑素。 小影是他公司研发的初代机器人,它的出现让星洲科技一举成为业内翘楚,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已是更新换代了好几次的产品。 “叶经理给您拨打了电话,请问是否接听?” “接。” 叶经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陈砚舟把水杯放回托盘,又到衣帽间拿了件睡衣,边换边听。 “陈总,刚下边儿人清柜的时候发现季小姐的手机没取走,您看这……要不我先让人给您送来?” 万府会每晚都会清空一次寄存柜,以免有客人落了什么东西,时间久了没人来领。柜子开关全靠面部识别,叶经理一调记录,就看到了季眠的脸。 他认出了这是跟在陈砚舟身后的姑娘,便打了这通电话。 “送我这儿?”陈砚舟留了两粒扣子没系,漫不经心道,“我上哪儿找给你找人去啊。” “那我先保管着,等季小姐过来取。”叶经理明白了陈砚舟话里的意思,知道他懒得插手,便没多打扰。 陈砚舟挂断电话,回到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霓虹街景,淡淡开口,“小影。” “在的。” “你说,世界上两个人声音一样的概率有多高?” 正文 第3章 季眠到家时,季云锦已经睡下了。 客厅的氛围灯还亮着,借着昏黄的光线,可以看到大袋小袋的礼盒,堆满了整张沙发。 季眠径直回了房间,脱下外套,把口袋里的零钱随手放在桌上。 她准备扫码进站时才意识到手机落下了,但万府会她这辈子怕是不想去第二次,于是果断舍弃了手机。 洗漱过后,季眠坐在书桌前梳理一天发生的事。她重点回忆了同学聚会的部分,记录脑海中的细节。当她写到谢莹的名字时,笔尖顿了顿。 如果谢莹对她的敌意不是错觉,那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眠在搜索框内敲入谢莹二字,页面上立刻出现了人物简介和相关新闻。她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在成长经历一栏停留。 「高中就读于十一中学,高三转学去澳洲读预科,随后考入昆士兰大学表演系。」 “高三,”季眠低声呢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转学?” 季眠指尖习惯性地敲打着桌面,想要回忆起什么。就在这时,一阵眩晕感袭来,阻断了她的思绪。 季眠早已对眼前的情况习以为常。这一年来,每当她试图想起和过去有关的事时,大脑就会发出警报。 她放弃思考,回床上躺下,被窝的温暖渐渐夺走了她的意识。 待她再次恢复清明,已是第二天中午。 “妈,您是要出门吗?”季眠看着盛装打扮的季云锦,问道。 季云锦没回头 ,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半晌才回答:“今天是梁老太太的生日,董事长让我带你过去一趟。既然你醒了,就收拾收拾吧,等下他派人来接。” 她口中的董事长,是远道集团的一把手——梁远启,同时也是季眠的生父。而梁老太太,则是梁远启的母亲,梁溪清。 季眠已经习惯了季云锦这种临了才通知的做法,因为就在不久前,她才被告知自己有粱远启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并且用不了多久,他还会成为自己法律上的父亲。 季眠没多问什么,直接回房换了条不易出错的连衣裙。 梁家老宅位于胡同深处,是一套传统的三进四合院。宅门沿用了的传统的木制结构,暗红的底色上带有斑驳的肌理,保留了时光的印记。 季云锦摁了门铃后便从季眠手中接过寿礼,嘴角扬起一抹笑,整个人看上去温暖又得体。 她的表情变化被季眠看在眼里。 门很快就打开了。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休闲款衬衫,衣袖随意挽起,经络分明的手臂上沾有些许水迹。 季眠的视线逐渐上移,最后落在男人的脸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诧异。 “诶呀,你就是梁烨吧,和董事长可真像。早就听说梁家儿子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这么帅啊,我刚刚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呢。”季云锦张口就来,边说边热情地挽上男人的胳膊。 男人不动神色地抽出手臂,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让客人进门:“后厨还在备菜,您和季小姐先去堂屋歇会儿吧。” “老太太呢?” “老太太也在堂屋。” 男人领着她们穿过了垂花门,在下台阶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季云锦说:“对了,我不是梁烨。” “我是梁烨的表哥,陈砚舟。” 季云锦:“……” 好在季云锦是个说惯场面话的,沉默几秒后,马上找补道:“都说外甥像舅舅,认错也不奇怪。” “我母亲是老太太的义女,和二舅没有血缘关系。” 季云锦:“……” 季眠跟在后头听完了全程。她看着陈砚舟温和无公害的笑,撇了撇嘴角:噎人一次可能是无意使然,但噎同一个人两次,那一定是故意的。 京市有逢九不过寿的说法。老太太今年正好七十九岁。梁家人为了避讳,没有大操大办,只留了几个关系近的简单吃顿饭。 “哎呀,妈,说好了咱只吃一块儿的,您可别贪嘴。”梁枫夺过老太太手里的糖耳朵,急道。 “这是砚舟买给我的,你别和我抢。”老太太行动不便,只能用手去够梁枫的袖子,那模样别提有多委屈。 “大姨没和您抢。糖耳朵吃多了伤牙,您先让人收起来,改天再吃。”陈砚舟听到动静,几步上前,拍着梁老太太的背,安抚道。 “好吧……”老太太不情愿地点头。 季云锦在一旁暗暗观察,心道:这陈砚舟虽然不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和老人家的感情倒是很好…… 她收起眼底的计较,笑着上前打招呼:“梁老太太,我是云锦,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远启说今天是您生日,我就给您带了份礼物。” 说着,她拿出准备好的寿礼,双手奉上:“祝您生日快乐。” 梁老太太就像是没听到似的,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糖耳朵,豌豆黄……砚舟,你快上萃华楼买豌豆黄去,那儿老师傅做的最地道了。” “行,改明儿我就去。” 梁枫见季云锦一直举着尴尬,先替老太太把礼物收了。 “你是谁呀?”梁老太太得到陈砚舟的许诺后,心情好了,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季眠见老人家直溜溜地盯着自己,便回答道:“奶奶您好,我叫季眠。” “过来,”梁老太太冲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后,却说,“安安,你到时候陪砚舟一块儿去,让他别一天到晚在公司呆着。” 安安? 季眠想,许是老人家把她认成了其他人。 梁枫听到老太太的称呼,紧张得看了陈砚舟一眼,只见陈砚舟垂着眼眸,像是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幸好后厨那边来人说菜上齐了,让他们落座,这才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等开席后,梁远启姗姗来迟。他先是吐槽梁烨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连老太太的寿辰都缺席,又询问了一番陈砚舟公司的近况,最后话题转到了季眠身上。 “出院有半个月了吧,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季眠放下筷子回答:“好的差不多了。” “过去的事呢,还是想不起来?医生怎么说?” 季眠“嗯”了一声:“医生说恢复记忆需要时机,叫我别着急。” “嗯,听医生的,”梁远启用方巾擦了擦嘴,“好好养身体。改天再去复查一次,我让人安排。” “好。” 季云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笑着打趣道:“瞧你爸多关心你。”说完给季眠夹了一筷子乳鸽:“来,吃块肉补补。” 季眠这回没应声。 她佯装乖巧地听长辈聊天,趁人没注意,偷偷把乳鸽夹到了吐骨碟中。 “作案成功”后,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刚抬眸,就看到斜对面坐着的陈砚舟正看着自己,显然是目击了她刚才的举动。 被发现了。 季眠也不心虚,不慌不忙地盛了碗汤,埋头品尝起来。 饭后,梁远启和季云锦找策划聊婚礼细节,季眠则在老宅闲逛。 她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走动,时而欣赏花草,时而研究雕工。 这时,一人的说话声传到她耳中。那人刻意压低嗓子,语气生硬,带着些许怒意。 “藤雪,我妈没亏待你吧?老太太把你从小拉扯到大,你倒好,她过个生日你都不来。你什么意思啊?” “行,就你忙。我不忙,我哥不忙。你一年不就上一部电影吗,能忙到哪儿去。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 涉及别人的家事,季眠不愿多听,赶忙往反方向走去。 东厢房和耳房之间有一片池塘,里头养着橘、黄两色锦鲤。 陈砚舟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时不时地往池子里撒一把面包屑,看着鱼儿争先恐后地抢食。 季眠无地可去,便在他旁边坐下,也没开口,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最后还是陈砚舟打破了沉默:“刚听二舅说你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了,是伤着哪儿了?” “脑袋,”季眠看着水面上漾起的波纹,淡淡道,“具体怎么伤的我也不清楚,听我妈说是车撞上了隔离带。” “什么时候?” “差不多就去年的现在吧。” 陈砚舟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摩挲着指尖残留的面包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季眠一直没和人聊过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想着是该找人说一说,免得憋在心里,也没管和身旁的人只见过两面。 “我刚醒来那会儿感觉还挺奇妙的,脑袋里就像蒙了一层雾,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来发呆。后来接触了一些人,才慢慢缓过来……” 陈砚舟听季眠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没去打断,也没搭话,视线落在池塘抢食的鱼身上。 …… 等季云锦她们几个聊完,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季眠没耐心等那么久,早早和老太太道别后,便一人去营业厅补办了号码,再打车回家。 季眠把SIM卡装进新买的手机,不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了消息提醒,备注是:潮起新闻人事林欣然。 “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我们很遗憾,这下总算知道你长期缺勤的原因了,毕竟在大家眼里,你不是毫无责任心、说走就走的人。但很抱歉,因为劳动关系已经彻底解除,我们这边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不过,公司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想什么时候来看大家都可以。” 季眠收到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后,曾按照邮件下方的联系方式给人事发过信息,想要通过这一渠道,多了解失忆前的自己。 她看着回复中人事官方的口吻,认识到这条路行不通。 潮起新闻做社会新闻起家,但真正打出名头,还是靠财经板块,这和它先天的地理优势脱不了关系——潮起新闻总部位于 高新区软件园,周遭是清一色的研究所和互联网公司,其中就包括星洲科技。 “23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陈砚舟的身影出现在星洲科技总裁办。 总助林奇见到他后,忙拿上一份资料,小步上前:“陈总,您吩咐的我已经查到了。” 陈砚舟接过资料,随意翻看起来。资料写的很详细,涵盖了季眠出生、上学、就业的全部经历。 当看到工作经历一栏写着的“潮起新闻社会部音视频编导”时,陈砚舟意外地挑了挑眉。 正文 第4章 潮起新闻是星洲科技的信息披露媒体之一。 “她一年前还在潮起那儿剪片子,好像是因为连着几天无故缺勤,人事把她开了。”林奇这人极会察言观色,瞧见陈砚舟眼底的意外,忙在一旁解释道。 陈砚舟点点头,没继续追问下去。 有名有姓、经历可查……陈砚舟扯了扯嘴角,为先前脑海中冒出的念头感到可笑,他合上资料,换了个话题:“今天的会议安排在什么时候?” “上午十一点。” “知道了,出去吧。”陈砚舟摆了摆手,待林奇离开后,随手把有关季眠的资料扔到一旁的垃圾桶。 星洲科技是做搜索引擎起家的,近几年受数字化大趋势的影响,转而发展人工智能。 目前公司正在推进“云体育”项目,通过和市场上头部的运动软件合作,来推广刚上市不久的产品——Interstellarpro。这是一款全息VR眼镜,戴上后可以解锁各类场景,实现足不出户,也能体会到在健身房、体育馆运动的快乐。 陈砚舟和研发部、市场部的人碰了碰项目进度,以便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开完会,市场部的人蔫儿了一半。毕竟要达成合作,那几家公司就必须研发出兼容interstellarpro的版本。耗时耗力不说,VR眼镜的受众也只占了用户的一小部分。尽管有星洲的名头加持,也很难想象那帮只认钱的资本家会为了小部分用户投钱搞研发。 陈砚舟了解他们的顾虑,但比起语言上的鼓励,他知道物质上的更为实际,“等落地后,项目组的各位年终奖翻倍。” 会议室当下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市场部的就和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当下就冲到客户公司谈合作。 “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还谈不成一个合同了?” “就是就是,市场上的头部App就那么几家,我们多跑几趟,总能成的。” …… 梁远启手下人效率很高,没多久就为季眠安排好了身体检查,就在当地有名的私立医院——金诚国际医疗中心。 医院环境很好,服务也周到。季眠前脚刚到体检中心,后脚就有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上前为她介绍。 季眠瞥了眼他们胸前的名牌,基本都是主任医师级别。她按耐住心底的惊讶,仔细听着。 “测完身高体重这些基础数值之后呢,先去做个肾功能检查,再去康复科接受测试,看看您身体恢复了几成。” 季眠接过体检表,有些疑惑:“肾功能?” 医生耐心解释:“对。这是包含在体检项目里的,您一并做了就行,正好能看看自己的肾脏健康情况。” 季眠没多问,在护士的指引下前往一个个科室做检查。 康复科医生看见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时,一脸欣慰:“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蹲起和握拳的动作也十分流畅。按当初受伤的程度,短短一年就能恢复成这样真的很了不起,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季眠第一次在医生的脸上看到“恭维”二字。她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医生:“小姑娘真幽默……” 接下来医生说了什么季眠已经不记得了,她全程保持疏离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任由自己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不用排队,一套检查做下来才过了一个半小时。季眠推脱再三,终于让医生放弃了送她出院门的念头。 “都和你说了,我只是来做常规的复诊,你那么着急做什么。不用不用,安心上你的课,有儿子陪我呢。都说了不……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姑娘你没事儿吧?” 季眠沿着住院大楼的廊道走,刚一拐弯,就和一位穿着休闲的中年女士撞了个满怀,手里的东西也因此撒了一地。 “没事儿没事儿。”季眠边蹲下边说。 她一开口,对面突然没了动静。 季眠捡起病历表,抬眸,对上了一张愣怔的脸,关心道:“您怎么了?” 那人这才缓过神来,细细端详着季眠的脸,眼底是止不住的落寞:“没怎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你的声音和她很像。” 季眠瞧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口中和自己声音很像的人,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位女士抬头,止住泪意后,看向季眠,笑着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的。” “季眠。” “好名字,”女士由衷地赞叹,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言臻,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 季眠眨了眨眼,显然是对她毫无印象。 言臻并不气恼,随性地说:“我年轻的时候练过一阵子佩剑,还有点小名气,你可以上网搜搜看。” “好。”季眠笑着应了。 季眠走远后,言臻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低声呢喃道:“怎么会这么像呢?” “妈,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轮到您了,赶紧过去吧。”时弈手握X光片,出现在言臻身后,“您看什么呢?” “儿子,”言臻回过头,眼眶是触目惊心的红,“刚刚从这儿离开的姑娘,声音和安安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陈砚舟刚到医院,就听到了这一句,走到言臻身旁问道。 言臻手有伤,退役后需要定期到医院复诊,这一年里多半是时家父子陪着,偶尔陈砚舟也会来。 “我这伤都多少年了,来医院就是个常规上的操作,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跟着做什么?”言臻自然地避开了陈砚舟的问题,佯装责怪道。 “怎么能让您一个国宝级运动员单独来医院呢,这不得左边右边候着。”陈砚舟半开玩笑说。 他和时弈正巧一左一右,站在言臻两侧。陈砚舟从公司过来,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系西装,领带在来之前被他随手解下,扔在车后座,时弈则穿着休闲款冲锋衣。这两人站在一起,别提有多惹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言臻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行了两大护法,快陪我进去吧,别把人路堵上了。” 诊室内,钱医生看完片子说了句“保持得不错”,随后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钱医生和言臻认识有十多年了,关系很是熟稔,结束后忍不住调侃:“阿臻,你真是好福气,每次来都有帅哥跟着,不是老公就是儿子,要么就是女……” 她习惯性地想说“女婿”,但马上闭上了嘴,心里有些懊恼,一激动嘴没把门的毛病又犯了,在一个女儿生死未明的母亲提这两个字,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在场的几人默契地当作没听见。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他们避开去谈、不敢触碰。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撕开这个口子,就会有一种名为痛苦的物质,喷涌而出。 陈砚舟送言臻到停车场。时弈倒车的空档,言臻缓缓开口:“砚舟,一年了,忘了我们安安吧,生活总要继续下去,你会遇到其他女孩。” “您会忘了她吗?”陈砚舟反问道。 言臻语气坚定,“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忘了她。 …… 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正值晚高峰,季眠错开人群,到胡同里的一家馄饨铺打发时间,闲着无聊,便上“智搜”搜索言臻的名字。 将头两页浏览一遍后,她才意识到,言臻口中的“练过”,实在是太谦虚了。 “言臻出生于商人家庭,从小不缺物质的她爱上了击剑这项运动。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共参加了4届奥运会,获得了7枚金牌和12枚世锦赛金牌……” 季眠看完相关报道,又点开她的家庭关系介绍: 丈夫,时仲新,华大物理系院长; 儿子,时弈,赛车手; 女儿,时安,导演。 季眠切换到别的界面,埋头吃碗里的馄饨,免得被这一家子金灿灿的履历晃到眼睛。 距离医院最近的地铁站要两公里,公交车站倒是近,只不过吃馄饨的空档错过了一班,等下一班来还需要些时间。 季眠在走和等之间,选择了等。 京市的秋天相较于其他城市来得要更早些,前几日还绿着的叶子不一会儿就透出浅黄,空气中也带上了秋日该有的凉意。 季眠靠在车站的广告牌上,合眼休息。 一辆纯黑的S级从院内驶出。 路过公交车站时,林奇往窗外瞥了一眼,凑巧就看见了闭目养神的季眠,不禁放缓了速度。 “老板,我看到您让我查的那位小姐了,就在您右手边。” 陈砚舟闻言,从文件中抬头,往窗外看去:季眠翘着二郎腿,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腿上,头微微侧着,锁骨长短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林奇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边观察陈砚舟的反应边问:“老板,等下一班车估计还得好一会儿呢。我们要不捎季小姐一段,带她到附近的地铁站?” 陈砚舟抬眸,对上后视镜中林奇一脸探究的表情,淡淡道:“不用。” 揣测老板的心思被当场抓包,林奇被吓得收回视线,一刻不敢耽误,踩油门疾驰而去。 季眠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刺耳的轰鸣声,伴随而来的是被车胎卷起的粉尘。 她被呛得咳了几声,皱眉朝声音消失的方向看去,可惜只隐隐看到车牌的后三位,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正文 第5章 季云锦和梁远启的婚礼定在了九月下旬。说是婚礼,其实整体更像是一场商业晚宴。季云锦为了这天做足了准备,提前半年开始健身护肤,就为了在婚礼当天展现出光彩耀人的样子。 婚礼由策划公司一手包办,地址选在了郊外的一处别墅,法式风格,搭配上鲜花美酒与音乐。就连常遭诟病的“妖风”今天也十分赏脸,迟迟没有现身。 季云锦身着一袭红色暗纹旗袍,修身的剪裁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展露无遗。她挽着梁远启的胳膊,笑意盈盈地同到场的宾客寒暄。 “老陈,你可算是来了,宴席都快结束一半儿了。”梁远启的视线带到一位举止优雅、精神矍铄的中年男性,忙上前去打招呼。 陈汝峥背手而立,闻言,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他身后的陈砚舟率先开口道喜:“二舅,新婚快乐。” “砚舟,你们百忙中来一趟,还没吃东西吧,快里面坐,我让后厨给你们重新上一份。”梁远启拍了拍陈砚舟的胳膊,示意他们往餐厅走。 “老梁啊,你那闺女我还没见过,她来了吗?”陈汝峥落座后,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道。 “你说季眠?”梁远启边说边回头,可四下都不见季眠的身影,不悦道,“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呆着去了,我给她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存季眠的号码,手举在哪儿不上不下的,略有些尴尬。 陈汝峥看出他的局促,便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陈砚舟说:“上外头看看去,把人给你二舅带回来。” “行。”陈砚舟本就不想和这二位久呆,领到这差事,都不带犹豫,转身就往门外走。一路上他被几位面熟的宾客绊住了脚步,草草寒暄几句,就以有要事为由,抽开了身子。 找季眠只是幌子,陈砚舟压根没抱着找人的心思。他沿着别墅区周边的小路转悠,想着捱过一阵子,就回去说没见着人。 事与愿违的是,他刚一转弯,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发现了季眠的身影。她正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着,褐色的短发在微风的吹拂下随意舞动着。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往旁边挪了挪。 “不在现场陪着吗,怎么跑出来了。”陈砚舟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手里握着手机,视线始终停留在屏幕上。 “晕碳,出来透口气。”季眠摁了摁酸胀的后颈,声音有些疲惫,“你呢,应该刚到不久,怎么不在里头呆着?” “对婚礼有阴影。”陈砚舟刚通过一关,屏幕上弹出胜利结算画面。 季眠有些意外,“阴影”两个字对她来说是沉重的,她坐直身子,正色道:“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陈砚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可说出的话却叫人气不打一出来。 “你真信啊?” 季眠无话可说,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别墅那边传来礼花的“砰砰”声,夹杂着男人的欢呼,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了?”季眠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总觉得热闹得有些不对劲,“我回去看看。”说完便兀自起身,朝喧闹声的源头走去,也没管身后的人跟没跟上来。 “小妈,祝您和我爸喜结连理。今儿个是您的大喜日子,我敬您一杯。谢谢您接替我妈的位置,也谢谢您生了一个比我只小仨月的妹妹。谢谢您,一直等着我爸,等到他老婆没了的时候才上门。哦,不对,您等的期间也没闲着……” 季眠走近时,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声音的主人——梁烨身上。 “那人叫什么来着?”梁烨看着季云锦微微泛白的脸,故意顿了顿,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谢连年。” 季云锦听到这个名字,向来笃定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梁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见气氛烘托到位了,放开嗓子说:“谢叔,心爱的女人结婚,您不来祝福一下吗?”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面容枯槁的男人挤过人群,冲到季云锦身前:“云锦,云锦,我可算是见到你了。听莹莹说,你要嫁给别人了。我不信啊,不信,为了你我都和老婆离婚了,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围观的宾客听到这番话,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还是呆在原地没动。 季云锦精心准备了大半年的婚礼,面对梁烨闹的这一出,她怒不可遏,但无论多生气,她还得维持体面:“小烨,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你带人来婚礼上闹就是你的不是了。可能你是从哪儿听来了什么风言风语,我只能说,外头的话很多都不能信,况且这位谢先生,连神志都不太清醒。” 众人的视线被她这句话吸引,纷纷朝谢连年看去。只见谢连年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不停地重复着:“云锦,云锦。” 瞧见他的状态,大家便开始怀疑起刚才那番话的真伪来。 季眠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曾在家中的相册里见过这位谢先生。那是一张他和季云锦的合照,照片里的他气质儒雅,不像此刻这般落魄。 她正在思考,季云锦的话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一阵汽车的制动声就拉回了她的思绪,看到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时,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外。 只见谢莹踩着一双8厘米的恨天高,急匆匆地往院内跑,因为太着急,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季眠。 “爸,您在这儿闹什么呢,快和我回去。”谢莹三两步上前,拉住谢连年的手腕,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他往外头拽。 “不走,我不走。莹莹,你看,是你云锦阿姨。”谢连年一个劲儿地挣扎,不停地往身后看。 可季云锦偏过头,不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谢莹此时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公众人物了,怒道:“爸,您已经逼走我妈了,难道您还要逼走我吗?” 谢连年似是被这番话唬着了,顿时不闹腾了,乖乖跟在谢莹身后,嘟囔道:“莹莹,回家,我们回家。” 谢莹扶着谢连年往车上走,路过院门时,终于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季眠。她心底的怨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狠狠剜了季眠一眼后,才开车离开。 季眠皱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院子里闹腾了这么久,梁远启依旧气定神闲地在餐厅谈公事。等聊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季云锦身边,搂住她的腰表示安抚。 他知道梁烨会来闹一遭,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不阻止 是因为不经过这一闹,梁烨心里不会舒服。 “诸位见笑了。小烨打小和他妈感情好,所以到现在都没接受我和云锦的事儿,一时胡闹,在诸位面前来了这么一出。我和云锦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比起彼此的过往,我们更珍惜现在的时光。借此机会,我表个态。我和云锦是夫妻,我们了解彼此,信任彼此。希望诸位不要轻易听信流言蜚语。诋毁她,就是诋毁我梁某人。” 说这话时,梁远启的手一直搭在季云锦的腰际,仿佛是要通过这个动作给予她力量。 季云锦神色动容,眼眶因感动微微泛红。 梁远启并没有对刚才的闹剧作出解释,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和在场的人保有利益关系,就没人会没事找事地在背后嚼舌根。 梁烨没料到他爸会当着众人的面偏袒季云锦,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刚想要嘲讽嘲讽两句,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让他无法动作。 梁烨侧身,余光瞥见陈砚舟冲他摇了摇头,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满,还是把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季眠依旧保持着靠墙而立的姿势,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陈砚舟按住梁烨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她的双眼。 她的内心意外的平静。 照理说,看到母亲在众人面前被奚落,不管自己是不是占理的一方,总该感到气愤。 可她没有。 季眠将视线转向地面,盯着鹅黄色的软皮单鞋发呆。 她是不是应该去安慰两句,或是为了捍卫母亲,和梁烨据理力争?毕竟这才像一个女儿该做的事。 就在她纠结之际,宾客已经被梁远启招呼到了内厅。来参加婚宴的人哪个不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见主人表了态,便很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舟进门前回头看了季眠一眼,见她孤身一人倚着墙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指尖不觉地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进屋后,陈砚舟找了处沙发坐下,刚要靠在椅背上,就感到有一个硬硬的物件抵着他的腰,拿出来一看,是魔方,许是哪位宾客的孩子留下的。 陈汝铮不怒自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梁烨那小子胡闹,你就任着他?” 陈砚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单单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舅妈在世的时候,很照顾我。” 话说完,魔方的六个面也复原好了,陈砚舟随手把它放在了一旁的台面上。 陈汝铮看着与周围布景格格不入的那一抹彩色,淡淡地道了句:“幼稚。” 话里话外,也不知是指的魔方,还是方才那出闹剧。 婚礼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等送走最后一波宾客,梁季二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回到酒店休息。 季眠没和他们一起。 梁远启想着有季眠在,正巧可以和老太太做个伴儿,便把她的住处安排在了老宅。 老宅就梁老太太、梁枫和几位照顾她起居的阿姨住着,陈砚舟、梁烨这两位小辈偶尔也会去小住几天,空余的房间很多。 季眠的行李统共就几件,收拾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休息片刻后,她拿出便携本,随手记录最近发生的事。车祸后醒来的这一年里,她身边的人际关系没有像现在这般复杂过。 血缘上的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些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让本就没有记忆的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嗡嗡——” 一阵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季眠合上本子,划开锁屏——是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 她正想删除,指尖却不小心误触,点开了短信。一张照片就这么在她毫无准备之下,闯进了她的视线。 待看清照片内容后,她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得一蹙。 正文 第6章 照片里的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天井缝隙间透出的那一抹亮,借着这道光线,依稀能辨别出蜷缩在角落的少女的脸庞。 女孩披散着头发,发丝似是被水打湿,悉数粘在脖颈和面颊上。她穿着运动服样式的校服,衣领大敞着,露出胸衣的边缘。衣衫的下摆被高高撩起,腰腹一览无遗。 季眠看着照片里和自己近乎一致的侧脸,喉咙涩得发紧。 这是……她吗? 照片里的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长期因营养不良而泛白的脸上,流露出的是,麻木的空洞。 她不敢想,那时的她正在经历什么,也不敢想,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出现在她的手机信箱中。 很快就有人给了她答案。 手机铃声宛若魔鬼的低鸣,让人不寒而栗。 “好久不见啊,季眠,还记得我吗?” 男人的低笑声瞬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强忍住胃底翻涌的吐意,缓缓开口:“什么事?”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打开免提,尽可能地从对话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一旁的平板被切换到录音界面,音频波纹上下跳动着,一如她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嗤,真冷淡啊,明明当初的我们是那么亲密。”男人顿了顿,继续调笑道,“听说你妈这回找了个有钱的老头?真不知道现在有钱人是怎么想的,大把的年轻姑娘不要,偏要找一个不知道几手的货。诶,要不哪天我让我妈去取取经,也嫁个有钱的,好让我过把富二代的瘾,你说是不是?” 见季眠没应声,他收起笑意,轻飘飘地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我要20万。照片你也看到了,要是不想人手一份,就尽快把钱准备好。” 季眠仔细观察着照片中自己的脸,表情冷的似是能萃出冰,但声音却依旧平稳:“我怎么确定给了钱之后,你不会继续用照片威胁?” “放心,底片我会一起给你,只要钱到位,保证我这边一点照片的影子都不剩。” 季眠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手背上经脉清晰可见:“钱怎么给你,打到帐户上?” “Nonono。”听筒另一端是令人作呕的低语,“当然不是,周三下午五点半,龙跃俱乐部,我带上照片,你带上钱。” 季眠长久没有回应,半晌才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季眠像泄了气一般,躺倒在床上,她盯着手机界面上的照片,没有动作。 有一瞬间,她甚至在想,如果一年前她没有从车祸中醒过来就好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抱着空白的记忆面对过去。 季眠很快从迷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当务之急是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告诉自己。 …… 星洲科技 “陈总,即刻运动的刘总回复了,他说合作可以,但得由您亲自和他谈。”林奇背手而立,一丝不苟地汇报着。 陈砚舟闻言,从手中的调研报告中移开视线:“安排个时间,让刘耀东挑地方。” “好。”林奇应声,心中却在嘀咕着,让合作方牵着鼻子走,这样不会太被动吗?但他不敢质疑老板的决定,从办公室出去后便高效地和即刻总裁办约好了时间。 刘耀东把见面地点选在了万府会的私人包厢。 “陈总,这边请。” 侍应生为陈砚舟推开包厢门,并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包厢内似是已经喝了几巡,酒气四溢。刘耀东埋在一位姑娘的颈间,边摇晃着脑袋,边哼小曲儿。 “刘总,人来了。”怀里的姑娘甜腻腻地开口,还顺手戳了戳刘耀东的腰窝。 刘耀东这才抬起头,视线触及门边那道颀长的身影,脸上瞬间带上了夸张的笑意:“陈总,稀客稀客,快请坐。” 话虽这么说,他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待陈砚舟落座后,刘耀东向怀里的姑娘使了个眼色:“懂不懂事儿啊,快给咱陈总倒一杯啊。” 姑娘悻悻起身,迈着袅娜的步伐来到陈砚舟跟前,可还没挨到酒杯的边沿,杯口就被一只手掌盖住了。 “陈总,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来谈合作,却不肯赏脸喝一杯,这不合适吧?”刘耀东瞧见陈砚舟手里的动作,瞬间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陈砚舟却笑了,他指尖一勾,将酒杯带到身旁,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伏特加,为自己斟了一杯:“我习惯自 己倒。” 说完,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刘耀东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露出了满意的笑。大名鼎鼎陈汝铮的儿子,也会为了一份商业合作,来赴他组的局,真是新鲜啊。 “这就对了嘛,陈总。” 刘耀东说罢,捏了把身边姑娘的屁股,用暧昧的语气说:“你先出去,晚点我来找你。” 待姑娘离开包厢后,他半靠在座椅靠背上,手里握着酒杯,懒洋洋道:“陈总啊,这次特地约您出来呢,除了聊合作,还想从您这儿讨一个人。” 见对方终于说出了目的,陈砚舟抬眸,静静听着。 “前阵子在这门口,有个丫头踹了我一脚。听下边儿人说,是您手底下的人带走了她。”刘耀东嘴角挂着令人琢磨不清的笑,边说边摩挲指腹的老茧,“我的要求不多,只要啊让那丫头来我跟前认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合作嘛也好商量,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陈总您说是不是?” “那还真是不巧了,”陈砚舟低笑出声,“那丫头从小被我二舅惯的,还真不是个会道歉的。” “梁远启?”刘耀东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确定。 陈砚舟擦了擦指尖沾到的酒精,“不然我和二舅说一声,让他好好管教管教这个女儿,给您出气?” 刘耀东这回不说话了。梁远启私生女的事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当然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和踹他那位是同一个人。 让梁远启的女儿给他道歉?若这事真像他说的那样,是对方理亏在先,那要个说法也无可厚非,但他清楚地知道不是。要是那丫头把前因后果和梁远启说一通,爱女心切的梁远启免不了会找他麻烦。 刘耀东权衡一番后,生硬地绕开了刚才的话题。 不过,他没能顺心,自然也不会轻易地让陈砚舟得偿所愿。陈家老爷子他得罪不起,但眼前这位自立门户的后生,他总是能拿捏一二的。接来下的时间里,只要话题涉及到AI项目,就会被他打哈哈绕过去。 陈砚舟看刘耀东的态度就知道合作的事一时半会儿是谈不拢了,那他也没必要耗着,连借口也懒得找,起身离开。 刘耀东能在项目的事上推三阻四,却也不敢真得罪了这位少爷,也没找人拦着,随他去了。 林奇料到陈砚舟会喝酒,早早就在停车场侯着,等人上车后,他敏锐地捕捉到老板眉宇间的不爽,便默默闭上了嘴,安静开车。 车窗外,建筑物快速移动着,构成一片浅灰色的虚影,不久,随着车流量变多,虚影又渐渐显现出了具象。 路过便利店时,陈砚舟让林奇靠边停下,自己下车买了瓶水,正要结账,就看到货架旁蹲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季眠穿了身轻便的运动套装,头发披散着,一脸纠结地对着货架上眼花缭乱的便携式喷雾发愁。 陈砚舟看了几眼,没打招呼,饶过她直奔自助机,结算时,有人不确定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陈砚舟?” 他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最近频繁地听到这个声音,可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季眠走到陈砚舟身侧,确认后,松了一口气:“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遇见你。” 她手里攥着一瓶手掌大小的喷雾,面色有些苍白,眼圈边泛着青紫色,看上去没休息好。 陈砚舟“嗯”了一声,换做平常,他还能扯上几句,可现在实在是没心情,他看了眼后面排队的顾客,说:“人有些多,先走了。” “哦…好。” …… 陈砚舟回到车上,疲惫地扯了扯领带,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口水。 “老板,接下来去哪儿?”林奇透过后视镜观察他的状态,犹豫着问。 “回华悦城。”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敲了敲。季眠透过防窥玻璃,试图看清里面的人。 陈砚舟降下车窗:“还有事?” “陈砚舟,你能载我去龙跃俱乐部吗,顺便在门口等我十五分钟,如果我没出来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干脆报警吧。”季眠双手搭在车窗边沿,因为担心对方会随时把窗关上,一口气不喘地说。 听到“报警”二字,陈砚舟意外地挑了挑眉:“惹到人了?” 季眠也没瞒着,坦白道:“我被威胁了,一会儿要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不打算给钱,所以我怕对方狗急跳墙。” 陈砚舟被她这副直言不讳的样子逗笑了:“理由很充分,但我没空。”说着就要关上车窗。 季眠眼疾手快地打断了他的动作:“我这一趟凶多吉少,要是真出事了,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道德绑架我?” “我是在求你。” 陈砚舟没见过这种求人方式,但他平淡久了,遇上这样的事,倒有些新鲜,便说:“我不随便帮人。” 季眠心领神会,开门上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今后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吩咐。” 陈砚舟扯了扯嘴角,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对着后视镜内一脸探究的林奇道:“开车。” 路上,季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到陈砚舟手中:“输一下手机号。” 陈砚舟配合照做。 很快,车子就驶到了目的地。季眠在下车前拨打了方才存的号码,震动声随之响起。 “确认一下,以防万一。”季眠解释道,随后又说,“我的性命就托付在你的手中了,十五分钟,谢谢。”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着俱乐部的正门走去。 林奇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心道:要不是听到了前因后果,他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型要联系方式的手段。 正文 第7章 龙跃俱乐部集拳击、桌球、卡丁车为一体,在网络上小有名气,虽没到接踵摩肩的地步,但一天下来的客流量也足够令人咋舌。 季眠按着门牌号来到一间包厢,推开门,就听到“硄”的一声,有球进洞了。 屋里仅有一个寸头、金发的男人,穿了件皮夹克,配上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浑身透着吊儿郎当的劲。 赵旭东。 季眠将这张脸和校毕业生大合照中的一人联系到一起。 “哟,很准时嘛。” 赵旭东杵着球杆站好,毫不掩饰自己的眼神,将季眠从上到下打量个遍,看她两手空空,问道:“钱呢?” “嫌太沉,放车里了,”季眠顺手把门带上,语气自然道,“只要把底片给我,随时都可以跟我到车上取。” “行啊,我料你也不敢和我玩儿花样,”说着,赵旭东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顺着台球桌滑到季眠身前,“你慢慢儿欣赏,底片嘛,先在我怀里捂会儿。” 当照片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季眠还是无法保持冷静,她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表情,惊恐的、绝望的、麻木的……万般情绪在胸腔内冲撞着。 她按照事先设想好的台词开口:“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个强|奸犯,怎么会这么想不开,跑到受害者面前送证据?本来想着当初我也没报警,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想告你也没证据。可没想到,你却把照片给我送来了。” 赵旭东一脸惊愕,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似是只听到了“强|奸犯”一词,讥笑道:“不是吧妹妹,你有妄想证吧。强|奸?我什么时候碰过你了。只是摁着你拍几张照片而已,这在你嘴里就成强|奸了?” 他边说边向季眠靠近,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神色,低声道:“还是说,你想被我上想疯了?你早说呀,我屈尊一下又不是不行。说实话,比起高中的时候,你现在可水灵多了,我也不亏。” 季眠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内心将刚才的对话梳理了一遍。 “照片是赵旭东强迫拍的,皮肤上有青紫的痕迹,拍照时他必然动用了武力……” 暴力、威胁,这就是赵旭东曾对她做过的事。 得到答案,季眠看了眼时间,还剩五分钟,她要速战速:“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赵旭东没反应过来。 “原来,我想着花20万买断这些照片,好让我不至于被人在背后荡|妇羞辱。可见到你之后,我改变主意了。给钱让你这样的杂碎逍遥快活,实在是 不甘心。照片你就留着吧,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赵旭东见她语气坚定,一时之间无法将她与当初那个被欺负到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依然不敢反抗的人联系到一起。 季眠从照片中抽了一张,佯装淡定道:“这张我拿走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你那有底片。”说完,便转身离去。 赵旭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溜了一遭,火气腾得就上来了,大步上前,按住季眠的肩膀就要动手。 季眠当下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喷雾,冲赵旭东的脸上一顿猛喷,对方顿时止住了动作,被刺激得满地打滚。 “妈的,季眠,你给老子等着!你看我不把你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赵旭东捂着眼睛,不停地咒骂着。 季眠没和他多费口舌,随手从墙边抄了根球杆,离开包厢,扣在门外的把手上,让里头的人无法轻易把门打开。 一系列动作下来她面不改色,直到走出俱乐部,来到陈砚舟发的定位处时,她才卸下伪装,深深舒了口气。 季眠摁下项链背后的录音键,音频已经到手了,接下来只要…… “看来是用不着我替你报警了。”一旁的车窗缓缓降下,陈砚舟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眠点头,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多谢陪我跑一趟。” “不客气。”陈砚舟话音刚落,车窗就缓缓升起,显然是马上就要离开。 “哎,”季眠赶忙出声阻止,“等等。” 她探性地开口:“要不你送佛送到西……” 陈砚舟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地址。” “你真是乐于助人、慷慨大方。”季眠毫不吝啬夸赞之词,边说边绕到后座,开门上车,一刻也不耽误。 她报了一个老宅附近的派出所,陈砚舟听了后也不多问,拍了拍林奇的靠背,示意他出发。 一路上季眠都没开口,静静地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风景由陌生转为熟悉,随着派出所门牌出现在眼前,她才从放空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季眠下车后,再次对陈砚舟表示感谢,并说:“这儿离老宅很近,我一会儿直接走回去就行。” 不管对方有没有等她的念头,该说的还是要说。 陈砚舟“嗯”了一声,打开座椅靠背的储物箱,从中拿出一张创口贴,递到季眠跟前。 季眠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掌心。”陈砚舟言简意赅地提醒。 季眠低头看去,一道暗红色的血印子映入眼帘,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痛,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从陈砚舟手中接过创可贴,又道了声谢,说完还愣了愣,想着这一天都数不清向他说了多少次谢谢。 向派出所前台值班人员说明来意后,季眠很快被带到一个单独的隔间做笔录,负责对接她的是一名女警,姓朱。 朱警官一一核实了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随后针对报案内容进行了简单的询问。 “季小姐,在接到勒索电话到和赵某见面的这段时间里,你都做了什么?” “在努力回想当年发生的事,”季眠用指尖点了点塑封袋内的照片,“我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一年前,我遭遇了一场事故,从那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记不清了。” “那你回忆起来了吗?”警察在做笔录时,必须保持客观,口吻难免听起来有些冰冷。 季眠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我打算直接去问赵旭东。” 说着,她解开项链,交出宝石背后镶嵌的储存卡,“这里录了我和他见面期间的所有对话,能证明当年他胁迫我拍下半裸的照片,并在前几天以散播照片内容为由,向我勒索了20万。音频很完整,可以去调龙跃俱乐部门口地监控,时长应该对的上。” “好,我们会让警员去核实,初步情况就了解到这里,这份回执您收好。”朱警官递上回执单,补充道,“如果证明情况属实,会立即立案,到时通知你。” “好的。” “我送你到门口。” 经过办事大厅时,季眠险些和一位黑衣女子撞到一处。那人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靠近时,能依稀闻到膏药的气味。她双目无神,脸上布满了青紫不一的淤青…… “救救我,”女子无助地拉住身旁朱警官的双臂,“求求你,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看向季眠,欲言又止,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 季眠见状,向朱警官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去。 …… 龙跃俱乐部 从强烈的刺痛感中缓解过来后,赵旭东支起身子,从外套中摸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怎么样,钱拿到了吗?” “没有,”赵旭东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这照片完全威胁不到她。” ——“不应该啊。当年她不就是因为怕照片传出去,才对我们言听计从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性格变了也正常。”赵旭东数着烟圈,缓缓道。 ——“既然她不怕,那就不要怪我们了。旭东,听说在梁远启的婚礼上,他那儿子梁烨跑出来闹了一通。” “哦,”赵旭东来了兴趣,他直起身子,“你的意思是?” ——“梁烨肯定看不惯季眠这个小三生的孩子,你啊给他打电话,把照片卖给他。这样,一来可以拿到钱,二来可以教训季眠一顿,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赵旭东闻言,发出“咯咯”的笑声:“你啊,还是这么坏。” …… 入秋好些日子了,胡同两侧铺满了未扫的银杏叶。 到了傍晚,温度降得厉害,风呼呼地刮,季眠不禁抱紧了怀里的豆沙包,以此来取暖。 豆沙包是胡同口买的,皮儿薄馅儿大,豆沙甜而不腻,颗粒分明。 晚饭的时间早就过了,季眠想着就简单凑活一顿。 她回老宅一般都走侧门,直通耳房,这样也不用打扰梁老太太她老人家。 季眠抱着油皮纸袋,蹑手蹑脚地关上门,一回头,就对上了陈砚舟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儿?”季眠没料到陈砚舟会出现在老宅,脱口而出问道,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老宅算是陈砚舟半个家,他什么时候出现都不奇怪。 陈砚舟估计也是这么觉得,直接没接茬,掰下一块鱼食,用指腹碾成碎屑,撒进池塘。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季眠怀里的纸袋上,“厨房留了饭。” 这倒是让季眠有些意外,从她有记忆以来,还没享受过被人留饭的待遇。她“哦”了一声,指了指油皮纸袋说:“这是饭后点心。” “吃得下?”陈砚舟提出合理质疑。 季眠信誓旦旦:“吃得下。” 她掂量了一下手中豆沙包的分量,心说,大不了饭后绕胡同走几圈,总能消化掉。这样想着,手头却突然一轻,纸袋被毫无征兆地夺走了。 “欸你——”季眠一脸的错愕。 “帮你分担一部分,”陈砚舟表情自然,“免得一会儿积食,还得再送你去医院一趟。” 季眠顿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谢谢你啊。” 陈砚舟倒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应该的。” 在去餐厅的路上,季眠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一天之内,对陈砚舟说了四声谢谢。 正文 第8章 “砰砰砰——” “砰砰砰——” 不间断的敲门声硬生生将季眠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她用枕头捂住耳朵,烦躁地在被窝里踢了几脚,待神智清醒后,才生无可恋地从床上爬起,披上外套给外头那位扰人清梦的家伙开门。 昨晚饭后塞下半个豆沙包,害得她愣是消食到后半夜才睡着,人处在睡眠不足的状态,情绪自然不佳,可没想到门外那位比她火气还大。 梁烨双手抱臂,不耐烦地杵着,眉宇间似乎能迸出火星子。 季眠看着眼前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活阎王,暗自腹诽:这是哪里得罪到他了?一大早的给人找不痛快。 “这些照片怎么回事?”梁烨开口就是质问,说着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季眠怀里。 季眠听着话里的内容,便猜到了一二分,打开信封,果然是赵旭东威胁她时用的那些照片。唯一不同的是,信封里多了一叠底片。 这是威胁不成,转而去找梁烨,想要借他来找自己的麻烦? 季眠的拳头微微攥紧了些。尽管从报警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做好了照片会流出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无法保持冷静,脱口而出一句便是:“关你什么事?” 见她态度恶劣,梁烨额间的川字又加深了几分。 季眠想着与其站着被嘲讽,还不如先发制人,毕竟口舌之快也是快。 “如果你想靠这点照片羞辱我,那只能让你失望了,我完全不会感到羞愧。反倒是你,简直卑鄙。” “你TM有被害妄想症吧。”梁烨又气又好笑,“我好心帮你从赵旭东那个王八蛋手里把底片给买了,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骂我卑鄙?” “……” 季眠眨了眨眼,意识到闹了误会,“我看你在婚礼上那副恨不得把我妈生吞活剥了的样子,还以为你拿到照片后会大做文章。” “想什么呢,我又不搞连坐,而且我是这么下三滥的人吗?”梁烨回想起赵旭东向他要钱时的嘴脸,眼底满是鄙夷。 他昨晚和彭旭几个喝到半夜,迷迷糊糊看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一开始还以为是黄色网站的钓鱼信息,看清脸的那刻顿时清醒了——这不是他爸遗留在外多年的沧海遗珠吗? 他还在猜测是谁闲的蛋疼搞这出,就有一个混混模样的人找上门来,开口就是要钱。 梁烨听着听着就明白了,这人是笃定他和遗珠不对付,想通过他打压人家。又想要钱,又想出气,哪有这么好的事呢?而且他最烦别人利用自己。 不过,他还是花钱把底片买了下来,算作缓兵之计,毕竟照片流出去对小姑娘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梁烨回忆着。 “这些底片,你花了多少?”季眠将话题拉回照片的事上,她没想到,隔了一天,底片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她手里。 梁烨的思绪回笼,不痛不痒道:“50万。” 季眠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嫌少?”梁烨挑眉。 “没有没有,单纯幸灾乐祸,”季眠摆手否认,“毕竟你这一给,就直接让他坐实了敲诈勒索。” 梁烨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笑得出来,而且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心态真好,佩服。” 季眠照单全收,待梁烨离开后,她又拨通了朱警官的电话,将现有的情况同步。 一番折腾下来,季眠睡意全无,随意换了身衣服,到厨房觅食,路上正巧撞上了在院里晒太阳的梁老太太,以及在她身后推着轮椅的陈砚舟。 “安安,快到这儿来。”梁老太太瞧见季眠,连连招手,眼底满是长辈的慈爱。 季眠知道她认错了人,但还是向前问好。 梁老太太握住季眠的手,委屈道:“我想吃糖耳朵了,但砚舟就是不肯。安安,你去给我买吧。” 季眠望向陈砚舟,征求他的意见。陈砚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子妥协道:“那您回屋等着,别着凉了。” 萃华楼是京市老字号糕点店,全国光是分店就有上百家。12点出头,正是客流量大的时候,门口的队伍愣是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陈砚舟轻车熟路地从侧门进到店内,店长一见到他,便热情地上前招呼。 季眠看了眼门外众人充满怨念的白眼,默默将衣领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陈砚舟一回头,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走吧。”他将糕点塞进季眠怀里,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留季眠一人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不是……来的时候还知道走侧门,怎么现在倒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出去了呢? 季眠没办法,只能快步跟上,佯装没听见周身大爷大妈的闲话。 “脸皮这么薄,没干过插队加塞的事儿吗?”陈砚舟侧身系安全带,发现季眠耳朵都红了,调侃道。 “以前干没干过不知道,反正这一年没有。” 陈砚舟听着她硬邦邦的语气,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上午和梁烨聊什么呢,动静那么大,连院里都能听见。” “没什么大事。” 季眠也不是刻意瞒着,只是觉得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就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行。”陈砚舟本就没多好奇,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追问。 糕点送到,梁老太太却已经睡下了,最终那些豌豆黄糖耳朵,反倒是进了梁烨和季眠的肚子里。 “还得是萃华楼,别家都不是这个味儿。”梁烨大剌剌地靠在躺椅里,茶配糕点,嘴里还不忘感叹,“哥,别的不说,咱太姥爷的投资眼光真是这个。” 季眠正拿纸巾擦拭指尖,听到这,抬眸看向梁烨。 “你刚来,不知道这事儿正常。”一提起老梁家的发家史,梁烨便来了兴致,“太姥爷是咱祖母的父亲,这萃华楼就是他投资的,想当年……” “不过现在,老太太也把这些事儿忘了,光记得自己爱吃他家的糕点了。”梁烨想起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话里话外都是遗憾。 “所以,萃华楼就和你们家开的没区别?”季眠捕捉到“投资”二字,追问道。 “是啊,你要想吃,随时去就行。”梁烨说完,又意识到不对,“店长估计不认识你,这样,你下次报我的名字,省的排队。” 季眠回想起先前在车里和陈砚舟关于插队加塞的对话,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无语地看了陈砚舟一眼,可对方却是一脸无辜。 “原来你不知道啊,我还纳闷儿呢,怎么取个糕点搞得和偷鸡摸狗一样。” 季眠听着他欠揍的语气,拳头有些硬。 …… 陈砚舟在老宅住了两个晚上,隔天一早用过餐,就和梁烨一起离开了。 梁枫看着消失在视线中的车影,笑着对季眠说:“这哥俩感情打小就好,成天在一起胡闹,长大了呢,也互相帮衬着,不像其他家,不一致对外就算了,还窝里横。” 说着,就给季眠讲起了其他家是怎么窝里横的。八卦向来有趣,季眠正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口袋就传来几声震动—— 季眠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沉默片刻后,她向梁枫指了指通话界面,走到后院接通电话。 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不想让周边的人听到通话内容。 “我真是小看你了,竟然敢报警。我告诉你,我要是被抓了,你永远别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呵,你不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了吗,你不会以为,那些照片是我一个人的杰作吧……” 是赵旭东。 季眠的注意力被他口中那句“不记得当年的事吸引”,上次见面,她并没有提起过失忆的事,那赵旭东是怎么知道的? 她回忆了一番,知情人除了这院子里的人、她的主治医生,就只剩下同学聚会上碰上的那帮人了。 是谁呢? “乘客们下午好,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赵旭东在机场! “你……”季眠大脑飞速转动着,想找一个借口拖住对方。 可没想到,赵旭东却主动提出要见一面。“首都机场T2,一个人过来,我告诉你真相。” 挂断电话后,季眠也顾不上穿外套,小跑到胡同口打车赶往机场。 “师傅,麻烦快一点。”季眠单手扶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催促道。 师傅闻言,从后视镜撇了她一眼,操着口京片儿调侃:“哟,姑娘,这着急忙慌的,是男朋友要跑了?” “算是吧。”季眠没多做解释,目光直直盯着道路前方,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急切。 “得勒,坐稳了。”师傅双手把着方向盘,语气中满是笃定,“保准让你把男朋友抓回来。”说着,师傅猛踩油门,车身疾驰而去,发动机由此产生剧烈的轰鸣声。 等到达机场入口时,季眠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强忍住恶心,一刻也不耽误地朝机场大厅跑去。 她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许久未有过的头疼再度向她袭来。无奈之下,她只好躬身撑住双膝,大口大口地喘息,以此来缓解不适。 就在这时,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 【来停车场C区,车牌号京K***。我只给你15分钟。】 季眠盯着这短短几行字,内心被疑虑笼罩。她摸不清赵旭东想做什么,贸贸然下去,可 能会将自己陷入险境。 “15分钟……” 终究是对过去的好奇战胜了理智,季眠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次。 她很快在停车场找到了短信中所指的那辆车,可车内空荡荡的,并无赵旭东的身影。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她身后传来,莫名有些瘆人。 “很准时啊,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也不知道是说你幸运还是不幸,竟然真的把过去忘了个一干二净。” “是不是很好奇当初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别急,我很快让你想起来。” 季眠回头时,就看到赵旭东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她迅速侧身,一阵拳风擦过她的脸颊,与真正接触到仅毫米之差。 “哟,居然学会躲了?当初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当时你只会蜷成一团一声不吭,最后再一个人默默处理伤口,替我们掩盖一切。” 赵旭东嘴里说着,也不忘手下的动作,一拳接着一拳,直冲季眠的面门。 可无一例外,全被她躲过了。 赵旭东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你……” 他嘴里刚吐出一个字,就感受到腹部受到强烈的冲击,牙关被震得闭合,由此咬破了舌尖,血腥味从口腔中弥散开来。 季眠看着眼前因疼痛躬下身子的人,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我不光学会躲了,还很擅长还手。” “我在下停车场前报了警,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几分钟内就能到。我只给你5分钟时间,如果你告诉我另一个人是谁,那接下来你要去哪我都不拦着。但如果你不说,到警方来之前,我会拼尽全力拖住你。” 除了还手,季眠还很擅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旭东舔了舔唇角,逸出一声低笑,“我让你来机场,本来是想告诉你一切,但就在半小时前,我改变主意了,谁让你来太晚了呢?” 季眠也跟着笑了一声,单纯是被气的,就在她想对着赵旭东的脸再来一拳时,几位虽身着便衣但浑身散发着“正义光辉”的人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忙收住蠢蠢欲动的手。在警察面前公然动手,她还是没这个魄力。 赵旭东很快被警方控制住,而季眠也被要请协助调查。一名女警拍了拍季眠的背,安抚道:“吓一跳吧,现在没事了,一会儿回警局完善下笔录就可以回家了。” 季眠“嗯”了一声,紧张退去后,只觉得浑身僵硬得发酸。 她本想活动一下肩颈,稍作放松,却没想到因此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陈砚舟、梁烨,还有一位季眠没见过。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也不知道在那杵了多久。不知为何,季眠只觉得额角突突跳了跳。 正文 第9章 “要不是来接机,我们还真看不到这出好戏。”梁烨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对身旁的人说。 时弈没说话,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记直拳。在现实生活中,除了时安,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女生出拳这么干脆的。 因为好奇,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欸,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呢?”梁烨伸手在时弈眼前挥了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时弈收回目光,“单纯觉得眼熟。” 梁烨一脸不信,调侃道:“真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么老掉牙的托词。不过时大少,我奉劝你一句,出手前要三思,她妈有多难缠你压根想象不到。” 时弈懒得理他,转而看向陈砚舟,“我这趟去云尕,见到了当时山火的幸存者……” 他边说边观察陈砚舟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开口:“他们之中有人当天在云尕的拉扎哈山见过安安,但山火爆发前她有没有离开,就无从得知了。” 聊起时安,梁烨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生怕因为哪口气没喘对而惹得陈砚舟不快。毕竟,当初陈砚舟得知时安可能在山火中遇难时有多疯,他可是见识过的。 只是没想到,时隔一年多再提起时安,陈砚舟的反应却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害怕,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季眠还真挺有意思的。”梁烨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一时之间有感而发,“一般姑娘家的被人用照片威胁,早就哭哭啼啼的了。她倒好,说报警就报警,还把人给揍了。” “照片?”陈砚舟抬眸。 “唉,就是被人按着拍了几张,衣领什么的都是敞开的。”说到这,梁烨露出不忍的表情,“照片里她看着年纪还挺小,和营养不良的小孩儿似的,总之拍照的人真不是个东西。” 陈砚舟没说话,他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季眠说被威胁时的表情,分明是轻松无谓的,仿佛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她竟然被人用照片威胁了? 陈砚舟有些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拒绝,要是让她孤身去应对,实在有些太不近人情。 来电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总,即刻副总想见您一面,说要聊interstellar兼容的事。”林奇在电话那头急匆匆地说。 陈砚舟抬眸示意另外两人自己有事要走,“好,让他定地方。” “有进展了?”时弈见状,猜出了一二。 陈砚舟“嗯”了一声,“不然陆靳真不会绕过刘耀东直接联系我。” “行,你先忙,我和梁烨一辆车回。”时弈拍了拍陈砚舟的胳膊。 “走了。”陈砚舟朝梁、时二人微微颔首,发动车子疾驰而去,后视镜内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 向阳分局 “季小姐,感谢您的配合。”负责做笔录的女警合上电脑,起身确认道,“您之前已经在东城派出所报过警了对吧?” “是的。” 女警点头,“好的。那我们这边将材料整理好后会一并移交到东城派出所,由他们继续跟进。” 季眠在女警的带领下往大厅走,碰巧就遇上了要被带去做笔录的赵旭东。 赵旭东身后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典型的精英打扮,看着像是律师。那人朝季眠看过来,审视的目光让她心生不悦。 季眠并未躲闪,直直地看回去,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赵旭东见状,挑衅般咧嘴一笑,仿佛是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赵旭东,别嬉皮笑脸的。”其中一位警察捕捉到他的表情,厉声呵斥道。 赵旭东抬起被铐在一起的双手作求饶状,一开口,语气却依旧是吊儿郎当的,“警察同志,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说着,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王律,我还不是犯人呢,现在连笑都不能笑了吗?” 眼看气氛变得焦灼起来,女警赶忙将季眠往外引。 离开分局后,季眠终是卸下了伪装,只觉得浑身脱力,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她慢慢活动肩膀,以此缓解肌肉的酸胀。疲惫感一点点地褪去,季眠的视线落在指关节的红肿处。 打赵旭东的那一拳没挑好地方,正正好落在他的肋骨上,先前在气头上,没感到疼,现在只觉得指节火辣辣的。 季眠本想放着不管,但思前想后,还是起身找了家附近的药店,买了冰袋、绷带和消炎药。 “又见面了。” 一位身着黑白冲锋衣,烫着大波浪的女士出现在季眠身侧,她将一叠跌打损伤膏药放在柜台上,转过头同季眠打招呼。 “啊,您是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位……”季眠看到脸的瞬间,就认出了她,毕竟是知名运动员,想不记得都难。 “就当我装嫩吧,叫我言姐就好。”言臻拎上装好的膏药,自然地搀着季眠的胳膊,目光转向她红肿的手背,叹了一声,“诶哟,看着就疼。快来这儿坐着,我帮你处理一下。” 季眠任由言臻牵着,并未觉得有任何异样。她一个人呆久了,向来不适应他人的触碰,可这次,却没有任何抗拒的感觉。 “这伤是怎么弄的呀,瞧瞧,都肿成什么样了。”言臻牢牢地摁着冰袋,似是怕季眠会疼,还轻轻地吹了几口,“其实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 “应该不要紧,” 季眠感受着手背的凉意,心底却暖暖的,笑着说,“被我揍的那个人可能伤得比较重。” 言臻面露惊讶,“你还会揍人呐,很厉害呀,我都没看出来,以为你文文静静的。” 季眠笑了笑,没说话。 “还好,敷了会儿就消肿了。”言臻揭下冰袋,观察片刻后,用绷带给她一圈圈地缠上,“我女儿小时候也老受伤,我没少给她包扎过,都快练成专业的了。” “您女儿?”季眠想起之前在智搜上搜索的结果,言臻的女儿,好像叫……时安,是个导演。 “她呀,小时候和她哥哥被爷爷抓去练过几年柔道,后来呢,又和我学击剑,成天摔摔打打的,难免会磕着碰着。”言臻嘴角依旧带着笑,却莫名看着有些忧伤。 季眠眨了眨眼,问道:“我还挺好奇的,没有基础的成年人可以学击剑吗?” “感兴趣呀?当个爱好当然是可以的啦。”言臻将绷带扎好,起身收拾桌面,“正好我要给俱乐部的孩子们送膏药,一起去看看?” 季眠欣然答应。 言臻退役后就投资了一家击剑俱乐部,叫星芒,少儿班成人班都有,若是遇上好苗子,还会推荐给相识的教练,至今为体坛贡献了不少金牌选手。 季眠换上装备,来到训练场。 “换好了?”言臻上下打量了季眠一眼,笑着说,“这击剑服你穿着真合适。” “没有基础的话,就从花剑试起吧,比较轻,好上手。”言臻将剑递给季眠,“我先教你几个姿势和步伐,感受下。” 言臻做示范,季眠就跟着学。神奇的是,她的身体仿佛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一点就通,每回都能跟着做个大差不差。 “可以啊,这动作标准的完全不像没学过的。”言臻发出惊叹,“要是早个十几年和我学,没准你现在都拿上金牌了。” “言姐您夸张了。”言臻对她真诚,季眠也不想隐瞒,“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之前有没有学过,我出了次事故,把过去发生的事都忘了。”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言臻心疼地摸了摸季眠的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定特别不好受吧。” 季眠释然一笑,“刚开始会有点,现在已经习惯了,就想着多接触过去的人和事,没准接触着接触着就想起来了。” “对,要多接触。你呀,要是想学击剑的时候,就随时过来,没准在练的过程中也能想起些什么。” “好。” …… 午后的阳光,相较早些时候来说,更暖些。 正阳门下茶馆,也得益于此,被热烈温暖的色调笼罩。茶馆中央设了戏台子,周边八仙桌错落,二层算是VIP区,茶客可以在单独的包厢内俯瞰全景。 “苏三离了洪洞县——” 陈砚舟到茶馆时,戏台上正好唱到这一句。 陆靳真是个出了名的戏痴,此时正跟着台上的花旦咿咿呀呀地跟唱。 “现在是什么情况?”陈砚舟拉开太师椅坐下,映入眼帘的是楼下乌泱泱的脑袋。 陆靳真慢条斯理地刮沫、品茶,完了才一脸神秘地说:“刘耀东今儿早上被警方带走了。董事会那边想把消息压住,但记者已经收到风了,估计用不了多久报道就会出来。” “什么名头?” 陆靳真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鄙夷,“涉嫌强|奸。” 陈砚舟听了,不禁皱眉,“还真是人渣。” 陆靳真侧了侧身子,压低嗓音:“报道出了,为了防止损害公司声誉,董事会肯定会出声明说是刘耀东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关系。要是舆论发酵的厉害……” “刘耀东,就该出局了。” 正文 第10章 “即刻运动总经理涉嫌刑事犯罪被警方带走,受此消息影响,即刻运动股价盘中一度跌停。” “即刻运动官方发布声明称,网传消息系总经理个人行为,不会对公司日常生产经营活动产生影响。” …… 一早,季眠就被刘耀东被带走的消息疯狂轰炸。她对刘耀东有印象,同学会那天晚上,听到陈砚舟提起过这个名字。 涉嫌刑事犯罪吗? 刘耀东那凶神恶煞的嘴脸依旧历历在目,季眠毫不意外他会和刑事两个字扯上关系。 “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季云锦一脸不悦,说着,还用筷子敲了敲季眠的手背,“一点都不像样。” 这一敲,就敲到了指关节的肿胀处,季眠疼得手一抖,筷子就落在了桌上。 这下,季云锦眼底的不悦又加深了几分。 前一晚,听梁枫说季云锦要来拜访老太太,季眠就把手上的绷带拆了,免得被各种盘问。 “许阿姨,帮小姐换一副筷子。”梁枫经过这阵子,早就看出季云锦对季眠的态度。她最烦这种平日不关心,到人前却开始装模做样、指手画脚的人,语气有些冲,“嫂子,要教育孩子,私底下说就好,在饭桌上敲敲打打的是什么意思?” 季云锦和这个小姑子还不熟悉,没摸清她的脾气,一时也没敢还嘴,只好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你说的是”。 季眠就当没看见这饭桌上的暗潮涌动,专心吃饭,把碗里的海鲜粥喝的干干净净。吃饱喝足后,她换了身轻便的运动服,准备去言臻的击剑俱乐部活动活动,却在房门口被季云锦逮个正着。 “你又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要出去?”季云锦刚才吃了瘪,正巧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噢,现在攀上了梁枫和老太太,开始不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了是吗?” 季眠叹了口气,“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 “对了,”季眠突然想起一件事,“妈,我之前学过击剑吗?” 季云锦一脸的莫名其妙,“好端端地问这个做什么?” “最近遇到了一位老师,她说我完全不像初学者。”季眠随意解释了几句。 “哦,学……过啊,当然学过了,”季云锦的表情略显不自然,她顿了几秒后,拔高嗓门,似是有些生气,“你不知道我为了培养你,花了多少心思,送你去学这个学那个的……” “这样啊。” 季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觉得季云锦的反应有些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好在季云锦没真拦着她。 恰逢工作日早高峰,地铁站内人潮涌动,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季眠开始思考一直以来下意识逃避的问题——她能做些什么。 早前可以借口说是身体还没恢复,那现在呢?这半年来她把专业课捡了大半,但要是让她正儿八经去投入工作,说实话,她心里没底。 思考着,不知不觉,季眠就来到了星芒俱乐部门口。 “你来啦。”言臻穿着白色针织衫配高腰牛仔裤,看着很干练。 “言姐,是要出门吗?” 言臻“嗯”了一声,“之前受邀去一个剧组当动作指导,今天刚好有大量击剑的戏份,我去盯一下。想一起去看看吗,剧组拍戏还挺有意思的。” 季眠眼神亮了亮,“可以吗?” “这不一句话的事吗。”言臻笑着挽上季眠的胳膊,“走,坐我的车去。” 剧组设在京市郊区的一所体校内,好处是设备齐全,遇上群演不够的时候,还能随机从校园内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当壮丁。 组内的每一位都像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歇地运转着,他们恨不得能在脚底抹上油,这样运转的速度会更快些。 路上,言臻向季眠介绍了电影的大致内容。影片名为《我们的巅峰时代》,讲的是两名击剑运动员从省队走向国家队,一路上竞争与并肩作战的故事。 “哟,言老师,您来了。”导演是个眼尖的,从混乱的现场中一眼就捕捉到了言臻的身影,忙起身招呼,“感谢您百忙之中来指导,咱们这片子的专业部分,全仰仗您了。” “曾导,您言重了,指导真谈不上。”言臻自如地和曾一斌说着客套话。 “这位是?”曾一斌的目光落在了季眠身上,他见季眠五官出众、气质极佳,还以为是言臻带来的关系户,想让他安排角色。 言臻解释说:“她是我的学生,季眠,单纯带她来剧组见见,满足下孩子的好奇心。” 曾一斌了然,笑着说:“那季小姐随便看,言老师我 就先借走了,有几处细节我想请教下。” “好,您二位忙。” 季眠找了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静静地观察着四下的环境。从刚才开始,就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笼罩着她,但说不出着熟悉感从何而来。 “你怎么在这?”一道略带尖锐的嗓音传到季眠耳里,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莹刚拍完需要露脸的部分,接下来只要交给替身就好。她正准备回保姆车休息,就在摄影棚的角落里瞥见了季眠的身影,脑海里瞬间浮上四个字——阴魂不散。 季眠有些无奈,她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于是敷衍地回了句,“路过。” 眼看着谢莹眼底的怒意愈发加重,一副马上就要发作的样子。季眠抱着少起冲突的原则,起身准备离这个易燃易爆体远一点。 “你跑什么跑。”谢莹三步并作两步地靠近季眠,伸手就要拽住她,可指尖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就被曹导的怒骂声吓得手一抖。 “什么?!替身受伤了你不早说。现在都快拍了,没替身那些专业的画面交给谁来拍,你吗?” “曹导实在抱歉,演员也是在来的路上受伤的,事发突然,知道后我立马就联系备选了,可是和颜妍身型差不多又是练击剑的,真不好找。”演员统筹急出了哭腔,要是耽误了拍摄,每分每秒都会面临巨大的损失。 颜妍是影片的女主之一,出道到现在五六年了,拍过的片子屈指可数,不过每部的口碑都不错。 “曹导,实在不行就我上呗。拿到本子到现在我也练了有小半年了,您拍的时候再挑挑角度?”颜妍把玩着面罩,在一旁建议道。 “不行,”曹一斌拒绝得很干脆,“宁愿推迟拍摄,也不能让最终呈现的效果打折扣。” 接下来要拍的片段是两位女主在高中时期,为了争取一个代表名额而进行的比赛。在曹一斌的设想里,这场比赛是全片最有看点的部分。两位女主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她们是朋友,是队友,同时也是竞争对手。 “算了算了,你接着找备选,先拍其他……”曹一斌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季眠,顿了顿,又看向身旁的颜妍。 身型大差不差,又是言臻的学生。谁说身型相似又会击剑的人不好找,这不是眼前就有一个吗? 曹一斌一扫眼底的阴霾,快步走到言臻身边,“言老师,又要麻烦您一个事儿。刚才您应该也听到了,负责颜妍替身的演员受伤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您看能不能让季小姐先帮忙替一段。” “这我可做不了主,您要不直接去问问,她同意就行。” 曹一斌见言臻没反对,又让统筹跑去和季眠把话重复了一遍,还补充了一句,“因为是救急,费用我们会高于市场价10%按日结给您”。 “我可以试试,”季眠爽快地答应了,“但不保证能不能达到导演的要求。” “愿意试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统筹这下总算松了口气,又不停歇地去调动服装和场景等事宜。 谢莹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等统筹走远后才开口,“你妈不是带着你嫁了个有钱人,怎么,他们不给你钱花,让你沦落到来赚这替身的几千块?” “又能体验,又能赚钱,有什么不好吗?”季眠表现得很坦然,就这么淡淡地看着谢莹。 谢莹被她看得反倒是有些无措,她在季眠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没来得及收回的讥讽的嘴脸。 …… “Allez!” 裁判一声令下,双方迅速出击,剑影交错间,只能听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孟澜猛得一记直刺,梁家希迅速反应,侧身一闪,反手一剑直指对方胸口。电光火石间,剑尖精准命中,得分灯亮起…… 开拍前,季眠反复观看动作指导录好的分解视频,又有言臻在一旁为她解说每一个动作的要点,饰演孟澜的替身演员也十分专业,提前和她套好了动作,因此第一场的拍摄很顺利。 “好,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 “Action!” 孟澜迈着大步向前逼近,出剑速度极快,只能看见残影。梁家希稳步后退,左右格挡,等时机成熟时,又是一个侧身躲过对方的攻击。 …… 陈砚舟到现场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准确来说,是看到了“梁家希”。 格挡的动作、闪避的身影…… 陈砚舟悬在身旁的手动了动,他下意识地想找烟,触及衣襟时才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大半年。 “cut!” 场上的演员往四下散开。 “梁家希”拍了拍对手演员的胳膊,边走边解面罩。掀开面罩的一瞬间,头发跟着散落,她随意地拨弄发丝,露出一张被热意蒸红的脸。 是季眠。 正文 第11章 “陈总,目前咱这部戏的主要班子都在这儿了。场景我们都尽量贴近现实来做,毕竟现在的观众都比较有想法,得好好做功课。为了保证专业上的问题不出岔子,我们还特地请了咱们国家的击剑金牌得主言臻言老师来把关,她今天也在呢。”制片人跟在陈砚舟身后介绍着片场的情况,提及言臻,他四处张望,可始终没有看到身影,“咦,刚刚还在呢,这会儿去哪儿了?” 陈砚舟一早就知道言臻是影片的专业指导,所以对她会来片场并不意外,让他真正感到意外的是…… “曾导旁边那位是谁?”陈砚舟的目光落在季眠身上。 制片一愣,朝他视线所在的方向看去,“噢,她啊,我记得是跟言老师一起来的,听说是言老师的学生。具体叫啥我还真不大清楚,因为那时候我不在场来着。反正现在暂时当一下颜妍的替身,配合完成梁家希片段的拍摄。” “替身?”陈砚舟单独拎出了这两个字,语气中的意外不言而喻。 “怎么了,您是觉得有啥问题吗?”制片试探性地问道。 陈砚舟收回目光,“没什么,单纯好奇。”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话题,可制片人却觉得这不仅仅是好奇这么简单,就算是好奇,能让陈砚舟感到好奇的,也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制片人又远远地打量了季眠几眼,暗自想着,得找机会好好打听打听这人是什么来路。 季眠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连打了几个喷嚏,还当是着了凉。 “哟,季小姐不会是要感冒了吧,我让助理冲个姜茶,喝了能预防。”曾一斌拉了把椅子让季眠坐下,热心地说。 “不用这么麻烦,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季眠侧头用纸巾擤了擤鼻涕,见周边没有垃圾桶,便又把纸巾塞回包装袋,随手放进外套里。 曾一斌注意到这个细节,觉得有些好笑,他抬手指了指监视器说:“刚刚拍的内容都在这儿了,你可以感受下。” 季眠专注地盯着监视器的画面,看远近视角切换和光影变动。她没想到,简单的几个动作,竟然可以通过镜头语言呈现出这样的效果。 “你觉得,这画面还差点什么吗?”曹一斌那逢人就要考考你的中年男人劣根性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姑娘全神贯注的,能不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剑被打掉的那一刻,是不是可以补个空镜。”季眠全凭直觉,说完连自己都愣了愣。 曹一斌来了兴趣,“怎么个补法?” 季眠尝试用语言描述出脑海中的画面,“比如说,补一个赛场天花板的镜头。剑被打掉的瞬间,镜头上移,聚焦在天花板上。背景音是剑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安静几秒,之后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声,喝彩声越来越大……镜头下移,在观众席上掠过,聚焦在全国击剑冠军赛某某分站的横幅上,最后再把镜头给到赢得代表名额的角色身上。” 这样一来,既留足了悬念,又能给两场比赛一个自然的过渡。曹一斌心道,的确,这是转场的常用手法,谈不上有多高明,但从一个外行嘴里说出来,多少让人有些惊喜。 “平日喜欢研究电影?”曹一斌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开口问道。 季眠从监视器上收回目光,“研究谈不上,只是最近这阵子看的片子比较多。” “谦虚了。”曹一斌依旧保持着原 来的姿势,“季小姐是干什么工作的?” 听到这个问题,季眠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个无业游民,听到“工作”二字心绞痛,但她还是耐着心子回答:“现在没工作,之前在融媒干过一阵子视频编导。” “编导?”曹一斌笑了,“也难怪了,和我们算半个同行。” 曹一斌的语气,听着完全没有像把编导当作同行的样子。 “画面我感受的差不多了,看统筹老师那边已经带来了新的替身演员,那今天就这儿。”季眠没有再聊下去的打算,起身道别。 曹一斌爽快地指了指不远处的门,“行,那你先去休息室待会儿,我让统筹给你把钱结了。” 季眠按他所指的方向走去,路上解锁了手机,正巧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 【俱乐部里有个孩子受伤了,我赶回去处理一下,抱歉,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就走了。】 是言臻。 季眠双手忙着回信息,便用身体的一侧推开门,整个人再从缝中挤进去,全程都没有抬头。 “没事没事,俱乐部那边要紧。那小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简单一句话,季眠删了打,打了删,最终眼一闭,点了发送。 点击发送的同时,有一个冰凉的罐状物抵在了她的额间,吓的她一激灵。 “看路。” 季眠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双好整以暇的眼。 陈砚舟倚靠着自动贩卖机,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握着罐装苏打水——就是刚才抵在她额间的那一罐。 季眠又将视线转移到身前,再往前几步,就是台阶。如果刚才不是陈砚舟,她可能就一脚踩空摔下去了。虽然不见得会有多严重,但至少会疼。 “谢谢。” 季眠道完谢,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汽水,也是冰的。她在台阶上坐下,将汽水捂在手心,回头问身后的人:“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 “年前投了这部片子,来现场了解拍摄情况,看能不能回本。”陈砚舟在季眠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他喝了口苏打水,随意将罐子放在身侧,“你呢,来这做什么?” “赚生活费?”季眠用的也是问句,她将双腿伸直,试图脚尖落地的地方比陈砚舟远一点,“刚好缺人,就试试呗。” 陈砚舟见她暗自较劲的样子,有些想笑,“二舅给的钱不够花?” “够啊,但够花和想赚多点也不冲突。”季眠说着,直直看向身旁的人,表情很坦荡。 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和眉间痣,就这样落在陈砚舟的眼中。陈砚舟盯了几秒,没由来地有些烦躁,随即错开视线。 “季小姐,您在这儿啊,曾导还让我去休息室找您呢。”统筹一路小跑到季眠跟前,大口喘着粗气,喘完才意识到她身旁还有陈砚舟这尊大佛。 “陈总,您也在呢。”统筹换上了一副更谄媚的嘴脸,他暗自琢磨着陈砚舟和季眠的关系,面上却没流露出任何异样。 能让陈砚舟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陪着席地而坐,两人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统筹八卦了片刻,突然想起正事,掏出手机对季眠说:“季小姐,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这次费用我直接转账给您。” “好。”季眠没有拒绝。 加完联系方式后,统筹自认很有眼力见地说了句“您二位忙,曾导有事让我过去一趟”,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 季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但她也没过多纠结,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钱也到手了,我就先撤了。” 陈砚舟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季眠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声,她接起电话。 ——“您好,我们是东城分局的,请问是季眠女士吗?” 季眠听到是警方的电话,还以为是赵旭东的案子有结果了,应了声“是的。” ——“请问9月5日晚7点到9点这个时间段,您有去过万府会吗?” 季眠愣了愣,先前在万府会的记忆又重现在眼前。手机有些漏音,陈砚舟也听到了通话的内容,抬眸看向季眠。 “我是去过一次万府会,但具体的时间我需要确认一下,稍等。” 季眠打开邮箱,翻到同学会的邀请函,第一行赫然写着:季眠女士,诚邀您于9月5日18时30分,前往万府会公馆…… “嗯对,刚刚确认过了,是9月5日晚上6点半左右去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有一位女士报案称当晚在万府会一包厢内遭到了强|奸。因为您可能曾在她所在包厢前经过,希望您能作为证人,来警局协助调查。” “好,我马上过来。”季眠说着,就要往门口跑,手腕却被握住。 “我和你一起。”陈砚舟听了全程,知道是刘耀东的案子。 “好。” 东城分局离剧组有一定距离。季眠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感受到皮肤的刺痛,才后知后觉的松开。 陈砚舟余光瞥见她被指甲掐红的手背,下意识地说:“你这一遇上事就掐……” “你这一遇上事就掐自己手背的毛病,是不是得改改。” 耳边响起了当初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陈砚舟猛然清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握紧了些。 “怎么了?”季眠的思绪也早已飘远,没听清身旁的人说了什么。 陈砚舟重新集中注意力,“没事。” “季小姐,这边请。”到分局后,依旧是一名女警接待了季眠。女警姓李名一,短发,笑起来有颗虎牙。 陈砚舟没一同前往,在大厅等候。 问询室在警方的办公区,季眠跟在李一身后,连着拐了几道弯。 在连接两栋楼的连廊处,迎面走来了一男一女,男士脖子上挂了工牌,看着应该是警察。女士在室内依旧裹着长长的外套,头低着,刘海挡住了半张脸。 等她走近了,季眠才看清她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因为心里装着事,一时没注意,季眠险些和身前的李一撞上。 就在那一刻,她耳边响起了三个字——救救我,声音来自她去东城派出所报警的那一天。 正文 第12章 东城派出所接到陶苒的案子,第一时间前往现场查看情况,可惜她报警距离事发已经过了一阵子,包厢被彻头彻尾清理了一遍,别说DNA痕迹,连头发都找不到一根。 更致命的是,万府会仅入口处安了监控,其余地方都是盲区。 派出所方面也算是经办过几起性|侵类案件,知道这种情况最为棘手:一是陶苒没有及时报警,中途还洗了澡,身上没有检验出刘耀东的□□和皮屑。二是没有监控,没法证明陶苒是被迫进的包厢;三是刘耀东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律师团队,一个个能言善辩,给警方办案徒增不少障碍。 于是,案子又被移送到了分局。 李一作为案件的负责人,先后问询了保洁、会所当天的值班经理。当问及在清扫包厢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保洁给出的回应是—— “哎哟,咱们会所本身就和酒店差不多,经常有情侣来住一晚。有些玩得疯的,也会把衣服避|孕|套扔的到处都是,我们打扫的也都见怪不怪了。” 李一敏锐地捕捉到了保洁阿姨口的“也”字,“您是说,9月5日晚上您打扫的时候,包厢内到处都是散落的衣物和避孕套?” “呃,是啊。” “那些衣物呢?”李一追问道。 能出入万府会的人非富即贵,穿的衣服不是私人订制就是奢牌,保洁打扫时应该不敢擅自处理。 “扔……扔了。”说这话时,保洁的眼神闪烁起来。 “扔了?”李一加重语气,“作为全市最大的私人会所,你们会随意扔客人的物品?我再重申一遍,问询室里的谈话我们都会录音,如果发现和真实情况有出入,那就是阻碍警方办案,很严重的知道吗?” 保洁就是一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哪里经得住这么吓,忙说:“没扔没扔,哎呀,我看那衣服质量挺好的,就给收起来了。” 保洁没有撒谎。李一带着痕检人员在会所的储藏室找到了她口 中的衣服,一条女士连衣裙和外套。 连衣裙洗过,就算残留体|液也会被洗涤剂带走,就当李一以为会再次陷入死局时,痕迹人员发来了报告。 他们在那件女式外套上检验出了男性精|斑,DNA比对后证实是刘耀东留下的,而外套内衬上的皮屑,也属于陶苒本人。 案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有了DNA比对结果,东城分局再次传唤刘耀东,这次是以接受调查的名义,他无法找借口推脱。 “是我的DNA又怎么样呢,最多能证明我和她睡过,你们从哪门子得出的结论是我强迫她的。”审讯室内,刘耀东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脸的不解,“我像是缺女人的人吗,勾勾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抢着扑上来,需要去强迫一个不情愿的人?” “陶苒的身上有多处淤青,分布在脖颈、胳膊、大腿内侧,私|处轻微撕裂,你敢说这不是强迫?”李一指着痕检报告,厉声道。 刘耀东看着照片上的伤痕,虽然已经转淡,但依旧可以看出一开始伤得不轻。他面不改色,“这伤不是我造成的。都过去那么久了,谁知道是不是和别人瞎搞什么花样,然后赖到我头上。” 李一拍了拍桌子,一脸严肃,“刘耀东,请你端正态度。” 刘耀东叹了口气,“警察小姐,你不能因为那女的无权无势,就站在她那边。这年头仙人跳也不少见吧?她前头和我睡|完,转头告我强|奸,我多冤枉啊。” “而且,那天晚上还是我助理送她回去的,一路上有不少监控,总归有拍到的。她要是不愿意,会乖乖坐车回去?”刘耀东直勾勾地看着李一,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李一语气生硬,“我们会核查。” 原本以为案件出现了转机,可没想到又扑朔迷离起来。陶苒和刘耀东各执一词,现有证据无法证实他们之间谁说的是真话。 外头铺天盖地的消息说刘耀东涉嫌刑事案件被带走,即刻的股价也一再跳水。刘耀东的律师团队借此不断施压,要求警方消除影响。 李一顶着外界的压力,对着笔录焦头烂额。 这时,一个人的到来为她带来了新线索。那人是万府会的侍应生,说在新闻上看到报道后,想起9月5日当晚,曾见过刘耀东的人追着一个女生跑。 “你说的是这位吗?”李一将陶苒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侍应生摇了摇头,“那个女生是短发,差不多到肩膀的位置,长得很好看。如果能调门口监控的话,我有把握能认出她来。” 李一一刻也没耽误,和侍应生又去了趟万府会,找经理调监控。 “就是她。”侍应生指着屏幕,语气有些激动。 “好。”李一拍下监控的画面,发回组里做人像对比,本以为还要等上一会儿才有结果,没想到经理却在一旁“咦”了一声。 “这姑娘我有印象,好像姓季,她上回走的急,连手机都落这儿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取。”叶经理说边让前台找出手机,交到李一手里。 李一就这样,锁定了季眠的身份。 再加上陶苒在做笔录时曾说过,刘耀东提裤子离开后曾在包厢门口和人发生过争执,基本就可以确定,季眠就是那个和刘耀东发生争执的人。 …… “季小姐,感谢配合。还麻烦你回忆一下,9月5日当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当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中途想先离开,可是因为会所内部构造特殊,我迷路了,一时半会没找到出口。大概在这个位置,我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季眠指了指桌上摊着的会所平面图,陷入了回忆,“……” “哭哭哭,陪老子委屈你了?就知道哭,搞得我兴致都没了。”李一重复季眠的话,“季小姐,你确定当时刘耀东是这么说的?” 季眠点了点头,“当时他破口大骂的画面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不会记错的。”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逃脱的呢?” “我被追赶着在会所内里三圈外三圈地跑,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后花园的位置,恰巧有人过来,我就向他求救了。”季眠简要地说,省去了具体“求救”的方式。 李一检查了一遍笔录,如释重负道,“季小姐,有了你的证词和陶苒身上伤痕的检验报告,给刘耀东定罪的希望又大了几分。到时候开庭,很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接受对方律师的质询。” “没问题。” “好,那今天就到这。”李一抱起电脑,起身准备离开。 “如果说,我在听到刘耀东说那番话时,能够多想一步,局面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季眠问这话时,声音有些抖,似乎是已经在内心斗争了千百遍,才开的口。 李一很快就理解了她口中的“多想一步”是什么意思,便又重新拉开椅子坐下,耐心地说:“其实,按照时间线推算,你撞见刘耀东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就算你意识到屋内发生了什么,也改变不了陶苒受到伤害的事实。” …… 从问询室出来后,季眠总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只当是问询室内太闷,没放在心上。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陈砚舟一直没走,此时正坐在分局大厅的等候区闭目小憩。 季眠刚靠近,他就睁开了眼。 陈砚舟眉宇间的困倦尚未散去,眼神相较往常增添了几分冷意,但没过几秒,就恢复成了平日的样子。 “结束了?”陈砚舟松了松领结,抬眸看向季眠。 “嗯。” “走吧。” 直到坐上车的那一刻,季眠才意识到陈砚舟要送她回家,心想这人还真是热心肠。 陈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警方怎么说,能给刘耀东定罪吗?” “说有希望。” 季眠的额头抵在车窗上,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快速移动的建筑物,等到了地方,她才察觉到又什么不对,慢悠悠地回过头,“这也不是老宅啊。” 陈砚舟松开安全带,表情有些无语,“还老宅呢,要真回去,你人都该烧傻了。” 他下车将季眠从副驾拉出来,拎起她的袖子,让手背与额头相贴,“自己摸摸看烫不烫。” 季眠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就浑身无力,是因为发烧了。 陈砚舟帮忙挂了发热门诊,将挂号单塞进季眠手里,“诊室在二楼,一个人可以上去吗?” 季眠“嗯”了一声。 “那行,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好了给我打电话。” 季眠点了点头。 诊室前排队的人意外得多,等轮到她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医生量了体温,又让验了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流感。 “缴费后先把退烧药吃了,如果今晚烧还没退,得再来一趟。” “好。” 季眠拿起缴费单,原路返回到直梯,恰巧直梯门口挤满了人,看样子是挤不下了,便又转而走向楼梯。 外套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接起电话。 “我这边好了,现在要去拿药。” “我吗,在楼梯这边。” “噢,看到你了。” 季眠扶着楼梯往下走,看见陈砚舟的身影,脚下的步伐迈得快了些。 电话还没挂断,听筒处传来陈砚舟半开玩笑的提醒,“慢点吧,看你这行动不便的,别在楼梯上绊……” 一瞬间,季眠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眼前是成片的黑,似乎还有彩色的光圈在闪烁。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栽去,心道:完了,这下不磕个鼻青脸肿就算她祖坟上冒青烟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发生,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怀抱中,似是冲击力太大,那人“嘶”了一声。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啊。”陈砚舟微微仰起头,避开季眠的发丝,他抬手将两人拉开一段距离,“要不是看在你发烧的份上,我真得找你要点精神损失费。” 季眠依旧没有回应他。 陈砚舟察觉到不对,后退一步,低头去看季眠的脸,只见她紧闭着双眼,额间是细密的汗液。 正文 第13章 季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觉得手背有些凉,想贴在脸颊上捂一捂。可有一只手牢牢地摁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动作。 季眠有些生气,奋力想要挣脱,但始终敌不过那人的力气。 梦中的她执拗得很,既然手动不了,就用脸颊去够。终于,手背接触到了一股温软的热意,她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而那只禁锢着她的手,仿佛过电了一般,瞬间抽离。 …… “Nowyou'regonnagoback……” “砰砰砰” 枪击音效声硬生生地将季眠从睡梦中拖拽到现实。睁眼的瞬间,纯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伴随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的味道。恍惚间,时间仿佛倒退回了一年前。那时的她也像现在这般,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茫然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季眠试着躬起双腿,还好,能自由活动,接着又用双手撑着,慢慢坐直身子。这时,她才发现,左手背上贴了医用胶带,中间的部分渗出些许血迹。 正对着病床的是一台超大屏电视,将她吵醒的罪魁祸首正窝在一旁的沙发上,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 “你怎么在这?”许久未开口,季眠的嗓音有些沙哑,说完,还咳了几声。 梁烨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这不显而易见的吗,我在这照顾你啊。” 季眠看了眼桌上空空如也的水杯,又看了眼梁烨忙得不亦乐乎的双手,觉得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快。她穿上拖鞋,捧着杯子走到净水机旁,接水的途中开口问道:“是陈砚舟让你过来的?” 她这回倒是没失忆,还记得是陈砚舟陪她来的医院。 梁烨刚好一局游戏结束,他把手柄扔到一边,从季眠手里接过杯子,回答道:“嗯,他公司有事儿,就让我过来了。” “不过我说,你还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除了我,他还通知了你妈和我爸,结果那俩都没要来的意思。要不是我好心,你醒来估计就得和护工大眼瞪小眼了。”梁烨接好水,又把杯子还给季眠,半扶着她到床上坐下。 季眠既不意外也不难过,淡淡地说:“那我宁愿和护工大眼瞪小眼。” “真没良心。” 季眠醒了,梁烨的游戏没好继续玩下去。两人统共没见过几回,没熟到能自如聊天的程度,便各自拿着手机打发时间,偶尔搭句话。 季眠刷着片库,准备找一部电影,刚选到感兴趣的,就看到微博给她推了一则警情通报。 “9月22日,我市东城派出所接一女子报警称其被人强|奸,立即组织警力展开调查。经查,9月5日晚,受害人陶某(26岁)与刘某东(48岁)于会所万府会见面交流合作。期间,刘某东以合作要挟,灌陶某酒,并趁其酒醉,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目前,犯罪嫌疑人刘某东因涉嫌□□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落款是东城分局。 梁烨显然也看到了这则通报,无语道:“刘耀东这人还真是,一次次地刷新我的三观。” 季眠“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注意力仍集中在警情通报下的评论区中。网友显然已经知道了刘某东就是即刻运动总经理刘耀东,有骂他不是东西的,有自视清醒,说让子弹飞一会儿的。还有一部分,最为真情实感,显然是高位买了即刻的股票,接着遇上了几个跌停,在那问候刘耀东祖宗的。 ——“即刻董事会你们别装死好吗,总经理都被抓进去了,能不能出来处理一下,真当我们是韭菜了?” ——“能跑就快跑吧,已经亏麻了。” ——“即刻,你还不发罢免刘耀东的公告吗?这种人渣败类留在公司里想干嘛,继续坑股民的钱?” …… “有什么想吃的吗?”季眠眼睛有些酸,把手机放到一边,看向梁烨,“我请你。” 梁烨打量了她的病号服一眼,笑了,“就你现在这病怏怏的样子,请我吃什么,外卖么?” “看不起外卖就算了。”季眠调高床的靠背,舒舒服服地半躺着,在外卖平台选了一家评分高的餐厅。 “别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梁烨起身走到病床边,夺过季眠的手机,看眼缘加了几道。 季眠结账时看了眼,发现他点的都是翡翠虾仁之类的清淡菜。 外卖到的很快。梁烨收拾好桌子,将菜一盒盒打开,嘴里还不忘调侃,“看这出餐的速度,是预制菜没跑了。唉,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头一回,也是新鲜。” “不吃把筷子还我。”季眠佯装要抢筷子,被梁烨躲了过去。 “真小心眼。” 季眠懒得理他,往嘴里塞了口西兰花,等咽下后,才说:“吃完饭你就回去吧,你在这会影响我恢复的速度。” “怕被气死?” “你也知道啊。” 梁烨擦了擦嘴,正色道:“晚上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问题啊。”季眠神色轻松,“我手脚都好着呢,而且晚上护士值班,每隔一小时就会进来一次,能有什么问题。我之前手脚动不了的时候,晚上也都是自己呆着的,早就习惯了。” 梁烨这回没说话了,默默低头扒饭,半晌,终是没忍住开口,“季云锦连护工都不给你请吗?” “请了。”季眠放下筷子,将餐盒扔进外卖袋,“但护工晚上也要睡觉,我连着几个晚上没叫醒她,就让她回去睡了。” “你还真是好说话,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换一个人不就好了。”梁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季眠心想,她住院时的费用都是季云锦出的,可她平常也见不到季云锦几回,哪是想换护工就能换的呢,但嘴上还是说:“是啊,那时候我还是太好说话了。” 饭后,梁烨将垃圾一股脑儿装进外卖袋,和季眠道别,还贴心地把遥控器放到她枕边。 季眠将先前选好的电影投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享受独自一人的闲暇。 梁烨离开后没多久,就来了一位护工。护工一看就非常有经验,季眠一有动作,就能迅速反应她的需求,为她倒水,扶她起身……其余时间一律保持安静,让人察觉不到身边还有这样的存在。 就连半夜也是如此,季眠刚翻了个身,护工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查看她的情况,害得后半夜季眠只好减少翻身的频率,规规矩矩地躺了一晚上。 第二天,季眠是被楼下晨练大爷大妈的说话声吵醒的,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吃了药,挂了水,又睡了一晚上,身体的不适感退了大半。季眠直起身子,感受着从纱帘透进来的阳光,暖暖的。 她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还随手点开了财经新闻早报。 “今日早间,即刻运动发布人事变动公告称,根据该公司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决议,免去刘耀东公司总经理等职务,由公司副总经理陆靳真担任公司临时负责人,代行总经理职务。” “同日,即刻运动与星洲科技官宣合作,即刻App将兼容星洲科技旗下的interstellarpro,实现足不出户就能享受沉浸式运动。受此消息提振,即刻运动、星洲科技股价双双高开,星洲科技开盘十分钟便触及涨停。” 听到星洲科技,季眠刷牙的动作放缓了,她记得这家公司好像是…… 她关掉语音播报,切到企业查询界面,看到股权穿透图第一大股东处赫然写着陈砚舟的名字,心道,她果然没记错。 “所以,他昨天送我去警局,是为了更早地知道刘耀东的消息吗?” 季眠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余光瞥见电量告急,也不顾嘴里还叼着牙刷,打开卫生间的门,准备回病房充电。 开门的一瞬间,正巧病房外有人进来,就这样和她四目相对。 手机依旧停留在刚才的界面,季眠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下移,即将触及屏幕时,立马心虚地熄幕。 “看这反应速度,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陈砚舟带上门,语气中带着调侃。 季眠含糊地嗯了一声,默默退回卫生间将嘴里的泡沫吐了,又用清水扑了扑脸,这才重新出门。 “你现在不应该很忙吗?”季眠抽了张洗脸巾,覆盖在脸上吸附水份,声音有些闷。 陈砚舟听出她的话意有所指,摆放餐具的手顿了顿,“最忙的一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都是按流程走。” “这样啊。”季眠拉了把椅子到茶几旁,帮着一起收拾,“这菜色看着像是从 老宅带的。” “是枫姨准备的。”陈砚舟应了一句,又回到先前的话题,“看到新闻了?” “嗯。”季眠舀了一勺山药粥,问出了心底的好奇,“你们的合作,是临时起意吗?” “当然不是。”陈砚舟挑出碗里的柠檬草,“难道你是觉得,我得知了刘耀东要进去的消息,连夜和即刻那边谈合作,想要借机炒作?” 季眠被粥呛得咳了咳,没说话。 “看来还真是这样想的。”陈砚舟递上纸巾,难得做出了解释,“合作是一早就计划的,只不过当时刘耀东拦在中间,很难往下推。现在他下来了,少了层阻碍,谈得就很顺利。至于选在这个节骨眼,是因为即刻那边负面消息太多,需要这次合作缓和股民情绪。” “不过昨天,我的确是想通过你了解刘耀东案子的情况,也算间接利用了你。”陈砚舟很坦诚。 “噢,我说你怎么突然那么热心。”季眠语气轻松,又往碗里夹了一只虾饺。 陈砚舟倒是有些意外,“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季眠被他的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又没什么损失。” 说完,她将虾饺送进嘴里,咽下后,又说:“我不也因为不可抗力,利用过你吗。你这和我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你说第一次见那回?” “对。”季眠笑出声,“说到这个,你那时候应该挺莫名其妙的吧,主要我太紧张了,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季眠说这话时,眼睛很亮,看着很诚恳。她的语调很有特色,笑起来字句间会自动带上波浪号。 陈砚舟看着眼前这张截然不同的脸,耳边却是同样的声线、同样的语调。 “嗯,话又说回来,也不是所有利用我都能不当回事儿,还是有条件的。”陈砚舟是季眠醒来后遇到的人中,难得能对得上脑电波的,便多说了几句。 “什么?” “条件就是,别以牺牲我的利益为前提。” 正文 第14章 陈砚舟没在医院呆太久。 他随手将保温桶放到后座,失神地看着显示屏上导航的界面,半天没有动作。 他原先想着病房有梁烨盯着,再不济还有护工帮忙照料,便不打算过来。可梁烨的一通电话,改变了他的想法。 ——“哥,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呢?” ——“什么都不记得已经够惨的了,还要被人拿照片勒索……哥,你知道吗,季眠先前住院的那阵子,晚上都没个人照顾,纯靠自己顶着。我刚听的,都快哭了艹。” 当时,陈砚舟刚结束一场会议,正疲惫不堪地躺在沙发上小憩,耳边尽是梁烨的长吁短叹。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写字楼的光亮,声音有些哑:“要是可怜人家,今晚就在那呆着。” ——“也不是可怜,就……我也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唉,我在那呆着也不顶事儿,还怪尴尬的。” 陈砚舟放下额前的手,脑海里浮现出在睡梦中贴近自己的那张脸,掌心似乎还留有余温。 …… 思绪回笼,陈砚舟下意识将手伸向外套口袋,意料之中,口袋里并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第二次了,他想。 陈砚舟打开车窗,凉意带走了车内的烦闷,待大脑清醒后,才驱车驶离医院。 …… 季眠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出院那天,是梁枫来接的她。 梁枫比粱远启小十几岁,是个不婚主义者,常年呆在老宅照顾老太太。 “姑姑。”季眠试探性地开口。在老宅生活的这段日子,她和梁枫一直保持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亲昵的称呼或举动。她知道自己和季云锦的出现,打破了这家人平静的生活,所以从未喊过“姑姑”,怕惹得人家不高兴。 梁枫自然地应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季眠腿上,“感冒刚好,别冻着。” “谢谢。”季眠将毯子的边角抻平,看向梁枫,“这两天麻烦您了,饭菜很好吃,托您的福,身体好得特别快。” 梁枫被她逗笑了,“就几道菜的事儿,你要爱吃,我改天还给你做。” “好,那我不和您客气。” 梁枫并不是客套,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变着花样儿给季眠开小灶,不是靓汤就是甜水,几天下来,季眠的脸肉眼可见的圆了不少。 她原先遭遇车祸复健,身上就没剩几两肉,再加上最近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不行。这次被梁枫一滋补,反倒瞧着正常了许多。 “阿眠,快过来搭把手。”梁枫捧着砂锅,脚下迈着急切的小碎步,嘴里还不时冒出“嘶哈”声。 季眠赶忙找了副隔热手套戴上,从梁枫手中接过砂锅,放到一旁的台面上。她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梨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姑姑啊,我最近都胖了,咱能先不吃甜的吗?”接连被投喂几日,季眠想当然地觉得这梨汤是为她炖的。 梁枫捧着保温桶走近,笑说:“放心吧,这本来啊就不是给你吃的。听阿烨说砚舟嗓子不舒服,就熬了这盅梨汤,准备一会儿给他送去。” 季眠暗自松了口气,可梁枫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不是说长胖了吗,刚好活动活动,把梨汤给砚舟送去。”梁枫拧紧保温桶,递到季眠手里,还拍了拍她的背。 季眠语塞,半晌才说:“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要不您让他自己过来取?” “他在家呢。”说着,梁枫拿出手机编辑信息,“好了,地址发你了。你住院的时候,砚舟也给你送饭了,要礼尚往来。” 季眠见推脱不掉,只好应下。 她打车到华悦城,登记好个人信息后,拨打了陈砚舟的电话。 没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依旧没人接听。 算了,直接上门去找吧。 季眠按照门牌号找到陈砚舟的家,按响门铃,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三遍,还是没人来开门。 “不在家吗?”她低声呢喃了一句,环顾四周,将保温桶放在一旁的定制柜上。 季眠掏出手机,在微信搜索栏输入陈砚舟的手机号,想着等他通过好友申请后再说一声。 “叮——”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的微信界面上弹出了一个新的聊天窗口。 【Chen.YZ】:? 通过得这么快…… 季眠站久了腰有些酸,她拍了张保温桶的照片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下,编辑信息,点击发送。 【Sora】:姑姑让我给你送的梨汤,你家没人,就放在柜子上了,回家记得拿~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复,季眠熄灭屏幕,随手塞进口袋,刚准备起身,就听到“兹——”的一声,眼前的门打开了。 她就这样,以一个略显局促的姿势,撞进了陈砚舟的视线里。 “你蹲在我家门口做什么?”陈砚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睡衣,头发还处在半湿的状态,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 “呃——”季眠也不好解释自己这一累就想找地方蹲着的行为,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鞋带散了。 她起身将保温桶递到陈砚舟手里,“东西送到了,你好好喝,祝你早日康复。”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陈砚舟叫住季眠,“我找个容器装一下,你顺便把桶带回去。” 季眠:“……” “找个地方坐。”陈砚舟侧身让季眠进屋,给她拿了双一次性的拖鞋,“我去换身衣服,等我一下。” 陈砚舟的家装修风格偏现代,棕色调的家具搭配上纯黑的皮质沙发,再加上绿植作为点缀,空气中飘散着若有似无的木质香。 季眠没乱走动,在沙发的角落坐下。她注意到茶几上摊放着一本书,和一杯未喝完的水,水杯旁放了盒褪黑素。 “这是您的水,请慢用。” 季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机器人,比沙发略高些,圆头圆脑的,和现在市面上的人形机器人比起来,显得没那么聪明。 “谢谢。”季眠接过水,浅浅喝了一口 ,开始尝试和机器人对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小影,很高兴……” 话说到一半,机器人突然短路,眼睛处的红灯频繁闪烁着。 “识别失败,请稍后再试。” “识别失败……” …… 果然不是很聪明。季眠笑了笑,把水杯放回小影手中的托盘上。 “这是初代,各方面的性能都不够成熟。”陈砚舟换了身黑色的连帽卫衣,走到小影身后,在它脑袋上敲了敲,“回房充电吧。” “好的。”小影的眼睛恢复成蓝色,乖巧地执行指令。 “吃过了么?”陈砚舟把梨汤盛进玻璃碗里,又将保温桶洗干净,“枫姨准备的有些多,过来喝一碗?” 季眠果断拒绝了,转移话题道:“最近公司很忙吗?” 陈砚舟知道她在没话找话,但还是耐心地回答:“嗯,各种细节都需要确认,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真好。”不知为什么,季眠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感叹。 陈砚舟挑眉,“你认真的?” “嗯。”季眠组织了一下语言,“明确自己想做什么,有方向,有进度,有成果……真好。” 陈砚舟喝完最后一勺梨汤,略显赞同地点点头,“要这么说的话,的确。” “好了,你汤也喝完了,我就先回了。”季眠拿起保温桶,和陈砚舟道别。 “太晚了,我送你。”陈砚舟起身,从玄关的抽屉里挑了把钥匙。 季眠没和他客气,快步跟上。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电台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很助眠。 季眠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即将陷入睡梦中时,感受到手里传来几声震动。她眨了眨眼,解锁手机查看信息——是前阵子在片场加的统筹。 “季小姐,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曾导觉得您对剪辑和镜头很有想法,请问您愿意来当他的助手吗?如果您有想法的话,随时联系我,我给您介绍一下工作内容和待遇情况。” 季眠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这信息来的真是时候。她几乎没犹豫,就点击了发送。 【Sora】:好。 对方回复得很快。 “太好了,那明天您直接来片场吧,我和您细说。” “有什么好事吗,笑得这么开心。”陈砚舟余光瞥见季眠嘴角的弧度,问道。 季眠放松地靠在座椅上,尾音上扬,“算是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干吧。” 陈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模仿季眠刚才的语气说:“真好。” …… 为了不打扰学生上课,片场开工的时间很早。天刚蒙蒙亮,剧组就架好了设备,拍运动员晨练的片段。 季眠到时,拍摄正在进行中,她为了不打扰到演员的情绪,往后退了几步,却和一人撞了个正着。 “啪嗒”一声,一个白色药瓶掉到了地上,季眠弯腰捡起,瞥见瓶身上写着类似“埃XX尼”的字眼。她没多看,将瓶子还给了身后的人。 “谢谢。”那人道完谢就要离开。 季眠看清她的脸,意外地“诶”了一声,可对方已经走远。 季眠记得她,就在先前的同学会上,那人就坐在自己旁边。 正文 第15章 “季小姐,过来一下。” 一场戏结束,曾一斌发现了季眠的身影,冲她招了招手。 “曾导。”季眠上前打招呼,“您叫我季眠就行。” 曾一斌从导演椅上拿了个文件夹,递给季眠,“这是明天要拍的戏份的剧本,好好看看,今晚收工前给我个大致的构思。” “行。”季眠当下打开剧本翻看,补充问道,“呈现方式上有要求吗?” 曾一斌接过一旁工作人员准备的茶水,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随你,只要表达清晰就行。还有就是,准备的时候呆在现场,一是尽早熟悉环境,了解我们的工作内容。二是有事我们也能及时找到你。” “好。” 季眠脱下外套,铺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从包里掏出平板,记录看剧本时脑海中浮现的思路,在构思之余,也不忘关注拍摄现场的情况。季眠注意到刚才撞到的女生,抱着衣服跑到谢莹身边为她披上,并送上保温瓶,还贴心地拧开了盖子。 她是谢莹的助理吗?季眠猜测。眼看着谢莹要朝她看过来,季眠及时地移开视线,免得又要起一番冲突。 “你是叫……季眠对吧。” 季眠朝声音的传来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张明媚的脸,是影片中梁家希的扮演者颜妍。 “听统筹说你要来给曾导当助理,我还很意外。”颜妍也和她一样将外套垫在身下,“刚刚跑步,出了一身汗,有些味道,别介意。” 季眠摇了摇头,合上平板,“意外什么?” “你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准备出道,来片场混个脸熟来着。”颜妍说的直白,中途她顿了顿,放低音量,“而且,曾导脾气臭,要求又高,没几个人受得了。” 季眠闻言,低头看了眼平板,觉得莫名手里有些烫。 颜妍笑了,拍了拍季眠的肩,“我去准备下一场了,你加油。” 季眠“嗯”了一声,待她走远后,才重新打开平板,在原有的手稿上做出调整。 看在是第一天,曾一斌并没有吩咐她做其他事。拍摄场地从操场换到教学楼,再到训练场,季眠跟着挪地方,但注意力始终在剧本上。 电影讲究精打细磨,说是一天的戏份,实则并没有几个镜头,时间全花在了重复和比较上。 “来吧,说说你一天思考下来的成果。”曾一斌把季眠叫到休息区,拉了把椅子坐下。 季眠将平板里的手稿传送给曾一斌,配着画面说明:“明天拍摄合宿的戏份,所以相较赛场上的热血和竞技感,明天的戏份更侧重对青春的诠释。” “训练的部分我认为可以快叙事,用背景音乐将各个片段串联在一起,层层递进,通过集中展现力量感、生命力,刺激观众的多巴胺,让影片处于一个‘躁’的状态。” “接着就是刻画人物。比如说这场戏……” 季眠的手稿并没有严格按照剧本的叙事顺序展开,而是分拆后,用一种更具节奏感的方式来表达。 “这一幕是说因为下雨,训练取消,梁家希和孟阑在窗边谈心。我觉得在转场的时候,可以采用汗水变雨水的方式。汗水滴落在地面上,一滴,两滴,地面上的水滴越来越密集,伴随着雨声……” 曾一斌边滑动屏幕边听,在听的过程中他意识到,季眠是带着剪辑的思维在构思。简单来说就是,她能够将剧本的文字转化成脑海中的画面,将其自由排列组合,得出一个最具渲染力的表达方式,再通过手稿展现出来。 这听着容易,但实际上并不是每个导演都能做到,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是边拍边找感觉,更有甚者,完全依赖剧本,单纯复刻文字。虽说导演是个需要创造力的职业,但说实话,圈子里很多人都缺乏这个能力。 他原先找季眠来当助理,是出于陈砚舟和言臻的关系。 “那位季小姐,看着和陈总关系不一般。”制片人和统筹都这么和他说过。 现在看来,没准季眠能给他惊喜。 “行,明天空镜和节奏上按你的思路来。”曾一斌将手机熄屏后说。 季眠的眼底亮了亮,她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佯装淡定地道了声谢。 …… 天色暗了,整个校园内只有剧组的灯还亮着。第二天一早要坐长途车,为了保证演员的状态,拍摄没持续到太晚。 体校离老宅有些距离,季眠地铁倒公交,到胡同口时,常吃的几家小吃店已经关门,只剩下一家卖驴打滚的,还剩了几块没卖出去,季眠替老板清了库存。 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她近期爱听的歌,节奏很明快,听的过程中,她也跟着哼了几句。手机的音量被调的很小,一声低笑就这样透过耳机,传到她的耳朵里。 季眠当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发现陈砚舟就在不远处,穿着衬衫西裤,臂弯挂着一件外套,衣服穿的板板正正,可不知为什么,浑身上下硬是透着一股散漫的劲儿。 “跟了你半天了,现在才发现,警觉性不行啊。”陈砚舟迈了几步,来到与季眠齐平的位置,和她同一个频率往前 走。 季眠摘下耳机说:“我是相信这片区的治安好吗。”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今天第一天开工,比预想要顺利。” 有陈砚舟在一旁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胡同口到老宅的路也显得没那么漫长。 院里的人基本都休息了,只留了连廊和大堂的灯。 他们前脚刚到,梁烨后脚就跟着进了门,看到季眠还有些意外,问:“诶,你怎么还没睡?”还没等季眠回答,又接着说:“正好,我们要玩儿几局游戏,一起吗?” 季眠看了眼梁烨,又看了眼陈砚舟,果断拒绝:“不了,明天要早起。” …… 剧组的拍摄节奏很快,季眠熟悉各环节的流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连轴转。一开始她只需要缕剧本、提供方案,到后期对接剪辑和场务的活全堆到了她手里。 影片的时间线由冬到夏,现实却截然相反。 温度一降下来,起床就变成头等困难的事。季眠洗漱时,先用冰水扑了扑脸,让大脑恢复清醒。 她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脸比先前瘦了些,头发也长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被沾湿,水珠顺着滑落,在衣领上晕开。 季眠换了身纯色的针织套装,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大衣,随意吃了两口早餐,便匆忙出了门。 到片场时,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可众人却直接避开了她。一个两个就算了,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如此,饶是她再迟钝,也不可能意识不到异常。 季眠一脸困惑地走到休息室,将包放下,拿出手机时,消息弹窗上的“巅峰时代”“片段泄露”等字眼直直闯进她的视线。 她大概知道大家表现奇怪的原因了。 季眠点进热搜词条,话题下全是流出的片段,几大重头戏无一幸免。片段截取的很有技巧,每个时长仅几十秒,加起来总时长不到10分钟。但单凭这10分钟,就将影片剧透了大半。 这对一个还在拍摄中的片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季眠,曾导让你过去一趟。”统筹没敲门就闯了进来,语气生硬。 “好。”季眠从众人的反应猜想这黑锅多半是扣她脑袋上了,也没耽误,和统筹一起出了休息室。 曾一斌就坐在机器前,身边散落了一堆泄愤的产物,脸颊上的肉颤抖着,显示出他此刻有多生气。 “曾导,人到了。”统筹说完后,就往后退了几步,免得波及自己。 曾一斌抬眼看向季眠,眼神凌厉,“能接触到原始素材的人只有你和后期团队,后期他们跟了我很多年,我相信他们不会在背后阴我。” “所以您就觉得是我泄露的?这也太草率了吧。”季眠被气笑了,“片子泄露,能接触到的人都有嫌疑,而不是靠您在这主观臆断,就给我定了罪。” “其他人泄露片子有什么好处?”曾一斌冷哼一声,“我们一个团队努力到现在,结果片子抢跑,让观众失去兴趣,整个团队的努力都白费了。” 季眠听着曾一斌口中的“我们”“团队”,显然她被排除在外了,下意识想笑,可不知为什么,心脏处突然涌上一阵酸胀感,闷闷的。 她握紧拳头,让自己的声线尽可能地平稳,“那您的意思是,对我就有好处了?好,如果您怀疑我,请拿出证据。不管是查ip地址也好,还是采取其他什么方式。事发后您既不补救,又不着手调查,一味在这毫无根据地臆测,真不知道您是为了甩锅,还是有别的目的?” “你什么意思,反倒开始怀疑起我来了?”曾一斌眼睛瞪得老大,显然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季眠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此刻内心十分平静,“我说过,能接触到素材的人都有嫌疑,当然包括您。” “你要证据是吧,我本来想只要你亲口承认,我就可以从轻追究,没想到你的嘴这么硬。”曾一斌往围观的人群中看了一眼,喊出一个名字,“赵恬——” 谢莹的助理往前走了几步,眼神游离,一直避免与季眠有视线交流。 “赵恬,说说你之前看到了什么。” 赵恬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在挣扎,最终眼睛一闭,开口说:“我看见……我看见季眠用完加密电脑后,把u盘塞到了口袋里,像是拷了什么文件。” “你听到了吗?还需要别的证据吗?”曾一斌盯着季眠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恬出现之前,季眠还在想,到底是谁会做泄露片源这种损人不利己事。听了刚才她那番话,季眠倒是有了怀疑的对象。 “像是?”季眠着重了这两个字,“既然你看到我用了加密机,那你应该能说出是哪天,几点,u盘是什么颜色的吧?” “反正就是前两天,具体几点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赵恬反驳道。 “那上午还是下午,你多少得有点印象吧?”季眠继续追问。 “上…对,上午。” “前两天…那就从周一算起,周一到现在,我都没有在上午用过加密机。”季眠以一种毫无情绪波动的语气说,“查访问记录就知道了,看有没有我的账号登录过的痕迹。” “那你…那你可以登别人的账号啊。”赵恬这次倒是没有回避视线,说的时候有些激动。 “那我现在是要证明,我不知道别人的账号密码是吗?”季眠看了眼赵恬,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曾一斌身上。 她的语气有些疲惫,更多的是无语,像是在想这场闹剧什么时候能结束。 “行了,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曾一斌看她俩对峙了半天,原先的笃定也逐渐转为不确定,但他依旧没有彻底松口。 季眠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试图把事情的走向拉回正轨,“与其在这猜测是谁干的,还不如想办法重燃观众的好奇心。” 不可否认,被冤枉时,她气的希望曾一斌的作品全部扑街。但没办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付出过心血的电影就这么凉了。 “说的容易,你会去看一部提前知道剧情的电影?”曾一斌不是没想过补救,可他越分析,越觉得绝望,在他看来,这片子基本废了。 季眠站了半天,有些腰疼,拉开椅子坐下说:“您知道剧本,所以看了那几个片段,会觉得剧情被透了个干净,但观众又没看过剧本。” “你的意思是?” “把泄出去的片段再发一遍,这次,换一个剪法。” 正文 第16章 季眠给自己揽了个硬茬。 十分钟的素材,想要剪出花来,其实很难。她都快把几个片段盯穿了,依旧没有好的思路,不得不向剪辑师投去求助的目光。 “诶,别看我,我已经加班快一个月了,今天再在1点以后睡我就要猝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裴惟宁收拾好包溜之大吉,今天片场这氛围,他多一秒都呆不下去。 季眠只好把视线重新转移到电脑屏幕上。她反复看流出的片段,记下各个细节,在文档里敲敲打打,根据已有片段重新编一段走向截然不同的脚本。 季眠沉浸在构思中,完全没注意到片场的人走了大半,仅有导演制片和几个负责人还留着。 片子泄露的事在热搜上挂了一个上午,资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很快给制片打了电话,要求剧组这边给个说法。 这几位没走,就是在等资方的那一刀。 “出了这茬子事儿,星洲科技那边多半要撤资。”制片人忧心忡忡,双重打击之下,片子还有拍下去的必要吗?他把人早早遣散了,就是怕人多口杂,再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真是晦气,上次是哪个姑娘坐开工箱了来着,我看就是她给咱招了霉运。”统筹望着门口,语气中尽是刻薄。 剧组最讲迷信,满是女人不能坐开工箱之类的陋习。 曾一斌没说话,看表情甚至有些赞同统筹的说法。 “来了来了。”制片人低声提醒,三人齐齐看向门口,陈砚舟迎着他们的视线大步走近,身后跟着林奇。 怎么是陈砚舟亲自来,制片人嘀咕了一句,他马上换上满是歉意 的表情,“陈总,我们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您看……” “人都走光了,片子你们是不打算拍下去了?”陈砚舟环视了一圈,见搭的棚子里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眉宇间染上几分愠怒。 “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了,等调整好心态再拍,不然也是浪费时间。”曾一斌作为导演,不能让制片一人担着,开口解释。 “想好怎么解决了吗?”陈砚舟抛出第二个问题。在工作上他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直奔解决方案去。 制片人接过话,“目前有一个,还是季眠想的。” 他从上一次陈砚舟来探班就看出来了,这两人一定有什么关系,这回陈砚舟亲自来,进一步坐实了他的猜测。他提起季眠,就是想让陈砚舟看在她的面子上,别处理得太僵。 陈砚舟进门时就看见了季眠,听到这话,他再往季眠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依旧是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季眠想把流出的片段重新剪辑成不同版本,类似预告一预告二的类型,每个预告的走向都不一样。”制片人在一旁说。 陈砚舟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以往的电影预告,都是从不同的切入点介绍剧情,但各个预告之间是不冲突的。现在季眠想发布不同走向的预告,让人摸不清楚故事到底讲什么,既提高了讨论度,又勾起了观众的好奇心。再加上一开始影片泄露的噱头,话题就来了。 “是个办法。”陈砚舟认可地点头。 “那您的意思是,不会撤资?”制片人眼底燃起了希望。 “我这次来就不是为了撤资,只是看解决的情况。我不希望自己投资的剧方,一点应对风险的能力都没有。”陈砚舟话说的很直白,他的目光落在曾一斌身上,“好好拍,片子够硬,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曾一斌被小他十几岁的后生批一顿,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哼了哼没说话。制片人在中间打圆场,“是是是,陈总说的对,咱就拿片子说话,这您还不相信曾导吗?” “我当然相信曾导的水平,不然也不会听到导演的名头,就花大价钱投资。”陈砚舟刚才说得狠了,现在又往回收了收,给足了曾一斌面子。 曾一斌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我再和编剧碰一碰剧本,再优化一下。大框架改不了,但可以在后续的剧情上下功夫。” “您做主。”陈砚舟又恢复了笑意迎人的样子,仿佛先前一脸严肃的人不是他。不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片段流出,总归是人为的,您这有怀疑的对象吗?” 曾一斌闻言,视线往一旁飘了飘,看的是季眠所在的位置,正要开口,就被制片人打断了。 “还没有,但我们一定彻查到底,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行。”陈砚舟应声,又侧过头,对林奇说,“这两天你带着技术部的人来剧组一趟,帮忙查查,实在没线索就报警。” “好的老板。” 统筹刚才硬是没敢插话,见几位大佬聊得差不多了,才说:“那今天我们先回去休息,明天重整旗鼓,接着拍。” 曾一斌这一天大起大落的,也累了,点了点头,“让季眠也回吧,一个人呆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回去剪。”曾一斌之前被季眠呛了几句,气还没消,便不愿意亲自去说,把这差事交给了统筹。 制片人听到他口中的“回去剪”,头皮有些发麻,不敢去看陈砚舟的表情,心道:公然让人回家加班,这不好吧…… 果然,陈砚舟叫住了统筹,“你们回吧,我去和她说。” …… 季眠大致敲定了几个脚本,她选了一个最具戏剧效果的,把素材按顺序拖到轨道上进行粗剪。 “进度怎么样了?” 听到陈砚舟的声音,她也不意外,侧了侧身,展示屏幕的内容,“如你所见。” 她的反应倒是让陈砚舟有些意外,“看到我来了?” 季眠“嗯”了一声,“我又不瞎。” 陈砚舟笑了,“看你刚才那专注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到。”他往曾一斌的方向看了一眼,传达他的话,“曾导让你回去剪,走吗?” 季眠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见曾一斌制片三个时不时地瞟向他们,皱了皱眉,“曾一斌放心让我这个嫌疑人回去,不怕我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陈砚舟听她这充满怨念的语气,就知道她受了不少委屈,调侃说:“需要替你找出是谁干的,还你一个清白吗?” “打住,不是替我,而是替这个剧组。”季眠纠正他的措辞,“反倒是我现在做的事,才是在为剧组擦屁股,同时也在挽回你的损失。” 季眠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不远处的三人能听见。 陈砚舟知道这话是故意说给曾一斌听的,有些想笑,低声说:“你骂人我没意见,但别带上我。” 季眠见人走远了,边回头边说:“我直接对他们说没效果,得通过你……” 她不知道陈砚舟正俯身看剪辑界面,这一回头,鼻尖刚好蹭过他的侧脸。 这一触碰,两人都是一愣。季眠先反应过来,往一旁挪了挪,与陈砚舟拉开一段距离。几乎在同时,陈砚舟也直起了身子,脸颊还残留着季眠鼻息间的余温。 “我也走了,这儿椅子不太舒服,回老宅接着剪。”季眠合上电脑,说着话时,眼神直直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嗯。” 陈砚舟还要回公司一趟,就让林奇把季眠送到可以直达的地铁站附近。 他看着季眠逐渐走远的背影,这才抬手,抹去脸颊残留的气息。 季眠回到老宅,一下没耽误,在粗剪的版本上进一步细化,一熬就是一整夜。通宵过后,为了让状态看着没那么阴间,她稍作洗漱,到院子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小憩。 梁烨一进院门,就看到她无比惬意地躺靠在长椅上,任由阳光洒满全身,笑说:“哟,在这光合作用呢。” 季眠没睁开眼,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梁烨见她是真困,就没打扰,回房取了车钥匙便离开了。他和时弈约了三天后比赛,就赌彼此名下最宝贝的车,时弈一个人对他和彭旭。他惦记时弈那辆帕加尼很久了,非得借这次机会抢到手不可。 季眠定的闹钟在半小时后响起,她去厨房拿了瓶冰水敷眼睛,消肿后,背着电脑去剧组继续没完成的部分。 隔了一晚,剧组又恢复了正常运作,AB组同时开机,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裴惟宁难得拥有了正常的下班生活,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他见季眠眼下青紫,一看就是一晚没睡,大发慈悲地说:“还剩多少?技术层面的我可以搞定。” 这是季眠这两天以来听过的最动听的话。她把脚本和粗剪的片子传送给裴惟宁,走到他身旁说明:“第一个版本我剪的差不多了,你来完善第二个吧。第二个我想做互动视频,所以脚本写了不同的支线。这个风格可以跳脱一点,创意性的特效都可以往里加。” “互动视频?”裴惟宁还是头一回在类似电影预告的产品中听到这样的要求,有些惊讶。 “是操作上有困难吗?” “当然不是。”裴惟宁活动手指,眼底燃起了斗志,“终于到了我可以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季眠回到位置上,她和裴惟宁离得很近,有问题交流起来很方便。她手头的部分完成后,又帮着处理了互动视频的音轨,两人忙活了整整一天半,总算有了成品。 曾一斌和制片人看过视频后,又提了修改意见,但都不是什么大改动。 裴惟宁在微信上对季眠吐槽,“这种就是纯纯找存在感,没有建设性的意见硬要提。” 【Sora】:理解一下,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片子通过后,季眠又去找了宣发,对接发布时机和文案。当天下午,第一条“预告”正式发布。 【电影我们的巅峰时代】:#电影我们的巅峰时代正片泄露#什么?!听说小巅峰的片段泄露了?「让我看看」好了,我们不装了,直接上正片! … … 才怪。 文案后带上了季眠剪的视频。视频用了泄露的片段作为素材,却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这下让网友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说,前两天的泄露是官方故意 的?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剧透式的宣发啊。」 「我靠,这不就是放出来的那几个片段吗,怎么剧情和我想的差这么多。」 「完了,我有点好奇这电影讲啥了。」 「现在拍电影的怎么铆足了劲儿炒作啊,能不能好好拍片子,是把所有经费都花在宣传上了吗?」 宣发趁热打铁,隔天又发布了第二条“预告”,这次是互动视频。 “一觉醒来后,你发现自己成了击剑选手,即将面临一场训练赛。你的选择是,A参加,B不参加。” “恭喜你,获得了小组第一的成绩,接下来,你打算A休息,B训练。” 不同选项,对应了不同的结局。互动视频一出,让巅峰时代的词条稳挂热搜,热度不断。 第三天宣发放出了最后一弹,转发了几天前最初放出电影片段的那条微博。 【电影我们的巅峰时代】:我们的巅峰时代,到底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让我们在约定的日子,一起见证。在此之前,欢迎各位大开脑洞,谱写她们的故事,在该词条下发布。在电影上映期间,我们会选取与主创团队不谋而合的二创视频,送出神秘礼品。 先前几段视频已经调够了观众的好奇心,但距离上映还有一阵子,好奇心终将淡去,而二创,是延续热度的一种很好的方式。等电影上映,选取与电影走向相似的二创视频送出礼品,又是一次宣传。 曾一斌看着微博上电影的热度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心情复杂。作为导演,看到电影受到关注,他自然是高兴,但又一想到这份关注与自己没关系,又有些怅然。 “曾导,这些只是挽救的手段,最终卖不卖座,还是得看片子本身,不然只会被热度反噬。”季眠看曾一斌的表情,猜他应该是心理不痛快,便开口安慰,潜台词是,导演才是最终决定影片市场的人。 “我能不知道么。”曾一斌依旧嘴硬,半晌,才别别扭扭地说,“谢谢啊,还有,对不起。” 季眠笑了一声,“我不和您计较。”毕竟骂也骂过了,问题也解决了,这事在她这已经过去了。 “诶你这人……”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曾一斌想说,但还是憋了回去。 “陈总请大家吃大餐啦。”场务拿着喇叭喊道,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林奇站在他旁边,身后是一辆咖啡车,接过喇叭说:“这次的风波安全度过,各位辛苦了,今晚陈总在黔记订了位置,请大家收工后小聚。” “好哎!”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正文 第17章 黔记的位置是出了名的难订。整个剧组百来号人,基本把场子坐满了。季眠原先和后期团队坐一桌,被制片人硬是拉到了主桌。 “季眠,你是大功臣,来,坐曾导旁边。”制片人给季眠满上一杯,“我敬你,没有你,这事儿不会解决得这么顺利。” 季眠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把话说的直白又诚恳,“我没不尊重您的意思,只是实在不能喝,抱歉啊。” 她都这么说了,制片人也不好硬灌,“没事儿,咱不讲究这个。” “季眠,这次多亏了你,我也来敬你一杯。”谢莹迈着袅娜的步伐,走到季眠身边,提起杯子一饮而尽,“还有我要替赵恬道个歉,她没看清就瞎说,害得大家误会你。” 她这话一出口,算是把季眠架那儿了。大家都是女孩子,谢莹能喝,季眠不喝,显得有些拿乔。但她要是喝了,又明晃晃的不给制片人面子,毕竟制片人敬她的时候,她也只是抿了一口。 “原来是没看清啊,我还以为她故意污蔑我呢,是我误会了?”季眠把重点转移到赵恬的事上,用的问句。 桌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其实怎么回事大家早就看明白了,各自在心里嘀咕,想这两人的梁子是什么时候结下的。 “哎呀,陈总来了,您坐这儿。”统筹眼尖地瞧见陈砚舟的身影,忙让出导演右侧的位置。 “不用,在这儿加个座就行。” 陈砚舟进门正好听到季眠那句“故意污蔑”,差点没笑出声。 他让侍应生在季眠和曾一斌中间,也就是谢莹站着的位置加把椅子。这下谢莹也不好继续杵在那儿,只好又端着酒杯回原位。 “抱歉啊,公司临时有事儿来晚了,我自罚一杯。”陈砚舟斟了半杯红酒,起身和桌上的各位碰杯,喝之前还和季眠单独碰了碰,陈砚舟的杯口略低一些。 季眠有些想笑,用酒杯挡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依旧是抿一小口。 “陈总,咱们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啊,片子的关注度上去了,编剧呢,把本子改了改,剧情也比之前更精彩了。”制片人绕过季眠给陈砚舟倒酒。 “行,那我就等着票房大卖了。”陈砚舟同制片和导演碰杯,“敬二位。” 酒过三巡,曾一斌和制片人都喝得脸通红,陈砚舟却依旧神色清明。 “明天还要拍摄,今天就到这儿吧。”陈砚舟说。 攒局的都发话了,众人也就稀稀拉拉地散了。制片人搀着曾一斌歪歪扭扭地往门外走,陈砚舟看不过去,扶了他们一把。 “泄露的人找到了,具体怎么处理,你们做主吧。”陈砚舟低声说,他找出技术部的调查结果,给两人都发了一份。 曾一斌的酒瞬间醒了,他赶忙掏出手机,将调查报告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当看到报告中的名字时,并没有多意外,只是觉得有些棘手。 陈砚舟又回到包厢,倒了杯水,借此压住胃底翻涌而上的酒气。季眠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他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摁了摁眉心。 季眠刚想走近,就听到手机震了震,她接起的那一刻,陈砚舟的手机屏幕上也弹出了来电显示。 “眠眠,阿烨出车祸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快去看看吧。我带着老太太在法源寺上香,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梁枫急切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 “好,我马上去。” 季眠挂断电话,看向陈砚舟。 “梁烨出车祸了。” “梁烨出车祸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走吧,坐我的车。”陈砚舟说完,大步朝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季眠拿上包,小跑跟上。 林奇知道情况紧急,抄了条人少的路,把车开得飞快。 到医院后,他们直奔急救室,大老远地就听到梁烨的惨叫。 时弈和彭旭站在帘子外,目光紧紧追随着做应急处理的医护人员。 “现在什么情况?”陈砚舟拉住时弈问道。 “伤着腿了,医生在帮他把骨头移正,说等消肿后再做手术。”时弈皱着眉,也是一脸的担心, “怎么伤的?” “拐弯的时候没压速,撞上护栏,腿卡里头了。”彭旭解释说,“还好刹车足够灵敏,不然后果想都不敢想。” 听到这,在场的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哗——”帘子打开,梁烨被推了出来。他面色苍白,脸上有几道擦伤,腿被固定住,从裸露在外皮肤可以看到小腿肿胀的程度。 “艹,疼死老子了。”他笑着骂了一句,声音有气无力的。 “用150码的速度跑弯道,现在还能感受到疼说明你命大。”时弈骂道,天知道他从后视镜看到梁烨那辆W16直直冲上护栏有多吓人。 “150码,你找死是不是?”陈砚舟说着就要上手招呼,碍于梁烨是病号才堪堪收住。 梁烨知道两人是关心自己,但还是故作委屈对季眠说:“你看,我都这样了,他们还骂我……诶,你怎么还拍照呢,把我这副样子拍下来想做什么?” 季眠正在和梁枫说明情况,好让她放心,头也没抬,“我觉得他们骂得没毛病。” 梁烨:“……” 时弈原本没注意到季眠的存在,听到声音,心脏突得空了一拍。他缓缓转头,看向季眠,认出她是在机场停车场见过的那位,又看向陈砚舟,用眼神示意,“怎么回事?” 陈砚舟知道他为什么震惊,他是时安的哥哥,不可能听不出来两人的声线一模一样。 梁烨和彭旭没反应是因为他们迟钝,再加上和时安也谈不上多熟。 “待会儿再聊这个。”陈砚舟低声说。 梁烨的病房和季眠上回住的是同一间,医生让他先输液观察两天,等消炎消得差不多了,再往小腿里安一块钢板,一年后再取出来。 梁烨刚躺下就开始吐槽,“我们家和这屋是有什么孽缘啊,一个两个都住这儿。” “希望别有下一个人了。”季眠说着,把接好的水放在床头,“吃东西了吗?” “没呢。” “那我出去买点,就不问你想吃什么了,你想的估计都不能吃。” “我们去吧,你在这看着他。”陈砚舟拍了拍时弈,对季眠说。 “哦好。”季眠本以为他们几个会有话想说,就准备腾出空间,没想到陈砚舟却让她留下。 医院已经过了供餐时间,陈砚舟和时弈找了家附近的餐厅,是时弈开的车。 “她和声音,和安安很像。” “嗯。” 时弈照着导航打转方向盘,“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没到很近的程度,但总会遇见,不算疏远吧。”刚消散的醉意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趋势,陈砚舟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不算疏远……凭时弈对陈砚舟的了解,这已经是他形容比较亲近的人际关系时会用到的词了。 “如果,今后有别的心仪对象出现,不用顾及我们一家人。” 时弈想说这话很久了。陈砚舟听说时安可能丧生时的模样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作为时安的哥哥,也作为陈砚舟的朋友,真心希望他能早一点走出来。 事发后,他们查遍了云艿和周边城市的医院、机场、火车站甚至大巴,都没有时安的记录。虽说对外宣称时安是失踪了,但如果她还活着,怎么会一年了都不联系呢? 时安多半是死了。这是众人未说出口,却心知肚明的事。 这半年来,陈砚舟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不在意,但时弈知道,他并没有放下。 “你想说什么?”陈砚舟睁开眼,声音低哑。 “你对季眠,如果有一点好感的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砚舟打断他,语气很果断。 “那你是因为她和安安的声音很像,……”时弈顿了顿,开始思考措辞。 陈砚舟没应声,过了许久才说:“没有。” …… 梁烨手术前的日子,季眠每天都会去一趟医院,偶尔碰到时弈和彭旭,因为不熟,也没说过什么话,奇怪的是一次也没遇到过陈砚舟。 从医院回老宅的路上,季眠找了部电影打发时间,看得正入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挡住了部分界面。 季眠选择手动忽略,将弹窗上滑,可消息却不知疲惫,此起彼伏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只好点开。 【伟大的剪刀手】:听说了吗!!xy的那个助理,被开了! 【伟大的剪刀手】:老曾让xy开的,说zt不走,那就xy走。没说原因,但我们猜,和片子泄露的事情有关。 【伟大的剪刀手】:片子是zt泄露的,xy能脱的了关系? 【伟大的剪刀手】:我猜啊,肯定是老曾怕开了女主演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就把她保下来了。 从被赵恬指认的那一刻起,季眠就知道泄露电影片段的事是她做的。谢莹作为女主角,影片泄露对她来说没有好处,所以是不是她指使的,还不好说。 【Sora】:这是我们能揣测的吗? 【伟大的剪刀手】:你就装吧,上次和老曾中门对狙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会不敢? 【Sora】:我到站了,回头再说。 【伟大的剪刀手】:哦哦。 季眠从三号口出,按照老路拐进胡同,刚走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赵恬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她的眼神空洞,让季眠没由来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我们聊聊吧。”赵恬一步步走近,开口说。 正文 第18章 季眠不知道她和赵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她们统共没说过几句话,关系谈不上好,甚至可以算是有过节。 “我一会儿要去……” “聊聊赵旭东和谢莹,还有你。” “找个地方吧。” 十分钟后,她们出现在胡同深处的一家小众酒馆——巷尾。还没到晚酌高峰,酒馆里只有几桌人。rnb曲风的音乐与空气中的酒香交织在一起,让人还没喝两口,就开始微醺了。 “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起了。”赵恬双手捧着杯的边沿,“有什么想知道的,你直接问吧。”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季眠开口,她需要搞清楚赵恬的目的。 “我被开除了。我当了谢莹整整三年的助理,为了她跑前跑后,泄露片子的事也是她让我干的。她倒好,事情一暴露,就把我推了出来。”赵恬灌了一口梅子酒,语气忿忿,“我找你,就是希望你能作为校园霸凌的受害者,站出来曝光她,让她也尝尝被踢出局的滋味。” 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私心。 “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季眠重复这句话,似乎是下意识的,指腹摩挲着项链。 赵旭东曾说过照片不是他一个人的杰作,现在看来,谢莹也脱不了干系。她失忆的事,多半是谢莹告诉赵旭东的。 赵恬是有备而来,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递到季眠面前。视频的拍摄角度偏低,镜头一直在晃动,可以看出拍摄者内心的紧张。 “你拍的?” 赵恬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下一个会轮到我,就拍了下来,想着关键时候,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季眠没说话。她看着视频中被摁进污水池的自己,耳边响起了“隆”的一声,周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此时不是身处在这个时空,而是回到了过去。 …… “快喝啊,多喝点。”谢莹见手里的人不停挣扎,出言嘲讽,“怎么,嫌脏啊。一个婊|子生的女儿,竟然还会嫌洗抹布的水脏?” 赵旭东吸了口烟,将烟灰抖落在水槽里,“来,我给你加点料。” 季眠被窒息感笼罩着,在某一瞬间,大脑中紧绷的一根弦断了,求生的本能让她大喘一口气,弥散着腥臭味的水就这样灌入了她的口腔。她猛烈地咳嗽,胃里翻江倒海,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 谢莹还想再次将她摁入水槽,被赵旭东拦了下来。 “悠着点儿,别把人玩儿死了。” “也是,玩儿死了多少有点麻烦。好东西,就要留着慢慢磨。”谢莹松开了手,刚才季眠好几次差点挣脱,污水随着动作溅到了她的袖子和手臂上。 谢莹一脸嫌恶,看向镜头所在的方向,“你是傻子吗,就知道在那儿杵着,不知道过来帮我擦一下啊。” 视频戛然而止。 季眠看着黑屏中倒映出的脸,长时间没有动作。 “你还好吗?”赵恬见她状态不对,开口问道。 “没事。”季眠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将视频传送到自己手机上,“除了这段视频,你那还有别的记录吗?” “还有这个。”赵恬拿出一叠复印件,解释说,“这是你贴在学校公告栏的伤情证明,我拍了下来。” 季眠面露惊讶,“我贴的?” 说着,她翻到诊断结果那一页:左侧肋骨完全性骨折,端段错位;胸腔少量积血;伴随创伤性血气胸等并发症…… “谢莹和赵旭东对你,比起□□上的殴打,更多是精神上的折磨,可能也是因为怕留下痕迹不好脱身吧,除了这一次。”赵恬指了指伤情报告,“那时候我也在,就看到你疯狂地激怒他们……他们两个也都失去了理智,下了重手。” “你是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后来连着几天没来学校,我们都以为你退学了。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公告栏看到了你的伤情报告,而你站在天台上……事情闹得挺大的,还惊动了校长。大家劝你下来,说什么都好商量。最后的结果就是,谢莹转学了,赵旭东直接休学到高考,只在拍毕业照的时候回来一次。” 季眠听完这段关于她的过去,心脏悬浮着,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希望借助冰凉的液体让自己 恢复平静。 “手里握着这些东西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曝光出去,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赵恬看着季眠,眼底是汹涌的恨意,“现在的谢莹是公众人物,清纯、善良,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被粉丝用来形容她。这些证据,对她有致命的杀伤力。” “的确。”季眠点了点头,看着杯中的冰块一点点融化,“但是吧,我这人有点逆反心理。” 她直视赵恬的目光,“你沉默了这么久,现在刀扎到自己身上了,就想要通过我扎回去。没错,我不会让谢莹好过,但节奏应该掌握在我手中。如果你着急,就自己动手,不然,就慢慢等着。” “你真的变了不少。”赵恬沉默良久后,说了这句话。 季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拿起材料,在手中晃了晃,“谢谢你的刀。” …… 入冬后,天色暗得特别快。酒馆周身被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唯有“巷尾”二字透出莹莹光亮。 季眠本就不能喝,再加上刚才喝的急,还没走几步路,就感到阵阵眩晕向她袭来。所幸步行的距离不远,她在完全被酒精支配之前,回到了老宅。 季眠依旧走的侧门,她刚进院子,就看到陈砚舟从梁烨的房里出来,手里提着小型行李箱。 “是要去看梁烨吗?”季眠头昏脑胀的,但还想着打招呼。 陈砚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经过她朝门外走去。 季眠眨了眨眼,回忆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不然怎么突然这么冷漠,可头实在疼的厉害,想了半天毫无思绪。 她下意识摇了摇脑袋,可就是这么一晃,连带着胃液也跟着翻涌起开,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蠢蠢欲动。 季眠强忍着恶心,小跑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呕——” 头发随着动作滑落,粘在脸颊两侧,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想抱着水池吐个昏天黑地。 突然,季眠感受到脖颈后一凉,有一只手替她握住了散乱的头发,动作间,手背蹭到了后颈的皮肤,但很快就撤开了。 “谢谢。”季眠缓过来后,用清水漱了漱口,声音有气无力的。她转过身,扶着洗手池坐下,头倚靠在水池的一侧。 “没事儿了?”陈砚舟收回手,目光落在季眠被水沾湿的发梢上。 季眠点点头,“我就坐在这儿缓缓,一会儿就进屋了,你快去梁烨那吧。” “行。”陈砚舟没多说什么。 季眠吹了会儿凉风,总算清醒多了。她回房洗了热水澡,到书桌前将项链里内嵌的迷你录音设备连上电脑,反复播放与赵恬对话的内容。 现在手里有视频、录音和伤情鉴定书的复印件,基本算是铁证,但她还想听听其他人的说法。赵旭东是知情者,但他显然不会透露任何信息。 赵恬说事情惊动了校长。季眠知道,凭自己不可能从校长口中打探到什么。 很快,她想到了梁远启。 第二天一早,季眠没去片场,而是直接去找了梁远启。梁远启对在公司看到她感到有些意外,“难得呀,你还会上我这儿来,坐吧。” 季眠坐下后,开门见山道:“我最近依稀想起了高中时候的事,想回趟学校找校长老师们聊聊,但现在学校管得严,可能不会放我进去,就想着能不能借您的名头,安排我和他们见一面。” 梁远启答应地很爽快,“行啊,我让助理安排好了通知你。” “麻烦了。” “上次体检的结果怎么样?”梁远启点了一支烟,雾气遮住他半张脸。 季眠屏住呼吸,快速回答:“各项指标都正常。” 梁远启弹了弹烟头,“挺好。”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季眠蹭得起身,面上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 梁远启摆了摆手。 出了公司大楼,季眠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车前往出具伤情鉴定书的医疗机构。幸运的是,当年医疗系统已经联网,核实身份信息后,院方重新给她提供了一份电子版材料。 忙活了一上午,季眠才到片场。 曾一斌见她来了,把她叫到监视器后,“帮我盯一阵儿,我出去一趟。” 这几个月的拍摄过程中,曾一斌让季眠试着导过几场偏日常的戏份,完成的都很顺利,因此他放心地把工作交了出去。 接下来要拍的片段是孟澜赛前药检阳性,被取消资格。孟澜面对构陷,愤怒地据理力争,无果后又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需要演员演绎出细腻、丰富的层次。 季眠看着监视器内“孟澜”的因气愤而血脉喷张的脸,皱了皱眉头。 “cut。” 谢莹收住了表情,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情绪处理的太表象了,不是爆根青筋大喊大叫就是愤怒。”季眠言简意赅地指出问题,“再来一条。” 谢莹依旧采用了一模一样地演绎方式,季眠继续喊cut。 如此反复了多次,谢莹终于忍住不住了,她松了松击剑服的衣襟,冲到季眠面前,“是,我的助理是冤枉了你,但你不应该把气撒到我身上。一次两次我就忍了,但整整重拍了十条。你这是在拖慢拍摄进度,牺牲整个剧组的时间。” “拖慢拍摄进度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季眠一点也不惯着,说出的话全往谢莹的心口扎,“你自己过来看看,除了皮肉在动,你有给出情绪吗?你要是觉得做做表情就叫演戏,那我无话说。” “看完了,还觉得我在针对你吗?整整十条,怎么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是情绪还是做表情,这只是你的主观判断。”谢莹依旧不依不饶。 “行,就是我主观上觉得你演的不行。”季眠拉开椅子坐下,“难道我不能让你再拍一遍吗?” “你……”谢莹气得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在这僵着,还拍不拍了?”曾一斌回片场,就看到谢莹和季眠两人大眼瞪小眼,周身弥散着火药味。 谢莹一看导演回来了,连忙换上了委屈的表情,想让导演好好治治季眠这个拿鸡毛当令剑的家伙,“曾导,赵恬的事我已经道过歉了,季眠还是不依不饶的。” 曾一斌听了,不悦地看了季眠一眼,“不是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怎么还提?” 季眠见谢莹转移重点,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把监视器转向曾一斌,调出回放的内容,话里完全没给谢莹留面子,“我觉得她这条演得烂,让她多拍了几遍,有问题?还是您觉得,管她拍啥样,直接过更合适。” 曾一斌算是摸清了季眠的脾气,知道她生气就会无差别开炮,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检查监视器里的内容,看完后,心道:季眠话说的是难听了点,但一点毛病也没有。 “重拍吧,是过不了。”曾一斌看向谢莹,直白地说。 谢莹站在原地,眼底先是震惊,后来化为愤怒,整个人不由得颤抖着。 季眠捕捉到她的表情,不嫌事大地说:“就是这个情绪,这不是给的挺好吗。” 摄像反应很快,没等导演喊“Action”,将镜头直接对准谢莹的脸。 ……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季眠先回老宅拿上梁枫准备的病号餐,再去医院看望梁烨。 梁烨上午刚做完手术,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病怏怏地躺着,“有哪些菜?” “南瓜粥、清炒荷兰豆和胡萝卜排骨汤。”季眠支起桌板,将菜摆好。 梁烨见清汤寡水的一桌,瞬间丧失了食欲,“没胃口,不想吃了,你收起来吧。” 季眠也没劝他,拿出手机拨号,“喂,姑姑,菜我送到了,就是梁烨……” “哎哎哎,我吃,你把电话挂了。”梁烨急得恨不得从床上跳起来。 季眠递上筷子,指腹滑动屏幕,准备熄屏,却意外切到了微博界面,她刚想关闭,一条热搜就这样闯入她的视线。 #谢莹:做错事的人应该有赎罪的机会# 词条后,跟着一个红到发黑的“爆”。 正文 第19章 季眠点进热搜,看到话题最上端是一家媒体做的切片。 配的文案是:流量小花谢莹自爆曾参与霸凌,声泪俱下求赎罪。霸凌对象竟是父亲小三的女 儿! 季眠心里咯噔一下,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我欺负的那位女同学,是我父亲情人的女儿。那时候我和她还在读高中。我执拗地认为她妈妈破坏了我的家庭,就把所有的恨意都撒在她身上。这对她不公平,她是无辜的,可那时候的我太幼稚了……” “我对她做了很多错事,真的真的对不起。作为公众人物,我很怕这件事被大家知道,害怕大家会对我失望,我的内心也因此饱受折磨……” “我知道,过去做的错事总有一天会曝光在大家面前,我不想骗大家,就想借这个机会,由自己说出来,也向当年我欺负的那位女生道歉。我希望她能原谅我,当年是我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我也希望做错事的人,能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 视频出自一档访谈综艺《她说》。季眠上网查了这档综艺的播放方式,是录播,又去谢莹超话搜了日程,发现她一周前就参加了《她说》的录制。 一周前…… 这段时间和谢莹接触下来,季眠笃定她对过去的事毫无歉意,更别提在节目上公开道歉了。那她为什么会在一周前的节目录制过程中,自己捅出这件事?和校园霸凌扯上关系,对她这种公众人物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季眠滑动评论区,一条条往下看。 “粉丝不都说你们家姐姐人美心善吗,人美不美另说,反正我看啊,和心善两个字完全不搭边,才高中,就知道搞霸凌。” “如果,被霸凌的女生真的是小三的女儿,我觉得能理解。要是我好端端的家庭被破坏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上去撕烂那母女俩的脸。” “楼上的,家庭被破坏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好不好?” “楼上的,希望你遇到这种事也能这么圣母。” “我是觉得她都坦白了,也道歉了,看着还很真诚……我们又不是当事人,就别揪着不放了。” “是啊是啊,这种事情当事人之间处理就好。网友要是跑到人微博下面骂,何尝不是另一种暴力呢?” …… 评论,大部分还是偏向谢莹。 季眠分析,这件事由谢莹自爆,和被他人爆料,产生的效果是有天壤之别的。 谢莹主动说出过去的事,在网友看来是真心希望得到原谅,那网友就会自作主张地代替当事人给她赎罪的机会。但要是由其他人爆料,网友正义感上来了,群起而攻之,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她大概猜出了谢莹这么做的原因。事情过后,就算她这个受害者爆出再多细节,效果也只会大打折扣。 “怎么了,脸这么臭。”梁烨观察季眠很久了,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季眠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语气有些懊恼,“在后悔,时机没抓好,被抢先了。” 她回想起昨晚在赵恬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尴尬地闭上了眼睛,希望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一扫而空。 “怪不得,不过好的时机可能不只有一次,你再等等呢。”梁烨翘着一条打着石膏的腿,还在想办法安慰季眠。 “嗯,你说得对。” 季眠没在病房待太久,等梁烨吃完,她收拾好保温桶,就准备打车回老宅。 梁烨叫住了她,“砚舟哥还有十分钟就到,让他捎你回去。” “行,那我去外头待会儿,等他到了直接给我打电话。”季眠没拒绝,大晚上打车自然没有搭陈砚舟的顺风车来的安全实惠。 医院靠近停车场的位置有个小花园,仅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很符合她此刻的心境。 季眠斜坐在长椅上,头枕着椅背,脑海中是各个想法在打架。 “听梁烨说,你因为错过了一个绝佳时机,现在很懊恼?” 夜深人静的,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季眠被吓得一激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陈砚舟,不咸不淡地说:“绝佳两个字是他脑补出来的,不过的确,心里不是很痛快。这种不痛快,更多来自事情的发展脱离了预测的轨迹。” “车就在附近,上车再说吧。” “好。” 季眠上车后系上安全带,继续刚才的话题:“打个比方说就是,我现有的招术就能ko对方,但我偏要蓄个大招,结果在等的过程中,对方回城了。我既没感受到ko对手的快感,又给了对方回血的机会。” 陈砚舟目光直视前方,云淡风轻地说:“但你不觉得,在对方觉得自己获救松一口气的时候,用大招将她一击毙命,会更有意思吗?”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季眠听了,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搓了搓双臂,“陈砚舟,我现在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没得罪过你。” 要不然,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梁远启的助理办事效率很高,隔天就把约见的时间通过邮箱发给季眠。 邮件中提到,当时的校长已经退休,但愿意陪她回母校一趟,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还有两天。 “到了,右手边下车,麻烦给个好评。” 网约车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季眠回了声“好”,下车付款,一键将各个选项拉到五星。 今天要拍的是梁家希进入国家队后的戏份。国家队引入了人工智能训练法,将对手方的比赛数据导入人形机器人,进行模拟对战,从而让运动员提前适应比赛节奏和对方的出招习惯。 拍摄地点是星洲科技旗下的一家人形机器人体验馆。 季眠到时,道具组和场务还在火急火燎地布置场地。她摘下围巾,拿着剧本和曾一斌对工作细节。 谢莹姗姗来迟。工作人员看到她,都有些尴尬,大家看到了前一天的热搜,也不知道该不该提。 只见谢莹径直走到了季眠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袖,“我有话对你说。” 季眠合上剧本,回过头。 “季眠,昨天播的节目你看到了吗?虽然在节目上说过了,我还是想当面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高中的时候我不该欺负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很珍惜这次工作机会,希望顺利完成拍摄。”谢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她这又是在搞哪一出?季眠皱了皱眉。 周围的人也一脸惊色,他们状似继续手头的工作,但余光纷纷往季眠和身上瞟,内心戏精彩纷呈。 ——什么,热搜上谢莹霸凌的那个女生就是季眠!?还真是大瓜竟在我身边。 ——怪不得两个人一直以来这么不对付呢。 ——原来季眠她妈是小三啊? ——看她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季眠挺硬气的呀,不像是会被欺负的样子。是不是只是小打小闹,但谢莹道德感太强了,才会说成霸凌啊。 ——看,谢莹还弯着腰呢,季眠怎么一句话不说啊。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季眠的声音有些疲惫。 谢莹抬起了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然后呢?” “然后?……不在工作上为难我。” “我有为难过你吗?”季眠笑了,“既然你的最终诉求是这个,那我原不原谅,对你来说没区别。” 谢莹没想到季眠会这么说,愣住了。 “而且,”季眠一脸苦恼,“你在工作场合说这个,那我以后该怎么对待你的戏份呢?一条就过一刀不剪吗,不然就是我在拿过去的事为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把人想的……”谢莹泫然欲泣,声音断断续续的,刚要接着说,就被打断了。 “枫姨准备了午餐,你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了,让我给你送过来。” 陈砚舟一出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今天穿的很休闲,灰色的套头卫衣配深色系裤子,手里提着打包好的保温盒。 忘带了? 梁枫压根没提给她准备午餐的事情。季眠内心对他的措 辞深表怀疑,但没表现出来,接过后说:“谢谢,还挺沉。” “里面有一份是我的,你别全吃了。” 季眠:“……” 一旁的谢莹就这样被人忽视了。 谢莹见二人旁若无人地聊天,恨得牙痒痒。上次在乾记也是这样,陈砚舟一出现,就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把众人的关注吸引了过去,让她只好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导演和制片见陈砚舟来了,自然要和他寒暄两句。季眠没加入他们的打算,抱着餐盒到休息室加热。 没多久陈砚舟也进到休息室,帮着一起收拾。 “刚才那位,就是你说回城满血的?”陈砚舟拆开筷子,递到季眠手中。 “对,就是她。”季眠盛了碗汤,语气忿忿,“本来就烦,她还老凑过来,每次的说辞都还差不多,不是道歉就是让我别放心上。” 季眠越说越生气,连带着看桌上的菜都没了胃口,正巧手机弹出了消息提醒,她便点开,想着先回复,等心情平复些了再吃。 【伟大的剪刀手】:你……还好吧?刚刚我在旁边都听到了。重新遇到霸凌过自己的人,这段时间,应该很难熬吧。 季眠想直接回“还好”,但又觉得看上去太敷衍,就多补充了几句。 【Sora】:现在好多了,其实主要还是生气居多,难熬倒是谈不上。 【伟大的剪刀手】:你也不用太逞强,我听心理医生说过,经历过霸凌的人多少会有心理阴影,看到霸凌者会心悸想吐。 【Sora】:心悸没有,想吐倒是真的。 【伟大的剪刀手】:果然是有阴影。这样,以后你和我对接剪辑的时候,我不再挑三拣四了,你说咋剪就咋剪,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季眠没忍住,笑出了声。 “菜凉了。”陈砚舟出声提醒。 季眠回复信息时,把手机直接平放在桌面上,从他的角度,聊天内容一览无遗。 “朋友?”陈砚舟收回视线,随口问了一句。 “算关系好的同事吧。”季眠否认“朋友”的说法,她将汤上漂浮的油沫撇到一边,浅浅尝了一口,“你跑一趟,就是为了给我送午饭?” “想什么呢。”陈砚舟吃饱了,将桌上的垃圾收到一边,“今天拍的这段,算是星洲的广告植入,我不得盯着点吗。” “原来这还得您亲自盯啊。”季眠打趣道。 陈砚舟看着季眠眼底的笑意,挑眉,“这会儿又笑了?刚才明明气得脸都皱一起了。” “骂我阴晴不定?” “我可没这么说。” 季眠吃饱喝足,继续干曾一斌交给她的杂货,跟各个组对接需求。 她没管别人看她的眼神,只要闲话没说到她面前来,她都可以当不知道。 而陈砚舟就在距离她几米之外,像个大爷似的坐在制片人给他准备的椅子上,透过监视器看拍摄的样片。 季眠在一个时间段内说了太多话,嗓子干得快冒烟了,刚好附近有成箱的矿泉水,她拿了瓶,边喝边走。 ——“你们不要过来。” 一声凄厉的、近乎绝望的嘶吼,就这样传到了她的耳里。季眠停下脚步,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窃窃私语着。 季眠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画面中的人,那人长了一张和她近乎一样的脸,只不过更青涩些。 “砰——”她的手瞬间脱力,瓶子就这样掉落在地上,水顺着瓶口汨汨流出。 陈砚舟被这声巨响吸引了注意力,正要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就感受到手机震了两下,梁烨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季眠,你不要想不开啊,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我说,老师们都会帮你的。” ——“会吗?可是一年多了,你们从来没有作为过。” ——“那是老师不知道你的情况。” ——“我回答问题时周围传来的笑声,经常湿漉漉的校服,广播站里播报的以我名义写的情书……难道你们从来没发现不对劲吗?不,你们比谁都清楚我在遭遇什么,只是知道我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会忍,所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季眠,你被欺负了得主动说啊,老师们不是警察,就算觉得不对劲,你不说我们怎么查。” ——“那我现在主动说了,你们准备怎么帮我?” ——“你先下来。” 视频中的季眠又往后走了一步,四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她的脸上满是青紫,眼神却倔强得发亮,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有半小时,教育部评优小组的人就要来了。如果我跳下去,你们应该会很麻烦,对吧。” ——“季眠,别拿生命开玩笑。我们知道你被欺负了,你看这样,我们帮你联系别的学校,你转学过去,这样就遇不到赵旭东和谢莹了,你说好不好?” 校长正准备接待上级领导,得知这个消息,急忙赶到天台,希望能在小组到达之前平复季眠的情绪。 ——“凭什么是我转学呢?按照十一中规程,凡是言语、暴力攻击他人,情节严重的,给予退学处分。赵旭东和谢莹做的远不止于此,该被退学的是他们。” ——“现在高三了,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好吗?” 在场的一位老师说。 ——“还有二十五分钟。” ——“还有十五分钟。” ——“好,我答应你。” 校长答应了季眠的诉求,而退学最终如何演变成一个转学、一个休学,就无从得知了。 陈砚舟看着视频中的季眠,孤身一人面对着围观的同学老师,和希望把事情尽快揭过去的校领导,坚定地说出自己的需求。她清楚地知道,能为她考虑的,只有她自己。 一整段视频看下来,陈砚舟仿佛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嗓子紧得发疼。 在他司机接送,安逸地参加各个竞赛的年纪,季眠为了不被打扰顺利毕业,站上了天台,用性命搏未来。 陈砚舟平复好心情,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视频中季眠的声音,和现在毫无相似之处。 为什么,一个人在成年之后会完全变了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陈砚舟头皮一阵发麻,没顾及还沉浸在情绪中的季眠,大步上前,拽着她去了休息室。 “砰——”门被用力关上。 季眠的思绪很乱,没工夫去理会陈砚舟莫名其妙的行为。她依旧沉默着,视频中的一幕幕不停歇地在她眼前重现。 “说话。”陈砚舟拽着季眠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怎么了?”季眠尽量保持冷静。 不一样。 陈砚舟手下的力度大了些,“你现在的声音为什么和视频里不一样。” 但和她一样。 “你看过视频了?看完之后,只好奇声音不一样。”季眠笑了,但嗓音却是颤抖的,“也对,我们也不熟,你不想知道我的经历很正常,但为什么是声音呢?” “一个人的声线不可能在几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可能在那之后我做了声带手术,也可能我又经历了其他什么事,还有可能是音频失真了……”季眠列举各种可能性,不知怎的,一滴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她赶忙用手背拭去,“这重要吗?” 陈砚舟看着季眠脸上未干的泪痕,渐渐卸下了手中的力道,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他脱力般地靠在门上,“老太太经常挂在嘴边的安安,有印象吗?你现在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我本来以为是巧合,可我刚刚发现,你过去的声音不是这样的。现在你觉得,这对我来说重要吗?” 几乎是一瞬间,季眠就猜到了陈砚舟和那位“安安”的关系,开口问道:“她怎么了?” “她消失了。” …… 接连发生的事,让季眠一时之 间无所适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她又被梁远启一通电话叫到了近郊的别墅。 季眠还是第一次来这个梁远启和季云锦生活的地方。 “你爸在书房等你呢。”季云锦刚洗完澡,脸上还敷着面膜,声音有些含糊。 季眠大概猜到了梁远启叫她来的原因,所以当对方质问“视频是怎么回事”时,她并不意外。 “应该是当年在场的人拍的,最近另一位当事人在节目里说了这事儿,拍视频的人看到了就发出来了。” “视频我让人删了。”梁远启将烟熄灭,冷笑一声,“要是让人知道视频里疯疯癫癫寻死觅活的人是我梁远启的女儿,呵,丢人。” 季眠的嗓子紧得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您都删了,还叫我过来做什么?” “我叫你来是为了提醒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要过过脑子,别太情绪化。你要是在外头做出什么事,丢的可是我的脸。” 季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上,烟头原先还闪着红色的火光,不一会儿,就彻底灭了。 “行了,我也不是怪你。”丑话说过了,梁远启又开始在她面前扮演慈父的形象,“那个小明星,我也帮你一并处理了。” “处理?” “收回资源、雪藏,对付她们还不容易吗?” 季眠张了张嘴,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原来,根本不需要她费劲心思地收集证据,梁远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谢莹的命运。 梁远启交代完,就没留季眠。季云锦看到她下楼时,也只说了句“少惹你爸生气”。 最后,季眠回到了老宅。 等淋浴头的热水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时,她才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有泡沫进了眼里,季眠睁着一只眼睛,摸索着去够浴巾,脚趾却在这时撞到了墙角,疼得她“嘶”的一声,蹲了下来。 气闷、无力、酸涩感又卷土重来,季眠的心脏仿佛绞在了一起,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低落,和淋浴头的水混杂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季眠才扶墙起身,她冲洗净身上的泡沫,用浴巾紧紧裹着自己,眼周红了一片。 第二天,季眠像往常一样被闹钟吵醒,可眼睛却酸酸涨涨,许久才睁开。季眠知道她的脸定是肿的,洗漱前特地准备了一杯冰咖啡。 她刚到剧组就听说了谢莹被换角的事。电影进度过半,临时决定换主演,这无疑又是一次打击,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曾一斌再次找到了她,这次还有制片人。 “季小姐,您知道剧组最信什么吗?”制片人先开口,他的脸上带着脸谱式的笑容,让人看不透。 “什么?” “风水。”他故作高深的说,“咋们剧组开拍到现在,统共出现两次危机。一次片段泄露,一次主演陷入霸凌风波。这两次危机啊,多多少少都和季小姐你有关。” 曹一斌在一旁补充,“虽然说这两次你都是受害者,但说的难听点,如果你不在我们剧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的确,你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忙,也很有天赋,但你一来,就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我们真的没办法留你了。” “季小姐,您放心,该有的违约金补偿我们一分不会少,所以您今天开始就不用过来了。”制片人接着说。 季眠见两人一人一句,心底涌上深深的疲惫感,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也不想争辩了,“行,转账吧,卡号没变。” 制片人也没想到她会那么爽快,愣了愣。 “哦对了。”季眠看向曾一斌,“该有的署名我要有,哪几幕是按照我的分镜拍摄的,希望您能标注清楚。” “这个没问题,我不会白用的。” 得到曾一斌的承诺后,季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在她离开后不久,制片人拨打了梁远启的电话,“梁董,已经按您的意思辞退季小姐了,对。唉,不麻烦,您太客气了。这次多亏了您的这笔注资,为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这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 没多久,就到了和校长约定的日子。 虽然通过网上流传的视频,季眠就能了解天台那天发生的事,但她还是想和校长见上一面。 “你是季眠吧。” 十一中校门口站着一位打扮端庄、面容姣好的中年女性,那人见到季眠,小步上前打招呼,“我是你们杨校长的女儿,杨姣。他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就在里面呆着了,让我来接你。” 季眠说了声“好”。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校长后要问什么,可当她真的见到本人,事先想好的那些尖刻的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了。 杨校长和视频里相比,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不说,整个人也瘦得厉害,身子佝偻在一起。 八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杨姣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病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本来不能出门的,但他总觉得是当年的事没处理好,遭报应了,才病得这么重。”杨姣说着,看向季眠,眼睛红了一圈,“季小姐,那个视频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当时很痛苦,也知道我接下来的请求有多冒昧。但你能不能……对我父亲说一声,不是他的错。” 季眠没接话。 这段时间,她经常听到这样那样的请求,说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名为道德的绑架。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她还是…… “当年的事,您作为校长,处理得没有问题。” 学校的利益,总是高于个人的。 “我生病以后,老梦到你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天。”杨校长嗫嚅道,“我之前怪你,为什么要挑评优小组来的时候闹事,还威胁我,让我很难办。但后来,和外甥女提起这件事,她说,你一定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必须一次成功,不然会迎来更过分的欺凌,所以你才……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这个做校长的,却一直不明白。” 这段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季眠听着,目光落在他缠绕在一起的指节上。杨姣见不得父亲落寞的样子,侧头掩面而泣。 人一旦病了,精神头就不是很好。杨校长说一番话,耗费了他大部分体力。 “季小姐,我父亲休息时间到了,我得带他回去。” 杨姣双手搀扶着杨校长的臂弯,扶他起身。季眠搭了把手,把轮椅推到两人身侧。 “啪嗒”一声,一个药瓶伴随着坐下的动作滚落在地,季眠帮忙捡起,看见药瓶上写着“埃克替尼”。 药名很眼熟,季眠明确地记得她见过,可是在哪…… 一个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季眠想起来了,她曾在赵恬手里见过这个药。 “谢谢。”杨姣接过药瓶,装进包里。 “这是抗癌药吗?”季眠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般。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季眠思绪有些乱,各种光怪离奇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碰撞,以致于什么时候和校长二人分别,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视频中的那个天台,她都没有印象了。 季眠没有赵恬的联系方式,但她知道当时发同学聚会邀请函的人手里肯定有。 她翻开收件箱,找到了那条邮件,邮件落款处有联系方式,季眠点击拨号。 短暂的铃声过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喂”。 听到声音的那刻,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季眠身上穿过,她站在原地,脸上除了震惊,还有即将接近真相的战栗。 听筒的另一端,是赵恬。 “原来是你给我发的邀请函。” “你给我发邀请函,是为了让我和谢莹重新碰面?”季眠将心底的猜想说出口。 “没错。”对方顿了顿,接着说,“我等你 这通电话很久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重现高中的场景。可惜,你比我想象得难搞,谢莹也比高中时能忍。这么长时间了,她居然都没当着大家的面发作。” “所以你故意泄露电影片段,让人觉得是谢莹指使你来诬陷我,进一步激化我和谢莹之间的矛盾。又找机会把那些证据交到我手里,好让我主动回击?” “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听筒里传来赵恬的赞许声,“但谢莹也不笨,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泄露片段,引起了她的怀疑。她猜到我想做什么,但不知道我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才跑到节目上自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天台上的视频,也是你放出来的?”季眠回忆着视频中她所在的位置,一级一级爬上台阶。 “是。”赵恬承认地很干脆,语气中满是嘲讽,“多打脸啊,把人都逼得要跳楼了,她还好意思在节目上说做错事的人应该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这么做,是因为生病了?” 赵恬这次很久没说话,半晌才回:“是,所以没什么好顾虑的,想在死之前,把些年受的都还回去。” 真相比季眠想象得,残酷的多,也无奈的多。 挂断电话后,季眠在天台上呆了很久,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身影,心生好奇:当年的她,有想真的跳下去过吗? “这么高,跳下去应该必死无……啊啊啊。” 季眠单纯想感叹一句,没想到胳膊处突然传来一股猛劲,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栽去。 “砰——” 她的后背撞进一具坚实的胸膛,耳边传来强烈的心跳和喘息声。 季眠凭借着若有似无的木质香,判断出了身后人的身份。 她转过身,正好和陈砚舟四目相对,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 “你要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陈砚舟前额浮着细密的汗珠,额发也有些许被沾湿。他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伴随着呼吸,有汗珠就此滑进衣领。 季眠看了眼就移开视线,她意识到气氛有些僵,半开玩笑说:“陈砚舟,你不会是大老远看见我站在那儿,以为我要跳楼,才跑过来的吧。” “这不好笑。”陈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季眠之间的距离,“你还没回答我。” 季眠收起笑容,莫名觉得自己像做错事被训话的学生,小声回答:“我想站上去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陈砚舟的呼吸这会儿才平复下来,声音有些疲惫,“别在这待着了,下去吧。” 季眠和陈砚舟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一路上她还不忘吐槽:“这学校真奇怪,出了那种事还敢把天台对外开放。” “之前是锁着的,今天忙忘了,结果就被你溜进去了。”陈砚舟的语气恢复了往常轻松随意的状态。 季眠惊讶:“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陈砚舟朝大礼堂的方向看了眼,“他告诉我的。” 迎面朝他们跑来的是一个身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教导主任的脸。那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身边,指着季眠问:“天台上现在还有人吗?刚才站那儿的是这位小姐?” 季眠主动承认:“是我,不好意思造成误会了。” “教导主任”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出什么大事,差点把校领导都喊过来了。” 说完,又职业病犯了似的教训了季眠两句,“小姑娘,你没事跑到天台上做什么,多危险?而且被别人看到了,影响也不好啊……” 他一念叨起来就说个没完,季眠的头越来越低。 “张老师,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吧。”陈砚舟开口打断,“她是和我一起的。” “哦哦,那我就不留二位了。陈总,今天真的谢谢了,我相信听了您的演讲,今年十一中一定会有大批学生报考华大的人工智能专业。” 一番客套过后,“教导主任”又小跑着离开。 陈砚舟转过头看向季眠,见她头还低着,肩膀还小幅度抽动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他的话也没多过分啊,怎么还把你说哭了?” “没有没有。”季眠抬头,脸因为憋笑涨得通红,“我只是突然联想到了一部电影里的角色,一下没忍住。” “你还真是……”陈砚舟鲜少有词穷的时候。 这时,一辆墨蓝色的S680在他们身边停下。林奇打开车门,从后座拿了件大衣,双手递上,“陈总,您刚刚跑的急,外套没拿。” 季眠看了眼陈砚舟身上与个位数温度格格不入的衬衫,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好奇的问题,“陈砚舟,你冷不冷?” “你说呢?”陈砚舟穿上外套,没好气地说。 “那你人还怪好的。”季眠说这话时声音很小,陈砚舟没听见。 梁烨出院,被梁枫接回了老宅。陈砚舟去看望他,正好顺路把季眠带了回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梁烨窝在长椅上沐浴阳光。他受伤的一条腿枕在椅子上,整个人极度舒展地坐着,身上还盖了条厚绒的毯子。 “挺舒服啊。”陈砚舟做了个手势,示意梁烨给他腾个位置。 梁烨只好认命地往旁边挪,他一条腿不方便使劲,就冲季眠招招手,“小眠子,来扶我一把。” “合着我在食物链最底端是吗?”话虽这么说,季眠还是向梁烨伸出了手。 三人坐成一排,目光落在池塘成群结队的锦鲤身上。 “天气这么好,我居然只能在这儿看鱼。”梁烨心中又生出了对自由的向往,他看向陈砚舟,“哥,彭旭他们今晚的局,我能去吗?” “你能喝酒吗?”陈砚舟阖着眼睛,双手抱臂,“不能喝去了也是扫兴。” 梁烨这就不服了,“哥,那你之前说戒酒不喝,我们也没觉得你扫兴啊。” 陈砚舟睁开了眼,梁烨顿时怂了,恳求道:“哥,这段时间我都快长草了。和朋友聚一聚,我一高兴,好得也快啊。” “行啊,一会儿跟我车走呗。” 梁烨见陈砚舟答应了,喜上眉梢,刚要给彭旭回电话,就看到梁枫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了出来。 “姑姑,哥都答应了,你不会要管我吧……” 梁枫撇了撇嘴,“你要出去聚,可以,但季眠得跟着。”说完,她看向季眠,吩咐道:“你去看着这俩,别让他们喝多了。”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季眠笑容僵在了脸上。 “……” 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儿啊。 正文 第20章 彭旭家是影视行业的,他组的局,自然少不了娱乐圈的俊男靓女。季眠随意逛了一圈,就看见了不少活跃在大荧幕上的面孔。 出门前梁枫特意把季眠拉到一边叮嘱:别让梁烨喝多,别让人灌陈砚舟酒。 她这一趟也算是身负重任,可需要她盯着的两位,刚到场就被团团围住,根本没有她拦着的余地。 季眠找了个离音响远的位置坐下,让调酒师为她调一杯不含酒精的酸甜口饮料。 舞池中央男男女女踩着鼓点跳动,灯光、酒精、荷尔蒙,众人的情绪随着音乐进入高潮愈发高涨。 陈砚舟和梁烨在桌球区。 陈砚舟依旧穿着白天那件衬衫,扣子解开了几粒,衣袖挽起,露出小臂的肌肉线条。 梁枫的担忧没有错,这才半小时,季眠已经看到五个人找陈砚舟敬酒。陈砚舟看似来着不拒,但实际上接过后并不会喝,而是在寒暄过程中,把酒杯又放回侍应生的托盘上。 季眠收回了目光。 DJ切了一首蓝调音乐,灯光也随之变暗。 “我看你是跟砚舟阿烨一起过来的,怎么他们就把你丢在这儿,只顾自己玩儿了,真是没有风度。” 季眠余光瞥见 一个染着银发的男人走到她身边,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甜香味。 “我看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银发男见她没有动作,转了个身,对上她的视线,“我叫白希年,你叫什么?” 季眠看着眼前出现的近乎苍白的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希年捕捉到了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怎么,你怕我?” “没有,我香水过敏。”季眠睁着眼睛说瞎话。 白希年也不生气,他静静地打量着季眠:白色连衣裙搭配浅紫色针织罩衫,齐肩发披散在耳后。一个人坐在角落喝着小甜水,看着一副乖乖女的样子,说起话来却有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 真是更有意思了。 “来杯极夜。”白希年对调酒师说。 季眠见白希年没有离开的打算,心里有些烦。她非常不喜欢白希年给人的感觉,在他身边多呆一秒,都觉得难以忍受。 季眠下意识地望向桌球区,却没有发现陈砚舟和梁烨的身影。 “在找砚舟和阿烨?他们这会儿应该忙着呢。”白希年语气暧昧,从吧台上端起一杯蓝紫色的酒,“极夜,酒精度数低,很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尝尝?” “不了,我酒精也过敏。”季眠拒绝得很干脆。 没看到人,她准备起身去找,眼前却一黑,一堵肉墙挡在了她身前。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就没意思了呢。”白希年晃了晃酒杯,卸去了伪装,“你知道上一个拒绝我的酒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凑近季眠的耳边,低声说:“被我关了起来,没人找得到她,大家都以为她死了。” 季眠听到的瞬间,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会有人把非法囚禁说得这么轻松呢。她攥紧衣袖,这才发现掌心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白希年笑了笑,将酒杯塞进季眠的手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所以我劝你还是喝了吧。一旦有事没合我心意,我就会记挂很久,然后不择手段地得到。” 说完,他又想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点子,提议道:“或者你陪我玩个游戏,只要你赢一次,我就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输了呢?” “罚一杯75度的深水炸弹。” 还真是疯子,季眠心道。 “好,就按你说的,我赢了就不要再来烦我。” …… “左手还是右手?”白希年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球,用色盅罩着,不停地变换着位置。 “左手。”季眠从他拿出小球开始,视线就一直跟随着,此时的语气是笃定的。 “还真是遗憾。”白希年皱着眉,摇了摇头,揭开了右手边的色盅,里头赫然躺着一个红色的小球,“答错了。” 怎么可能……季眠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哪一步没跟上吗? 调酒师推着一车配好比例的酒来到他们面前,底下一层是啤酒,小杯伏特加错落地堆叠在啤酒杯之上。 白希年伸出手指,轻轻一敲,伏特加连杯带酒随之坠落。两种酒液碰撞的瞬间,杯中腾起深褐色的漩涡,气泡裹挟着强烈的酒气冲上杯口。 “喝吧。”白希年将其中一杯推到季眠面前,“愿赌服输。” 陈砚舟刚下楼,就看到了这一幕。从桌上的色盅和成排的酒,他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伏特加配啤酒,这一杯下去,季眠今晚估计得爬着回去。 “才一会儿没见,你就给自己招了这么大一麻烦。”陈砚舟走到季眠身后,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季眠下意识想挣脱开,却感受到腰间的力量加大了些。 “别乱动。”陈砚舟在她耳边低声说。 白希年的目光落在陈砚舟的手上,眉头不悦地拧了拧,“砚舟,现在是我和她的时间,你出来打断不好吧?” 陈砚舟没搭话,侧头问季眠:“会开车吗?” “会。” “好,今晚你送我回去。”陈砚舟说完,拿起酒杯,替季眠一口饮尽。 “诶……”季眠刚想抬手阻止他,杯子就已经见底了。 “想当黑骑士啊?”白希年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笑意盈盈的样子,把玩着手中的小球,“行啊,但是她输了,你得喝双倍。” 陈砚舟没理他,“只要不进ICU,我都可以接受。”这话还是对季眠说的。 季眠顿时觉得压力倍增。 第二轮,季眠依旧猜错了,陈砚舟为此罚了两杯。 第三轮。 事不过三,季眠暗暗对自己说。她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以此来保持高度的注意力,视线片刻不离地黏着装着小球的色盅,左移,右移,在频繁交换位置后,停了下来。 “左手。”还没等白希年开口问,季眠就脱口而出答案。 白希年嘴角勾了勾,用手背拨开右手边的色盅,“不好意思,还是右手。” 季眠的眉头紧蹙,她能感受到身后的陈砚舟呼吸变重了,再喝下去身体恐怕会撑不住。 是哪里出问题了呢,她明明…… 不对,不是她看错了,球就在左手边的色盅里。 季眠当下上前揭开了左手边的色盅,里头果然有一颗小球。 “你准备了两颗小球,根据我的答案打开相反的色盅。” 很简单的障眼法,利用了人容易怀疑自己的心理。 白希年躺靠在沙发上,一脸无趣,“真没意思。” “我赢了,记住你说的话。”季眠将酒推回到白希年面前,“这些你留着慢慢喝。” …… 快节奏的音乐还在继续,密集的鼓点刺激着人的感官。 季眠替陈砚舟要了杯凉水,盯着他喝下去。 啤酒混着伏特加,三杯下肚,再加上喝得又急,陈砚舟此时从胸口到脖子红了个透。脸色看着倒还正常,但眼眸低垂着,透出异于平日的乖顺。 季眠发现自己有些搞不懂陈砚舟的想法。他怎么就好端端地跑出来挡酒了呢,还在白希年面前装得这么亲密。 梁烨依旧不见踪影,季眠给他打了电话,是彭旭接的,说他会好好看着梁烨,用不着担心。 季眠的目光又回到了陈砚舟身上。 “车钥匙呢?我送你回去。” “口袋里。” 陈砚舟说完,却丝毫没有自己动手拿的意思。 季眠心想,不能和醉鬼计较,何况是因为她才喝多的醉鬼。 陈砚舟浑身上下,只有裤子有口袋。季眠隔着布料摸了摸,在其中一个口袋摸到了钥匙形状的物件。她直接伸进去够,指尖被陈砚舟的体温灼得发烫。 季眠拿到钥匙,抬头看了陈砚舟一眼,见他还是闭着眼睛,看上去不太清醒,才浅浅松了口气。 季眠去过陈砚舟在华悦城的家,轻车熟路地来到地下停车场,停好后再扶陈砚舟上楼。 说是扶,其实用“抗”更为准确。陈砚舟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季眠每走一步,腿都止不住得打颤。 “陈砚舟,我这身体可是重新组装过的,要是因为你再散架了,你得赔我十倍医药费。”季眠也不管对方能不能记得,先单方面作出了约定。 陈砚舟家的大门是指纹锁,季眠用他的大拇指开了锁。 离沙发还有十步。 季眠刚想松一口气,就感受到身后人往一旁倒去,她的重心没稳住,也被带着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季眠的后背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震得她的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置。 “嘶——”季眠疼得想蜷起身体,可陈砚舟的脑袋还埋在她的颈间,伴随着呼吸喷洒出热气。 “你的酒品还真的是……” 季眠忍不住吐槽,突然颈间的脑袋动了动。她以为陈砚舟醒了,脖颈的皮肤却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刺痛。 季眠浑身一颤,针尖般的酥麻感从指尖蔓延至后颈,刺痛感也愈演愈烈。 她用力推开身上的人,试图和对方拉开一段距离,可腰间的力量却越收越紧。 “安安。” 季眠隐约听到陈砚舟在叫这个名字。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好想你。” 正文 第21章 懊恼、痛苦……季眠听着耳边交织着复杂情绪的低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腿将身上的人踹了下去。 只听到闷哼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季眠动完手才开始担心会不会把人踹出毛病,忙起身查看陈砚舟的情况。 陈砚舟眉头紧皱,手捂住腹部,身体微微蜷缩,因酒精染上的红已经褪去,现在的他面色苍白得骇人。 “陈砚舟。”季眠的心脏悬了一半,“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季眠慌了,她用手背感受陈砚舟前额的温度,不烫,又掀开他衣服的一角,腹部的肌肉结实有力,没有受伤的痕迹。 季眠还是放心不下,想咨询医生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可她刚准备起身,手腕就被握住了。 “别走。” 陈砚舟握着她的手腕,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呢喃了一句,“好困。” 季眠感受着肌肤接触之处传来的体温,想了想,还是没把手抽走,只是淡淡叹了口气,“你认错人了。” 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腰开始发酸,眼皮也因为困意开始打架。 耳边传来陈砚舟均匀的呼吸声,季眠低头看了一眼,见他眉目低垂,浑身透着“无害”,有些想笑,心说,怎么会有人喝醉后和清醒时的形象差这么多。 钟表的指针无限接近零点。 季眠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腕,调整陈砚舟的睡姿,让他平躺在地毯上。 她摸了摸地板,是热的,但还是担心陈砚舟在地上睡一晚会着凉,要是冻出问题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想着,季眠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上次来的时候,陈砚舟有回过卧室,她还记得是哪一间。 陈砚舟的卧室陈列很简单,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品用的是灰白色系,除绿植外,没有其他装饰。 未经主人允许擅自参观多少有些不礼貌,季眠没久留,将床上的杯子团了团,抱回客厅给陈砚舟盖上。 “你就在地板上凑活一晚吧,我实在没力气抗你回房了。”季眠掖好被角,蹲在陈砚舟身边打量着他,耳边响起他的那句“我好想你”,摇了摇头,低声说:“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用打车软件叫车。时候不早了,附近能打到的车不多,季眠硬是将价格翻了一番,才有车主接单。 华悦城不让外来车辆进入,季眠在后台和司机说好上车点,往门口走。 “咳咳。”陈砚舟咳了几声,听起来呼吸不是很顺畅。 他不会半夜想吐结果噎着窒息了吧…… 想着,季眠停下了脚步,脑海里全是因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窒息而死的血淋淋的案例。 她看了眼地图上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车辆,又看了眼陈砚舟,纠结一阵后,还是取消了订单。 …… 天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地照亮客厅。 不想被光线打扰,陈砚舟用胳膊挡住双眼,意识渐渐回笼,他很快察觉到身下的触感和平时不同。 他支起身子,揉了揉后颈,太阳穴因宿醉胀得发疼。人在地板上睡了一夜,身上的被子却好好地盖着,显然这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陈砚舟往一旁看去,这才发现,家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 季眠躺靠在离他较近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缩在大衣外套里,双脚规规矩矩地贴着地板,眉头微皱,看上去睡得不怎么舒服。 陈砚舟想起昨晚是季眠送他回来的。他回忆片刻,走到单人沙发边,弯腰抱起熟睡的季眠,将她挪到更宽敞的沙发上。 终于能够平躺,季眠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头发随着动作滑落到颈后,露出了脖颈的皮肤,以及白皙的肌肤上,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陈砚舟当然知道这印记是什么。 昨晚的记忆逐渐在眼前浮现,陈砚舟皱了皱眉,头疼得更厉害了。 季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总共没睡几小时,眼底满是红血丝,人刚醒还有些懵,半晌才问:“酒醒了,你好些了吗?” 陈砚舟“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季眠颈间的红痕上,“昨晚冒犯到你了,抱歉。” 季眠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下意识捂住脖子。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都可以提。”说这话时,陈砚舟不似平日那般散漫,甚至可以用严肃来形容。 季眠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等陈砚舟提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一脸的无所谓:“别紧张,我又不会让你对我负责。” 陈砚舟沉默了。 “我昨晚踹了你一脚,也算扯平了,到时候发现哪儿软组织挫伤了别来找我就行。”季眠穿上外套,将头发拨到胸前,很好地挡住了印记。 陈砚舟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了眼表说:“时间还早,吃碗面再走?” 季眠没拒绝,空腹了那么久,再去坐车,她怕吐人司机车上。 在陈砚舟煮面的空挡,季眠去客卧简单地洗漱。透过镜子,她看到了昨晚陈砚舟留下的吻痕,已经慢慢有转紫的迹象,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牙印。 “他是属狗的吗……”季眠小声嘟囔了一句,从包里掏出遮瑕,点涂在皮肤上,把吻痕遮了大半。 季眠回到客厅,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鲜香,“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冰箱里有牛奶,热一下。” “哦。” 季眠挽起衣袖,走到冰箱前,被冰箱门上的几张拍立得吸引力了注意力。 照片中都出现了同一张面孔,五官明艳,骨相极佳,是抓人眼球的那种好看,对着镜头,笑得生动。 季眠猜测,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安安。 “面好了。” 陈砚舟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季眠这才想起正事,打开冰箱拿出牛奶,用玻璃杯装着,放入微波炉里加热。 …… “叮——” 院门打开了。 听筒里传来言臻的声音:直接进来吧,我在厨房,抽不出手。 季眠从陈砚舟家离开后,接到了言臻的电话。 言臻刚从外地带队回来,知道了热搜上的事,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通过电话骂了谢莹半个多小时。 这阵子她和言臻一直有联系。言臻知道季眠对导演的行当感兴趣,想着正巧家里有很多闲置的专业书,就邀请她来家里坐坐。 季眠回老宅换了身衣服,又打车去言臻家。 言臻家在海城区,周边被知名景点包围着,走几步就是颐园,离华大又近,地价不用想,就知道高得吓人。 “我还带着手套呢,你先坐吧。”言臻从厨房出来,招呼着,“刘婶儿,麻烦准备下茶水。” 刘婶给季眠上了杯茉莉,“小心烫。” “谢谢。”季眠双手端着杯子,浅浅喝一口,“很香。” “季小姐是京市人?”刘婶怕季眠一个人坐着无聊,在一旁搭话。 季眠点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凉着,“刘婶您是哪儿人?听着不像本地的。” “我新津的。”刘婶回说。 她在一旁时不时地打量季眠一眼,但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怕客人觉得奇怪。 “不好意思啊,叫你过来又让你等了这么久,刚把鸡汤煲上。”言臻一脸歉意,她挽起季眠的胳膊说,“书都在二楼,你陪我上去取。” “这个书房我丈夫和我女儿合用。他俩啊就是两个极端,一面墙摆着时间简史,一面墙摆着电影美学。” 言臻从书架靠下的位置找到一摞书,放到桌上,“这些是我女儿刚上大学的时候读的,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你先拿回去看。” 季眠先道谢,又问:“那她要用的时候怎么办?” “她啊,她拍的多,理论上的东西很久没碰了。”言臻说这话时,回避了视线,她似是怕季眠继续问,转移话题说,“我 下去盯着火候,等鸡汤好了你留下来喝一碗。最近被那些烦心事造的,人都瘦了。” 季眠听了,搬着书,准备和言臻下楼。 “你在书房先看会儿吧,这儿安静,等汤好了我叫你。” “好。” 季眠挑了本基础的,坐下来翻看。书保存得很新,依稀能够闻到橙花的香气,扉页上写着“时安”二字。 “导演剜下现实的血肉,编织出光怪陆离的梦,观众从梦中窥见了自己,重获直面血肉的勇气。” 在现实主义叙事的定义旁,时安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季眠继续翻看,她愈发觉得,透过书中简短的句子,窥探到了时安十八九岁时的灵魂。 季眠又打开了第二本书。书中时安的字体有了些许变化,不再规规矩矩的,撇和捺拖得特别长。 在翻看的过程中,季眠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页中的便签纸,纸上的字显然是另一个人写的,苍劲有力。 “下午三点在北体育馆有场球赛,信息学院对土木,我会——” 季眠展开便签纸的下半部分。 “——上场,你来吗?” 落款是陈砚舟。 季眠看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各个碎片终于拼接完整。 原来,时安和陈砚舟口中的安安,是同一个人。 正文 第22章 季眠将便签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把书往后翻了几页。 她看着书页上对各类定义的解读,不知怎的,始终静不下心来。 一张便签,将她原以为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不可思议之余,又觉得很合理。 言臻第一次见她,就说她的声音很像一个人,现在看来,这人就是时安。 时安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的? 季眠在“智搜”上输入时安的名字,可惜弹出的大多是文字报道,没有公开场合的视频。 “20岁时导演作品《纯白拼图》,时隔4年上映,广受好评。时安凭借该作品横扫白狮、金熊最佳新人导演。”季眠低声念出报道中的描述。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文艺片,悲剧,在她的待看清单里躺了大半年,因为担心看了之后心情不好,一直没敢打开。 “鸡汤好了,来尝尝。”言臻打开书房门,冲季眠招了招手。 “就我们?”季眠下楼后,看到餐桌上孤零零的两个碗,问道。 “给我们家老时留了,没事儿。我儿子在外省比赛,也回不来。” 季眠埋头喝汤,见言臻没提时安的事,也就没问。 伤口在结痂前,碰了会刺痛,对言臻来说,时安就是那个未结痂的伤口。 饭后,季眠打包好专业书,言臻让刘婶帮她提着上了车。回到老宅,她把书收好,抱着笔记本来到放映室。 《纯白拼图》的片源被Y站买断了,季眠为此充了会员。她打开投影仪,将电脑屏幕投放到幕布上。 龙标过后,是一段短暂的空镜:高饱和的绿,刺眼的阳光、熟透的气息…… 和画面同时出现的,是女主叶蓝的旁白。 “他死在了来见我的路上。” 片子开头给人一种极致的反差感。高饱和色调和片名“纯白”之间的反差,正向画面和女主无力旁白之间的反差。 季眠一下就被吸引了。 “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年,我二十出头,上大学的年纪。” “我是练体操的,受了次伤,好不了。锚了二十年的劲只做了一件事,现在告诉我要另谋出路,说实话,我挺迷茫的。” 画面切到一个小镇。镇上的房子很矮,全挨在一起。镇上的人爱花,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种着叫不出名的品种。 在叶蓝回姑妈家必经的巷子里,她遇见了凌远,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上沾满了污泥,眼神没有焦距,就静静地坐在那儿。 “要我帮你报警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叶蓝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不做什么,光盯着地上的蚂蚁看得起劲。 “你能换个地方呆着吗?”叶蓝的呼吸声和周身散发的香水味干扰着凌远的神经,他忍无可忍,开口说。 叶蓝笑了,“这不是会说话吗?” 叶蓝每次见到凌远,他都浑身挂彩。叶蓝原以为凌远不会打架,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还手而已。 他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我巴不得他们打死我。” “我能做出什么改变,他们死死拖住我,我甚至走不出这个镇。” 后来,凌远开始反抗,将围在他身边的苍蝇们,一个个揍到不敢再来找他的麻烦。 叶蓝见识到了他的疯。 休学了一个学期,叶蓝再次回到学校,离别前,凌远送了她一盒纯白拼图。 “我可没耐心拼这个。”叶蓝笑着说。 叶蓝和凌远并没有断了联系,她知道凌远参加了高考,还考到了和她一个城市。 “大学城附近我熟,等你开学了,我带你好好逛逛。” 叶蓝开始期待和凌远的重逢。 可等她再次听说凌远的消息,却是他的死讯。 他在去车站的路上,被先前缠着他的混混捅了一刀。 他的生命葬送在了他对未来满怀希望的那一天。 叶蓝打开了凌远送她的拼图,拼图背面有笔划过的痕迹,单看不知道写了什么。 叶蓝没日没夜地拼完了那副纯白拼图,这才看到背后写着: “我喜欢你。” “你的到来,让我头一次,有了想到外面看看的念头。” “谢谢你让我的生活,不再一直烂下去。” 电影到这里戛然而止,随后就是滚动的鸣谢名单。 季眠此时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一道光打到了屏幕上,伴随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季眠回过头,盈在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就沿着脸颊滴落。门边站着的是陈砚舟,他看见了季眠脸上的泪痕,没说什么,把目光转到了屏幕上。 光凭鸣谢名单,他就猜到了是哪部电影。 名单过后,还有一段花絮。花絮中,饰演叶蓝的女演员蹲在角落,用手遮住脸。 镜头后的人嬉笑说:“咱女主角都哭崩溃了,时导你也不来安慰安慰。” “宋慈说她只想静静。”有人应声,声音清凌凌的,像冬夜里呵出的白气。 是时安。 季眠听到的瞬间,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纵使先前已经有人说过她和时安声音像,但当她亲耳听到,还是止不住惊讶。 掌镜的人转了个身,将镜头对准了他们口中的“时导”。 “大家快记住这张脸,就是她在疯狂下刀子。” 时安看着镜头后的人,笑骂:“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是不是?别听他瞎讲,剧本都是编剧写的。” 编剧这时也窜进了镜头,她搂住时安的脖子说:“对对对,都是我的锅。不过,如果不是我们时大导演一天八百个催命连环call让我改剧本,我也不会写这么虐。” …… 季眠自从时安出现在镜头中起,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陈砚舟的反应。他看得很专注,目光牢牢锁定荧幕中的那一抹身影。 “片场的拍摄氛围还挺好的。”季眠打破了沉默。 “他们是戏剧学院同一届的,关系都还不错。”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陈砚舟清晰地知道,和她们呆在一起的时安,比在他身边更轻松快乐。 花絮结束了,季眠看着空荡荡的幕布,缓缓开口:“我看报道说,时安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才20岁,那她差不多上……” “大三。”陈砚舟走到满墙的电影光碟前,挑了一张黑白封面的,“人家在准备考研出国的年纪,她跑到南方的一个小镇拍了部电影,一拍就小半年。” “那她应该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陈砚舟笑了笑,“对,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且对她来说,那永远是第一顺位。” 原先对时安的认识仅停留在表面,看了电影又和陈砚舟聊了几句后,季眠觉得,她好像更了解时安了一些。 “你要用投屏吗,我这边结束了。”季眠的视线落在陈砚舟手中 的光碟上,抱着电脑起身腾地方。 陈砚舟打开了一部60年代的欧美黑白电影,开头是两个人的对话,他阖眼听着。 用电影助眠吗? 季眠在一旁看了两眼,离开了放映室。 接下来的一阵子,季眠学习之余忙着准备作品集。她用在巅峰时代剧组挣的钱换了一台设备,又拿出一部分报了传大导演系对外开设的大师班。 拍摄迅速侵占了她大部分时间。 大师班意外的物超所值,理论和实操兼顾,短短一个月,季眠策划的短片有了质的飞跃。 听完指导老师的意见后,季眠把设备和电脑装进包里,准备回家后改。 天气冷了,室内外温差特别大,她在T恤外头套了件长款羽绒服,尽管如此,还是没抗住京市的妖风,刚出门就被吹得连打几个喷嚏,头发也糊了一脸。 季眠在路边拦了辆出租,上车后对着车窗理了理发丝,松散地盘在脑后。 窗外是冬日街景,光秃的树干在风中摇曳,老城区的建筑在冷阳的照耀下,透出苍白的光。 季眠戴上降噪耳机,选了一首适合当下氛围的歌曲。关掉音乐软件时,恰巧弹出信息,是某护肤品牌祝她生日快乐,还顺带送了一张百元优惠券。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季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去年的生日她在病床上躺着,腿还下不了地,只好麻烦护士帮忙打开了一部电影,循环播放,就这样度过了一天。 现在的她能自由活动,手头还存了点小钱,没理由不给自己庆祝。 季眠让师傅在胡同口的蛋糕店停下,买了块蓝莓果酱切片。她轻手轻脚地从侧门回到老宅,刚把门关上,肩就被人拍了拍。 季眠被吓得叫了一声,回头看到是梁烨,无语道:“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儿呢?” “我还没问你呢,回个家还偷偷摸摸的,还有,你手里拿着什么?”梁烨双手抱胸,一脸审视地打量着季眠。 在老宅修养了一个月,梁烨的腿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不过走的不是很顺畅。 季眠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蛋糕,要吃吗?” “今天你生日?”梁烨顺手接过了季眠背后的包,陪她走到房门口。 “对啊。”季眠说着打开房门。 “等等。”梁烨挡在季眠身前,“那你刚才是不想被人知道你今天过生日?要不是被我发现了,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躲房里吃块蛋糕就算庆祝了?” 季眠扯了扯嘴角,“是呢,这都被你猜到了。” “那不行。”梁烨搭着季眠的肩,语重心长地说,“生日不能过得太草率,会影响一年的运势。等着,我让彭旭给你安排。” 说着就要打电话。 季眠经历过上次的局,实在对这类活动不感冒,开口阻拦,“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了,就简单吃个饭吧。你、我,再叫上陈砚舟,我请客。” 梁烨见季眠没大操大办的念头,也尊重她的想法,切掉和彭旭的通话界面,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哥,今天季眠说要请我们吃饭,你来吗?对,她生日。” 不知怎的,季眠有点紧张,她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听手机另一头传来陈砚舟的声音。 ——“行啊,哪家餐厅?我手头忙完了就过去。” 梁烨转述陈砚舟的话,“我哥问在哪儿吃。” “你们有想吃的店吗?”季眠征询两人的意见。 梁烨提议道:“那要不万府会吧,地方也熟,回老宅也方便。” 季眠听到“万府会”三个字,愣了愣,表情僵在了脸上。 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腻了,换一家吧。” 正文 第23章 因为是临时预订,能选择的餐厅并不多。最终在梁烨的推荐下,季眠订了一家创意菜餐厅,在软件园附近,陈砚舟下楼走几步就能到。 陈砚舟手头还有活要收尾,便让季眠和梁烨先去把菜点上。 “你有什么忌口吗?”梁烨翻动菜单,先点了几道陈砚舟爱吃的,看向季眠问。 没等人回答,梁烨又自顾自地说:“哦对了,问了也是白问,你都不记得了。这样,你先都试试,要是点儿背过敏了,百米外就是医院,我马上给你送过去。” 季眠:“……” 她算是发现了,和梁烨同时出现在餐桌上,会大大增加她消化不良的风险。 陈砚舟到时,菜都上齐了。他把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拉开椅子坐下,眉宇间都是疲惫。 “哥,待会儿你还要回公司吗?”梁烨向服务员要了杯水,递给陈砚舟。 陈砚舟接过,喝了一口,“不回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他的视线落在季眠身上,“生日怎么不早些和枫姨说,她最爱张罗,说了还能热闹些。” 陈砚舟和季眠有阵子没见了,她的状态比初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脸也有了血色。 “我也是刚想起来,再说今天姑姑有牌局,也不好打扰她。”季眠夹了一部分沙拉到餐盘里,按照蔬菜和水果分类,忙活半天,愣是一口没动。 陈砚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指腹在杯身摩挲着,缓缓开口,“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季眠摇头,“不用送我什么,不然等你们生日我还要送回去,这一来一回的太麻烦。” 陈砚舟笑了,“别急着拒绝,先想想。” “是啊。”梁烨在一旁搭话,“你最近不都一直去传大上课吗,听说一节课不便宜,我俩可以帮你把一年的课时费结了,算你的生日礼物。” 季眠眨了眨眼,不得不说,梁烨的提议很吸引人,但正因为她知道一节课时费不便宜,才不能平白收人这么大的恩惠。 “还是算了,收下了总感觉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 陈砚舟正在喝水,被她诡异的形容呛得咳了几声,缓了缓,又说:“彭旭最近在敲一个新闻题材的项目,过阵子开机,想去吗?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季眠的眼睛瞬间亮了。 陈砚舟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感兴趣,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解开锁屏,敲击屏幕。 “和彭旭说过了,你直接加他就行。” 季眠看到和陈砚舟聊天框内多出的名片,点击添加好友,抬头看向陈砚舟,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谢谢。” 陈砚舟的目光落在季眠浅褐色的眼眸中,眼眸因笑意盈着光亮,映出了他的身影,嘴角同样带笑。陈砚舟突然清醒过来,悬浮的心脏回到了原位,语气也跟着降了温,“不客气。” 季眠也没忘了梁烨,同样和他道了谢。 “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梁烨咽下口中的牛肉粒,声音有些闷。 “照片的事。” “哦,这个,反正钱也退回来了。” 季眠倒是有些意外,她放下手中的叉子,想给朱警官打个电话问问赵旭东案子的进展。 隔壁桌女生的惊呼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是不是,被推下去了。” ——“那谢莹,这下不是,杀人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季眠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隔壁桌。桌上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盯着其中一位的手机屏幕,表情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恐惧。 谁被推下去了? 谢莹做了什么? 季眠的大脑仿佛生锈了一般,无法从刚才她们的对话中推断出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打开微博,热搜上还不见谢莹的身影,但在首页刷到了一段直播切片,转发量达到上千,还不断有上升的趋势。 切片中,谢莹和赵恬在争吵,过程中有推搡,赵恬退到了阳台的位置,镜头没有拍到,之后便是一声凄厉的尖叫,没多久,就看到谢莹慌张地从阳台回到客厅,拿起外套和包就跑,目光没在镜头所在的方向停留。 显然,她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直播记录了下来。 季眠继续往下刷,有一张未经处 理的、鲜血淋漓的照片就这样撞进了她的视线。季眠当下闭上了眼睛,耳边能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稍作呼吸,等做好心理准备后重新睁开眼,可那条微博已经无法显示。 “喝口水缓一缓。”陈砚舟给季眠倒了杯柠檬水。 季眠还是懵的,下意识地接过水杯,脑海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谢莹不知道直播的存在,那直播应该是赵恬开的,她想曝光谢莹私下的样子,但她为什么要退到在镜头死角的阳台附近呢? “还能继续吗,如果累的话,我和梁烨先送你回去休息。”陈砚舟提议。 “不好意思啊,还没吃几口,但我现在的确没心思吃饭了。”季眠一脸歉意地起身,“我先去结账,一会儿打车回去就行。” 季眠刚经过陈砚舟的位置,手腕就被握住,但很快对方又松开了,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余温。 “来的时候结过帐了。”陈砚舟穿上外套,拍了拍一旁的梁烨,“我车留公司了,坐梁烨的车走吧。” 季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一路上,她不停地刷新着#谢莹直播#的词条,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话题下方更新了不少直播的片段,季眠逐一点开。 直播的确是赵恬开的,一开始只有寥寥几人在看,等她开始讲述当谢莹助理这些年遭遇的职场欺凌时,直播间的人数才多了起来,并在谢莹出现的那一刻达到了高峰。 谢莹将自己被雪藏的责任全部归咎到赵恬身上,说要不是她自作聪明,泄露电影片段并且栽赃到季眠身上,就不会发生后面一系列的事。 而赵恬觉得谢莹才是始作俑者,她悉数谢莹做过的种种,情绪越来越激动,“你痛恨季眠她妈破坏了你的家庭,但你自己不也是插足别人家庭的小三,你有资格怪别人吗?你只有在粉丝面前装善良的时候演得最好,其他时候,演技尴尬得让人发笑。” 谢莹被她这番话刺痛了,体内的暴虐倾向再度翻涌而出,抬手就去撕扯赵恬的头发。 接下来就是季眠看到的第一个片段的内容。 季眠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她将直播录屏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情愈发的沉重。 好端端的一个生日,她却魂不守舍的,最终连蛋糕都没吃上。 回到老宅,季眠洗漱后换了身舒服的睡衣,躺倒在床上,脑袋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再思考谢莹和赵恬的事。可那张鲜血淋漓的照片却阴魂不散地反复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谢莹的名字占据了热搜的一半。毋庸置疑,这是她出道以来最受关注的一天。赵恬已经确认死亡,而谢莹也被警方带回调查。 “笃笃——” 听到声响,季眠抬头,额前的发丝部分粘在了脸颊两侧,她胡乱拨了拨。 季眠原先以为是有人在敲门,等起身后才发现,动静是从窗外传来的。 她裹上一条珊瑚绒的毯子,伸腿去够被踢到一米开外的拖鞋,嘴边说着:“稍等,马上来。” 季眠小跑着来到窗边,向外推开了窗门。 季眠的窗外是一块可折叠的台面,目前处于展开的状态,台面上摆了一个蛋糕,巴掌大小,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陈砚舟站在窗外,发梢还凝着未干的水珠,漆黑湿润地垂在眉骨上,在昏黄的院灯的描摹下,他的轮廓较平日柔和了许多。 “蛋糕还是得吃,不然白白浪费了一个许愿的机会。”陈砚舟抬手点上蜡烛,动作间,季眠嗅到了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 烛火在风中摇曳着,季眠静静地看着这一簇火光,双眸也因此被照亮。 “许愿吧,一会儿别灭了。” 季眠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烛光的暖意萦绕着她,让她暂时忘却了烦乱的思绪,只是单纯地感受眼下的时刻。 新的一岁,希望能找回丢失的记忆。 希望能想起那些,被她遗忘的人。 “生日快乐。”季眠吹灭蜡烛后,陈砚舟说,“这一年对你来说应该很糟糕,但是会好的。” 季眠低头笑了,用掌心挡住了脸,不一会儿又揭开手,语气无奈,“是很糟糕,总感觉事儿没断过。希望过了今天,能让我安生一阵子。” “会灵验的。”陈砚舟看着季眠被冻得发红的脸说,“时间不早了,把关窗关上吧,蛋糕别忘了。” “陈砚舟,谢谢。” 季眠和陈砚舟认识以来,已经不知道和他说了多少回谢谢。 …… 季眠关窗后,抱着蛋糕,沿墙盘腿坐下。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蛋糕的甜通过味蕾直达心脏。 季眠吃完了一整块蛋糕,胃被甜品塞得满满当当,脑袋也因高糖分的食物,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感。她打起精神去卫生间刷了牙,随后重新躺回床上。 季眠紧紧地裹着毯子,因冷风泛红的脸没有消退的迹象。她抬手放在胸口,感受被甜品麻醉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 砰砰。 砰砰。 正文 第24章 接连几天,谢莹的热搜就没断过。 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星和杀人案扯上关系,还通过直播被记录了下来。这样的事噱头太足,让人想不关注都难。 季眠也在等警情通报。剪片子剪到眼花的时候,她会到微博看看有没有最新消息。 彭旭通过季眠的好友申请后,和她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季眠数着日子,没剩几天了,只好没日没夜地打磨近期拍摄的短片。 彭旭的耀新娱乐在业内算得上数一数二,大满贯影后藤雪、童星出道的宋慈都是它旗下的艺人。 “这儿。” 季眠到耀新娱乐大厅,先四处张望了会儿,听到声音后抬头,看到彭旭靠着二楼的围栏冲她招手。 “久等了,路上堵了一段。”季眠坐步梯上二楼,小跑到彭旭面前,和他打招呼。 彭旭同季眠见过几次,知道她是梁烨的妹妹,再加上有陈砚舟在中间介绍,态度很是热情:“没事儿,围读会也才开始。” 他拍了拍季眠的背,视线落在她的包上,“包里都装了啥,看着怪重的。” 季眠闻言,将包背到胸前,从中拿出平板,“带了作品集,现在要看吗?” “不用。”彭旭将平板推了回去,“你是砚舟叫来的,用不着这些。” 季眠没说话了,她低头将平板装回包中,拉上拉链。不知怎得,脑海里浮现出前两夜对着电脑一筹莫展的画面,扯了扯嘴角。 彭旭领着季眠去了大会议室,沿桌子一圈基本坐满了,两人只好拉了椅子到角落坐下。 “坐在屏幕正前方的是导演,杜克。”彭旭在季眠耳边低声介绍。 季眠朝彭旭指的方向看去。杜克是很典型的艺术家形象,胡子拉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握着被翻到翘边的剧本。 ——“时效,时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一个记者,连时效性都保证不了,还跑什么新闻。” 说话人穿着简单的针织长裙,大波浪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红唇一张一合,看着毫不费力,可说出来的台词却直击人心。 “这位是藤雪藤老师,砚舟的母亲,你应该听说过她吧,国宝级女演员。” 季眠“嗯”了一声,“看过不少她主演的电影。” ——“啊,烦死啦,后台编辑催催催,采访对象又联系不到人,我凭空怎么写嘛。” 剧本围读随机选取了几个片段,藤雪的对手戏女演员读的是另一个场景的台词。为了更贴近角色,她说话时胡乱地揉了揉头 发,浑身上下写着“烦躁”二字。 “这是宋慈。” “我知道,《纯白拼图》的女主角。” 季眠拿起一旁多出来的剧本,翻了几页。 电影片名《曝光》,故事围绕两位记者展开,一位是大金融领域的资深记者,一位则是初入职场的小萌新,经典老带新模式,制作班底可以用豪华来形容。 “一会儿结束了,我先带你见见导演。”彭旭靠在椅背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动着手机,“杜导呢,特牛一人,就是性格有点怪,他要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好。” 剧本围读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彭旭听到后来险些睡着。这也不怪他,从准备到立项,他前前后后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剧本,故事对他毫无新鲜感,只能起到一个催眠的作用。 导演和主角以外的人渐渐散了。杜克缕完剧本,觉得有几处不够自然,又拉着编剧做调整。宋慈则和藤雪在讨论对手戏的处理方式。 彭旭伸了个懒腰,晃悠到杜克身边,“老杜啊,这就是前两天和你提过的那位,人给你带来了。” 杜克从剧本中抬起眼眸,将季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叫季眠是吧,之前有拍过什么作品吗?” “上映的没有,但有几个短片,您看下。”季眠从包里掏出平板,递到杜克面前。 “我对助理的要求不高,只要能照我说的做就行,别擅作主张地执行一些我没有要求的事。”杜克前后拖动进度条,用二倍速看完了视频,“几个镜头设计得挺巧妙,剪辑上也有有点小聪明。行了,离开机还有一阵子,演员形体培训啊彩排的时候你多来看看,和大家多接触。” “好的。”季眠配合地应下。 彭旭倒是被杜克的一番话震惊到了。 虽然杜克并没有表现得和颜悦色,可态度却异常得好。照理说,遇到这种加塞的关系户,他不先嘲讽两句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你看过时安拍的片子是吧。”杜克合上平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对,看过一部。” 杜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片子里转场的思路和时安很像。新人一开始模仿没有问题,但记得要摸索出自己的风格。” 季眠愣住了,她重新点开了作品集里的视频。杜克说的没错,片子里有好几处和《纯白拼图》用了相似的处理方式,但要不是杜克提起,季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难道她在潜移默化间被影响了? 藤雪和宋慈听到时安的名字,默契地噤声,看了季眠一眼,可季眠还沉浸在杜克的评价中,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视线。 和导演加完联系方式后,季眠先离开,彭旭说要送,但她说打车更方便,就拒绝了。 下楼前,季眠先去了趟卫生间。她今天化了妆,经过一个上午,眼线有些晕开了,她用湿纸巾轻轻擦拭。 嘎吱——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季眠透过镜子和门外的藤雪对上了视线。 藤雪走到洗手台旁,从包里拿出口红补妆,季眠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你是彭旭带来的,但你看着和他并不熟。那你是托谁的关系,梁烨,还是砚舟?”藤雪用小拇指将口红晕开,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话却是对季眠说的。 她这问题实在太直白,教季眠难以回答。 藤雪笑了,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不用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在我们这一行,靠人情关系都很正常。我来猜猜看,凭我对梁烨的了解,如果是他的关系,应该会明晃晃的送你过来,弄出全剧组都知道的阵仗。不是他,那就是砚舟了。” 季眠擦拭眼角的手顿住了,看到她的反应,藤雪嘴角的笑意更甚。 “看来我猜对了。” 藤雪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说了一句让季眠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我还以为他会有什么不同。” 季眠侧过身,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什么意思?” “我和他爸刚分开的时候,他还小,比现在坦率多了。”藤雪拢了拢毛衣的领口,接着道,“他直接跑到我和老陈面前,怪我们不够长情。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会不一样。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季眠听着,大概明白了她话里话外所指的意思,皱眉说:“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提供资源……哦,不对。”藤雪想了想,觉得措辞太过绝对,换了个说法,“陈砚舟给一个女人提供资源,这个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季眠有些想笑,觉得藤雪对她这个儿子的误会真的太大了。 从离开耀新到网约车上车点的一路上,季眠都在想藤雪说的话。 陈砚舟喜欢她?怎么可能呢。 她是见过陈砚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季眠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晚陈砚舟把她认成时安,抱着她说“好想你”的画面。 季眠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回忆。 叫的车还没到,季眠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上的小石块。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长款纯黑羽绒服,头戴鸭舌帽的女生,看着也像在等车。 季眠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那个女生侧头露出半张脸时,才发现她是宋慈。 和剧本中新人记者满腔热血、咋咋呼呼的性格不同,宋慈本人很安静,静到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她似乎把所有的情绪都投入了演戏这一件事上。 一辆冰蓝色的跑车在宋慈面前停下,宋慈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因为跑车的车型和颜色过于骚包,和宋慈的气质严重不符,季眠就多看了两眼。 当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时,季眠眨了眨眼,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纯白拼图》男主,当红流量男星,祁栎。 …… 季眠回到老宅,从柜子里挑了套换洗的衣服,手机屏幕亮起,陈砚舟的消息提醒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加陈砚舟的微信有好几个月了,但统共没聊过几次,聊天记录一滑就能到底。 【Chen.YZ】:在老宅吗? 陈砚舟这么问,应该是有事找她。季眠放下衣服,敲击屏幕。 【Sora】:刚回,怎么了吗? 【Chen.YZ】:你去我房里看看,电脑上是不是插着U盘。 季眠没去过陈砚舟在老宅的房间,推门进去后,半天才找到灯的开关。 陈砚舟的电脑就放在床头,季眠看了一眼,回复陈砚舟。 【Sora】:U盘在电脑上呢,要给你送过来吗? 【Chen.YZ】:好,谢谢。 陈砚舟给季眠发了行程单,他已经叫好车,季眠只要按时到上车点就行。 季眠看着网约车App上的小车图像离终点越来越近,心脏莫名有些悬浮,连带着勾出了从未有过的晕车感,她把这归咎于司机的车速。 季眠握着掌心的U盘,心说,送一趟多少能抵一些欠陈砚舟的人情债。 悬浮的心脏,渐渐回到了它应该呆在的位置。 正文 第25章 季眠到星洲科技楼下时,林奇已经在等着了。季眠本想把U盘送到了就离开,可林奇却说,陈砚舟开完会后有事要说,让季眠暂时在办公室等一会儿。 星洲科技的会议室在19楼,林奇下电梯前,先给陈砚舟打了电话。 没多久,陈砚舟就从会议室里出来,他穿着黑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粒,袖口卷起,布料勾勒出肩线轮廓。 “谢谢。”陈砚舟从季眠手里接过U盘,指尖轻微地在她掌心的皮肤上划过,“先去我办公室?或者让林奇带你逛逛。” 季眠收回手后,默默背到了身后,“逛逛吧。” “行。”陈砚舟嘱咐了林奇一句,又重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有一面墙是玻璃材质的,透过玻璃,可以窥见里头的场景。 季眠跟在林奇身后离开时,往会议室里瞥了一眼,正巧看见陈砚舟弯腰调试电脑,他的指尖在鼠标上滚动着,手臂的青筋因动作微微隆起。 季眠很快收回了视线。她之前就知道陈砚舟的手生得好看,但远没有这次,隔着玻璃仓促的一眼来得有冲击力。 “这是我们的测试中心,那一批是最新上线的人形机器人Star-1,但还没对私开售。”林奇指着不远处打着拳击的机器人说。 Star-1对着镜头左勾拳右踢腿,动作流畅标准,单按灵活性来说,远超星洲以及市面上其他的机器人。 “要不要试着和它互动看看?”林奇见季眠一脸好奇,提议道。 “互动?”季眠说这话时,Star-1刚好踢出了一记扫堂腿,“是让我和它对打吗?” 林奇:“……”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他在心里说。 季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戴上了拳击手套和护具。她在Star-1身前站定,机器人面部荧蓝的冷光忽明忽暗,当那双电子眼锁定她时,有一阵阴恻恻的凉意从背后窜上来,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梁游走。 Star-1先出手,金属拳头撕裂空气,砸向季眠,被她偏头躲过。在下蹲的瞬间,季眠伸腿向机器人的下盘扫去。Star-1被绊了绊,但它很快恢复平衡。 季眠挑眉,这机器人的性能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动点真格。 季眠在躲过Star-1的直拳后,小步起跳,对着机器人的腹部来了一脚回旋踢。她本以为Star-1会像之前一样躲开,没想到它就愣愣站在原地受了那一脚。 Star-1前后晃了晃,“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抽搐几次后,再也没有要起来的迹象。 季眠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林奇,“它……不会坏掉了吧。” 林奇也慌了,拉着几个技术人员围上去查看。 季眠退到离他们三米开外的位置,偷偷上网搜Star-1的售价,当看到那个要掏空她所有家底的数字时,抬手捂住了额头。 和陈砚舟说的话,他会给一个友情价吗? 季眠想着,视线无意间带过测试中心的大门。 陈砚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他对上季眠的目光,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这么一会儿功夫……”陈砚舟走到季眠身边,看着地上彻底宕机的Star-1,“身手真不错。” 季眠自知理亏,握着手机,没说话。 “走吧,先上23楼,有事和你说。” “那这——”季眠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有些心虚。 “他们会处理,不用担心。” 陈砚舟的办公室视野很好,三面落地窗透出城市全景。陈砚舟指了指一旁的黑色真皮沙发说:“随便坐。” “你想说什么?” “刘耀东的案子,快一审开庭了。”陈砚舟从沙发旁的冰箱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季眠,“检方会随时打电话要求你作为证人出庭。” 季眠点头,“这个我知道,之前李一和我说过。” “刘耀东的辩护律师是金尚的合伙人团队,那群人我接触过,一审当天他们一定会纠着你提问,目的就是击溃你的心理防线,让你的语言系统出现混乱,从而降低证词的可信度。”陈砚舟表情严肃,他看着季眠浅褐色的眼睛,问,“你受得了吗?” “就算受不了,我也得去不是吗?” 季眠是可以证明陶苒并非自愿的唯一证人,她必须出庭。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陈砚舟见季眠没拧开瓶盖,自然地接过来帮她拧,“到时候我也会在庭下,你要是挺不住了就随时叫停。” “好。”季眠接过水,喝了一口,“陈砚舟。” “嗯?”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 之前还能说是为了推进和即刻运动的合作,但现在两家公司的产品都已经兼容完毕面向用户了,为什么他还时刻关注着案件的进展。 “因为我要亲眼看着刘耀东进去。” …… 季眠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了,林奇送的她。 在路上,她接到了朱警官的电话,说赵旭东主动交代了共谋。 “是谢莹。他说是谢莹让他找梁烨要的50万。”朱警官在电话的另一头说。 季眠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猜测,赵旭东会供出谢莹,也是因为听说了最近的新闻,知道谢莹没法保他了,才坦白,希望借此减少量刑。 “那赵旭东最终会怎样?” “保守起见也得5到7年,因为涉及的金额在法条里算特别巨大,本来得十年以上的,但后来他不是把钱退回去了么,现在又供出了主谋,法院那边会酌情减刑。” 挂断电话后,季眠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她本以为赵旭东的事尘埃落定后她会轻松不少,可无论赵旭东被判了多少年,那些照片依旧镌刻在她的脑海中,怎么也忘不掉。 “季小姐,有您的信。” 季眠回房前,许阿姨叫住了她。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季眠把它放在床头,先去洗澡换了身睡衣,之后才躺在床上,打开信封读了起来。 “季眠你好,我是赵恬。” 读到第一句,季眠直接从床上腾得坐了起来,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枕头,继续往下看。 “有些事,虽然你都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在死之前,再和你说一遍。” “我大概是在半年前发现自己生病了。谢莹还是像往常一样对我颐指气使,我就想啊,我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要受这气呢?” “谢莹的粉丝来接机,不停地喊着‘姐姐人美心善’……呵,她们一定不知道面具之下的谢莹是什么样子。然后,我想到了你,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最了解谢莹的人。我给你寄了邀请函,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我假借谢莹的名义诬陷你,曝光了你在阳台上的视频……事情虽然发展得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但至少结果是好的,谢莹被雪藏了。” “我生的这病,很疼,发作起来在地上打滚,让我没了人样。所以我想,就这样吧,我不想再疼下去了,提前结束了也好。” “季眠,对不起啊,过去的我没站出来,让你一个人站在了天台上。我知道,是谢莹的手推着你走到了那一步,所以,我这次也打算选在阳台,由谢莹来结束我的生命。” 季眠看到这一句,握着信纸的手越纂越紧,指甲由此泛了白。 “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应该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放心,我不要求你替我保密。发酵了几天,我的目的也达到了,谢莹估计吃够了苦头。” “我也给警局寄了一份自白信,虽然他们应该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毕竟我这人做什么事都是漏洞百出。” “我这支离破碎的一生,早该结束了。” 一滴泪珠晕湿了落款上赵恬的名字,读到最后,季眠的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 得知赵恬死讯后一直萦绕在季眠心头的疑惑,在这一刻被解开了。 赵恬正如她在信中说的那样,将事件的前因后果书写成文字,寄到了警局。 警方确认了笔迹,再加上信中的内容和现场的脚印等痕迹呈现出的信息一致,便在官方通报中表示:谢莹涉嫌杀人的罪名不成立,但因故意伤害、涉嫌敲诈勒索,还需要在警局接受调查。 官方通报一出,在微博上又掀起热议。一个女星,像谢莹这样被牵扯到各种刑事案件中的,她还是头一份。 尽管事情还不明了,但大家都知道,在荧幕上怕是再难看见谢莹的身影了。 …… 季眠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电影拍摄制作的课程中。 先前借的书已经看了不下五遍,可以说是烂熟于心,她找了言臻在家的一天,把书还了回去。 “诶呀,今天家里不巧有点乱。”言臻将地上堆放的杂物踢到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和刘婶在家大扫除呢。” “有需要我 搭把手的地方吗?”季眠问。 她环顾了一圈,心说,这么大的房子,就言臻和刘婶两人,不知道要打扫到什么时候。 “不用,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只不过今天估计不能留你吃饭了,我和刘婶还有得忙活。”言臻揽过季眠的肩,带她在沙发上坐下,视线落在季眠脚边厚厚的一摞书上,“这么多都看完了?” 季眠点头,“我先把书放回之前的地方吧,堆在这占地方。”说着,弯腰把书抱回怀里。 “别动别动,”言臻拦住了她,冲二楼的方向喊了声:“儿子——” 见没有动静,她起身放大嗓门再喊了一句:“时弈!” 时弈这才姗姗来迟地从二楼下来。大冬天的,他上身只穿了件黑T,裸露在外的手臂还处在充血的状态,额发被汗液沾湿,被他随手拢到脑后。 言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在下面累的要死,你倒好,搁楼上健身呢,真是力气多。” 时弈绕过季眠,抽了几张纸,擦拭前额细密的汗,“我不是说了给您多叫几个保洁吗,您又不愿意。” “懒得和你多说。”言臻泄愤似地拍了拍他的背,“快帮季眠把书搬上去。” 时弈从季眠手里接过书,神色自然地说:“你和我一起上去吧,帮着摆一下。” “欸你怎么还使唤起人了呢。”言臻一脸的难以置信,时弈刚才的行为完全不像他。 “没事儿,我刚好闲着。”季眠笑着说,小步跟上时弈的步伐。 二楼的书房比季眠上回来又多了不少书,她照着记忆,将借的书一本本归位。 “你有去过云尕吗?”时弈主动和季眠搭话。 “记忆中没有。”季眠放完最后一本书,起身拍了拍手,“再之前的我也不记得。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从云尕回来,这地儿不错,有机会可以去。”时弈站在书墙前,将刚从箱子里取出的照片摆放在书架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言臻端坐在沙发上,身旁的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两人身后便是时安和时弈。时弈单手搂着时安的脖子,做出一个卡脖的动作,时安则还他一记肘击。 这一幕被镜头捕捉了下来。 正文 第26章 1月30日,刘耀东的案子一审开庭。 季眠上庭之前,一直呆在等候室,并不了解庭审现场具体发生了什么。 “证人,这边。” 法警带季眠进到审判庭,给她指了证人席的位置。 季眠坐下后,先环顾了一圈:陶冉穿着深色高领毛衣,比之前见的那次状态好了些,但双眼依旧不见神采。 刘耀东端坐在被告席,面色惨白,眉眼耷拉着,似是被折磨得不轻。 辩方律师席上的三位算得上是赫赫有名,就连季眠这个不关注律师圈的,都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为首戴眼镜的那位睨了季眠一眼,带有强烈的压迫感。季眠看着名牌上的秦望津三字,默默攥紧了身侧的拳头。 秦望津,律师界的常胜将军,几乎无败绩。 季眠朝庭下看去。 陈砚舟坐在她斜后方,目光相对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及与本案关系。”公诉人将手中的材料摊开,神情严肃,声音在庭审现场回荡着。 季眠嗓音清晰,但仔细去听,依旧能感受到一丝紧绷,“季眠,27岁。案发当晚,我去万府会参加同学聚会,离开时撞见了刘耀东。” 刘耀东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西装没有熨,皱皱巴巴地缩在身上,眼神温良,俨然一个被诬告的受害者做派。 如果季眠没在和他对视后窥见他眼底的挑衅,也险些被他伪装出来的模样欺骗了。 “证人,请详细描述你的所见所闻。”审判长开口了,不怒自威。 季眠深吸一口气,当晚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 “当晚7点左右,我离开同学聚会的包厢,途中迷路了,误打误撞看见刘耀东提着裤子从靠走廊的包厢出来。他看上去很生气,嘴里骂着,‘哭哭哭,陪老子委屈你了?就知道哭,搞得我兴致都没了。’” “然后他发现了我的存在,说我比屋里那位长得水灵,让我进包厢陪他喝一杯。我拒绝了,推搡之下,我踹了他一脚后跑着离开,被他的保镖追了一路。” 季眠复述时,重现了刘耀东当时的语气,引起旁听席一阵哗然。 秦望津推了推眼镜,态度和缓,甚至可以谈得上温柔,“证人小姐,你在听到我方当事人说陪老子委屈你了这句话时,有什么想法?” “想法?”季眠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她如实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从听到刘耀东那句话到和被他保镖追逐前后没过多久,那个时候我只想着跑,没有其它想法。” “也就是说你当时,听完我方当事人的话,并不知道包厢里发生了什么是吗?”秦望津抓住重点,确认道。 季眠时刻保持警惕,没有顺着他说:“我没有时间深想。” “那你为什么在时隔20多天,警方找到你的时候,笃定地认为原告并非自愿与我方当事人发生性|关系,从而做出有利于原告证词的呢?”秦望津加快语速,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 “你是在故意曲解我的证词。”季眠的语气冷了下来,逐字说,“在做笔录时,我只是客观陈述了当晚听到的、见到的。不是因为我认为刘耀东强迫原告,才做出笔录中的证词,而是我的证词本身,构成了原告处于受迫状态的证明依据。请不要颠倒因果。” “抱歉,我只是在说合理的推测。”秦望津笑了笑,看向季眠的眼神里带了欣赏,“过了二十多天还能清晰记得别人说了什么,证人小姐的记忆力真是叫人佩服。” 听到秦望津提起记忆力,季眠心生不好的预感。 “你在笔录中说,6时30分去参加同学聚会,但7时,也就是半个小时后就离开了,为什么?”秦望津将材料翻过一页,接着提问。 公诉人立刻起身,“反对!辩护人的提问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我接下来的提问事关证人证词可靠性,请允许我继续。”秦望津向审判长微微颔首,态度谦和。 “反对无效,辩护人继续提问,证人请如实作答。” 还真是被陈砚舟说中了,秦望津会纠着她不放。季眠将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淡淡说:“因为我不想呆下去了。” “原因是谢莹也出席了是吗?”秦望津将电脑屏幕投影到幕布上,播放了一段视频,“从视频中可以看出,证人在高中时期遭受了长达两年的校园欺凌,甚至让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而欺凌她的人,也出现在了同学聚会的现场。我有理由怀疑,证人在见到霸凌者后精神恍惚。这样一来,证人证言是否可靠,就值得商榷了。” 季眠看着视频中站在天台上的自己,呼吸不可抑制地变得急促起来,她听到四下传来细碎的低语声,还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了,在同学聚会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第一次见谢莹,所以不存在什么精神恍惚。” “不记得?”秦望津露出正中下怀的笑意,“换句话说,证人患有记忆丧失症,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可以。但这只代表我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不代表我的记忆力和认知能力有问题。”季眠申明。 秦望津掸了掸西装前襟,“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证人的心理医生吴求博士,就其精神状态对证词的影响进行专业说明。” “反对!”公诉人拍案而起,“辩护方未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交新证人信息,违反刑事诉讼法关于‘证据突袭’的禁止性规定。” “如果该证据对查明案件事实有重大影响,即使涉及证据突袭,也可以让证人出庭。”审判长清了清嗓子,驳回了公诉人的反对意见。 法庭的侧门打开,吴求拎着皮质公文包入场,等他坐下后,秦望津开始提问:“吴博士,您是从何时担任证人的主治医生的?” “三年前。” “病因呢?” “抑郁症躯体化伴随间歇性精神分裂。” 话一出,包括季眠在内的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陈砚舟看着季眠单薄的身影,眉宇间的阴霾迟迟未散去。 “这是卫生健康组织对躯体化症状和精神分裂作出的解释,季小姐,麻烦念一下。”秦望津翻开心理专业书其中一页,递到季眠面前。 “抑郁躯体化症状指抑郁症患者以躯体不适为主要临床表现,常伴有持续性头痛、肌肉酸痛、关节痛等,严重者可能会出现记忆力减退、幻听……”季眠顿住了。 秦望津要的效果达到了,他拿出季眠的心理测评报告,缓缓开口:“证人接受了长达两年的心理咨询,她曾对吴博士透露,记忆中一直有一个要好的玩伴,可长大后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玩伴根本不存在。吴博士出于案件考虑,将此事告诉了我们。对于证人的遭遇,我们感到很遗憾,但我方有理由怀疑,证人认知能力存在偏差,主张证人证言无效。” 季眠就这样,被当众解构剖析,直至伤口鲜血淋漓。 “我想问,”季眠看向吴求,一开口,法庭便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生了病的人会每时每刻都认知混乱,出现幻听吗?” “不是,会有清醒的时候。”吴求摇了摇头。 “吴博士,您觉得我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逻辑清晰。”吴求在庭外通过屏幕看了全程,这话说得很客观。 “那您凭什么认为,在事发当天,我碰巧就处于认知混乱的状态呢?” 季眠反问秦望津,眼圈因愤怒而泛红,但她依旧是冷静的,冷静地复述了一边笔录中的全部内容,几乎一字不差。 “我知道,您又想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能记得清楚,因为那晚的记忆对我来说是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中重演,所以我能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细节。” 季眠的话,向在场的人强调了一个信息:她不仅是证人,也是遭受了刘耀东迫害的受害者。 证人质询环节结束后,季眠到旁听席坐下。整整半个小时,她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生怕自己一疏忽,就落入了辩方律师的陷阱。 “还好吗?”陈砚舟偏头看她,低声问。 季眠苦笑着摇了摇头,心底是无尽的疲惫,“不太好。” 公诉人与辩方律师的博弈尚未结束。双方总结完主张,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 陈砚舟目光落在季眠泛白的指节上,“让林奇先送你回去?” “不用,”季眠拒绝了,“我要等宣判结果出来。” 没多久,各席位上的人渐渐回到原位。 “经合议庭评议,现对被告人刘耀东涉嫌强|奸罪一案宣判。”审判长回到法庭,高坐于上,“根据刑法第236条,被告人以暴力、胁迫手段强|奸妇女,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案发现场遗留衣物上的精|斑属于刘耀东,且证人证词和原告陈述可相互印证。虽被告方提出证人认知状况存疑,但合议庭认为,证人前后逻辑完整,表达清晰,其证词可信度高,予以采信。” “判决如下:被告人刘耀东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另需赔偿原告陶苒精神损害赔偿金合计人民币七十五万元。” 旁听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季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她缓缓舒了一口气,望向原告席。 陶苒仍处在愣怔的状态,直到家人上前拥抱她,她才反应过来,捂着脸喜极而泣,萦绕在她心头的梦魇,终于在这一天,得以解除。她发现了季眠的视线,微微颔首,眼底的感激不言而喻。 她的嘴一张一合,口型在说:“谢谢你。” 刘耀东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卸下了伪装,扑到秦望津身前,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子装了这么久的孙子,你就给我这样的结果,说好无败诉纪录的呢,老子一年在金尚投了多少钱,就养出你们这一帮草包。” 秦望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收拾好材料后离开庭审现场,仿佛无论刘耀东骂得多难听,都不会左右他的情绪。 刘耀东被法警禁锢着,心底的怒意无处宣泄,他那要吃人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在即将落在季眠身上时,陈砚舟挡住了他的视线。 陈砚舟静静地看着他,和在看牲畜没什么区别。刘耀东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也不顾能决定他量刑的审判长还在现场,吼道:“看我笑话是吧,你们给我等着,我出来之后……” 刘耀东突然没了声音,他看见陈砚舟慢条斯理地打开瓶装水,对他做了一个回敬的动作。 刘耀东想起先前好友得知他故意阻扰和星洲合作时说的话。 “别怪我没提醒你,陈家这小子,你得罪不起。” 他是怎么回的来着?好像是——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有个有钱的爹吗,难道他这么大个人在外面受欺负了,还会回家找爸爸告状吗?” 好友一脸的不赞同,“不是。陈家这小子啊,就一笑面虎,你这次推三阻四,后头得小心点,别有什么把柄落他手上,不然不知道他在哪儿等着你呢。” 刘耀东当时不以为意,可现在看到陈砚舟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他信了。 他这次,算是栽这小子手里了。 …… 季眠回老宅的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面对秦望津尖锐的提问,她好似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可季眠知道,她只是自动屏蔽了自己的感受。等尘埃落定,她开始回归自身,感官突然像是被放大了一般,填鸭式地去接受各种情绪。 陈砚舟看了眼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林奇的座椅靠背。 林奇会意,靠边停车,升起了挡板。 “需要我下车,留你一个人静静吗?” 见季眠没说话,陈砚舟解开安全带,手刚触及车门把手,衣袖就被拽住,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啪嗒——” 季眠低着头,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手背上,她的肩小浮动地颤抖着,鼻头红了一片。尽管如此,她还是死死咬住牙关,没让哭腔从喉咙间逸出。 陈砚舟的衣袖被攥得变了形,但他也不在意,随季眠去了,只在她泪水快泛滥成灾时递上纸。 “陈砚舟,我本来觉得,不会再有更多……更多了,为什么……”季眠用纸捂住脸,断断续续地说,“好难受,我什么都不记得……” 陈砚舟从季眠破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你做得够好了。”陈砚舟抽出另一只没有被攥住的手,拍了拍季眠的肩。 正文 第27章 距离刘耀东的案子一审开庭又过了几日。 季眠当天回老宅时眼睛还是肿的,被梁枫盘问了半天,陈砚舟帮着解释后梁枫才放心。 “今年三十晚上去砚舟家过,你记得拾掇拾掇,再买点东西,大过年的别空着手。”陈砚舟离开后,梁枫把季眠拉到一边,嘱咐了两句,还给她塞了一张卡。 季眠正巧头发长了需要修剪,便想着出门一道把礼物买了。 “这次想尝试一下什么风格?”造型师挑起季眠的一缕头发打量着,“最近糟心的事儿挺多吧,发尾都分叉了。” “修一修层次就好。”季眠合上了手中的色板,她原本想换个发色,但翻了半天也没瞧见心仪的。 造型师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季眠的脸上打转,突然,他打了个响指,“宝贝,我想到了一个特别适合你的 新发型。” 造型师打开平板,找到一张效果图,“你看,我们先把头发接长,再把发尾挑染成银白色,如果还想要点慵懒的feel,还可以再烫个大波浪,怎么样?” 季眠看到图片,眼前一亮,爽快地答应了,“就按这个做吧。” 接头发本身就很费时间,更别提后续的漂色和挑染,整个造型做下来,将近花了十个小时,但好在最终的效果让她很满意。 “宝贝,真的太好看了。”造型师围着季眠兴奋地打转,“你的脸是属于素净清丽挂的,还有点楚楚可怜,就适合这种有点小个性的发型。” 季眠被彩虹屁簇拥着,心情愉悦地结了帐。 造型工作室开在一家中心地段的商场,隔几步就是京市知名的茶文化体验馆。 季眠看着展示柜内让人眼花缭乱的茶饼,给陈砚舟打了电话。 “喂。” 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听着像在睡梦中被吵醒。 季眠看了眼表,才晚上九点不到,心里暗想,节假日睡得有够早的。 “陈砚舟,你家有几口人啊?”季眠到买礼物时才发现她对陈砚舟家并不了解,连最基本的有哪些人都不知道,这直接关乎她要准备礼物的数量,所以才打了电话。 听筒另一头传来陈砚舟的低笑。 “怎么,人口普查吗?” “不是,”季眠没工夫和他开玩笑,解释说,“姑姑说今年过年去你家,我不得给长辈准备点礼物什么的。” “用不着买,我后备箱里都是,你直接拿就行。” 陈砚舟说这话时透着一股懒劲儿,除此之外,季眠还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是不轻不重的一声“砰”。 季眠推测是陈砚舟刚从床上起来,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你要非想花钱,就给我爸和我爷爷准备吧。”陈砚舟见季眠没吭声,半开玩笑地说,“本来家里长辈还有个二大爷,但他出家了,你现在送东西算是毁他清净。” 季眠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不厚道地笑了,“那你家这人丁稀薄的,连桌麻将都凑不齐。” “可不是么。” 季眠在和陈砚舟扯闲天的空挡,挑了两块90年代出头的老茶饼,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结账时还是被那高昂的售价惊掉了下巴。 季眠一脸肉疼地递出信用卡,她还是用了自己的,梁枫早上给她的那张打算先在手里放着,找个机会再还回去。 茶饼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季眠也不好拎着这金贵的物件去挤地铁,只好再忍痛叫了网约车。 网约车上车点在商场B1层,季眠按着定位走,拐弯时看到迎面走来了几个男人,为首的那位染了一头蓝发,等他走近时季眠才认出是白希年,直呼晦气,但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抬头和她打了个照面。 季眠头皮发麻,心脏悬起,怕白希年一时兴起又开始发疯。 可白希年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就像不认识她一般,从她身旁经过。 季眠在原地愣了愣,等人走远后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心想白希年还挺守信用,不仅没来找她麻烦,还干脆忽略了她的存在。 虽说年味是一年比一年淡,但老梁家还挺重视这一天,该有的习俗一样没落下。 季眠刚洗漱完,睡衣还没换,裹着毯子打开窗,冷风灌进屋内,冻得她一哆嗦。院子里的绿植都挂上了红灯笼,柱子上也贴着小辈写的吉祥话。 又是一年除夕。 去年除夕晚上她在做什么来着? 季眠从窗子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凉意让她清醒过来。 她记得去年除夕的时候她已经能动弹了,只是还要人扶着。大过年也不太好麻烦护士,季眠最终还是选择乖乖在病床上躺着,伴随着室外嘈杂的背景音度过了一晚。 梁枫一早便在厨房里忙活,蒸了一食盒糕点,让季眠提前端到车上。 许阿姨给梁老太太换了身喜庆的唐装,老人家喜欢的紧,上车后一直朝车窗看。季眠一开始还以为她在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凑近了才发现老太太是透过车窗照镜子。 梁老太太欣赏完自己,又抬手去摸季眠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和我的一个色儿。” 梁枫闻言笑了,打趣道:“老太太可真时兴,都赶上年轻人的潮流了。” 梁溪清听得乐呵呵的,牵起季眠的手拍了拍,语气中还有些小骄傲,“和我们家眠眠是姐妹头。” 季眠听了,眼睛睁大了些,夸张地捂住嘴,“老太太,我来了小半年了,这还是您第一次喊对我的名字。” 梁枫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行啊你,还挺会来事儿。” 季眠一路上和两位长辈嘻嘻闹闹,没个正形。 车缓缓驶入陈家大院,掠过两侧低矮的铁艺围墙。透过车窗,能看见院内现代风格的建筑,线条利落,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庭院的灯光。 季眠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季云锦和梁远启的那一刻,收了回去。 “二舅新年好。”陈砚舟从屋里出来,和梁远启打招呼。 “砚舟。”梁远启微微颔首,“公司忙吗,我看你都瘦了。”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谈不上忙,混口饭吃。” 季眠下车,正好听到这一句,心说,又是一个睁眼说瞎话的。 梁远启一脸不赞同,“都上市了,可不兴说这话,小心股民到公司楼下拉横幅。” “二舅说的是。” 陈砚舟让管家陪着梁远启夫妻俩进屋,走到梁溪清身前蹲下,替她掖好腿上的毯子。 “老太太,您今儿看着真精神。” 陈砚舟平日说话收着,但遇上家里长辈和发小,会自然切换成京片儿。 梁溪清献宝似的晃了晃脑袋,展示她新烫的卷发,“和眠眠都换了新发型,好看吗?” 陈砚舟这才抬头看向季眠。 正巧有微风吹过,季眠的黑发被风吹动,发尾挑染的银白发丝为她清浅的眉眼轮廓染上一抹亮色。灰雾色的毛衣裹着她单薄的肩线,袖口堆叠在腕骨,露出修长的指节。 “好看。”陈砚舟勾起嘴角,说完,目光重新落在梁老太太身上。 也不知这句好看,说的是季眠,还是老太太。 陈砚舟起身,推着梁溪清往里屋走。而季眠却被他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弄得差点方寸大乱。 季眠站在原地,耳边响起的,是如鼓的心跳声。 答案呼之欲出。 季眠生硬地打断发散的思绪,将礼物交到管家手里。 梁远启和陈汝铮在屋内寒暄,而陈家老爷子一直不见踪影,直到晚上年夜饭开席才现身。 陈老爷子年事已高,但身体依旧硬朗,还能走动,只不过需要人搀扶。等他落座后,众人才坐下。 “阿烨呢,怎么没见找人?”陈老爷子开口了,嗓音如同被砂纸磋磨过一般,沙哑粗粝。 梁远启一脸歉意,解释说:“阿烨还是孩子气性,不知道上哪儿玩儿去了,过阵子让他来给您赔罪。” 老爷子摆摆手,不以为意,“孩子么,都是贪玩儿的,随他去,不打紧。” 季眠知道梁烨没来的原因——因为季云锦在。 出发前,季眠给梁烨打电话,他在另一头说:“我和她是不可能和和气气在一个桌上吃饭的,大过年的我就不给你找不痛快了。小爷我朋友多,在哪儿过不是过。” 梁烨的一番话,让季眠陷入了愧疚的情绪。她和季云锦的存在,让梁烨在合家团圆的这一天有家不能回。虽然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她在梁烨面前,总是理亏的。 “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陈汝铮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往年这桌上就我、砚舟和老爷子,三个大男人干瞪眼,砚舟这小子每次吃到一半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太冷清。” “砚舟,你听出你爸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了么?”梁远启看向陈砚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砚舟嘴角虽扬着,眼神却是冷的,“嫌我不懂事儿,大过年的吃一半就走呗。” “不是,你爸是想让你早点成家,旺一旺老陈家的香火呢。”梁远启拖着语调说。 季眠刚咽下一口蟹粉,闻言,险些没被恶心地吐出来。 “那这也不是他老人 家急就能有着落的。”陈砚舟没让梁远启的话掉地上,但放下的嘴角透露出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季云锦听陈砚舟的话,还以为他的重点在没有着落上,主动说:“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刚毕业,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要不安排见见?” “不劳您费心了。”陈砚舟完全卸下了客套的伪装,眉宇间皆是懒得搭理人的困倦。 “砚舟有安安了,你介绍,安安会生气。”一直专心吃饭的梁老太太开口了,语气认真,还带着责备的意味。 陈砚舟这才有了笑意。 季眠再一次认识到,单单“时安”二字,就能轻易左右陈砚舟的情绪。 年夜饭结束后,季眠收到了来自陈老爷子和陈汝铮的红包,数目很大,足足是她送出茶饼价格的两倍之多。 季眠偷偷将红包合上,走出卫生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对金额的震惊之中。 路过廊道时,她看见陈砚舟在离她一段距离的花园里,像是在和人打电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砚舟,我想了想,这事儿还是得告诉你。” 陈砚舟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在指尖跳动着。 “我前阵子在云尕的一家客栈里,看见了安安的照片。” “照片里,还有季眠。” “啪——”,打火机合上了,碰撞出了清脆的一声。 正文 第28章 时弈很快给陈砚舟发了他所说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时安单手托着下巴,看向镜头,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对面坐着另一个女生,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子上,笑得恬静。 是季眠。 照片里季眠的五官和现在相比略有不同,具体说不上是哪儿,但现在看着更精致些。 陈砚舟想起之前看季眠在天台上的那段视频时也是这种感觉,他当时权当是季眠年纪小没长开。 陈砚舟的目光转而落在照片中的时安身上。 时安和季眠认识,这件事的确在陈砚舟的意料之外。 他看着屏幕中两人的笑脸,头一回体会到了思维停滞是什么感受。他知道,解开困惑的关键在于季眠的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不可能好端端地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一种可能是季眠接受了声带整形手术。这个先不提现在的医学技术能不能做到完全复刻声线,单从动机来看,陈砚舟想了半天,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另一种可能,现在的季眠就是时安。 陈砚舟觉得自己的想法离谱得有些可笑,但不论是季眠说话的语气,还是一些下意识的习惯、击剑的动作,都像极了时安。 如果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第一个猜测,他暂时无法验证,但第二个……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季眠的眼里。 她在走廊里看了两眼,见陈砚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照亮了他的侧脸。 季眠没上去打扰,直觉告诉她,陈砚舟心情不太好。 天色已晚,陈汝铮邀请梁远启一家三口在陈家留宿。 季眠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客房,床上的四件套是刚换过的,还带着洗涤剂的清香,床头平整地叠放着睡衣,是很知名的牌子。 季眠还在感叹阿姨的贴心,就听到敲门声响起。季眠打开门,看到陈砚舟手里拿着一套洗漱用品。 “这是新的,阿姨让我拿给你。” 季眠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我就在隔壁,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就行。”陈砚舟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季眠身上,“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等等。”季眠拽住了陈砚舟的衣袖,也没说原因。 陈砚舟配合地停下脚步。 三、二、一。 季眠在内心倒数着,墙上的指针指向了零点,新的一年开始了。 “好了,你回屋吧,拜拜。” 季眠松开了手,背到身后,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季眠关上门,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偷吃糖果的小孩,趁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一口,品味短暂的甜蜜。 …… 梁远启和季云锦睡在了二楼。 季云锦认床,在陈家的这一晚,并没有休息好。她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总想起梁远启前几日的那句—— “那丫头说是想起高中的事,让我安排和校长见一面,真是,除了有事求我,她都不记得有我这个父亲。” 梁远启是在不满季眠没把他放在心上,可季云锦的注意力却在前半句话上。 季眠想起过去的事了? 季云锦琢磨了一晚上,还是不放心,第二天一早便打算上楼找季眠探探口风。 她沿着走廊走到底,左拐,正巧看到季眠的房门打开了,当看到陈砚舟从季眠房里出来的那刻,她几乎要惊呼出声,所幸及时抬手捂住了嘴。 他们昨晚睡在一间房里? 季云锦脑海中暧昧旖旎的遐思还没盘旋多久,她就注意到了陈砚舟手里的透明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只牙刷。 她立刻联想到了这只牙刷的用途,惊觉不妙,躲到墙后没让陈砚舟发现。 “来岳平路一趟,有个东西帮我送到诺西检测中心,让他们加急。” 陈砚舟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样子是走远了。 季云锦眉头拧成了川字,大脑飞速旋转着,思考如何应对当前棘手的局面。 林奇到得很快。 陈砚舟在后门将东西转交给他,之后便驱车前往和时弈约定的地点。 陈砚舟到时,时弈已经打出了一身汗,他用毛巾擦了擦脸,脱力似的坐下,大口地喘着气。 “大早上的练这么猛,合适么?”陈砚舟朝他扔了瓶水。 “耗掉点体力,免得晚上睡不着。”时弈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昨晚发你的照片,怎么看?” 陈砚舟给拍子缠上吸汗带,“让林奇去做基因匹配了。” “和谁?” “安安。” 时弈骂了句脏话,眼底写满了震惊,“不是,真的假的,你觉得她是安安?” “只是猜测,相似的地方太多。” 时弈摇了摇头,“我看你是魔怔了,才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如果她是,那她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的,整容?现在的整容技术都到这水平了?连她亲妈都看不出区别。”时弈还是没憋出,将心中的质疑一顿输出。 “通过3D面部重建。”陈砚舟打开一篇论文,传送给时弈,“只要面部数据足够多,完全可以通过3D打印出骨骼,植入皮肤,重建样貌。詹姆斯金的这篇论文就提到了他的一个被试接受了面部重建手术,现在已经恢复正常生活了。” 时弈再次受到了冲击。看来陈砚舟是铁了心地认为现在的季眠就是时安,甚至给她样貌的改变找了个科学合理的解释。 陈砚舟看了眼表,“林奇去了有一会儿了,今天之内应该能出结果。” “那你到时候告我一声。”时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前几天她来还书,我还试探她来着。” “还书?”陈砚舟抬眸。 时弈笑了一声,“说来也是巧了,她和我妈不知道上哪儿认识的,关系还挺好,时不时来家里借几本安安的书。” 陈砚舟没说话了。 时弈继续道:“她看到安安的照片也没反应,也不记得自己去过云尕。我是觉得,不管怎样,得让她想起来。如果她是安安,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她不是,至少她在云尕见过安安,没准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呢?” “恢复记忆哪有这么容易。”陈砚舟转了转球拍,语气无奈中透着疲惫。 “行了,叫你过来是打球的,一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时弈起身拍了拍陈砚舟的肩。 …… 季眠在陈砚舟家待到中午。 梁老太太用过午饭后吵着要回家,梁枫拗不过她,只好让季眠陪着先回。 照理说老太太离开,陈砚舟会来送,可季眠一上午都没 瞧见他的身影。 季眠透过车窗看了眼外头站着的人,发现除了陈砚舟,还少了季云锦。 回到老宅,季眠扶老太太下车。老太太腿使不上劲儿,脚刚落地,整个人就往地上瘫。 季眠一个重心不稳,险些往前扑,幸好一只手扶住了她,才免于上演一老一小在家门口摔个狗吃屎的惨剧。 “怎么是你?” 季眠刚想道谢,就听到身旁人来了这么一句,她转头看去,发现来人是藤雪。 藤雪似是想起来什么,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梁远启外边人儿带来的那个女儿是吧。” 季眠扯了扯嘴角,经过这两次见面,她算是看出来了,藤雪这人净挑人不爱听的话讲。 也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演员,上哪儿不是被哄着供着,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藤雪绕到老太太跟前,搀起她的另一只胳膊,扶她坐上轮椅。 “妈,我来看您来了。” 梁溪清这时就像清醒了一般,看向藤雪,“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总爱挑阿枫不在的时候过来。” 梁枫每年初一都会去祭奠一个人,所以才会让季眠陪着老太太。 “这都被您发现了。”藤雪推着梁溪清往里屋走,“您别和阿枫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梁溪清配合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藤雪陪老太太回屋聊了会儿天。老人家刚吃完饭,正是困得时候,没说两句就开始打瞌睡。 藤雪从老太太房里出来,随处逛了逛,老宅和她记忆中变化不大,院内的那处池塘还在,她还记得儿时和梁枫打架,结果双双落水,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 那时候老太太还清醒,女强人一个,遇事杀伐果断的,而如今……藤雪一时之间有些唏嘘。 季眠盘腿坐在池塘前的长椅上,手里捧着电脑,屏幕上在播放一部电影。她拖动进度条,在分屏文档中纪录拉片心得。 “上次给杜导看的片子,能让我瞧一眼吗?”藤雪在季眠身后站定,俯下身子问。 季眠正在分析几个镜头之间的运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偏过头,看到一张和陈砚舟高度相似的侧脸。 藤雪挑唇,对上季眠的视线,“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但也不至于让你看得都愣住了吧。” 季眠:“……” 虽然无语,但季眠还是找出藤雪说的视频。 藤雪在季眠身侧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杜克说得没错,季眠拍的片子里,有太多时安的影子。 藤雪看了眼一脸专注的季眠,缓缓开口:“砚舟是想和时安结婚的。” 季眠拖放进度条的手顿住,等藤雪接着说下去。 “他一个多少年不联系我的人,突然有一天跑来见我,主动和我修复关系。我猜,他应该是在为双方父母见面做准备,怕少了男方母亲,对方会觉得没得到尊重吧。” “万一他真的是想和您缓和关系呢?”季眠指出另一种可能。 藤雪只是笑了笑说:“他不会的。” 兴许是被反复提及,陈砚舟从浴室出来后,觉得鼻头发痒。 小影给他送了一杯热水,陈砚舟拿起,顺手在小影脑袋上敲了敲。 “林奇来电。”小影监测到来电显示,机械式地播报。 陈砚舟划开接听键,林奇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 “老板,基因匹配结果出来了,电子版发您了。” “好。”陈砚舟打开和林奇聊天框中的PDF,往下翻到结论页。 【经检验,两份样本基因匹配度为30%,基本排除同一人的可能性。】 陈砚舟看着这句话,心脏渐渐下沉,他沉默良久,拨打了时弈的电话。 “我要去趟云尕。” 正文 第29章 云尕地理位置偏南,山连着山,因为地势险峻、多弯道,常年有汽车拉力赛在这里举行。 季眠看着陈砚舟发给她的行程单,问出心底的疑惑:“你们公司团建,为什么要叫上我?” “想着你可能感兴趣,不去算了。”陈砚舟结束一局游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我去,谁说不去的。”季眠说着,就像是怕陈砚舟会反悔似的,扫开行程单中的二维码,把身份信息填上。 陈砚舟抬眸,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云尕海拔高,身体吃得消吗?” 季眠点头,“前两天刚去复诊,医生说我恢复得可好了。” 陈砚舟笑了,“那行。” 季眠没有徒步的装备,出发前,她拉着梁枫出门大采购了一番,险些一个行李箱都装不下。 因为团建安排在假期,星洲科技也就报名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市场部的,性格活跃,有他们在,一路上都没怎么冷场。 他们对季眠充满了好奇,但碍于陈砚舟,也没好意思多问。 机场离酒店有一段路程,坐了4个多小时飞机后,还要再倒大巴。 季眠刚下飞机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再加上沿途的路蜿蜒曲折,她在车中被晃得胃液翻涌。 “季小姐,要来颗柠檬糖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晕车了。”坐在她斜后方的大哥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包糖果。 “谢谢。”季眠摊开掌心,一脸感激,“叫我季眠就行。” 大哥撒开包装袋,往季眠手里倒了几颗,“我叫刘泽川,大家都加我川儿哥,你不介意的话,也这么叫吧。” “咦,川儿哥。” “刚见面就让人家叫你哥。” 四下响起一片起哄声。 刘泽川笑骂:“你们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 正巧遇上弯道,司机转的有些急,车身往一边倾斜,季眠手中的糖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要捡,被身旁的人抓住了胳膊。 陈砚舟的手很大,能将她的手臂悉数包裹住。 “晕车就不要乱动。” 陈砚舟的嗓音凉凉的,但并不冷硬。他替季眠捡起糖果,还随手顺走了一颗。 “哎你——”季眠眼睛睁大了些,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无语。 刘泽川见状忙说:“还有还有。”说着,把整袋糖都塞到了季眠手里。 季眠莫名有种被当小孩了的错觉,有些不好意思,回头道了谢。 陈砚舟阖着眼,糖果抵在左腮,听着耳边闷闷钝钝的声音,嘴角小幅度上扬。 来云尕的行程是行政找旅行社安排的,订的酒店在当地算得上数一数二。 季眠一人一间,刷卡进门后,被一眼望不到底的绿惊到了。她小跑着来到落地窗边,看形状各异的山石紧挨在一起,模糊了边界。 在京市这样人流量和车流量都高度密集的城市住久了,季眠觉得视野好久没有像此刻这般开阔过。 第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路上,没安排行程。 季眠在窗前盘腿坐下,放空自己,任由时光流逝,看碧蓝的天空渐渐被浸染成橙红。 只可惜被山挡着,看不见太阳,季眠心生遗憾。 来电铃声响起,打断了季眠的思绪,她接起电话。 ——“要看落日吗?我在楼下。” 陈砚舟是有读心术吗?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戳中她的想法。 “要,我马上下来。” 季眠打开箱子拿了一条红色格纹围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逐个递减,季眠通过电梯门的反光,看见自己因雀跃透着光亮的双眼。 陈砚舟倚着跑车,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机。他换了件深色系的冲锋衣,和平常看着很不一样。 “上车吧。”陈砚舟余光瞥见了季眠,收起手机说。 车里温度高,季眠呆了一会儿,掌心就浮了层汗。她 脱下外套,整齐地叠放在腿上。 “听歌吗?”陈砚舟跟着导航驶入一条弯道,车内太过安静,他开口提议。 “好,听我的?” “行。” 季眠连上蓝牙,打开音乐软件,上下滑动着歌单。真要选的时候,她又犯了难,仿佛是要证明听歌品味似的,她精挑细选了好一阵,才点了播放键。 音乐缓缓流淌而出,曲调偏明快舒缓,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鼓点。 起初道路两旁还是遮蔽了半边天的山脉,山脉渐渐在车轮行进过程中坍缩成线,最后溺毙在绿潮里。 “追上了。” 耳边响起陈砚舟的声音,季眠还沉浸在窗外开阔的景色中,半晌才问:“什么?” “日落。” 陈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季眠朝他视线所在方向看去,一眼望到的,便是与地平线无限接近的橘红。 那是介于橘子熟透与腐烂之间颜色,在人为的挤压下,汁水四溢,越晕越淡。 季眠的瞳仁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她看向陈砚舟,“能开窗吗?” “一小会儿可以,别吹冻着。” 季眠降下一半窗,凉风灌入车内,吹散了她的发丝,红色的围巾随风舞动,蹭到了陈砚舟的侧脸。 季眠的双手搭在车窗的边沿,感受风,感受凉意,感受空气中咸湿的气息。 “陈砚舟你知道吗?”她回过头,不知是围巾还是落日,衬得她脸发红,“这一年来我一直有种不真实感,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是真切地活着。” 季眠说这句话时,歌词刚好是—— [I'llberightherebabyyouknowit'ssinkorswim.] 落日转瞬即逝。 …… 云尕最有名的是拉扎哈山脉。 考虑到星洲科技同行的几人都没有徒步的经验,行政提前请好了向导。 想要在一天之内爬完拉扎哈山显然是不现实的,向导在集合后让两两一组,分配帐篷和睡袋。 季眠和市场部的一个姐姐分到了一组。 “游客来云尕大部分都是奔着拉扎哈山上的盐湖群落去的,按照脚程,得明天中午才能到那儿。不想在山上过一晚的,建议日落前就返程。”向导说。 市场部的姐姐人很好,在分配物资时,把重的都放在了自己包里。 “你看着也没几两肉,我来背吧。” “欢姐,我劲儿挺大的,不信你看。”季眠单手拎起了姜欢的包,一脸轻松,“轻而易举。” “看不出来啊你,小胳膊小腿儿的。”姜欢捏了捏季眠的胳膊,比了个大拇指,最终答应均衡分配重量。 不过,季眠还是低估了爬山对体力的消磨,行程还不到四分之一,她就觉得腿使不上力气,肩膀也被背包带勒得生疼。 不止季眠,队伍大多数人体力都耗得差不多了,除了陈砚舟和向导这两个非人类的存在。 季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可陈砚舟却依旧面不改色,由衷地说:“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像你这种搞技术的都体虚。” 陈砚舟挑眉,“体虚?” “我的重点其实是前半句,夸你体力好呢。”季眠往回找补。 “行吧。”陈砚舟往前走了几步,拎起季眠背包顶部的带子,“先这样走一阵儿。” 季眠肩头一轻,连呼吸都畅快起来,感叹道:“你人真不错。” “可不是么,以德报怨的。” 一行人翻过山头,来到一处平地,向导指着前方发黑的山林说:“那片林子去年着了一次,还死了不少人,我们先在这儿休息一下,一会儿绕着走。” 季眠放下包,朝向导说的那片山林多看了几眼,焦黑的树木歪七扭八地斜着,与周边生命力旺盛的绿形成鲜明对比。 她仿佛被什么吸引了,朝山林走了几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脑海里频繁闪现出碎片式的画面,但因为时长太短,难以捕捉到。 季眠晃了晃脑袋,许久未有的头疼感重新向她袭来,一个没留神,踩空了一脚,整个人向前栽去。幸好有一只手及时拽住了她的胳膊,让她能借力站稳身子。 “哪儿不舒服么,魂不守舍的。”陈砚舟的语气淡淡的,和刚才同季眠说笑的简直像两个人。 季眠平复下来,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陈砚舟松开了她的手,没多说什么。 季眠回到平地,打开马扎坐下。 陈砚舟依旧在原来的位置,望向山林的方向,许久没有动作。 晚上休息的地方选在了山峦交界处的营地。季眠头一回扎帐篷,和姜欢鼓捣了半天,最后还是刘泽川看不下去了,帮着搭了把手。 “谢谢川儿哥。” “甭客气。”刘泽川摆了摆手,从包里拿出肉罐头和压缩饼干,“你们先凑活吃点垫垫肚子,我问过向导了,这儿不让生火。” 季眠猜想是因为发生过山火的原因。 她坐在帐篷前,压缩饼干就水,吃了半块就饱了。许是因为饼干表面太粗糙,季眠总觉得上颚像是卡了什么似的,隐隐作痛。 陈砚舟的帐篷离她不远。自从经过那片焦黑的山林后,陈砚舟的情绪就不高。季眠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 入夜后,温度降得厉害,一行人早早地回了帐篷。 走了一天,季眠早已筋疲力尽,她裹着睡袋,入睡得很快。 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季眠总感觉周遭有一波接着一波的热浪朝自己涌来,她的后背湿了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皮肤强烈的灼烧感,她疼得想尖叫,但嗓子就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疼,疼得就像是有小刀在刮她的皮肉,汗液渗出,如同皮开肉绽后淋漓的鲜血。 季眠看见了自己的脸,在对谁喊着:“快跑。” 姜欢最早发现了季眠的不对劲。 她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凑近一看,见季眠在不停颤抖着,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 姜欢抬手一摸季眠的额头,心道:“坏了,在半山腰发烧,连个随行的医生都没有。” 她赶忙拉开帐篷出去找人。 陈砚舟很快带着向导来了。向导有备退烧药,让陈砚舟帮忙张开季眠的嘴,用水送服。 陈砚舟扶起季眠,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用食指撬开她的牙关。 姜欢见机把药塞进季眠嘴里,打开瓶盖,一点一点地喂水。 季眠被呛得难受,狠狠咬了卡着她下巴的手一口,正好咬在虎口的位置。 陈砚舟表情没什么变化,等季眠咽下后才松手。 姜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问向导:“把药吃了就没事了吗?” 向导摇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就怕是高反,拖不得,这一晚上下来,人估计会……” 他没说结果,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打120呢?”姜欢提议。 “可以是可以,但这里救护车上不来,急救队的人一上一下,很费时间。”向导愁眉不展,“其实最好是我送,但山上还有这一帮子人,我怕走了再出什么事。” “我送她下山。”陈砚舟当下就做出了决定。 “可是陈总,您人生地不熟的,会更危险。”姜欢说出心底的担忧。 “这条路我反复走了很多遍,不会有事。” 正文 第30章 季眠是被消毒水味呛醒的。 病房里空无一人,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试图回忆自己怎么一觉醒来会出现在医院。 可记忆还停留在睡前的场景,她毫无头绪。 季眠坐起身子,除了脑袋晃着有些疼外,身体没有其他异样。 “你醒啦。”病房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季眠闻声望去,是刘泽川。 是他送自己来医院的? 季眠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还不到十点,这个时间照理说上山的那群人还没走到盐湖群落。 打乱了人家的出行计划,季眠心生愧疚,说:“不好意思啊,害得你连盐湖都没看成。” 刘泽川把早餐放在一旁的桌上,将吸管插入豆浆,递到季眠手里,“害,多大点事儿啊。悄悄说,我就是因为太累了懒得继续往上爬,才陪你先下山的。” 季眠知道刘泽川这么说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道了声谢。 “就你一个人吗?”季眠喝了口豆浆,时不时看向门外。 “是啊,”刘泽川点头,“现在就我一个。” 季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临近中午,刘泽川被一通电话叫走。 季眠见人走远后,才松了口气。毕竟有刘泽川一大活人在身旁呆着,她躺着也不自在。 护士查房时说季眠只是水土不服引起的发烧,退烧了就可以随时离开。 季眠想着没必要占个床位,在病床头给刘泽川留了一张便签,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季眠在云尕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酒店也无地可去。 她打车到酒店时,正巧碰到星洲科技一行人从拉扎哈山回来。 陈砚舟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与季眠交汇在一起。 季眠站在原地,身侧的手握紧后又松开,还是没有上前。 姜欢发现了季眠的存在,小跑到她身边,关心道:“你怎么不在医院呆着,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季眠被她搀着往酒店大堂走,途中经过陈砚舟,两人没有任何交流,“欢姐,盐湖好看吗?” “绝了我和你说。”提到这个,姜欢眼睛都亮了,从相册中找到几张照片,展示给季眠看。 季眠看着照片中澄澈的蓝,发自内心地说:“好美。” “没去成是不是有点遗憾?” 季眠点头,“不过留点遗憾也好,下次还能再来。” 云尕之旅的第二程是哈吉古镇,住宿被安排在古镇里的一家客栈。 季眠收拾好行李,推着行李箱下楼,在电梯口遇见了陈砚舟。 季眠不知道她和陈砚舟之间的气氛为什么一夜之间变得怪了起来,但她也不能让两人就这么僵下去,主动向前走了几步。 靠近陈砚舟时,她闻到一股特别淡的,薄荷香烟的味道。 “昨晚休息的好吗?”季眠开始没话找话。 陈砚舟几乎一夜没睡,情绪不高。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季眠一眼,“你说呢?” 季眠被他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陈砚舟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记得了,扯了扯嘴角,“算了。” 电梯到了一楼,陈砚舟摁住开门键。 季眠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青紫色的印记。她还想再多看几眼,陈砚舟却收回了手。 大巴早已在酒店门口等着。 刘泽川姗姗来迟,看到季眠,惊讶道:“你回来了啊,我在医院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上哪儿去了呢。” “你没看到我留的便签吗?”季眠心生疑惑。 “没啊。” “那可能是被保洁收走了吧。”季眠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 陈砚舟一上车就阖眼休息,季眠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也渐渐生出了困意。 季眠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大巴在客栈前停下,她才逐渐转醒。 客栈是木质结构和钢筋混凝土的结合体,比她想象中的要现代化。 季眠跟着人群往里走,陈砚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众人连着徒步了两天,再加上晚上还是在户外睡的,都没休息好,此时也没心思参观,一下车就直奔房间。 季眠在客栈的大堂逗留了一会儿。 大堂靠里的一侧做了照片墙,她一张张浏览过来,倏得,停下了脚步。 季眠在那面墙上看见了自己的照片,准确来说是她和时安的合照,合照右下角水印的日期和她出车祸的日子很接近。 她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一般,只是呆呆地盯着墙上那两张照理不会有交集的脸看。 “为什么我的照片会在这里?对面那位是时安吧,陈砚舟……” 季眠有太多想问的了,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陈砚舟,在看到对方表情的那一刻,她顿住了。 陈砚舟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他淡淡地注视着季眠,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眼里,都只是观察剖析的对象罢了。 季眠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来,“你早就见过这张照片了是不是?” 陈砚舟没有否认。 季眠的嗓子紧绷着,连说一个字都困难,“你是故意带我过来的,就是为了看我的反应?那你看完之后觉得怎么样,符合你的预期吗?” 预期。 陈砚舟听着这个词,回忆起他预期中季眠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惊讶、困惑甚至是心虚、慌张,唯独没有她现在这副模样。 陈砚舟蹙眉,抬手想说什么,但又放了回去。 季眠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心口冲撞着,“你要是怀疑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而不是找借口把我带过来,在一旁剖析我、试探我。” “一路上你看到我兴奋期待的样子,是什么心情,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季眠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抬头,试图通过这个动作让泪意倒流。 她在复健最艰难的时候,没有哭,在经受孤独煎熬的时候,没有哭。可这短短几个月,她流泪的次数频繁起来。果然安逸幸福的环境会让人变得脆弱。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再说。” 陈砚舟并不是不善言辞的性格,相反,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下,他非常知道怎么去揣测拿捏人心。可不知怎的,面对季眠的质问,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会火上浇油的话。 “好,那你告诉我,你看到照片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怀疑我和时安消失的事有关?” 季眠最介意的,就是被怀疑,因为她无法辩白。 “我承认,我是怀疑过你。”陈砚舟往季眠的方向走了几步,“一年前,你们在云尕拍下这张照片,她消失了,而你回到京市把一切都忘了,声音还变成了她的样子。说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想忘吗?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这二十多年来的每时每刻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恶心的东西缠上来的时候,我至少能直接反击,而不是干等着别人来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一味被动地去接受。”季眠直视陈砚舟的目光,眼神倔强。 “恶心的东西,你拿我和赵旭东那帮人相提并论?”陈砚舟被季眠的用词刺痛了,眼底染上薄怒。 季眠还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了刘泽川的身影。 她偏过头,用手背擦干眼泪,声音疲惫,“你继续怀疑,我不奉陪了。” 季眠满脑子想的只有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订了一张晚上起飞的机票,在客栈门口打车。 网约车App的界面一直显示呼叫中,过了十几分钟都没有司机接单。 “小季,你要走啊,和陈总吵架了?”刘泽川走到季眠身侧,问道。 “没,家里临时有事,得回去一趟。”季眠和刘泽川还没熟到什么事都能和他说的地步,胡诌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去机场吗,我送你啊。”刘泽川热心地说,“云尕这地方本来交通就不方便,这个时候很难打到车的。我找前台借一辆送你过去?” 手机屏幕上的图标依旧在不停打转,季眠犹豫片刻,点头答应:“麻烦了。” 刘泽川开车很稳,季眠在车上坐了没多久,就涌上一阵困意。但人家开车,自己在一旁呼呼大睡多少不太礼貌,季眠强打起精神。 “你要实在困了就睡吧,我开车,你放心。”刘泽川笑着说。 季眠摇头,“今天睡得够多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季眠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陈砚舟。 季眠想都没想就挂断了电话。 “还说没和陈总吵架。”刘泽川瞥见季眠手机屏幕上的 内容,打趣道。 季眠笑了笑,没说什么。 铃声乐此不疲地响起,季眠一遍又一遍地掐断。 “接一下吧,万一有急事呢。” “没事。” [我爱他,轰轰烈烈最疯狂——] 音乐声响彻车内。 “哟,这回是我的了。”刘泽川看见是陈砚舟的来电,挑了挑眉,说实话他不想接,但又不敢像季眠那样直接挂断。 铃声响了很久,刘泽川最终还是没敢挑战老板的权威,接起了电话。 “喂,陈总。” ——“停车。” 陈砚舟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让刘泽川平白冒了一身冷汗。 从刚才开始,一直有辆车跟着他们,现在看来车主是陈砚舟。 刘泽川乖乖地靠边停车,无奈道:“小季啊,恕我爱莫能助了,谁叫电话里头那位掌管了我的饭碗。” 陈砚舟会追过来的确出乎了季眠的意料。 一辆纯黑的越野车停在了他们车前,陈砚舟从车上下来,直奔副驾驶座,拉开车门,目光扫了刘泽川一眼,随后落在季眠身上,“下车。” 季眠不想牵连到刘泽川,虽然不愿意,还是听话下了车。 “跟我回去。”陈砚舟握住季眠的手腕,将她往越野车所在的方向拽。 季眠奋力甩开,“你发什么神经?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犯人,连人生自由都没有了吗?” “你刚从医院出来,是想在飞机上突然发病让整个航班的人因为你原途返回吗?”陈砚舟也在气头上,语气有些冲,“还是像再像昨晚那样失去意识,好让有心之人乘虚而入?” 季眠皱眉,“你说什么呢?” “先和我回去,等你身体好了想去哪儿我都不管。” 陈砚舟的态度有所软化,可季眠依旧坚定地拒绝。 “我不,我随便找家酒店都比呆在你眼皮子底下强。” 陈砚舟被气笑了,“行。” 他三两步上前,弯腰扣住季眠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扛到了肩上。 季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止不住惊呼,“陈砚舟,你放我下来。” 陈砚舟并没有理她,护住她的头,将她塞进了车后座。 季眠倒在坐垫上时人都是懵的,她抬手捂住脸,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砚舟原路折返,到客栈后,找前台要了房卡,像是怕人跑了似的,途中一直紧抓着季眠的手腕。 客栈房间内部和普通酒店没有区别,只不过多了几样有氛围感的摆件。 季眠敢说,这是她一年来情绪波动最大的一天。 她随意将行李箱踢到一边,坐在沙发上消化发生的一切。 陈砚舟弯腰,手搭在沙发两侧,将季眠圈在臂弯里。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了吗?” 正文 第31章 “所以,我刚刚说的一切,你都只当我在无理取闹是吗?”季眠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她累了,没有力气去调动更多的情绪。 陈砚舟在季眠身前半蹲下,和她平视,“我和你道歉。看到照片的时候,我应该直接来问你,而不是试探你。” 季眠偏过头,不去看陈砚舟的眼睛。 陈砚舟长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盯久了会让人失去原则。 “你现在没必要和我说这些。”季眠闷声说。 “好,那说别的。”陈砚舟尽量放软语气,“我们聊聊时安。” 季眠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可沙发上的手却默默蜷在了一起。 “时安是来云尕采风的,和团队的几个伙伴一起,总共有十个人。山火爆发的那天,有两个人水土不服去了医院,剩下的七个,都在山火中遇难。只有时安,没有尸体,没有音讯,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陈砚舟原以为自己能够波澜不惊地讲起这件事,可时间似乎并不能抹平一切,他依旧感受到了钻心的疼。 “山火?昨天向导带我们去的那片山林?”季眠的目光终于回到了陈砚舟身上。 “对。” 季眠回想起那片枯槁的、贫瘠的山林,先前一闪而过的片段又卷土重来,只不过这回停留的时间要久些。 季眠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脸,暗淡无光,孱弱的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陈砚舟很快发现了季眠的不对劲,握住她的手腕,因为太着急,没控制好力度,“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腕部的疼痛将季眠从思绪中剥离出来,她的表情还是懵的,瞳孔微颤,“我不确定。” 陈砚舟因希冀悬起的心脏回到了原处,他重整心情,慢慢说:“时安团队中还在世的两位都不在现场,你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时安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了。我希望你能记起来,你也想恢复记忆不是吗?” “你要我怎么做?” 陈砚舟起身,在季眠身侧坐下,“我来之前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你的情况可以通过场景再现和催眠来唤起记忆,再不济还能尝试脑机接口干涉。” 季眠笑了,带着嘲讽的意味,“准备得还真是充分。” 陈砚舟也不生气,“医疗方面我们回京市之后再说,过两天等你身体恢复了,再和我去一趟拉扎哈山。” “行,我答应你。”季眠思考片刻后说,“并不是我想帮你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单纯是因为我想记起来。” “我知道。” …… 不知是不是错觉,第二次上山,季眠觉得轻松了许多。到达山林时,仅用了上回一半的时间。 季眠沿着石壁往下爬,落到地面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焦炭的气息,四处横锢着干柴般的枝干。 季眠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像上次那样,激发出潜藏的记忆。可她站了许久,脑海中依旧风平浪静。 季眠回过头,冲陈砚舟摊了摊手。 “今天先休息吧。”陈砚舟知道不能强求。 他选了处平地扎营,用自热包加热了一盒米线,递给季眠。 季眠喝了口汤,身体热乎起来,她看着陈砚舟面前冒着热气的自热锅,问:“你和时安是怎么认识的?” 她本来并不抱希望陈砚舟会回答这个问题,可出乎意料的,陈砚舟开口了。 “我和她哥哥是室友,第一次见面是在男生宿舍楼下。” 那天的画面就像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地镌刻在陈砚舟的记忆中,他甚至能清晰记得当天的日期。 4月9日,雨浠沥沥地下个不停。 陈砚舟回到宿舍楼时,看到有一个人撑了把橙黄色的伞,在楼底下徘徊着。 伞的主人对着电话的另一头抱怨:“我还有半小时就上课了,你和我说你不在宿舍?不是,美学概论和离散数学这么大的区别你怎么还能拿错呢?” “我又进不去你的宿舍,告诉我放哪儿有什么用……时弈,你有些时候真的让我挺无语的。” 陈砚舟本想直接进宿舍楼,听到熟悉的名字,侧过头,就这样,对上了伞下那张明媚张扬,足以惊艳他余生的脸。 时安眉头微蹙,脸上写着不耐烦,些许碎发被雨水打湿,沾在额间,却丝毫不显狼狈。 她注意到了陈砚舟的视线,像是猜到了什么,开口问:“你是认识时弈吗?” “我是他室友。”陈砚舟说。 时安脸上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她对另一头草草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看向陈砚舟:“能请你帮个忙吗?我和时弈的书拿错了,能麻烦你在他书架上拿一本叫美学概论的书吗?我马上就要上课了,这节课要检查笔记算平时分,老师特别严格特别凶……” 陈砚舟本不是会对陌生人散发善意的性格,但他看着时安满是期待的眼神,说:“行,你等我下。” “谢谢,这是时弈的书,也麻烦你放他桌上。”时安给他递了本离散数学。 陈砚舟拿着时弈的书上了楼。 时安口中那本美学概论就放在书架的最上层,很显眼,陈砚舟打开扉页,看到书页右下角写着“时安”二字。 时安、时弈。 答案过于明显,陈砚舟嘴角微扬。 “谢谢。”时安拿到书后,满脸感激,眼底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陈砚舟看了眼时间,“距离你上课只剩二十分钟不到了。” 时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边说边往后退:“那我先走了,拜拜。” 没走几步,她又原路折返,“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舟。” “陈砚舟。”时安重复他的名字,笑了,眼眶中氤氲着薄雾,“我叫时安,改天让我哥请你吃饭。这回真走了,拜拜。” …… “这就是我和她见的第一面。”陈砚舟回忆完,舒了口气,“算下来,我和她认识也快七年了。” 季眠静静听着,她不擅长安慰人,此时也只能没营养地说一句:“是好久了。” 陈砚舟低头,肩膀小幅度抽动。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砚舟眼底的笑意尚未褪去,“只是在想,小影的反应可能都比你有人情味一点。” 季眠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拿来和机器人作比较,扯了扯嘴角,懒得反驳。 第二天,季眠先去看了盐湖群落。 碧蓝的盐湖就像宝石般镶嵌在岩石地上,比她想象中更令人惊艳。 “还遗憾吗?”陈砚舟站在季眠身侧问。 离开前看一眼盐湖是陈砚舟提议的,季眠猜想他是听到了自己和姜欢的对话。 下山再次路过那边山林,许是因为季眠太急切地想记起什么,反倒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们也不能一直在山上耗着,陈砚舟转而寄希望于现代医疗手段来唤起季眠的记忆。 “回京市后,和我去趟医院吧,医生已经安排好了。” 季眠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只要能想起来,我都可以。” 在回城的飞机上,季眠望着窗外越来越渺小,直至消失不见的云尕城,闭上了双眼。 本以为是疗愈放松的一趟旅程,结果变成了寻找回忆之旅。 她莫名想笑,可细想下来,又觉得有些悲凉。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季眠在接机的人群中发现了梁烨的身影。 “你俩好意思吗,出去玩儿不带我!”梁烨见到两人,第一句便是控诉,“我还以德报怨地来接你们。” “联系得上你么,连人影都不见一个。”陈砚舟没好气地回怼。 梁烨在陈砚舟那儿吃了瘪,只好去找季眠求安慰。他搭着季眠的肩,问:“小眠子,这趟玩儿得开心吗?有什么照片让我欣赏欣赏。” 季眠的双唇抿成一条线,默默看了陈砚舟一眼,生硬地说:“还行,没照片。” 饶是梁烨反应再迟钝,也发现了季眠和陈砚舟之间的微妙气氛。 “咋了,闹别扭啦?和我……”梁烨一脸八卦地凑到季眠耳边问,话还没说完,就被季眠一掌推了回去。 梁烨夸张地呲牙咧嘴,“你下手也忒狠,这一掌下来,内伤都被你打出来了。” 季眠捂住耳朵,“腾”得退到梁烨三米开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被打的是我,你怎么比我反应都大。”梁烨捂住胸口,不解道。 季眠脖子到耳后像过敏似的红了一片,“你说话就说话,吹什么气啊。” “我什么时候朝你吹气了?!”梁烨平白被扣了一顶帽子,气得跳脚,“你说话不喘气吗?” 陈砚舟看着眼前像小学生吵架谁也不让谁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上前捏住了梁烨的后脖颈,“有什么是不能让我听的,还非得凑人耳边说?” 梁烨缩了缩脖子,躲开陈砚舟的桎梏,抱怨道:“你就向着她吧,你看她现在有哪点像把我俩当哥哥的样子。” “你看你看,我俩聊她呢,她理都不理一下,就自顾自地走。”梁烨指着季眠走远的背影说。 季眠此时正专心看群消息,压根没注意梁烨在编排些什么。 离《曝光》开机没几天了,剧组提前拉了个工作群,方便通知消息。 副导演在群里@了所有人。 【经与潮起新闻协商确认,现通知如下:本次拍摄主场景为潮起新闻办公区域,请全体演职人员注意,非必要不得进入办公人员工位区……】 季眠看着通知中的“潮起新闻”四个字,心里生出一阵感慨。 真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失忆前工作过的地方。 正文 第32章 潮起新闻社占据了金茂信息大厦的3到5层,其他楼层是券商、基金公司等金融机构。 星洲科技和潮起新闻就隔了一条马路。 金茂信息大厦的一楼有咖啡馆,季眠一路上看到不少挂着星洲科技工牌的员工在那儿买早餐。 电影拍摄主要在5层进行,季眠拿着临时工牌上了楼。 拍摄场地被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季眠到时,现场还处于混乱的状态。为了更贴近真实的工作环境,道具组打印了厚厚一叠上市公司年报堆放在工位上。 “季眠,过来。”杜克冲季眠招了招手。他坐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剧本。 “杜导。” “剧组的人都认全了吗?”杜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认全了。” “行,那这样,这些是我近两天拍摄要用到的手稿,你根据上面的内容,把拍摄要求传达下去,然后再整理一个日程表给我,具体到几点到几点要拍哪些内容,好吧?”杜克从包里拿出手稿,慢悠悠地说。 “好。”季眠浏览了一遍手稿的内容。 杜克的手稿很具象,光看画面就能理解故事所讲述的内容。季眠重点观察的手稿的景别和明暗,在手机里记下关键词。 杜克打了个呵欠,端着茶壶准备往茶水间走。 季眠余光瞥见他要离开,赶忙小步追上,“杜导,再耽误您几分钟。手稿我看完了,有几处和您确认下,如果没问题我就和灯光和摄影组对接这部分内容。” “别走边说吧。”杜克的表情又和缓了不少。 单单从确认这一个动作来说,他就对季眠挺满意的,因为季眠把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番话听进去了。 他见过不少年轻人,习惯性地想当然,或是自以为是,或是羞于发问,接到任务后总是先贸贸然地行动,到头来发现会错了意,白费了一番功夫不说,有时还会留下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杜克听着季眠对手稿的理解,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去安排吧。” “好的。” “季眠。”杜克叫住了季眠,“我们先拍,以后遇到合适的片段,可以试着由你主导。” 季眠的眼底浮上欣喜,“好,谢谢杜导。” 季眠先将文字版本的要求发给摄影和灯光负责人,又对照着手稿当面和他们解释了一遍。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统筹才通知主演到场。 第一场戏的背景设定在4月底公司年报密集披露期,镜头主要聚焦后台编辑。 杜导想尝试一镜到底的拍摄手法,季眠事先将他的构想绘制成一张动线图,便于摄像理解。 “稿库炸了朋友们,一刷新多了二十多条信披稿,签不完,真的签不完。” “你看看你看看,一个个业绩差成什么样子,怪不得这么晚才发财报。” …… 片段的开头由编辑的吐槽切入,伴随着键盘敲击和急促的脚步声,用一种较为落地的表达,让观众带入紧张、快节奏的工作状态。 光是这一个镜头,杜克就拍了不下十遍。 季眠在一旁记录杜克每一次做的调整,并备注她推测的原因。 一场戏下来,从摄像到场记再到演员,累瘫了一片。 “感受到和杜导合作的强度了么。” 藤雪刚做好造型,她穿了身深色系的职业套装,大波浪配红唇,俨然一副职业女强人的形象。 “能理解,”季眠合上笔记本,“好作品都是一遍遍雕琢出来的。” 藤雪轻笑一声,“我可不是导演,在我面前说 这些可不管用。” “没奉承的意思,真心这么想的。”季眠看向藤雪,目光澄净。 藤雪没和季眠聊几句就投入了拍摄。 季眠从监视器中看着藤雪和宋慈的对手戏,你来我往,相互成就,将彼此的角色魅力展现到了最大化。 杜克在等演员补妆的空挡,和季眠解释起了不同景别转换之间的用意,还随机抽取了电影学专业领域的概念向季眠提问。 所幸季眠曾在时安的书中见过他提的几个概念,才勉强答了上来。 说来也神奇,季眠并不是看书时会刻意记忆的类型,当时是看到时安在定义旁做了着重符号,还备注了一句“老魔头必抽”,才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金茂信息大厦负一楼有食堂。结束了上午的拍摄,季眠和导演组几个吃不惯盒饭的同事结伴去买饭。 “季小姐。” 电梯到了一层要换乘,季眠出电梯时,听到有人在喊她。 林奇站在闸机外,手里拿着保温盒,冲季眠晃了晃。 季眠让同事先下楼,走到闸机前问:“是给我的?” “对,陈总特意让家里阿姨准备的。”林奇爽朗一笑,把保温盒交到季眠手里。 季眠面露不解,“他好端端让准备这个做什么,剧组会发盒饭。” 林奇解释说:“接下来您不都会去医院面诊吗,看医生也是要体力的,想给您补补。” 其实陈砚舟的原话是:光我认识她半年里,她就进了两次医院,身体太虚,别到时候在催眠室里晕过去。 林奇自然不能照样说,用了一个较为委婉的表达方式。 季眠撇了撇嘴角,“他倒是很贴心。” “饭送到了,我回去上班了,您忙。” 季眠和林奇道了别,拿着保温盒去到食堂。 保温盒沉甸甸的,季眠拎着,总觉得自己是即将被送往屠宰场的猪,被喂的肥肥胖胖油光水滑,在她放松警惕时给她脖子上来一刀。 较真来说,这个比喻是不恰当的。 毕竟,恢复记忆对她来说是有利的,也是她希望的。陈砚舟为她安排了医生不说,还考虑到她的营养问题让人专门送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她一想到,陈砚舟这么做是为了等她恢复记忆后得到时安的消息,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季眠被脑海里乱成一团的想法折腾得脑仁疼。 “这儿。”提前坐下的同事挥了挥手。 “小季,刚才外边那位是你男朋友吧,挺帅的,还给你送饭,在哪儿找的这么好的对象。”同事中一位较年长的打趣道。 “快打开看看,准备什么好吃的了?” 季眠本想解释,但因为情况复杂,也没必要和人说太清楚,还不如被误会来得方便,便什么也没说。 只是有些对不住林奇,她想。 “哇,你男朋友手艺够好的呀,这得大厨水准了。”同事看到餐盒里色泽鲜亮的清炒时蔬和豉油排骨,发出惊叹。 季眠把餐盒摊开,“我吃不完,还请各位老师帮忙分担一下吧。” “那我们可就不和你客气啦。” 用完餐,还剩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季眠找保洁阿姨借了洗洁精,去卫生间洗保温盒。 隔间的门打开,季眠余光瞥见一人走到身旁的洗手台。 “诶,你是季眠吧。”那人对着镜子中季眠的脸说。 季眠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她不记得人家,但在公司能认出她来的自然是前同事。 季眠看了眼对方工牌上的名字,笑着说:“曦月,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都差点儿认不出你了,怎么好看了这么多。说,你是不是偷偷去做项目了?性价比高的话记得推给我啊。”许曦月半开玩笑地说。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季眠和她客套。 “悄悄问一句,你之前跟的那条线怎么样了,突然没了消息不说,你还直接不干了。”许曦月放低音量说。 “哪条线?”季眠装作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哎呀,就是那个非……” 许曦月话还没说完,就被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瞬间慌了,边往外跑边说:“糟了糟了,发稿人来电话催我交稿了,我先回工位了啊,改天再聊。” 季眠站在原地,重复了许曦月的话。 “跟的条线。” 她总觉得当初长时间失联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 林奇每天都会给季眠送饭,时间长了,季眠有个贤惠男友的消息就传开了。 一到饭点,就有同事凑到季眠跟前,开玩笑说要尝尝她男朋友的手艺。 季眠之前不解释是图省事儿,但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生怕哪天同事起哄的时候被林奇听见,给人平白添麻烦。 “这饭能不送了吗?”林奇再次送餐时,季眠把他拉到了一边,“或者我直接找你取,每天让你跑来跑去的多不好意思。” “我也只是执行的,做不了主。”林奇一脸无奈。 季眠只好去找陈砚舟。 “是我让他送的,有什么问题吗?”陈砚舟在电话另一头淡淡地说。 “林奇一个华大毕业的高材生你让他送饭,不觉得太屈才了么?”季眠试图以此为突破口,说服陈砚舟。 “他时薪300块。这个工资,让他干什么,应该都算不上屈才吧。”陈砚舟慢悠悠地说。 时薪300块,按8小时工作制算,一天就是2400,一个月就是…… 季眠粗略算了林奇的月薪,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口味么?我让阿姨换换菜色。” 季眠叹了口气,坦白道:“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别让他送了吧。” “行。”陈砚舟答应得很爽快。 翌日,到了饭点许久,依旧不见林奇的身影,季眠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季,今天你的二十四孝男友没给你送饭呀。”同事见她手里拿着食堂的餐盘,好奇道。 “以后都不会送了。”季眠说。 同事还以为季眠和男朋友吵架了,没敢追问。 饭后,季眠和同事回到片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当她看到休息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以及男人身侧熟悉的保温盒时,季眠的笑脸僵在了脸上。 “吃过了?”陈砚舟抬眸,“那把汤喝了吧,阿姨熬了一早上。” 季眠身后的同事,一个个都没吱声,互相使眼色,内心的八卦小人蠢蠢欲动。 季眠不信教,但还是在心中默默比了个阿门。 正文 第33章 季眠已经能想象到,从这一刻起,关于她的传闻会变得有多难听。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也顾不上别人的看法,径直走到陈砚舟身前问,“你是怎么上来的?” “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问题?”陈砚舟抬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推到季眠面前,“边吃边说吧。” 季眠不为所动。 “这汤是阿姨今早6点起来熬的。” “文火熬的,阿姨一直在旁边盯着。” “里面的药材……” “行了。”季眠打断他,盘腿坐在茶几旁的蒲团上,闷声喝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砚舟把她的性格拿捏地死死的。 季眠喝完一碗,越想越不对劲,“说真的,你联系的那个医生不会是什么科学怪人,要拿我做人体实验吧?这个补法太可疑了。” “你是觉得现在喂你这些,是为了到时候放血方便?”陈砚舟顺着她的猜测说下去。 “嗯。”季眠点头。 “还嗯?”陈砚舟无语地想笑,“我有些时候真想看看你的脑回路怎么长的。” “你还没回答我一 开始的问题。”季眠把偏的九曲十八弯的话题扯了回去。 “既然林奇送你觉得过意不去,就我来呗。”陈砚舟倚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着,处理工作邮件,“至于我是怎么上来的,这楼是赫莱的固定资产。” 而赫莱集团的董事长是陈汝铮。 “行吧。”季眠不咸不淡地说。 是她大意了,又给了陈砚舟秀她一脸的机会。 “小季,可以呀你,菜一天天换着花样不说,连人也换着来。”藤雪出现在季眠身后,揶揄道。她的声音特意拔高了,让周边看似忙碌,实则在八卦的人都能听见。 季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心生无奈。她上辈子可能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招惹了这母子俩,让她不得安生。 季眠看不到藤雪的表情,而陈砚舟正对着藤雪,能看到她眼底的提醒。 人言可畏。 陈砚舟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他意识到因为自己考虑欠妥,让季眠身处闲话中心。男女关系的闲话,最是致命,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季眠淹死。 “接下来都是我。”陈砚舟看向季眠,表情似无奈,又带了些许放任,“她脸皮薄,不喜欢麻烦别人,就只好我来了。” 陈砚舟的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也就缕清了人物关系,见不是什么狗血八点档三角恋剧情,都渐渐散了。 季眠不知道他和藤雪之间的眼神交流,听他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被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以为是陈砚舟在故意恶心她。 陈砚舟看季眠眉头皱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样子,出声制止:“憋回去。” 季眠撇了撇嘴角,默默端起一旁的水。 剧组拍摄节奏很快,陈砚舟也不是什么清闲的人,还没等季眠吃完,就接到了技术部的电话,要回公司处理。 “结束拍摄了给我发个消息,我送你去医院。”陈砚舟离开时说。 藤雪在一旁听了全程。她在季眠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拿了一颗洗净的蓝莓,送进嘴里。 “你和砚舟真没在一起么?” 藤雪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很容易被陈砚舟的行为迷惑到。 “没有。”季眠回答得很果断,“他这样做是因为我身上有他想要的。” 季眠本来指的是记忆,可没想到藤雪听了,瞪大了眼睛。 “不会是时安生病了,你和她配型成功,要拉着你去换器官吧?”藤雪捂嘴惊呼。 “哈?” 季眠的表情比藤雪更震惊。 她一开始不知道藤雪为什么会有这么离奇的猜测,但联想到陈砚舟成日换着花样送餐,离开时又提了嘴医院,顿时觉得藤雪的猜测很合理。 “真不愧是演员,储备的狗血剧情就是多。”季眠赞叹道。她将吃好的餐盒装进袋子,补充说:“陈砚舟还没过分到这个程度。” 说完,她又觉得心里没底了。 假设藤雪刚才说的前提条件成立,时安生了一场需要换器官的病,而她恰好与时安配型成功,陈砚舟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吗? 还真不好说。 这个问题萦绕在季眠的脑海中良久,乃至于下班后去医院的路上,她看陈砚舟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放心,不会带你去做人体实验,用不着这么一脸警惕。”陈砚舟停下车,转头对季眠说。 “我天生这个表情。”季眠嘴硬。 “行。” 催眠算是心理治疗的一种手段,科室在门诊大楼单独占了一层。 季眠进到治疗室,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陈砚舟在外头的休息室等,没跟季眠一起。 治疗师看着很年轻,戴了副细边眼镜,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谭静,季眠看了眼她工作牌上的名字,想着,还真是人如其名。 “季小姐,躺下吧。”谭静指了指前方的躺椅,“挑一个最能让你感到放松的姿势,闭上眼睛。” 季眠平躺下来。天花板上悬挂着吊灯,由几个灯球组合在一起,亮得晃眼。 还真像手术室,她模模糊糊地想。 谭静在整墙的黑胶唱片中选了一张舒缓的钢琴曲,放入唱片机。她伴随着缓缓流淌的琴音开口:“季小姐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陈砚舟。” “想他做什么?” “刚刚忘问需要多长时间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外面等很久。”季眠连着几天没休息好,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觉得困意上涌,头皮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外面有护士在呢,用不着担心。”谭静的嗓音罕见地染上笑意。 “好。” 季眠觉得谭静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能让人的意念跟着她的指令行动。 “听说季小姐前阵子去了云尕,感觉怎么样?”在一系列热身问题后,谭静渐渐切入正题。 “大部分时间是开心的,看了山,追了落日。”季眠如实回答。 “那小部分不开心的时候呢,是因为什么?” 季眠将客栈前后发生的事简单地回忆了一遍。 谭静捕捉到在拉尕山当晚季眠失去意识的事,问道:“知道生病的原因吗,是着凉了还是水土不服,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可能是当天较晚一点的时候吧,先是喉咙疼,后来渐渐失去了力气。好像……好像迷迷糊糊的,梦到了什么。” “具体描述一下呢。” “很热,很疼,疼到让人发不出声音。”季眠额角浮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只能凭着脑海中的画面,断断续续地说。 “是什么样的疼,钝痛?刺痛?” “什么样的……” 季眠眼前像幻灯片似的闪过几个片段,她拼命想要看清片段的内容,可到头来除了头疼得像是要炸了一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她在强烈的不适感中,睁开了双眼。 “是失败了吗?”进入催眠的状态耗费了她太多体力,此时声音都是虚的。 谭静摇了摇头,语气和煦:“谈不上失败,第一次能进行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我们知道了接下来要努力的方向。” “那个梦境?” “对。” 谭静领着季眠往治疗室外走。 陈砚舟见门打开了,起身向前了几步,目光落在季眠苍白的面庞上,“还好吗?” 季眠知道他其实想问催眠的效果、有没有记起什么,但又担心显得目的性太强,才转而用这么一句。 既然陈砚舟问的不直白,她也就按字面回答: “还好,就是有点累。” 谭静指了指不远处的门说:“到会客室聊吧。” 会客室的沙发是圆弧形的,季眠和陈砚舟分别坐在了沙发的两侧。 谭静在说结果之前,再次向季眠确认了一遍,“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他能听吗?” 季眠“嗯”了一声。 “好。”谭静打开催眠过程中记录的内容,逐条讲述。 “……” “在治疗过程中,季小姐整体上都很配合,除了提及山上那晚做的梦时,潜意识开始抗拒回忆。从这种情况来看,那个梦境极有可能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事的投射,不一定完全一致,但多少能反映一些问题。” “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多通过医疗手段让季小姐的意识回到那天,等大脑皮层习惯刺激之后,再进入催眠状态,会少很多抵触的情绪。” 陈砚舟从谭静的说辞中推测出她口中的梦境,梦得大抵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内容。 “频繁去回忆潜意识里抗拒的东西,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陈砚舟问这话时,表情略显严肃。 “会痛苦。人都是有逃避心理的,喜欢呆在舒适圈 ,不愿意做不想做的事。” “那除了外力刺激回忆,还有别的方法吗?” 谭静面露为难。 季眠看了陈砚舟一眼,有些想笑,但又怕自己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为什么不果断绝情一点呢,至少这样自己可以早早断了念想,而不是听他简单一句话,又可悲得心生希冀。 “就按刚才说的来吧,我接受的了。”季眠说完,看向陈砚舟,“早点想起来,对我们都好。” “好,那我稍后去安排治疗日程。”谭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刚刚的治疗过程中,我还注意到一点。” “什么?” “比起外力碰撞导致病理性的丧失记忆,季小姐的情况,更像是心理上有创伤,大脑开启了防御机制,自动抹去了那段记忆。”谭静抬眸说。 正文 第34章 “心理创伤?”陈砚舟着重拎出了这个词,“也就是说,车祸不是导致她失忆的主因。”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具体还要看她当时脑部受创的情况。” 陈砚舟若有所思,看向季眠:“你车祸后是在哪家医院动的手术?” “宜和,在那儿住了快一年。” “好。”陈砚舟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按键音效随敲击节奏起伏,“她的心理创伤,和刚才说的梦境,会有关联吗?” “结合时间线来看,可能性很大。”谭静拿出平板,确认日程,“如果想要尽快找到症结,我建议一周安排三次诊疗,季小姐时间上方便吗?” 季眠还没说话,陈砚舟就替她回答了。 “一周一次吧,三次太频繁了,会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好,那就定在每周五晚上?”谭静说完,用眼神向季眠确认。 “可以。”季眠说。 出了医院,季眠仰头看天,轻轻叹了口气。 “后悔了?”陈砚舟替她开车门,瞥见了她眉宇间的愁绪。 “什么?” 陈砚舟上车后系上安全带,在导航中输入老宅的地址,“照谭静刚才说的,导致你失忆的原因是心理创伤。你有没有想过,真等你记起来,可能会面临更大的痛苦,不害怕吗?” 季眠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现在因为不记得,所以在得知过去的遭遇时,总是隔着一层,并没有特别直观的感触。若是恢复了记忆,那些称得上“创伤”的回忆一股脑儿涌上来,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否挺过去。 “如果我说害怕的话,你愿意让我就此打住,不继续下去吗?”季眠侧过头,浅色的眼眸静得像一滩死水,“不过这样一来,你最后能够获取时安消息的希望也没了。” 陈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背上依稀显现的青筋透露出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你不想继续的话,随时可以停,我会另外想办法。”陈砚舟目光直视前方,昏黄的灯光笼罩在他脸上,叫人看不清表情。 季眠笑了,她看向窗外,故作轻松地说:“不吓你了,放心,我不是逃避的性格。不管过去的记忆多可怕、多痛苦,都没有什么都不记的来的难受。” 陈砚舟听了季眠的话,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相反,心底隐隐约约生出一丝烦躁。 是愧疚吧,他想。 “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提。” 多少能弥补一些也好。 季眠的额角抵着车窗,眼前是一闪而过的街景。她轻声说:“我不会和你客气。” 外套口袋传来几声震动,她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摸出手机放到耳边。 听筒另一头传来梁远启的声音,言简意赅,不容置喙。 “回泊茗公馆一趟,有事。” 泊茗公馆是梁远启和季云锦在近郊的别墅。 还没等季眠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季眠听着耳边的忙音,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对陈砚舟说:“我现在就挺需要你的。” 陈砚舟眼眸微颤,“怎么了?” 季眠揉了揉被压乱的额发,“送我去近郊一趟吧,老头估计又要发神经。” 近郊和老宅是反方向,陈砚舟在就近的路口打转方向盘。 季眠想着梁远启和她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叫她过去应该也就是吩咐几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让陈砚舟在附近等。 梁远启这回在客厅呆着,表情比起之前那次,可以称得上和蔼。 “来,坐吧。”梁远启指了指右手边的沙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小姑娘嘛,总喜欢吃些甜的,就让阿姨看着准备了一些。” 季眠的目光带过茶几上的糕点,淡淡地说:“您找我什么事儿?” “听说你最近上剧组去了,那身子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不然也受不住那么高强度的工作。”梁远启点烟吸了一口,又将烟头熄灭在身前的烟灰缸内。 季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吱声。 “既然身子恢复了,也该替爸爸分担一些了,你说是不是?”梁远启的目光落在季眠身上,眼白的位置泛着少许暗黄。 季眠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她觉得自己好似砧板上的鱼,随时等候发落。 梁远启终于说出了此番叫季眠来的目的。 “你裴叔叔的小儿子,和你同龄,各方面条件也都差不多,见见?” 季眠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姓裴的叔叔,她低眸看着鞋尖,闷声问:“您和这位裴叔叔,是有多大买卖要合作,需要靠儿女来绑定在一起?” “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梁远启在家里被捧惯了,听不得一点忤逆的话,他瞪大了眼睛,鼻孔因为怒意微张着。 “我说,您都没养我几年,就要拿我当资源去换利益,是不是想得太美了点儿?”季眠并没有被他那副骇人的模样吓到,迎上他的视线,音量也跟着抬高了些。 梁远启重重拍了拍桌子,胸腔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季眠险些以为他要被气得背过气去。 忽地,他笑了,慢悠悠地说:“上一部片子,你是怎么退出的,有印象吧。” 季眠愣住了,有一股凉气从脚尖向上蔓延,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冰窖,止不住地颤抖:“是您?” “没错。”梁远启很满意季眠现在的反应,“就像我之前说的,对付像谢莹那样的小明星很容易,对付你也是。你能不能继续在组里呆下去,都是我一句话的事。要是想让我不干涉,就乖乖听话,打扮漂亮些,去和裴家小子吃顿饭。” 自打梁远启开口,季眠就下意识地咬住后槽牙,口腔中弥散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在哪儿吃,什么时候?”季眠机械式地问。 她妥协了,因为她知道,梁远启对她不会手下留情。只要拒绝,就意味着,她要和尚未开启的导演生涯彻底说再见了。 “这才对嘛。”梁远启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慈父模样,“明晚,万府会,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在听到万府会的那一刻,季眠半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神色黯淡,不带情绪地说:“好,那我先回了,您放心,明天会准时去的。” “今儿就不用回老宅了,在这歇吧。”梁远启叫住了季眠,“明天顺便让人上门替你做个造型,发色得改改,尾巴上拖一截白的像什么样子。” 季眠在心底冷笑一声,这是怕她连夜跑了,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知道了。”季眠应了声,继续往大门的方向走。 “都说知道了还不站住?”梁远启的火气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季眠回过头,语气疲惫:“陈砚舟还在外头,我去和他说一声。” “哦,快去吧。”梁远启摆了摆手,“砚舟在也不早说,真不懂事儿。” 陈砚舟的车停在和院门有一定距离的林荫道上,季眠到时,他正在后座处理工作邮件。 “结束了?”陈砚舟抬眸,眼底是电脑屏幕映出的蓝光。 季眠摇头,“明天我要被拉去相亲,所以今晚就不回老宅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说来也神奇,刚才在梁远启面前,她明明被恶心得胃液翻涌,但看着陈砚舟,她居然能平静地说出那 两个字。 “相亲?”陈砚舟好看的眉头蹙起,“和谁?” “姓裴,不认识。”季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边的石块。 陈砚舟合上电脑,神色认真,“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 季眠嘴角弯了弯,感谢的话在嘴边,最后却换成了一句:“明天再说吧。” …… 翌日一早,季眠就被季云锦喊起来做造型,那阵仗似是要让她回炉重造一般,从spa到穿搭,里里外外从头到脚将她翻了个新。 服装师见到她后仿佛有万千的灵感在脑海中涌现,手下的动作就没停过。 “你的身形和我的一个老客户很像,她穿这种款式的裙子巨美,你穿也一定很好看。”服装师拿着一条浅绿色的吊带长裙在季眠身前比划,“再搭配上绿色系的眼妆和海藻般的卷发,Ican'tevenimaginehowstunningyoumustbe.” 季眠任由服装师团队摆弄,没提出任何意见。 万府会除了季眠先前去过的包厢区,还有一层是对外开放的餐厅,需要预约,但门槛比包厢低很多。 季眠在侍应生的引领下,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对方已经到了,从后脑勺来看,长得应该不会太丑。 “裴先生?”季眠开口询问。 对方回过头,在看清脸的那一刻,季眠险些爆粗口。 “裴惟宁!” “哈喽,好久不见呀。”裴惟宁半躺在座椅靠背上,上下打量了季眠一眼,“你见我会不会打扮得太隆重了点?” 季眠被气笑了,“原来你就是那个裴家的小儿子啊。你知道是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害我担心了一晚上。” 裴惟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是难以掩饰的笑意,“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遇到熟人,季眠紧绷着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我爸催我处对象,成天让我看他各个朋友女儿的照片。嘿!你说巧不巧,里面就有你的。”裴惟宁提起这事儿就来劲,喋喋不休道,“你看,我俩可是一起解决过舆论危机的好partner,和你一起吃饭,又能见朋友又能搪塞我爸,两全其美么不是。” “所以你就拖我下水了。”季眠没好气地说。 “不要生气嘛,就当帮我这个忙,我回去好交差。想吃什么,我请。”裴惟宁摊开菜单,一脸殷勤地说。 “好,今晚不宰你一顿我就不姓季。”季眠一页页地翻看。 她正专注地挑选,突然感受到身侧的沙发陷下了一块,有一只手顺势搭在了她的腰间。 季眠下意识地皱眉,偏过头,想看是哪位登徒子在对她动手动脚,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陈砚舟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蝴蝶形状的耳环上,进而在她的面庞游离,慢悠悠地说:“出来和人吃饭,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季眠莫名从他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正文 第35章 陈砚舟早上和彭旭几个约着打了场球,科宁集团的裴植也在场。 他一上来就开始吐槽:“我那个弟弟啊,大早上的就抽风,在家刁难上门的几个造型师,一下嫌太正式,一下嫌太随意,偏要人做什么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大有玄机的造型。” 彭旭“嚯”了一声,“搞这么大阵仗,你弟要去走红毯啊。” 裴植笑着摇头,“是家里人安排了相亲。说起来也奇怪,他一开始说什么都不愿意,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还表现得特积极。” “和谁家的姑娘啊?”彭旭好奇道。 裴植笑而不语,只是看了梁烨一眼。 梁烨正在给拍子缠线,见状,眉毛挑得老高,“我家的?” “对,要见的就是你妹妹。”裴植拍了拍梁烨的肩,“这事儿要是成了,咱哥俩可成亲家了啊。”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别提前攀亲戚。”梁烨拍开了他的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砚舟开口了:“约在哪儿了?” “万府会楼上的餐厅。怎么,你陈大少也要去凑热闹?”裴植揶揄道。 “季眠算我半个妹妹,就算我要去替她把关,也不奇怪吧。”陈砚舟半真半假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裴植说着,看向彭旭,“男方和女方家的态度就是不一样啊,看他俩眉头皱的,好像占了他们多大便宜似的。” “做哥哥的舍不得也正常。”彭旭在一旁打圆场。 到了中午,林奇来提醒陈砚舟晚上有饭局。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把地址临时改在了万府会。 陈砚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他进到餐厅,被窗边的一抹绿吸引了目光。 季眠今晚穿的裙子很有设计感,用的缎面材质,顺滑地贴在皮肤表面,肩带做了不对称处理,一边系成了蝴蝶结。 走近后,陈砚舟看见她笑弯的眉眼,蝴蝶耳环随着她笑的幅度舞动着。 季眠太过专注,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陈砚舟看了眼她对面的男人,长得很清爽,谈不上多抓眼,但也不至于泯然众人。 陈砚舟总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半晌,才想起之前在剧组见过他。 怪不得季眠会笑得这么开心,原来两人认识。 陈砚舟耳边浮现出裴植的那句“亲家”,扯了扯嘴角。 他没多做思考,上前在季眠身侧落座,揽上了她的腰,在触及腰间的那一刻,身旁的人明显僵住了。 季眠偏头看他,杏眼圆睁,精致的面庞上先是染上几分愠怒,看清是他后又转为震惊。 “你的手怎么回事儿?”季眠压低了嗓音说。 陈砚舟的身子朝她微微倾斜,“昨晚不是说了我会帮你吗。” “你就这么帮?”季眠眉梢微挑,眼底染上狡黠的光,“他可是见过你的,你就不怕他回去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一遍,再传到梁远启耳朵里,小心梁远启来找你要名分。毕竟在他眼里,我身边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能给他带来利益就行,显然你更符合他的标准。” “那我等着他来找我。”陈砚舟迎上季眠眼里的挑衅,目光炯炯。 “什么?”季眠的心跳空了一拍,佯装镇定地移开了视线。 “你用不着担心梁远启会追问,他那儿我有的是办法。”陈砚舟解释说。 季眠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 “二位,把我晾在一边在那儿说悄悄话不好吧?”裴惟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终是忍不住开口。 季眠这才想起来裴惟宁还在,她状似忙碌地朝四周看去,转移话题:“菜怎么这么久了还没上。” “陈总要和我们一起吃吗?”裴惟宁看向陈砚舟,在他的注视下,把菜单递给季眠,“刚才点的可能不太够,阿眠你看着再加几道吧。” “不用,我还有个局,一会儿就走。”陈砚舟重新带上疏离的微笑。 他的上半身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手搭着椅背,从裴惟宁的角度看,就像是将季眠揽在怀中一般。 “阿眠会答应和我吃这顿饭,说明她是单身,那陈总现在的举动,是不是不大合适?”裴惟宁抬眸,语气沉了几分。 陈砚舟笑了,指尖在椅背上摩挲着,半晌,慢悠悠地开口,话却是对季眠说的,“你是单身么?” 季眠知道这是陈砚舟在给她机会。只要她否认,从今往后就不会再有人给她安排相亲,而梁远启那边陈砚舟会处理。 这对她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可她还是说了“是”。 说完,她没敢去看陈砚舟的表情。 “行。”陈砚舟收回了手,理了理袖口,嗓音辨不清情绪,“那你们慢慢吃。” 陈砚舟离开后没多久,菜就上齐了。 裴惟宁看季眠半天没动一筷子,叹了口气,“喜欢他?” 季眠的手顿住了,她下意识想否认,可最后还是苦笑了一声,“很明显吗?” 裴惟宁将切好的牛排端到季眠身前,“其实还行,只不过我天生在这方面比较敏锐。” “那就好。”季眠松了口气,接过餐盘,向裴惟宁道谢。 “说实话,他既然愿意替你打掩护,那你为什么不将计就计,让他假装你男 朋友呢。这样一来二去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在一起。”裴惟宁面露不解。 “他有女朋友了,总会回来的。”季眠轻声说,“等人回来,发现自己男朋友和别人伪装成一对,多膈应啊。” 裴惟宁摇头,“你还是道德感太重了。” 季眠笑了笑,没应声。 “这样,我今天回去就和我爸说咋俩聊得还行,会了解试试,梁叔叔那儿也就不会为难你了。”裴惟宁提议说。 季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惟宁急了,“你怎么还犹豫上了,我很差吗,总比以后给你安排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要好吧。” “没有,你不介意就行。” “那好,我们这段时间在二老面前应付一下。” 季眠“嗯”了一声。 中途,她去了趟卫生间。 万府会通往卫生间的廊道做了全镜面设计,季眠透过镜子,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曾在她以为即将获救时,关上了门,熄灭了她为数不多的希望。 那人穿着侍应生的衣服,正和身旁的另一位吐槽。 季眠怕被发现,藏进了他们的视线盲区。 “这一层可真不好干啊,都忙成啥样了?” “那你干嘛放着好好的包厢专员不错,跑来抢我们餐厅的活?” “你以为我想啊。包厢那片的客人里有太多刘耀东的朋友了,在他们面前晃悠,不是欠收拾么。” “不是,我就好奇了,我估摸着你也不是正义感强的人啊,当时怎么会跑去报警当证人的?” “唉,你以为我想啊。我悄悄和你说,你别告别人。” 侍应生的音量压低了些。 季眠的头往他们所在的方向倾斜,虽然费劲,但多少能听到些内容。 “在事情还没爆出去之前,那位陈总,就让老叶把人召集起来,问当晚有没有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事儿。我只当是个能在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就把看见的都说了出来,哪知道后来就让我去报警了呢。唉,刘耀东没进去前,我真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怕定不了他的罪,他找人报复我。” 另一人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说……” 侍应生做了一个“推”的手势,“刘耀东能进去,都是有那位在背后推了一把,要不哪能这么容易。” “他俩是有啥仇吗?总不见得陈总是大发善心,想要替天行道吧。” 侍应生勾了勾手,让对方凑近些。 “这也是听一个常年跟在刘耀东身边的姐们儿说的。说是星洲想和即刻合作,但刘耀东在那儿拿乔,让陈下不来台。我估摸着,陈逮到了机会,就想干脆把刘耀东推翻了。你看,刘耀东被抓的消息出来没多久,两家公司不就官宣合作了么。” “可怕,太可怕了,真是每一步都是算计啊。这些资本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可不是么。” 侍应生们渐渐走远了。 季眠站在原地,只觉得脊背发凉。她知道,不能相信两人的一面之词。但因为各个节点都和他们说的都高度吻合,她很难找到反驳的理由。 况且,就算是真的,陈砚舟也没做错什么,送有罪的人进监狱,对受害者来说,他可能还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但这背后的心思…… 季眠不得不承认,她畏惧了。 陈砚舟饭局中接到了林奇的电话。 他说了声抱歉,起身到廊道接听,廊道的尽头是那抹熟悉的绿。 只见季眠靠在墙边,像是在发呆,久久没有动作。 陈砚舟眉头微蹙,准备朝她走去,却被电话另一头林奇所说的内容打断了脚步。 “老板,我去宜和问了。季小姐的主治医生说,她到宜和的时候已经动过手术了,宜和那边只负责后续的疗养和复健。” “能查到她具体在哪家医院接受的手术吗?” “医生说她带过来的片子上写着东明医疗,我查了下,是甘城的一家私人医院。” 甘城,云尕的临市。 陈砚舟握着手机,心底的疑虑被无限放大。 正文 第36章 所以说,季眠是在云尕遇到了时安,紧接着没多久,又在距离云尕只有几十公里的甘城出了车祸,在当地做了手术后才被送回京市。 陈砚舟捋了一遍时间线,对听筒另一头的人说:“林奇,你先去甘城出趟差,想办法把季眠的医疗记录调出来,最好能约到给她执刀的医生。” “好的老板。” 挂断电话后,陈砚舟抬眸,走廊尽头的那抹绿已经不见踪影。 季眠在他和林奇通话的过程中,回到了座位上。 “怎么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跑路了呢。”裴惟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路上遇到了熟人,打招呼花了些时间。” 季眠没说实话,她的眼神恹恹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裴惟宁抿了抿嘴,将桌上的餐盘收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这样,我和你说个开心的事儿,但因为还没官宣,你听了之后不能说出去。” “那你还是等官宣之后再告诉我吧。”季眠低垂着眼眸说。 有些事还是不提前知道的好,要是泄露出去,凡是知情的人都有嫌疑,她可不想淌这趟混水。 “你变了,”裴惟宁啧啧了两声,“你比在巅峰剧组胆小了。” “我是懂得自保了。”季眠淡淡地说。 “唉,算了。”裴惟宁挠了挠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什么的,对上季眠的视线,“我还是得说,不然我憋不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巅峰时代要定档了,暂定在下个月初。” 季眠眨了眨眼,“好事儿啊。” “是吧。”裴惟宁得意地挑了挑眉,“我都和你说了是开心的事儿。而且我最终剪的那版鸣谢名单里有你,老曾把你经手的部分都标注出来了,那几个月你也算没白忙活。” 季眠“嗯”了一声,嘴角微扬,难得脸上有了笑意。 饭后,裴惟宁说顺路送季眠回去,可到了停车场,发现梁家的司机还在那儿等着。 司机远远瞧见季眠的身影,下车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季眠也不好让人白等那么久,和裴惟宁道别,上了车。 回到老宅,季眠接到了梁远启的电话。显然他从裴惟宁父亲口中听说了什么,声音中带着笑意,连尾音都是上扬的。 “回老太太那儿啦?你也是,怎么不在家多住几天。” “住不习惯,还是在老宅更自在些。”季眠没和他说场面话。 梁远启难得没有生气,他只是略显无奈地说:“你啊你,也不知道和长辈亲近些。” 季眠没吭声,疲惫得只想尽早结束通话。 “我听老裴说了,惟宁很喜欢你,想和你继续发展下去。你们要多来往,知道吗?只要你听话,其他的都可以依着你的性子来。” 尽管隔着听筒,季眠还是被扑面而来的说教感冲得皱了皱眉。 “好,明白您的意思了。”季眠凉凉地说。 “诶,这就对了。你现在在小彭的组里是吧,像剧组这种扒高踩低的地方,最是要打点好关系。这样,我改天让人送个餐车,请你同事吃个饭,你工作也好开展一些。” “不用,我一个……”季眠拒绝的话说到一半,就听到电话里的忙音响起。 她无语地笑了,心说,梁远启这人还 真是自说自话,不顾别人死活。 季眠原先还担心梁远启真以她的名义送餐车,毕竟她一个小小的导演助理,这么做未免太招摇。可剧组一忙起来,她就把这茬忘了。 “到现场了吗?你现在,立刻,马上,挤到前排把席卡拍下来,写一条参会人员的快讯。” 镜头给了藤雪一个特写。 藤雪饰演的孔文心是资深财经记者,在影片正在进行的时间线中已经退居二线,主要负责记者的选题策划和把关工作。 “别说什么后台编辑卡的严不让发,他们那边我去沟通。” “这都要我教你吗?这么重要的一场经济形势发布会,读者关注什么,当然关注哪些领导会发言啊,这直接关系着接下来会推出的政策。” “听我的,先抢下这条,把读者的目光牢牢抓住。” 藤雪完全不需要对手演员,一个人对着镜头,把整场戏的台词全顺了下来。 上午的戏份结束得异常顺利。 季眠找了把椅子坐下,对着监视器检查临时补拍的几个镜头,左手边摆放着前台送的餐。 送餐的活大部分时间是陈砚舟在做,他要是忙,就会让秘书送到前台。 季眠没再提什么反对意见,送什么她吃什么,至于是谁送,对她来说也没太大区别。 不过,倒是有阵子没见到林奇了,季眠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季老师请大家吃自助啦。”场务喊住朝四处散去的人群,“请大家移步至B1,季老师为大家准备了五星级酒店级别自助大餐。” 场务的话音刚落,季眠就感受到数十道目光集聚在她身上。 梁远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言出必行。季眠想着,觉得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季老师,你不下去吗?”场务见季眠还坐着不动,上前问道。 季眠晃了晃手中的保温盒,“我带饭了,你们吃的开心。” “好嘞。” 季眠见场务走远后,低头将脸埋入掌心,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打开保温盒默默解决她的午餐。 许是情绪起伏较大,她的胃一直紧绷着,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原以为是积食了,倒了杯温水,小口咽下,可没想到,温水加剧了她胃部的钝痛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接一阵的恶心。 季眠小跑到卫生间,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恶心感散去后,她脱力般地坐下,将额头抵在隔间的门板上。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我进组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助理请全剧组吃饭的。” 女人尖锐的嗓音就这样隔着门板飘进了季眠耳里,几乎是瞬间,季眠就猜到了“她”,指的是自己。 “我看啊她就是爱出风头,每天找人换着花样送饭,现在又整这出。这么想博关注来做导演助理做什么,我看当演员更适合她。” “诶,你不懂,我看她也是有点背景的。像她这种人,到时候走个文艺导演的路线,比当演员要吃得开。” “什么背景,男人么?” “谁知道呢。” 季眠在隔间听着两人的笑声,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背后被说闲话这事儿,她知道一般人都躲不过,但既然话都传到她耳朵里了,她也不能当没听见。 杵着被骂还不为所动不是她的性格。 季眠拍了拍衣角,起身搭上门把手,刚打开一条缝,就听到“笃笃”两声。 她停住手中的动作,透过门缝向外看去,见宋慈倚着卫生间的门,目光落在说闲话的两人身上。 “刚才在楼下我看你俩吃的还挺开心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跑到人背后嚼舌根。”宋慈眼眸微抬,嗓音轻飘飘的。 “我们说的是实话,连你和藤老师都没弄过这么大排场,她一个……” “扯我和藤老师做什么?要是嫉妒,你也可以请,要是看不惯,就别吃。吃了人家的,还不知道留点口德,要点脸吧。”宋慈打断对方,她话说的很重,一点没给人留面子。 季眠在隔间里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宋慈平日里看上去冷冷的,骂起人来却这么一阵见血。 她扪心自问,就算她出去了,也不见得会说到这份上。 想到这,季眠又担心起宋慈来。她一个公众人物和人当面起冲突,要是被掐头去尾拎出来说,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季眠没多犹豫,推开了隔间门。 在场的另外三人听到声响,纷纷朝声音的源头看去,见到季眠,眼底均流露出惊色。 “二位怨气这么重,看来是自助的味道不怎么样。”季眠的视线从说闲话的两人脸上扫过,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多一分狰狞,少一分则嘲讽的力度不够,“我还真没想过,原来请个自助就叫排场大了,真是我欠考虑,伤到您二位的自尊心了。” 如果说宋慈是直接、刺耳的风格,那季眠走的就是阴阳怪气的路子。 季眠看着两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对宋慈说:“快开工了,走吗?” 宋慈点头,眼底染上细碎的笑意。 …… 又到了周五晚上。 季眠上车时,陈砚舟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底泛起青紫,就差把睡眠不足四个字写脸上了。 “如果你很忙的话,我可以自己去医院。” 季眠这话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她真心觉得陈砚舟没必要陪着一趟趟地跑。 “这点时间还是有的。”陈砚舟松了松领带,嗓音低哑。 季眠关心的话就在嘴边,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说:“主要我怕你疲劳驾驶。” 陈砚舟忍俊不禁,看向季眠,“你大可以相信我的精力。” 季眠却状似不经意间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像是怕季眠担心,陈砚舟一路上都开的很平稳,晚上难得没有堵车,他们甚至比约定时间到的早了些。 诊疗室门口挂着会客中的牌子,季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候。没多久,门打开了,季眠抬头,见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身旁的陈砚舟却像早知道他会出现在这儿似的,微微颔首,“改到今天了?” 时弈“嗯”了声,表情略显生硬。 他侧过头,瞧见了季眠,先是一怔。之前见的那几次,季眠的头发刚到肩膀的位置,这回却已及腰,海藻般的长发披散着,时弈多看了几眼,心底的熟悉感再次卷土重来。 季眠独自一人进了诊疗室。 时弈看着季眠的背影,眉头微蹙眉。 “砚舟。” 陈砚舟听到时弈喊他的名字,睁开了眼。 “我之前分明在哪儿见过她。”时弈自言自语般说。 正文 第37章 季眠在诊疗室呆了快两小时,她从诊室出来时,时弈已经离开了。 陈砚舟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坐着,阖着双眼,呼吸均匀。他睡得很浅,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眼底是细密的红血丝。 “公司最近很忙吗,感觉你每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季眠语气中透着关心。 陈砚舟揉了揉眉心,“是别的事一直没有进展,比较头疼。” 林奇到甘城吃了闭门羹,院方说什么都不肯透露季眠当时的手术信息,从上到下仿佛铜墙铁壁,没有一丝能够撬动的空间。 季眠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没法安慰,只是静静地跟在陈砚舟身后。 “对了,这个给你。”陈砚舟从车后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张邀请函,“彭旭生日,会来很多知名的导演制片,你到时候可以认识一下。” 季眠打开邀请函,上下扫了一眼,目光锁定最后一行的内容,“携伴参加?” 陈砚舟见她皱着眉头,有些想笑,“如果你没想好带谁……” “我去问下裴惟宁,愿不愿意和我搭个伴。” 季眠解锁手机,打开和裴惟宁的聊天界面,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随即响起。 裴惟宁做剪辑这一行,也需要积累影视圈资源,虽说他家不见得缺这个。 陈砚舟没继续说下去,他握着方向盘,半晌才开口:“看来上次聊得很愉快,有事儿还想着他。” 季眠接过话茬:“是挺愉快的,我和他算同行,有不少共同话题。” 陈砚舟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他人看着是不错,和你挺合适。” 季眠正在打字的手顿住了,她看着聊天框内裴惟宁回的“好”,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是呢,和他发展的话,老梁也高兴。” “那你呢?”陈砚舟打转方向盘,路灯的光掠过车窗,在他侧脸刻下深邃的轮廓。 “我吗?”季眠偏过头,看向窗外的葱葱树影,“我也会高兴吧。” 梁远启心情好了不干涉她的工作,她自然是开心的。 “行,那就好。”陈砚舟说完这句,便陷入了沉默。 彭旭的生日在周一,他特意强调,朋友们人到就行,不要准备礼物。 季眠和裴惟宁都想着在别人生日宴上要低调,不约而同地穿了灰色系。 “惟宁、季眠,你俩可以啊,这就出双入对了。”彭旭拨开围在他身边的宾客,上前打招呼,嘴角挂着揶揄的笑。 季眠知道彭旭这话也就场面上说说,没有实质含义,便也没否认,只说了句生日快乐。 裴植到的早,靠着二楼扶手瞧见了两人。他的目光落在裴惟宁臂弯纤细的指节上,朝梁烨挑了挑眉,“现在还说八字没一撇吗?” “等着看吧,他俩成不了,你弟不是我妹妹喜欢的类型。”梁烨双手抱胸,语气笃定。 “烨子,说这话就过分了啊。”裴植的脸拉了下来,不屑道,“说的好像你妹妹有多宝贝似的,不就是个小三的女儿吗,还这么向着她,你不会有恋妹情节吧?” “你他妈再说一遍?”梁烨二话不说上前拽住裴植的衣领,将他推到视线盲区,压低嗓音说,“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被我戳中了,害怕被人听见?”裴植挑衅地勾唇,“我告诉你梁烨,我们两家现在可是利益共同体,你要是把我得罪了,看梁叔会不会收拾你。” 梁烨冷笑一声,眼底尽是狠厉,“我怕他?” “不用等梁叔,你哥来收拾你了。”裴植收起笑意,微微颔首,“砚舟,来了。” 梁烨听到陈砚舟的名字,顿时僵住了,半晌,还是松开了手,回头喊了声哥。 陈砚舟刚参加完业绩说明会,穿的很正式,纯黑的手工定制西装搭配白衬衫,加以银白领带夹作为点缀,浑身散发出禁欲的气息。 “裴植,刚说什么呢?”陈砚舟凉凉地开口,嗓音中带着寒意。 “你不都听到了么。”裴植料这兄弟俩没法拿他怎么样,态度随意。 陈砚舟向前走了几步,透过围栏往下看,搜寻一圈后,锁定了季眠的身影。 季眠手握香槟杯,但一口没喝,和身旁的裴惟宁在聊着什么。 “你回去告诉裴惟宁,季眠,他想都别想。”陈砚舟的视线依旧落在季眠身上,话却是对裴植说的。 “凭什么?”裴植眼睛瞬间瞪大了,忿忿道。 陈砚舟回过头,语气很重:“就凭你刚才那番话。” 裴植笑了,眉宇间透着困惑,“砚舟,我就不理解了,你和他们梁家说白了也没血缘关系啊,怎么这么爱操心别人家的事?还有,季眠和谁在一起,是你能说了算的吗?” “我能不能说了算,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陈砚舟抬眸,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 裴植“呵”了一声,看似不屑,但震颤的瞳孔透露出他心底的动摇。 “行啊,早点摊开来说也好,大家都不用浪费时间了。”裴植理了理衣领,大步离开。 梁烨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乐了,“他不会找老梁告状去了吧。” “管他呢。”陈砚舟抬手松了松领带,丝毫不在意裴植接下来会做什么。 梁烨朝楼下看去,见季眠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缓缓开口:“哥,你说我们就这么把事儿搅黄了,被这丫头知道了怎么办。” “她不会知道。”陈砚舟淡淡地说。 他刚想别过脸,视野中就出现了一抹红,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不禁皱了皱眉。 …… “这儿有人吗?” 季眠闻言,下意识地回了句“没人”,等察觉声音的主人是谁,已经晚了。 白希年的发色换成了惹眼的红,衬得他皮肤愈发得白,见谁都是笑盈盈的,但那笑容莫名让人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 季眠当下就想起身,可四目相对后,她发现,白希年看她的眼神很陌生,就像从来没见过她一般。 是不记得她了? 出于好奇,季眠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白希年坐下,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身上的香气很特别。” “没有。”季眠简明扼要地说。 白希年勾唇,直直看向季眠的眼睛,“第二次见面了,还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季眠身侧的手默默蜷在了一起,心底被疑虑充斥着。 明明白希年一开始是没认出她的,怎么突然…… “季眠。” 陈砚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季眠抬头,见陈砚舟朝她走来,步伐急促。 “怎么了吗?”季眠担忧道。 陈砚舟平复呼吸,上前握住季眠的小臂,“彭旭邀请了业界几个知名的编剧和制片,我带你去见见。” 季眠说了声“好”,起身收拾裙摆。 “原来你叫季眠啊,真巧,我也认识一个叫季眠的,她和你一样,是个香气很特别的女孩子。”白希年的声音悠悠响起。 季眠无暇顾及他莫名其妙的话语,被陈砚舟拉着离开。 白希年依旧保持着笑容,等人走远后,嘴角才慢慢放了下来。他拨通电话,对另一头的人说:“Peter,之前那个叫季眠的,后来去哪儿了?” 白希年听着,眼底慢慢浮现出兴奋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牢牢盯着不远处陈砚舟身旁那抹灰色的身影,低声说:“她怎么可能叫季眠呢,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季眠呢。” …… “季小姐,有机会一起合作。”知名编剧尤菲伸出了手。 季眠回握,笑着说:“一定。” 生日祝歌响起,侍应生推着香槟塔缓缓入场,宾客纷纷侧身,对舞池中央的彭旭送上祝福。 香槟塔堆叠得很高,侍应生推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向一侧倾倒。 但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推车的滚轮被地毯边沿卡住,侍应生没收住力,身子往前扑去,直直撞在了堆叠成墙的杯子上。 季眠恰巧离侍应生最近,眼看着香槟塔要砸在她身上,腰被猛地一带,她连着退了几步,杯子悉数倒在了地板上,碎片四溅。 季眠避开了皮肉之苦,可裙子却没能幸免,膝盖以下都湿透了,粘腻地粘在小腿上。 将季眠一把扯开的陈砚舟也没好到哪儿去,裤子也被溅上了不少酒液。 彭旭好好一个生日,遇上这样的插曲,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忙叫人收拾场地,又喊了造型师带季眠和陈砚舟去换衣服。 “砚舟,真是不好意思啊,手下人毛手毛脚的。”彭旭一脸歉意。 陈砚舟说了声“没事”,看向季眠,“有伤着哪儿吗?” “没有。”季眠抖了抖裙摆上的碎片说。 彭旭绕着季眠查看了一眼,“妹妹,真是对不住,这么好看一裙子白瞎了。一会儿你进屋挑,看上喜欢的我赔你一条。” 说着,他对造型师招了招手,嘱咐道:“快帮季小姐收拾一下。” 季眠在造型师的带领下来到换衣间,里面堆满了各品牌方寄的裙子。 造型师参照季眠的尺码和妆容风格,选了条纯白鱼尾缎面裙,修身的剪裁将她的曲线包裹得玲珑有致。 “我换好了,你在哪儿。” 季眠给陈砚舟发信息。 【Chen.YZ】:2楼休息室。 季眠收起手机,往休息室走,沿途遇上不少在闲聊的宾客,白希年也在其中。 季眠忽得生出一个念头。她刻意从白希年身前经过,但与他保持一段距离,用余光观察对方的反应。 白希年的视线短 暂地从她侧脸擦过,很快又转向别处,就像先前那样,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果然。 季眠心道,她猜想的没有错。 正文 第38章 白希年患有脸盲症,一旦她换了身衣服或是发型,就没法认出她来。 那白希年是靠什么辨认人的呢,声音,还是他说的,香气? 季眠嗅了嗅手腕,是很大众的香型,况且她每回都换着喷,哪有什么可供辨认的点呢。 白希年也认识一个叫季眠的,这个季眠,会不会就是她? 想到这,季眠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她抱住胳膊,在休息室门前站定。 “陈砚舟,你在里面吗?” “进来吧。” 季眠推开门,见陈砚舟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袖扣,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陈砚舟抬眸看了季眠一眼,“裙子很适合你。” 季眠对着镜子整理发丝,“我也这么觉得。” 陈砚舟从椅背上拿起领带系上,走到季眠身后,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调节领结的位置。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侮辱人了?”季眠看着镜子中比她高出近一个头的陈砚舟,忿忿道。 陈砚舟一时之间恍惚了,忘了手下的动作。这画面对于他来说太过熟悉,曾经不知有多少个早晨,他和时安就这样站在镜子前,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他会故意将领结打得松松垮垮,时安每每看不过去,都会转过身,替他解开重新系。 “陈砚舟,你能不能弯点腰,知不知道这样我脖子会很疼。”时安没系两下就开始不耐烦,头仰着,眉头微蹙,佯装生气道。 而他就会在这时曲解时安的意思,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到洗手台上,俯身吻上她的唇。 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入激烈。 “陈砚舟,我刚补的口红!” 记忆中的时安总是偏开头,而他则意犹未尽地追吻上去。 陈砚舟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快速将领带调整成一个工整的结,因为还未从情绪中抽离,声音低哑:“怪我长太高?” 他的表情变化季眠都看在了眼里。 “陈砚舟,问你个事儿。”季眠适时地转移话题,“关于白希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陈砚舟回到沙发上坐下。 季眠靠在梳妆台上,解释说:“因为你两次的表现都怪怪的,给我一种,不想让我和白希年有太多接触的感觉。” 陈砚舟挑唇,“倒是很敏锐。” 季眠来了兴趣,“所以他到底干过什么?” “恶意伤人、肇事逃逸、非法拘禁。传闻有个记者追线索追到了他身上,被他找人关了两天,出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说了。”陈砚舟细数着他了解到的罪名,观察季眠的反应,见她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笑了,“不过这也只是传闻,没证据,也没人去查。我和他几次接触下来,觉得他这人,挺危险的。” 季眠拉了把椅子在陈砚舟对面坐下,听得专注。 陈砚舟继续说:“白希年和一般的纨绔还不一样。他没有畏惧的东西,不计后果,一旦疯起来,没人能栓得住。” 季眠听到“疯”,一脸的赞同,“他活着好像单纯就是为了追求刺激。”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和他正面冲突。”陈砚舟正色道。 季眠“嗯”了一声,联想到第一次见白希年时她怼天怼地的态度,顿觉后怕。 “还有一件事。”陈砚舟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白希年是潮起新闻董事长未公开的儿子,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但圈外的人大多还不知道。” “潮起新闻?”季眠的心底生出一股异样感。 怎么会这么巧呢? 白希年的父亲是她前东家的董事长,而白希年又认识一个叫季眠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季眠就是她。 那她和白希年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 电影的拍摄渐入佳境。 有需要两组同时开工的戏份,季眠会代理导演一角,负责戏份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一组。 “轨道组,推轨速度比预演快了几帧,重新调整下。” 季眠转身,对灯光组负责人说:“蔡叔,主光孔麻烦收半档,反光板升到45度给宋慈补下侧脸的阴影。” 一场戏结束,宋慈接过助理递给她的湿巾,擦拭脸颊上沾到的灰尘。 “之前没觉得,就刚刚,我发现你特别像一人。”宋慈走到监视器后,俯身确认拍摄的内容,对季眠说。 继卫生间事件后,宋慈和季眠熟络了起来,经常约着一起吃午餐。陈砚舟家阿姨准备的分量,刚好够她俩分。 “时安么。”季眠将分镜稿按顺序理好,放进包里。 “你怎么知道?”宋慈的眼底浮上意外。 季眠摊了摊手,“因为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 季眠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距离下一场戏开拍还有一阵子,便和宋慈到大厦一楼买咖啡。连着几天都有大夜戏,不靠咖啡因根本撑不下去。 宋慈在女演员中算是口碑好,但是流量欠佳的类型。说得好听点是实力派,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不符合市场的选择。 但她对此毫不焦虑,甚至还乐得自在。有戏拍、有空间、有钱花,她非常享受自己现在的状态。 季眠赞同地点头,但她又想到了之前在耀新娱乐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低声说:“你和祁栎的事要是被拍到了,估计就没法清净了。” 祁栎和宋慈是两个极端,他就是话题中心,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在热搜上挂好几天。 宋慈也没瞒着季眠,叹了口气,“这也是我和他有矛盾的地方。” “他想公开?” 宋慈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一直偷偷摸摸的也不是事儿。但是,我一想到公开后现在的平静会被打破,就想退缩。” 季眠回想起祁栎之前出绯闻时微博上热闹的画面,想着要是他俩真公开了恋情,不敢想象到时宋慈会面临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咖啡好了,我去取。”季眠看到微信界面弹出的取单提醒,起身说。 她在台面上找到打包袋,突然肩被拍了拍,回过头。 “你怎么在这儿呢。”姜欢闯入她的视线,眼底带着欣喜,“我还以为咋俩今后都没机会见面了。” “在这儿拍戏。”季眠也很惊喜,“欢姐,真是好久没见了。” “是啊。”姜欢挽上季眠的臂弯,关心道,“你身体怎么样了,回京市有彻底做个检查吗?” “有定期复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吓人。你突然就开始发高烧,向导说就怕你是高反,耽误不得。还好陈总认路,连夜把你背下了山。不然撑到第二天有早上,还不见得会怎么样呢。”姜欢回忆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季眠停下了脚步,眼眸微颤,“你说是陈砚舟送我下山的?” “对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醒来的时候,陈砚舟不在,只有刘泽川……” “所以你就以为是刘泽川送你下来的?他可真行,不是自己的功劳瞎领。”姜欢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他啊,充其量就是一路上给陈总打了下手电,其他一点力都没出,脸可真大。我说陈总怎么好端端地给他调到沪上分公司了。” 刘泽川后来怎么样对季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爬过拉扎哈山,知道需要耗费多少体力,更别提再背一个人。 陈砚舟这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哟,快两点了,一会儿有个例会,我得回公司了,改天再约。”姜欢拿起咖啡和季眠道别。 季眠忽略萦绕在心头的愧疚,笑着和姜欢摆了摆手。 剧组的午间休息时间结束,季眠和宋慈回到了片场,继续之前的拍摄。 杜克会抽空到B组查看拍摄情况,满意的地方不会吝惜赞美,但不合他心意的,也会严厉地指出问题。 在经历过曾一斌后,季眠愈发觉得,像杜克这样的上司和天使没有区别。 拍摄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演员最先离开,最后只剩下场务和道具组在收拾。 “季眠。” 季眠闻声抬头,看到许曦月隔着玻璃门冲她招手。 “怎么了?”季眠拎着包,上前问道。 许曦月神秘 兮兮地拿出一张储存卡,塞到季眠手里,低声说:“我现在用的是你的柜子,今天收拾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里面的内容……反正你自己回去看看吧。” 说完,也不等季眠反应,就急匆匆地跑了。 季眠见许曦月的态度,就知道储存卡里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掌心的储存卡,觉得它更像是潘多拉魔盒,不到打开的瞬间,永远无法预见有什么灾难会降临。 季眠回到老宅,洗漱过后,将储存卡插入电脑。 储存卡里应该是她在潮起新闻工作时拍摄的短片,镜头聚焦于各类社会现象,季眠逐一看过来。 “还查吗?” 在加载到新视频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像是经过特殊处理,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感。 “我问你还查吗?” 视频很暗,一直在晃动,看不清说话人的样貌。 男人疯狂地踹了地上躺着的人几脚,闷哼声随即响起,他对着镜头所在的方向,语气温柔,甚至带着笑意,“sweetie,再继续查下去,你同事的下场,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男人朝着镜头走了几步,用着诱哄的语调说,“季眠,别发抖,别害怕,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有光线打在了男人脸上,季眠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时的白希年还是一头黑发,脸上挂着极具欺骗性的笑容,眉眼弯弯的,残忍而又天真。 季眠身体僵住了,那一瞬间,她仿佛丧失了呼吸的能力。 正文 第39章 视频在白希年靠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从拍摄角度来看,视频应该是用针孔设备偷拍的。白希年没发现,如果他发现了的话,这张储存卡也不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季眠猜测,她和同事查到了不利于白希年的证据,被威胁后,最终没报道出来。而这也是导致她无故缺勤,出现在云尕的原因。 如果她想弄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就必然要和白希年牵扯上关系。 季眠脑海中浮现出陈砚舟的那句“别和他正面冲突”,犹豫片刻,还是把储存卡锁进抽屉。 第二天一大早,季眠就被闹钟吵醒了。 受视频的影响,她噩梦连着噩梦,一晚上没休息好,结果一觉醒来,又将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只觉得浑身无力。 季眠就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拍摄现场。 巅峰时代定档的日期官宣了,就定在3月1日,恰巧是周六。 季眠在日历中标上星号,借此提醒自己别忙忘了错过首映。 《曝光》的拍摄进行到了最重要的戏份,杜克一场戏磨了几十遍,依旧是不满意,剧组因此也陷入了低气压中。每个人都表现得谨小慎微,生怕差错出在自己手上,惹得杜克大发雷霆。 季眠还是按照往常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因为杜克的情绪作调整。她会站在观众的角度,对杜克的分镜提出质疑。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能听到周围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季眠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不外乎是觉得她胆太肥,敢在这种时候去触杜克的眉头。 “那你有什么好的见解?”杜克听到质疑,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般不悦。 季眠拿出平板,展示她做的几个方案。 杜克看了一眼,先是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可越到后面,眼底越来越亮,最后化为欣喜。 “你啊,有这么好的点子,直接拿出来不就行了吗,还偷偷藏在最后面,考验我耐心呐?”杜克紧绷了大半天的脸终于有所缓解,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季眠也笑了,“这不得循序渐进嘛。” 偷偷观察杜克反应的人见此,都心照不宣:警报解除了。 与此同时,星洲科技23楼。 “陈总,远道集团的梁董来了。”秘书敲开陈砚舟的门说。 陈砚舟敛眸,淡淡道:“让他进来。” 经彭旭生日会上一闹,他早就料到梁远启会来找他。 裴植在他那儿吃了瘪,回去定会添油加醋地同裴家老爷子和梁远启告状。而梁远启得知他掺和在里面,按照他唯利是图的性格,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砚舟,忙呢?”梁远启倚在门口,嘴角挂着晦涩不明的笑。 陈砚舟耐着性子起身,“二舅,您坐。” “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啊,把整个公司打点的井井有条。”梁远启进办公室后,先是四处张望了一眼,慢悠悠地说,“业绩说明会我看了,净利同比增了二十几个点,按照现在这样的行情,算是很不得了了。” “和您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陈砚舟不走心地说着场面话。 “在我面前不必客套。”梁远启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裴植说,你不赞成我们家季眠和他弟弟在一起?” “是。”陈砚舟没有否认。 “是裴家那小子人品有问题?还是……”梁远启说话留半句,想由陈砚舟的口中说出原因。 “裴惟宁的人品怎样不好说,但我听他哥哥话里话外,是想两家通过联姻绑定在一起。” 梁远启不动神色地听着,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的确,两家结成姻亲会形成一种很牢固的利益关系,但发展也相应会受到掣肘。您也知道,远道和科宁属于行业上下游关系,一次两次合作没问题,可一旦绑定在一起,科宁就相当于有了稳定的收货方,不管材料生产成什么样子,都有远道接盘。长久下去,质量没了保证不说,连最基础的价格,谈的余地也小了。”陈砚舟分析说。 梁远启垂下眼眸,暗暗在心底计较着。 他和老裴早早地就谈好了小辈结婚的条件。他看上了裴家的一块地,想用低于市场20%的价格买下使用权,用来盖厂房。作为交换,远道会和科宁签一个长达十年的供货协议。 经陈砚舟提醒,他咂摸出味儿来,意识到这笔买卖,并不值当。 他从中获的利,是以时下可估量的价格计价的,而裴家,图的却是长达十年的合作。这里面的未知数太多,谁知道后面裴家会搞什么小动作。 “砚舟,你说的我也考虑过。但人小裴和我们家季眠,真挺合适,也有共同话题,我也是想给女儿找个好夫家。要是两人今后和和美美,我这个做父亲的,吃亏点也就吃亏点。”梁远启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陈砚舟看着梁远启虚伪的表情,开始联想季眠听到这番话后会有的反应。 她向来把情绪流露在表面,要是她听到了,兴许会翻个白眼,或者撇撇嘴角,甚至直接将“恶心”二字写在脸上。 在这一点上,他与季眠截然相反,他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从小到大身边见惯了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人,就算对方的伪装再明显,他也能装作不知情,神色自若地应对。 “您做父亲的心我能理解,但您也得为集团上上下下几万名员工考虑吧。”陈砚舟顺着梁远启的话说下去。 梁远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集团上下的人都得靠我养活。但我也的确,在为季眠那孩子的未来操心。圈子里的那些夫人们,是看不上云锦的,自然也看不上季眠,这个我心里门儿清。再加上她还出了车祸,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 我百年过后,谁还能照顾她。” 陈砚舟见梁远启还在兜圈子,扯了扯嘴角,“您太悲观,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梁远启自嘲一笑,“生老病死的,都说不准。砚舟,不怕你笑话,裴植上我这儿来发牢骚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看上了眠眠,才从中阻止。今天听你这一说,我才明白,你那是在为集团考虑。不过啊砚舟,要是你和眠眠能成,我是打心底高兴。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大家都知根知底……” 陈砚舟的指腹在沙发边沿摩挲着,也有样学样,话只说一半,“二舅,您也知道,我有一个交往了很多年的女朋友。” “那姑娘不是……”梁远启及时收住了,一脸遗憾,“是我们家季眠没有福分。” 陈砚舟笑了,“您这话说的。” 梁远启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愁绪,“和裴家的事儿就这么黄了。砚舟啊,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帮我替季眠注意着点。” “二舅,这我可能帮不上忙,感情的事儿,还是让她顺其自然吧。”陈砚舟从身后拿了一份合同,递到梁远启面前,“但我听说您在物色新的厂房,我名下正好有一处闲置着,您看合不合适。” 梁远启听到“厂房”二字,就知道陈砚舟是做足了准备,连合同都拟好了。他翻了几页,眼底的笑意欲甚,“这是陈老爷子当年重金拍下的那块地,舍得免费给我?” 陈砚舟颔首,“您可以用到使用权届满为止,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梁远启瞬间谨慎起来。 陈砚舟抬眸,“远道集团,您让我入股5个点。” 梁远启摇了摇头,“砚舟啊砚舟,你这样和老裴,又有什么区别?” 陈砚舟眸色如墨,缓缓道:“我入股,是拿现金流换股份,图的是集团未来的分红,还顺带给您提供了厂房30年的使用权。而裴董,拿您当长期饭票不说,连厂房也只给您让了20个点。这买卖,您看和谁做合适?” 陈砚舟将话摊到了明面上。 他搅了梁裴二人的好事,梁远启不在他这儿拿走点好处,是不会罢休的,所以他拿出厂房,堵上梁远启的嘴。 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商人,太亏本的买卖,他不会做,也不愿意做。 “我考虑考虑。”梁远启最终说。 “行。” 梁远启离开后,陈砚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和梁远启这样的人打交道,太累,整场对话不是在兜圈子就是在说场面话,他的耐心险些耗尽。 陈砚舟打开电脑,继续看林奇在东明医疗收集到的医生信息,试图从中找到突破口。 甘城离京市太远,陈家的触角还没布及到那儿,要想打通的确有难度。 陈砚舟滚动鼠标,将各个科室医生的背景一一看过来,到医疗整形科时,他本想跳过,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还是点了进去。 他快速浏览着,最终目光停留在外聘医生那一栏。 陈砚舟看着詹姆斯金的名字,许久没有动作。 詹姆斯金,业界3D面部重建的领头人。 季眠车祸后在东明医疗接受手术,而詹姆斯是这家医院的特聘医生。 会是巧合吗? 正文 第40章 “Cut.” 杜克起身,扯开嗓子说:“上午的拍摄先到这里,散了吧。” 季眠活动手腕,和宋慈往直梯走,路过休息区,发现陈砚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看来你今天没法和我一起去吃那家日料了。”宋慈拍了拍季眠的肩,遗憾地说。 季眠和宋慈原先约好了趁午休时间去尝尝附近新开的日料店。 “你过去吧,我先下楼了。”宋慈指了指玻璃门外亮起的电梯说。 “好。” 季眠走到陈砚舟身前的沙发边,看了眼茶几上打包好的餐盒,边拆边问:“之前说的那件事有进展了?” 季眠隐约察觉到陈砚舟这阵子很忙碌,因为接连几天她的午餐都是星洲科技的前台送的。而今天他本尊亲自来,想必应该是那件令他棘手的事有了眉目。 陈砚舟“嗯”了一声,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炒股软件的行情界面,可目光却停留在季眠的侧脸,“有了一个全新的发现,现在就只要验证一件事,很快就能有结果。” “那提前恭喜你了。”季眠舀了一勺汤,小口喝着,她感受到身旁人灼热的视线,终是没忍住,将心底的好奇问出口,“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陈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明天休息准备做什么?” “和一个朋友约了去她家。” 见陈砚舟不愿意讲,季眠也不追问,喝完汤,夹了一筷子沙拉解腻。 沙拉里加了桃子果肉和虾仁,味道很清新,一口咬下去,果肉的香气在口腔中迸发出来。 季眠很喜欢这个味道,又吃了几口。 “朋友?”陈砚舟挑眉,“你除了我和梁烨,还有其他有来往的朋友?” 季眠不满地放下筷子,“你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我有朋友是什么奇怪的事吗?” 陈砚舟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中的笑意渐渐淡去,“那个朋友是裴惟宁?” “他算一个,但不是他。”季眠低着头说。 陈砚舟原先还执着在“季眠把裴惟宁当朋友”这件事上,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季眠吸引了过去,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 季眠伸手捂住肚子,声音闷闷的,“可能刚才吃太急了,胃抽了几下,缓一缓就好了。” 她的衣袖随着动作缩到一边,露出一小截胳膊的肌肤,原先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点。 陈砚舟见状,眉头瞬间蹙到一起,他上前握住季眠的手腕检查。 “过敏了?” “啊?” 季眠醒来之后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由得慌了。 “那我是吃了什么才……”她顿住了,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白桃鲜虾沙拉上。 别的菜她之前吃过,从来没有出现过敏的症状,只有这一道,是头一回出现在餐桌上。 陈砚舟也看向了那道沙拉,确切的说,是看向了沙拉中的桃子果肉,手下的力道倏得加重。 季眠吃痛,表情皱在一起,但没叫出声。 “我送你去医院。”陈砚舟一只手搭在季眠腰后,作势要打横抱起她。 “欸欸欸。”季眠连声阻止,她顾不得胃部痉挛般的抽痛感,直起腰说:“我能走,你扶着我点儿就行。要是被扛下去,我怕是没脸回到这栋楼了。” 陈砚舟看着她额角冒的虚汗,不理解为什么都疼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但他最终还是顺着季眠的意思,搀着她的胳膊陪她下楼。 季眠透过电梯的反光瞥见自己惨白的脸,莫名想起了她生日那天梁烨说的话。 要是点儿背过敏了,百米外就是医院。 还真是一语成谶。 季眠有些想笑,但又怕真笑出来,陈砚舟会顺带帮她挂上脑科,考虑到这个,她还是憋了回去。 春天是过敏的高发季节,看急诊的人里有一半都红着鼻头,肿着眼睛。 医生撸开季眠的袖子一看,又随意照了照她的喉咙,就得出了结论——食物过敏。 “先去吊个水吧,把炎症消下去。”医生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舞动着,“要做过敏原筛查吗?” “做。”季眠还没说话,陈砚舟就替她回答了。 “都给你们开好了啊,先去缴费吊水,等情况控制下来后,再到四楼做皮试。”医生目不斜视地说,声音隔着口罩一连串地冒出来,略显含糊。 输液室里能坐的位置都满了,公立医院床位一席难求,也不可能供出来给不需要做手术的人使用,季眠被安排在了过道的长椅上。 陈砚舟看了眼摇摇欲坠的输液架,抬手扶着,低声问:“你还能再撑一会儿吗?可以的话我送你去之前住过的那家医院。” “算了,不折腾了。”季眠将外套盖在身上,头抵着墙,阖眼休息,渐渐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陈砚舟在 季眠身旁坐下,侧过头观察她的睡颜。 她睡着之后,眉眼低垂着,显得人畜无害。睫毛很长,尾端自然上翘。鼻子长得很秀气,从侧面看,鼻头鼻峰和鼻尖连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线。 如果用当下的浓艳系和淡颜系来区分,季眠的长相自然属于淡颜,而时安是浓颜。 明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他却三番两次觉得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说在东明医疗医生名册中看到詹姆斯金的名字,让他心中有了三分怀疑,那在季眠过敏之后,他心底的怀疑升到了五分。 时安对桃子过敏,严重到连桃子表皮的毛都碰不得。和他在一起之后,时安曾误食过一次,浑身起了疹子不说,连带着食道都是肿的,她为此忌口了小半个月。 陈砚舟自那以后就格外注意时安的饮食,将一切过敏原隔离在外。 而季眠这回过敏,吃的食物中也有桃子。 季眠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一直在变换着姿势,近乎整个人都缩到了外套里。 陈砚舟脱下外套,往她身上又加了一层,见她睡踏实后,才走到距离她不远的窗边,拨打了林奇的电话。 “老板,我还在打听詹姆斯前年在东明主刀了哪几场手术。” 林奇到甘城出差有小半个月了,再不拿出点结果,他怕陈砚舟直接让他驻守在这儿。 “这个先放放。我问你,年前让你去做基因匹配检查那次,给你的样本中途有没有被其他人接触过?” “没有。” 林奇先是给了一个果断的答案,随后又“诶”了一声。 “等等,老板,我突然想起来到检测中心门口的时候样本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有一个人路过帮我捡起来了。但他很快就离开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那就是有。”陈砚舟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奇见另一头的人一言不发,心脏悬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不会老板觉得他连个样本都送不好,生气了吧。 林奇顿觉回归本部怀抱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起来。 “行,我知道了。你差不多就回吧,还有事要你去办。”陈砚舟观察着季眠睡后的一举一动,说。 “好的,老板。” 林奇从未觉得陈砚舟的声音如此悦耳过。 陈砚舟挂断电话,走到季眠身前蹲下,抬手想碰她的脸,但指腹接触到她的皮肤时,又收了回去。 季眠一觉睡了很久,她醒来时,身体的不适褪了大半,右手被包裹着,给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热意。 季眠留意到她和陈砚舟交握在一起的手,感官突然像是被放大了一般,似乎连对方掌心的肌理都能清晰感知到。 “醒了。”陈砚舟察觉到她的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松开了手。 等季眠吊完水,又做完过敏原检测,时间已经不早了,陈砚舟送季眠回了老宅。 一路上,季眠都能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乃至于她到老宅后特意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看脸上到底是不是沾了什么。 她和言臻约在第二天下午取书。 “这些书都是安安近两年的,有些沉。你等下,我让我儿子帮你搬下去。”言臻走到楼梯口,喊了两声时弈的名字。 时弈用遥控器摁了暂停,电影的画面停留在警方带受害者家属认领遗体的画面。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看了眼桌上堆叠的书,“就这些?” “嗯,麻烦了。”季眠不好意思地说。 言臻宽慰道:“别和他客气,反正他平时举杠铃也是举。” 时弈拎着书下楼,放进车后备箱,季眠和言臻跟在他身后。 “真不再呆会儿了?”言臻还想留季眠在家吃饭,出言挽留。 季眠笑着拒绝,“不了,最近拍摄任务紧,我得趁休息日多学学。” 时弈和她道别后,回到客厅,继续播放刚才的电影。 警方掀开被害人身上的白布,家属看见白布下的脸后,瞬间泣不成声。 “啪嗒——”遥控器掉落在地上。 时弈想起为什么他会觉得季眠眼熟了。 青天白日的,他竟徒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凉意从四肢百骸向他袭来,叫他几乎不能动弹。 得快速告诉陈砚舟,他只有这一个想法。 时弈快步上了二楼,关上房门,拨通了陈砚舟的电话。 “砚舟,你听我说,我之前见过季眠。” “嗯,在哪儿?” “在云尕第一人民医院的停尸间。” 听筒另一端骤然没了动静。 时弈听到自己紧绷的声线响起。 “如果季眠已经死了的话,那现在这个出现在阿烨家的是谁?” 半晌,陈砚舟才开口。 “是安安。” 正文 第41章 云尕山火平息后,时弈成了当地医院的常客,他不止一次接到通知,说是遇难者中有几位无法辨明身份的,让他去认领。 时弈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见到了季眠。 还记得当时,他盯着遮盖住女孩面容的白布,许久没有动作,他在害怕,要是掀开后是时安的脸…… 他闭上眼,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最终,他还是克制住颤抖的手,将遮挡住视线的那块布掀了开来。当看到白布下的陌生面孔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就像他现在听到陈砚舟说出时安的名字时,第一反应也是松了口气。 时安还活着,他的妹妹没有死。 时弈知道,这样的反应对失去生命的季眠来说,十分残忍。她和时安年龄相仿,本该是恣意挥洒的青春的年纪,却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照现在的情况看,她的尸体想必没有人认领,最后只能被送往火葬场,化作一抔尘土。 时弈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那张孱弱、苍白的脸,心脏纠在了一起。 但也仅限于此,他就像是在网上看到某人的不幸,唏嘘片刻后,大脑又迅速被另外的事占领。 时弈的心底有太多疑问,时安为什么会失去记忆,又是怎么变成了季眠的样子,背后主导的人是谁,但这一系列问题,他此刻都没有心情去追究。 时弈随意穿上一件外套,拿起车钥匙,大步往楼下走。 “等等。”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要去见她?” “对,有什么问题吗?”时弈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见到她之后呢?说突然想起来曾经在云尕见过一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推理得出她不是季眠,而是你的妹妹时安?” 时弈听着,眉头皱在一起。 的确,这套说辞很没有说服力,甚至有点像他因为时安失踪太久,思念成疾,患上妄想症后的臆语。 “先等等吧,林奇不久会带回来几份报告,她看到证据也好接受些。”陈砚舟说的有理有据。 时弈本来都要信了,直到听筒中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你小子现在在做什么?”时弈反问。 陈砚舟的声音中透着轻微的笑意,“在去见她的路上。” “行,你够可以的,让我别去,合着是想独占她的时间是吧。”时弈笑骂道。 经过昨晚,陈砚舟对于季眠就是时安一事已经有了八成把握,而如今时弈带来的消息打破了他所有的顾虑,连心底最后一丝不确信都散得一干二净。 几乎是当下,陈砚舟强烈地生出一个念头——去见她。 …… “哎哟喂,又这么多书。”梁枫出门时正巧撞见了季眠,上前搭了把手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找司机帮你搬,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别折了。” “您是要去哪儿吗?”季眠见梁枫穿搭考究,还画了个精致的妆,好奇道。 “和朋友约了spa。” 季眠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做spa您全妆去呀?” 梁枫将书堆放在桌面上,佯怒道:“学你的习,别八卦。” “好,祝您约会愉快。”季眠倚在门边,笑着和梁枫道别。 梁枫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梁枫走远后,季眠回到书桌旁,从厚厚一摞书中挑选了一本,翻看起来。 新借的几本书比起理论,更侧重实践,每一个章节都会举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读起来也就没那么枯燥。 时安在书中大多用荧光笔圈圈划划,鲜有像先前那般带有个人色彩的备注。 讲到色彩美学时,作者举了《梦乐城》的例子,重点针对影片中大篇幅的天空特写进行赏析。 时安在一旁写下了她对影片色彩的解构:粉色暮霭烘托浪漫邂逅,深蓝夜幕包裹现实困境,金色霞光象征艺术理想。 季眠看着书页空白处的那一行字,握笔的手不由自主地蜷在一起,不是因为时安的见解有多触及灵魂,而是…… 季眠起身在书架上翻找着,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她在书的夹缝间找到了近些日子随意写下的内容,与书中时安的笔迹放在一起对比,担心眼花会看错,她比较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是同一个。 她和时安的字迹,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 季眠脱力般地坐下,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消化摆在她眼前的事实。 时安各个阶段的字迹风格迥异,从一开始的娟秀,到后来的恣意,再到现在的收敛。 世界上会有两个不同的人写出完全一致的字迹吗?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你在老宅吗?”陈砚舟开口便是这一句。 “在的。” “好,等我。” 陈砚舟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留季眠一人愣在原地。 陈砚舟很快出现在了老宅,季眠没等他开口,就将两份笔迹展示在他面前。 “陈砚舟,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是时安的书……我一会儿再和你解释为什么她的书会出现在我这儿,这是我记的笔记。”季眠的嗓音紧绷着,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两份的字迹是一样的,为什么呢?是,我和她见过,我们的声音也很像,但为什么现在连字迹都是一样的?” 季眠隐约间觉得她已经接近答案了,但那个答案太过荒诞,她连想都不敢想,只能无助地看着陈砚舟,希望对方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陈砚舟什么都没说,上前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季眠被勒得生疼,感受到攥着她后颈的手在轻微颤抖,腰被牢牢禁锢着,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的腰掐断一般。 陈砚舟滚烫的体温灼烧着她,耳畔响起的,是他失控的心跳声。 季眠恍惚想起陈砚舟平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此刻却炙热得像要将她揉进身体,直到有水珠渗入发丝,她才后知后觉抬起手,指尖蜷进他外衣的褶皱,轻声说:“陈砚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因为你就是时安。”陈砚舟和季眠拉开一段距离,抚上她的脸说。 季眠的瞳孔颤抖着,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不要和我开玩笑。” “真正的季眠已经死了。”陈砚舟注视着她的眼睛,嗓音低哑,“你的声音、笔迹,同样对桃子过敏,击剑时习惯性的撤步,都从事电影行业……还要我继续列举下去吗?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我刚才说的足以说明一切。” “死了?”季眠的情绪崩溃了,“我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告知我叫季眠,是季云锦的女儿,现在告诉我……我不是。那这一年多我在做什么,我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在做什么?是谁把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季眠这一年多来经历的一切仿佛成了笑话。 陈砚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重新将她揽进怀中,抚慰她的情绪。 陈砚舟的内心同样不平静。生死未卜、杳无音讯的时安好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他怀中颤抖着。他们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心脏在这一刻,实现了共振。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想要掠夺怀中人的呼吸,让她的身体全方位的接纳自己,将她浑身上下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切感受到,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残存的理智让他没那么做。失而复得,他不想让原始的冲动毁了一切。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季眠牢牢攥住陈砚舟的衣袖,闷声说,“我还要继续下去吗,又该以谁的身份活下去呢,谁的话可信,谁是知情者?” 季眠仰头,眼底罕见地展露出脆弱的神色,“我的脑子好乱,陈砚舟,你能不能帮我……” 她的恳求,给了陈砚舟趁人之危的机会,让他仅存的理智溃不成军。 陈砚舟俯身吻住季眠的唇角,将她的尾音吞之入腹,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凶狠又迟疑,指腹一下又一下地,在她耳后摩挲着。 季眠的大脑“轰”的一声,陷入了空白。 陈砚舟似乎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的身体。绵长的吻落在她的嘴角,唇珠,轻而易举得牵动了她的情绪,叫她情不自禁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变化,陈砚舟抬起眼皮,被欲望浸染的双眼浮上笑意,扣住她的后腰按向桌面,加深了这个吻。 “季小姐。” 门外许阿姨的叫声让季眠的神智恢复了清明,她随即偏开头。陈砚舟的唇蹭过她的侧脸,落在了耳尖。 “什么事?” “梁先生和太太来了,让我喊您出去。” 季眠与陈砚舟对视,几乎是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好,马上。” 季眠回完话后,挣脱了陈砚舟的怀抱,神情严肃,“我暂时还是会以季眠的身份生活。” “想弄清对方的动机和目的?”陈砚舟眼底的红尚未褪去,哑声道。 “对,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毫无顾忌。” 季眠用的是“他们”。 她醒来后关于季眠的一切都是季云锦告诉她的。一个母亲,再怎么和孩子不亲近,也不可能连声音的变化都察觉不到。 季云锦极有可能是知情者。但光凭她一人,显然无法完成全盘操作。 她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正文 第42章 “你先在我屋里呆着,等会儿再出来。”季眠将门打开一条缝,透过缝隙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你确定要这样出去?”陈砚舟站得离她很近,只要略微低头,就能嗅到她发丝的香气。 季眠回头,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陈砚舟抬手,用拇指去触碰她的嘴唇,还未触及她的皮肤,就被躲开了。 “别动,我没要做什么。”陈砚舟低声叹一口气,手掌钳住她的颈侧,指腹轻蹭她的嘴角。 他的神情专注,动作轻柔而又缓慢,一下又一下,在季眠唇边留下酥麻的热意。 “你看。”陈砚舟摊开掌心,展示指腹上蹭到的唇釉。 季眠反应过来,拿出手机照自己的脸。她的脸乍一看察觉不出异样,只是较往常略显饱满的嘴唇,在细看之下,不免引人遐想。 但她也没能够迅速消肿的法子,遮遮掩掩的反倒叫人生疑,深吸一口气后,往堂屋走去,刚走没几步,又退了回来,再次嘱咐道:“你十分钟之后再过来。” 陈砚舟笑了,眉宇间是无奈和放纵,“遵命。” 堂屋和季眠的卧室就隔了几步路,季眠到时,梁远启刚喝完一杯茶。 “长辈来了还拖拖拉拉,半天见不着人,我看你啊,是越来越不懂事儿了。”季云锦 抢在梁远启前面开口,语气中满是责备。 梁远启放下茶杯,拍了拍季云锦的手说:“唉,是我们来的突然,云锦,你也不要老是骂孩子。” 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见面,就给季眠来了这一出。 “坐吧。”梁远启说,“老太太在休息,阿枫呢?” “姑姑出门有事。” 梁远启点头,指尖把玩着杯盖,“我这次过来呢,想先和你道个歉,裴家那小子的事儿,是我做的不对,不该为了让你和他见上一面就开口威胁。虽然我的初衷是好的,不想让你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但用错了办法。爸爸和你说声对不起。” 季眠没吭声,静静听着,想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以后感情上的事儿,我不逼你了,也支持你当导演。”梁远启继续说,“你们这一行啊,吃资源,能帮的我都会帮。” 梁远启演得深明大义,要不是季眠经过前两回,见识到了他利己的本质,也会被他的表象欺骗。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季云锦朝季眠使眼色,想让她说几句好听的。 季眠扯了扯嘴角,不走心地说:“因为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远启笑了笑,笃定道:“要是听到我接下来说的,你会更高兴。” 季眠抬眸,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不是相当导演吗,这个行当,除了人脉,背景也很重要。你是学……” “编导。” “对,编导。你毕竟在专业上差一些,总是要被圈子里的人瞧不起的。我和你妈商量着送你去美国读书,就学导演。像南加大这些名校都可以试着申请,你觉得怎么样?”梁远启说。 季眠眉头蹙在一起,“这么突然?” 梁远启没在季眠脸上看到他预想的欣喜,嘴边的笑意瞬间淡了,“是不满意我和你妈的安排吗?” 季眠没正面回答,反问道:“您这是征求意见,还是通知?” 梁远启向来没什么耐心,见季眠不领情,哼了声,“我是送你去镀金,又不是叫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别人都上赶着,就你在这儿推三阻四,不情不愿的。” “我还以为您这次能撑久一点。”季眠嘴上也没退让,眼里带着嘲讽。 她的反应彻底惹怒了梁远启。 “你这话什么意思,父母好心为你找想,你上哪儿学的这尖酸刻薄的劲儿。”梁远启怒目圆睁,提起手边的杯子就要朝季眠身上砸。 “二舅,您生气归生气,怎么还动手啊。”陈砚舟轻飘飘的声音从季眠身后响起,带着凉意。 梁远启的手僵在那儿,半晌,还是收了回去,有些下不来台地说:“砚舟,你也在啊。” 陈砚舟“嗯”了声,在季眠身边坐下,眉眼耷拉着,辨不清情绪,“能有多大事儿,值得您动这么大肝火?” 季云锦想替梁远启找补,告状说:“我们老梁只是说了要送她去美国学电影,她就这副德行了。你说说现在的孩子,眼光一点都不长远,光知道和父母犟。” “您二位还真是一会儿一个样,先是让她相亲,现在又打算送她去留学。她好歹也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了,总被父母安排,不合适吧。”陈砚舟鲜少当面驳人面子,此刻却没顾及梁远启的脸色。 “砚舟,怎么管教女儿是我的事,你一个晚辈,别插手太多了。”梁远启虽然对陈砚舟隐隐发怵,但也不至于被他牵着鼻子走,不悦道。 陈砚舟三番两次干涉他,再不树立长辈的威严,怕是要被人爬到头上去。 “那要是她不去呢。”陈砚舟直视梁远启,目光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仿佛要同他一杠到底。 梁远启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就纳了闷了,一个两个怎么都和吃了枪药似的。看陈砚舟现在的态度,他更坚定了要将季眠送走的决心,不然今后要做什么,还得受陈砚舟掣肘,那就难办了。 “砚舟,照你和彭旭的关系,也是了解行情的,我关心女儿的前途有什么不对吗?拿个海外的学历,对她总是有好处的。”梁远启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语重心长地说。 潜台词是,陈砚舟再阻止,就是在阻碍季眠的前途。 “您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关心我的前途?先前拿这威胁我的不也是您吗。”季眠凉凉开口,“我把话给您放这儿了,留学我是不会去的,至少不是现在去。” “好,那你从今往后就不是我梁远启的女儿。”梁远启和季眠话赶话,说得很急,气血在胸腔内翻涌着。 “老梁,你别说气话啊。”季云锦起身拍了拍梁远启的后背,给他顺气,“怎么一上来还断绝父女关系了呢?” “吃我的,用我的,还不知道感恩,果然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就是养不熟啊。”梁远启恶狠狠地说,“我看你离了梁家的帮衬,能成什么事儿。” 他说这番话时,陈砚舟一直沉默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梁远启心里更有底气了几分。陈砚舟毕竟年龄摆在这儿,不敢和他硬碰硬也正常。 季云锦快步走到季眠身侧,推了推她,“快和你爸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梁远启顺着台阶说:“我再问你一遍,去不去留学?” “不去。”季眠回答得很坚决。 “好,那你立刻,马上,收拾东西从这里滚出去。”梁远启指着门外说。 “行。”季眠丝毫不慌,不用在梁远启眼皮子底下呆着,她倒是乐得清静。 季云锦见季眠走得果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偏离她的预期,她一下子乱了阵脚,脱力般得落了坐。 “二舅,您消消气,伤着身子就不好了。”陈砚舟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梁远启被季眠气得脑仁疼,连带着对陈砚舟的语气都生硬了起来,“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事儿吗?” 陈砚舟轻笑一声:“二舅,您后来教育孩子的时候,我可是一句话没说,您和我置什么气啊。” 梁远启没接话,用指节抵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叹气。 “二舅,上回那事儿您考虑地怎么样了?”陈砚舟问。 梁远启看了季云锦一眼,季云锦收到她的眼神,知趣地起身离开。 梁远启见季云锦走远后,才缓缓说:“老爷子那块地,的确不错。就是合同上写的每股转让价格,低了些。” “这个可以后续和法务谈,上浮一个点以内,我都可以接受。”陈砚舟直接交出了底线。 梁远启在心底合计了一会儿,慢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刚才的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 “那砚舟,合作愉快,等合同我们审过了就可以签。” “合作愉快。” …… 季眠回房后,先迅速定了家离剧组近的酒店,有了去处,才开始收拾行李。 她刚才其实大可以用一种迂回的方式稳住梁远启,而不是闹得这么僵。但她转念一想,离开老宅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活动起来更自由,不用担心哪些人是梁或季的眼线。 还有一个原因,她这一搬走,必然打乱了某些人的节奏,他们定会采取别的行动,而她,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季眠思索着,没注意到身后的窗户打开了,直到冷风灌进屋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陈砚舟站在窗外,目光停留在她打包好的行李箱上,“这么急?” “也不能等着人来赶我了再收拾啊。”季眠无奈地说。 陈砚舟敛住眼底的笑意,“想好住哪儿了吗?” “先住酒店,再慢慢看租哪儿合适。”季眠打开衣柜,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住我那儿吧。” 陈砚舟的声音响起。 “啊?”季眠眼底浮上惊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之前都是住我那儿的,回到熟悉的环境,也有利于你恢复记忆不是么。”陈砚舟说。 他神色如常,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具有说 服力。 正文 第43章 “陈砚舟,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个事儿。”季眠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和时……你和我交往多久了?” 距离季眠得知她就是时安不到一小时,还没适应新身份,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 “六年。”陈砚舟说。 六年的感情,就这么被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季眠垂在身侧的手微动,心底又茫然又歉疚,轻声说:“我可能,没办法那么快恢复和你过去状态。我们之间的回忆,我都不记得了,也不能一上来就按之前的模式相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过渡一下,你说呢?” “刚亲完我,现在又说要过渡,你这也太翻脸不认人了吧。”陈砚舟倚窗站着,声调拖得有些懒散。 季眠解释:“刚才那是特殊情况,而且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陈砚舟没忍住,笑了,“行呗,就当是我单方面的过错。” “我和你说正经的呢。”季眠正色道。 陈砚舟单手撑着窗边跳进屋内,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季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安安。” 陈砚舟沉下嗓音叫她名字的时候,季眠的心跳无端空了一拍,“怎么了?” “把握我们之间节奏的人,永远都是你。你可以慢慢来,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陈砚舟一步步地靠近季眠,握住她身侧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的骇人,一如他炙热的目光,“只要你呆在我身边。” “呆在我身边好吗?”陈砚舟重复地问,“嗯?” 他的眼神、语气、嗓音都太具有蛊惑力,季眠就像被勾走了三魂六魄一般,等反应过来,已经答应了。 在去陈砚舟家之前,季眠去看了眼老太太。梁溪清还睡着,近些日子,她的觉越发多了。季眠想着时不时回来看望她老人家便是,就没打扰。 一路上,季眠都在思考,除了陈砚舟家,她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答案当然是有的。 她有自己的家,有哥哥,有父母。想起前阵子看到的那张全家福,季眠的内心瞬间软了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庆幸。 可季眠知道,她暂时还不能回到那个家。一旦季云锦有心找人查看她的行踪,她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的事就会暴露。那样一来,要想知道真相,就难于登天了。 比较下来,陈砚舟家绝对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她既不用出房租,被季云锦发现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甚至运气好一点,还可能阴差阳错地恢复记忆。 季眠彻底说服了自己。 虽然来过陈砚舟家两回,但这次毕竟是要久住,季眠的心境自然与以往不同。 之前作为客人,她没好意思多参观,现在既然知道了这曾是她过去的住处,便不拘束地打量起来。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季眠指了指冰箱上的拍立得问。 陈砚舟走近看了一眼,说:“你刚毕业那会儿,我去剧组探班,见你糊了一身泥还在那儿傻乐,就给你照了一张。” 季眠笑了,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低声说:“原来我本来长这样啊。” 她说这话时,神态如常,听着并不悲伤,可陈砚舟的心脏却像被针扎了一般,闪过一丝刺痛。 “要去卧室看看么?”陈砚舟说。 “好啊。” 卧室和季眠上次来时别无二致,是一如既往的灰白色系。她逛了一圈,并未发现有女性居住过后的痕迹,怀疑道:“我以前住这儿?” “对,你和我住一起。” “那为什么屋里一点我的东西都没有?”季眠追问说。 “因为我怕触景伤情,先收起来了。” 陈砚舟给的理由还算充分,像是怕季眠反悔,又补充说:“如果你想过渡的话,隔壁还有一间次卧,只是空间小一点。想住哪儿你挑吧。” “我住次卧就行。”季眠回答得很快,说完,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好,你先收拾吧,我去看屋里还缺什么,一会儿出去采购一趟。” 季眠点头,回客厅打开行李箱,捧起厚厚一摞书,准备放在沙发边的不规则书架上。 “我来帮您吧。” 小影还是那么的神出鬼没,季眠再次被吓了一跳,但她一见到小影圆滚滚的脑袋,心底的那点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你还没我腿高呢,搬得动吗?”季眠打趣道。 “当然,请不要怀疑我的实力,不然我会生气的。”小影说着,眼睛一闪一闪的,毫无威慑力。 “好好好。”季眠像哄小孩似的,将书一本本地叠放在它手中的托盘上,“跟我来吧。” 季眠走到书架边,小影在她身后站定。 书架上基本已经摆满了,她只能见缝插针地放上自己的书。 “你知道我是谁吗?”季眠看向小影,笑着问。 小影笨拙地摇了摇头,“你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 季眠弯下腰,刻意压低声线,神秘兮兮地说:“我是时安。” 小影的脑袋向一旁偏了偏,尽管它没有表情,季眠还是觉得它脸上写满了问号。 “你和我妈妈,是一个名字,但你和她,一点儿也不像。”小影一顿一顿地说。 季眠干脆蹲了下来,和它平视,缓缓说:“那是因为我出了事故,醒来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小影在这一刻仿佛通了人性一般,问:“那你,疼不疼。” 明明对方只是一台机器,声音毫无感情波动,季眠的鼻头却忽地一酸,她咳了咳,压下心底的情绪,半开玩笑说:“疼,特别疼,所以你要好好孝敬我,知不知道!” “孝敬?”小影重复这两个字,希望季眠下达更具体的指令。 “孝敬就是,我渴了你要给我送水,我累了你要给我捏肩,我心情不好了,你要给我唱小曲儿听。”季眠拍了拍小影的脑袋,“能做到吗?” “我的机械臂只有两个轴,暂时无法完成像捏肩这样的高精度作业。”小影一板一眼地回答。 季眠见小影又恢复了人机模式,“唉”了声:“你歇着吧。” 她收拾好书,拿出在云尕买的木雕,寻找适合摆放的地方,时不时和一旁的小影搭几句话。 陈砚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向季眠:“刚简单打扫了一下,床品也换过了。” 季眠眼睛亮了,小跑着去看了一眼。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鹅黄色的,蓬松暄软,看着就很舒服。 “还差一些日用品,和我去趟超市?”陈砚舟说。 季眠“嗯”了一声。 “一会儿是想直接在外面吃,还是回家简单做点。”陈砚舟看着倒车记录仪说。 季眠系上安全带,“回家随便吃点吧,像上次的面条就行。” 陈砚舟听她下意识说的“回家”,嘴角扬了杨,“好。” 季眠鲜少逛超市,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东一件西一件,装满了购物车。 到结账时,季眠抢在了陈砚舟前面,“我来吧,都是我的东西。你都收留我了,也不好再让你破费了。” 陈砚舟看了眼购物车里的物件,沉默了,似是在思考这点东西是怎么构成“破费”二字的。 收银台的阿姨熟练地扫描着二维码,手下的动作快得可以看到残影。她兴许是背了销售指标,见顾客是一男一女,就开始推销起了计生用品。 “避孕套要带一个吗,现在搞活动,八八折,很实惠的。”阿姨指了指收银台旁的广告牌说。 “颗粒感”“超薄”等宣传词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季眠的视线,她顿觉两眼一黑,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 “小姑娘,都是大牌子诶,真的不考虑吗,反正都要用到的,买点囤囤也好呀。”阿姨极力劝说。 自打阿姨开口,陈砚舟就开始笑,此时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揽住季眠的腰,低声说:“阿姨都这么说了,亲爱的,不如我们买几盒?” 阿姨见生意来了,就要到柜台上取,还问要什么尺码,被季眠拦了下来。 “您别理他,直接结账就行。”季眠说着,打开了付款码。 季眠付完钱,推着购物车就走,且步伐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陈砚舟大步赶上她,从她手中接过推车,“生气了?” “不至于。”季眠神色如常地说。 “难不成你是怕阿姨追上来?”陈砚舟脸上的笑意更甚。 季眠剜了他一眼,控诉道:“我刚才都够尴尬了,你还在一遍煽风点火。” “好好 好,是我的错。”陈砚舟牵起季眠的手,带她往车上走,语气和她糊弄小影时如出一辙。 回到家后,陈砚舟去厨房煮面,季眠则回房收拾衣物。她带的东西不多,三两下就规整好了。 陈砚舟见她百无聊赖地在客厅晃悠,说:“你要是无聊可以找小影聊天,它基本的对话都没问题。” “你没事儿会和它说话吗?”季眠好奇地问。 陈砚舟往锅里打了颗蛋,“嗞啦”一声,油水四溅,他没忘了回季眠,“会啊。” 季眠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你一般和它说什么?” “和它说……”陈砚舟抬眸看向季眠,“要好好孝敬我,渴了给我倒水,累了帮我捏肩,还得会唱小曲儿哄我开心。” 季眠听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和小影说过的话,没好气地说:“你不逗人玩儿浑身难受是不是?” 陈砚舟笑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人和机器人聊这么欢,说真的,你很适合来我们公司帮机器人做语料训练。” 季眠也跟着他瞎扯,“能给多少啊,钱给够我就去。” “我的所有家当,你愿意来吗?” 陈砚舟原本还在笑着,说这句话时却又突然认真起来,叫季眠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能闷闷地说:“别开这种玩笑,我会当真的。” 正文 第44章 “面好了。” 陈砚舟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餐桌是类似吧台的设计,偏窄长,椅子分布在两侧。 季眠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长发散落在胸前,她觉得碍事想扎起来,但出门急,没带皮筋。 她只好将头发拨到一边,用手握着,以免发丝不经意间沾到面汤。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走到客厅,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发圈。 “你之前的。” 季眠接过,熟练地将头发挽在脑后,没了发丝的阻碍,脖颈后都凉快了不少。 忙活了一下午,她也饿了,专心埋头吃面,甚至连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吃饱喝足后,才缓缓开口:“我准备最近找一天回趟家。” 陈砚舟“嗯”了一声,“要先和时弈商量下吗?” “好。” “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 季眠饭后回房洗了个澡,她没直接睡下,而是到客厅随意找了部电影。 她一闲下来大脑就会被各种想法占据,需要通过外力转移注意力,让自己能静一静。 见陈砚舟的房门关着,季眠把音量调小了些,免得打扰他休息。 电影挺无聊的,属于特常见的套路片,看个开头就能猜到结尾。就像一道预制菜,虽然味道不至于难以下咽,但总有一种被敷衍的感觉。 “还不睡吗?”陈砚舟出门喝水,看季眠窝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问道。 季眠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地说:“在酝酿睡意。” 陈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嘴挺毒啊。” 电视上播放的是前阵子比较热的片子,连陈砚舟都略有耳闻。 “陈砚舟,不如你说说关于我的事儿吧,想听。”季眠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陈砚舟坐下。 陈砚舟给季眠递了瓶水,“具体一点呢,给我个范围。” 季眠想了想,眼睛亮了,“比如说,你知道我银行卡放哪儿了吗,密码是多少?” 陈砚舟忍俊不禁,“一上来就打听钱的事儿?” “钱的事儿最重要了好不好。” 陈砚舟顺着她的话应下,“你的卡、身份证和手机当时都被你带在身上,如果不是被有心人收了起来,那就是丢失了。” 季眠听着,眉头蹙在了一起,“那不是,我要补办身份证,还得先证明我是时安?” “对。” 季眠想象到时候得和警察、银行柜员一个个解释她为什么会变了张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瘫倒在沙发上,气若游丝,“好麻烦,算了,用不了就用不了吧。” 陈砚舟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想知道什么?” “我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吗?”季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偏头看陈砚舟,因为困意,眼周蒙了一圈水雾。 陈砚舟回忆了会儿,说:“你和工作室的人关系都还不错,要说特别要好的,宋慈,我看你现在和她也挺亲近。” “这么巧的吗?”听到宋慈的名字,季眠眼底浮上意外,“看来就算没了记忆,人的喜好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过去是好朋友,现在依旧是。” “那我呢?”陈砚舟的手从季眠的发丝滑到耳垂,低声说,“你现在对我的喜好,有变化吗?” 季眠耳垂到颈后瞬间红了一片,她往后躲了躲,转移话题:“工作室现在…?” 她本来想问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了,突然想起陈砚舟在云尕曾说过她团队里的七个人都在山火中遇难了,眸光瞬间暗了下来。 “工作室解散了,剩下那两位也转行了,具体做什么没了解过。”陈砚舟说。 季眠低垂着眼眸,半晌才开口:“那我和你呢,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陈砚舟陷入回忆。 他和时安在一起的过程,还挺顺其自然的。自从宿舍楼下见的那次后,时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当然主要还是通过时弈。 他那阵子正巧是和家里闹得最僵的时候,有时安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的,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真正意识到喜欢,还是因为身体的反应。 有欲望很正常,他也不是为此遮遮掩掩的人,起身想去卫生间解决,却被身旁的人握住了手。 时安吻了他,吻得很生涩,只是嘴唇与嘴唇接触在一起。 他没很快回应,而是假装气定神闲,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时安双手揽着他的脖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唇上泛着接吻后的水光。 她嘴唇一张一合,在说:“陈砚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了,钳住时安的下颌,狠狠吻了上去。他的手顺势滑到时安腿侧,将她一把抱起。时安失去重心,只好缠住他的腰来保持平衡。 那个午后,就算是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格外艳丽。 陈砚舟不再去想,打开瓶盖,喝了口水,以此缓解心底的燥热。 季眠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头埋在臂弯,呼吸均匀。 “我陷在火热的回忆里,你倒好,睡得这么安稳。”陈砚舟用手背蹭了蹭她的侧脸,低笑着说,语气无奈。 他将季眠打横抱起,回到客卧的房间,让她平躺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若是放在两年前,他多半会不管不顾地将她闹醒,吻她,看她的皮肤被一点点浸染成红色,看她失神的表情。 可现在陈砚舟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失去过她一次,生怕什么风吹草动会把她吓跑。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季眠额前的发丝,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轻声说:“晚安。” 欢迎回来。 …… 季眠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她先是被周围陌生 的环境吓了一跳,片刻又想起她已经搬到了陈砚舟家。 晃了晃脑袋后,她慢悠悠地起身,摁下床头的按键。 “滴”的一声,窗帘缓缓拉开,屋内瞬间被阳光点亮。 季眠清醒过来,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洗漱,重新回到客厅时,发现陈砚舟还在。 “你是在等我么?” 陈砚舟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坐着,“嗯”了一声,“刚好顺路,想着送你去片场。” 说完,他指了指餐桌上烤好的面包,“先把早餐吃了。” 季眠乖乖落座,给面包片刷上一层蓝莓果酱,就着牛奶填入五脏庙。 陈砚舟见她吃完了,站在门口喊她,“时安你过来。” 季眠用纸巾擦拭指尖,快步走到门边,“怎么了。” “摁一下试试。”陈砚舟侧身,给季眠腾位置,“你之前有录过指纹。” “对噢。” 季眠想起送酒醉的陈砚舟回家那回,要是那时候她尝试用自己的指纹开锁,不就能早早发现不对劲了吗? 但她那时显然不会做出尝试,这个假设无法成立。 季眠在密码锁的屏幕上放上食指,“滋——”,门锁打开了。 她和陈砚舟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确认她是时安,还有这么简单的方式。 “还有,卡给你。”陈砚舟拿出一张信用卡,递到季眠手里,“有要买的直接刷这个。” 季眠看着手中黑金配色的卡面,眨了眨眼,“我昨天是开玩笑的……我没那么缺钱,也不是特别贪财。” 陈砚舟直接将卡塞进了她风衣外套的口袋,“拿着吧,没准哪天就用上了。” “也行。”季眠没继续拒绝。 到片场时已经过了十点,季眠头一回到的比演员晚。 她远远瞧见宋慈的背影,嘴角扬了扬,轻手轻脚地走到宋慈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宋慈没被她吓到,淡淡地说:“有什么喜事儿吗,突然这么幼稚。” 季眠捕捉到宋慈眉宇间的愁绪,低声问:“发生什么了吗,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宋慈敛眸,笑了笑,“还是先说你的事儿吧,让我开心开心。” 季眠勾了勾手,让宋慈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时安。” 宋慈许久没有动作,像是在消化她说的内容,半晌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季眠头一回在拍戏以外的时间看到她表露出这么丰富的情绪。 宋慈上下打量着季眠,眼圈一点点地发红,嘴里一直在说着,“怪不得,怪不得,我会觉得你这么熟悉,你怎么消失了那么久,我都快以为你死了。” 宋慈越说越激动,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着。 季眠怕被人听见,将她拉到了一旁,低声说:“这事儿暂时还不能被别人知道,你得替我保密,别人在场的时候还是叫我季眠。” 宋慈没问为什么,只是抱住了季眠,哭得很伤心,泪水像是怎么也流不尽似的,沾湿了季眠的衣襟。 季眠不禁感叹,原来宋慈和她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以至于能让一个清清冷冷的人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她拍着宋慈的背,不禁有点小开心,与此同时,还有点小得意,但她还是说:“快别哭了,一会儿脸肿了化妆师就该崩溃了。” 宋慈慢慢抬起头,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和祁栎分手了。” 季眠愣在了原地,哭笑不得:“合着你刚才那么伤心是因为分手了?” 正文 第45章 “也不单单是因为分手,两个原因都有。”宋慈声音平静了些,可眼眶还是红的。 季眠压低嗓音问:“谁提的分手?” 宋慈垂下眼眸,半天才哼了声,“我。” 季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只能说:“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他让我变得不像自己了,我不喜欢计划被打破的感觉,我本以为提了分手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但没想到,会这么难受。”宋慈苍白着一张脸,说这话时,连瞳孔都在颤抖。 季眠见她这样,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似的,闷得她喘不上气。 宋慈用掌心捂住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移开手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要拍我的戏份了,先去补个妆。” 季眠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捏了捏她的掌心,作为安慰。 宋慈并没有让情绪影响拍摄,甚至可以说,在情绪的作用下,角色的呈现变得更加饱满有张力。 宋慈饰演的方星羽因为越权曝光了一则上市公司董事长的丑闻,被公司打压,而她本人也收到了上市公司发来的一纸诉状,极有可能因为侵害名誉背上巨额赔款。 在面对孔文心的质问,方星羽只是说:“那是我们的合作公司,走发稿流程,最后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你就微博上发,你啊你,知不知道闹不好你是要吃牢饭的。”孔文心被气得脑子发胀,在办公室来回踱步,骂人的话堵在嗓子边,无处宣泄。 “不然呢,受害人找我爆料,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吗?她也是没办法了,公司内部互相推诿,报警了也因为证据不足无法立案。我们新闻从业者,不就是应该在这种时候发挥舆论监督作用,引起公众重视吗?” 孔文心摸了把脸,“你也说了,证据不足,连警方都拿他们没办法,你一个没有背景的记者,就敢去抗衡?小心他们把你吃的骨头都不剩。你要记住,你是财经记者,不是社会版面的。” “所以呢?财经记者就可以看到同胞受迫害不管不问吗。我不会牵连报社,有官司,我自己去扛。”方星羽的眼里还是刚出社会的人会有的天真。 孔文心笑了,“不牵连,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的行为永远代表的不只有你自己。” 后来,方星羽明白了孔文心话里的意思。 孔文心作为方星羽的带教,率先丢了工作。她为了保方星羽,和报社闹得很凶,惹怒了董事长,不仅被革职,还被整个行业拉进了黑名单。 方星羽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头一回在孔文心面前哭出了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只会开除我,没想到会连累到您。” 孔文心双手交叉在胸前,叹了口气,“就你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开了你能让人上市公司老总消气么?别太愧疚,我们老大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 “您离开了,我怎么办,我还不能自主策划选题,稿子里很多地方也没办法把关。”方星羽扯住了孔文心的衣袖,脸上满是无助。 孔文心俯下身子,摁了摁方星羽的肩,“我不在,你要飞速成长起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不会好过的,会被排挤,被阴阳怪气,被指着鼻子骂,但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咬紧牙关呆下去,死死咬住他们,等到一个成熟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方星羽的眼睛睁大了些。 孔文心点了点头,“对,曝光他们。” …… 导演喊了“cut”,宋慈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演得不错啊。”杜克鲜少夸演员,此时也是流露出了赞赏的目光,“季眠你觉得呢?” “嗯,没有表演痕迹。”季眠看着监控器里的宋慈说。 她一直觉得,演技的好坏不是看眼泪来得快不快,哭得动不动人,而是要看人物能不能立住。 宋慈这一整场戏,就把方星羽的固执、天真和骨子里的善良很好地立住了。 季眠能猜到,等电影播出后,这段剧情一定会被诟病和吐槽。像方星羽这样成长型的主角,放在当下的大环境下 ,是不讨喜的。宋慈的片约中不缺完美的角色,但她却愿意挑战不完美。在她看来,一个角色是否有血有肉,远远比市场反响的好坏重要。 “这个年龄段的演员里,她演的最好。”杜克看向季眠,完全不怕得罪人,夸得直接。 藤雪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了眼宋慈,“不看年龄,她也算得上数一数二。” “你看,咱藤雪藤老师都这么说了。”杜克难得在片场露出笑容。 他见宋慈的神情恍惚,走到她身边打趣道:“怎么,出不了戏啊?一个演员不仅要入戏快,出戏也得快,不然会耗着自己,知道吗?” 宋慈点了点头。 因为拍摄进行得格外顺利,提前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导演让大家早早地收工。 “你一会儿……”宋慈走到季眠身边,想问她有没有空,却瞥见她聊天界面上的那一句:和妈说过了,今晚回家一趟吧。 备注写的是时弈。 宋慈便没把话说完。 “一会儿怎么?”季眠收起手机问。 “没什么。”宋慈笑着摇摇头,“就想问你怎么回去,要不要送你一趟。” “我得回趟家,时弈已经在楼下了。”季眠说。 宋慈“嗯”了一声,“那我先走啦。” “好,路上小心。” 季眠又把今晚的安排和陈砚舟说了一遍。陈砚舟本想陪她一起,被她拒绝了。 季眠按照时弈给的定位来到地下停车场,她正一辆辆地看车牌,突然一阵拳风从她侧脸擦过。季眠当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后一拧,对方却像是提前猜到她的动作一般,反握住她的小臂,将她的手背到身后。 季眠吃痛,勾脚往对方的身|下踢去。 身后人很快松开了手,语气中带着笑意,“看来我教你的这招记得很牢啊,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季眠回过头,见时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原先的担忧一扫而空,“你无不无聊。” 时弈直接上手揽住她的脖颈,往下压了压,“怎么和哥哥说话的。这么长时间没见,怎么手劲儿都变小了。” “我人能活着都不错了,你还管我手劲儿?”季眠没好气地说。 时弈沉默了,半晌才说,“一会儿在妈面前别说这种话。” 季眠抿了抿嘴,问:“你和她说了之后,她怎么样?” “哭呗,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掉眼泪。她心疼你啊,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连个算账的人都没有。”时弈打转方向盘,叹了口气说。 季眠的嗓子梗住了,指节绞在一起,还没见到人,眼眶就开始发酸。 时弈把车停在别墅门口。 季眠大老远就看到言臻和时仲新二人倚在铁门边,伸长了脖子望着,见到车内季眠的身影,连忙往前走了几步。 “安安。”言臻颤抖着开口,没说两句,眼泪就夺眶而出,她捂住嘴,没让哭腔从喉咙间溢出。 时仲新的眼睛也是红的,他揉了揉言臻的肩,安慰道:“孩子已经回来了,回来了。” 季眠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能哭,可一见到两位的表情,她的眼前就起了一层薄雾。 “别再门口杵着了,先进屋吧。”时仲新说。 言臻将季眠拉到沙发上坐下,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紧绷着,“安安对不起,妈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明明你就是我的安安,你从小到大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怎么就没能认出你呢?你该有多难过。” 季眠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时弈看着她们,偏过了头,嗓子涩得发疼。 言臻拉着季眠问她醒来后发生的事,季眠事无巨细地说着。当听到她住院的那一年里复健的艰难与心酸,饶是再喜怒不形于色的时仲新也憋不住了,拍着沙发的扶手,忿忿道:“真是太欺负人了,到底是谁把我们安安害成这样?” 季眠没提季云锦的名字,事情还不明朗,她怕提了会打草惊蛇,只是和两位解释她还需要以季眠的身份再生活一阵子。 “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我和你爸不问你原因,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言臻没有反对,牢牢握住季眠的手,嘱咐着。 刘婶准备了一桌时安爱吃的菜,直到这一刻,季眠才算是真正了解了她在饮食上的喜好。 “你口味随你爸,爱吃清淡的,最偏爱的做法是清蒸。喜欢海鲜,对猪牛羊不感兴趣,但偶尔来一顿涮羊肉,也能吃得很香。”言臻给季眠夹了一筷子菜说。 季眠一顿饭下来,吃得很撑,她起身消食,感受到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来电显示是宋慈。 “请问是季小姐吗?” 季眠听着陌生男人的声音,下意识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这里是No.8Club。您的朋友喝多了,麻烦过来接一下。” 季眠当下回了“好”,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宋慈要是被狗仔拍到大晚上在夜店买醉……她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妈,我朋友遇到了点事儿,先过去一趟。”季眠对言臻说完,就急急忙忙往外跑。 “让你哥送你去啊。” “不用了,打车去就行。” 季眠在网约车App上叫了车,不让时弈送是担心他和宋慈出现在一个镜头里会被狗仔恶意解读。 到夜店门口,她和司机说了声谢谢,下车大步往里走。 宋慈就坐在靠近门口的吧台上,戴了顶金色的假发和墨镜,若不是很熟悉她的人,一眼还认不出她来。 季眠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心说: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记得乔装之后再出门,也不知道是说她理智好,还是冲动好。 “安安,你来啦。”宋慈透过墨镜瞥见季眠的脸,揽上她的腰,“他们让我找朋友来接,我就说了你的名字,因为你是我最最最要好的朋友。” 季眠哭笑不得:“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宋慈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若不是季眠扶着,险些一头磕在地上。 季眠扛着她要往外走,一个侍应生追了上来,听声音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位。 “季小姐,麻烦结一下帐。”他说着,递出一张账单。 “噢,不好意思啊,我以为她结过了。”季眠道了声歉,让宋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准备掏出手机,一伸进口袋,空的。 咦? 季眠把上下四个口袋摸了个遍,都是瘪的,她突然想起下车前曾把手机放在座椅上,心道,坏了,手机落车上没拿下来。 季眠只好拿起宋慈的外套里的手机,点了点屏幕,却没有反应。 “这位小姐的手机没电了。”侍应生告诉了季眠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顿觉两眼一黑,片刻后,还是不放弃似的伸进风衣左边的口袋,这回摸到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卡片。 怎么把这茬忘了? 季眠松了口气,将陈砚舟早上留给她的信用卡递到侍应生手中,“刷这个。” …… 陈砚舟回到家中,没瞧见季眠的身影,想给她打电话又担心打扰她和家人相聚。 他随手将解下的领带扔到沙发上,头抵着靠背阖眼休息。 短信提示音响起,陈砚舟揉了揉眉心,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当看清信息内容时,眸色暗了下来。 那是一则信用卡消费短信,商户名称显示的是金娱大成管理有限公司,旗下是京市的知名夜店No.8Club。 陈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抬手拨打季眠的号码,几次无人接听后,终于拨通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正文 第46章 两年前,时安和陈砚舟开始频繁地吵架。 那时候的他们,嘴硬、冲动,谁都不肯做率先退让的那一个。 “你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电影、朋友、家人,哪一项的优先级不是在我之前。” 饶是现在回想起来,陈砚舟还是很后悔当时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时安的脸色是孱弱的白,浅色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底的光亮在一点点流逝。 陈砚舟心底生出一阵害怕,隐约觉得,再不做些什么,他可能就要失去时安了。 “对不起。”他上前抱住了时安,手下的力道越收越紧。 时安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们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因为一些空穴来风的事消磨对彼此的感情?” 陈砚舟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莫名回忆起了这段过往。 “季眠呢?”他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包已经开封的香烟,抽出一支,在指尖点燃。 “季眠?你是说这手机的主人吧,她把手机落车上了。是给个地址我寄过去还是你们过来取?” “我们过来,谢谢。”陈砚舟将刚燃起的烟熄灭,拿起车钥匙。 …… 音乐声震耳欲聋,灯光炫彩夺目。 季眠看了眼盖着她风衣外套睡得正酣的宋慈,耐着性子等手机电量充到20%。 屏幕亮起,弹出通话界面,来电人显示的是祁栎。 季眠一开始没接,而是拍了拍睡着的宋慈,试图将她唤醒。 电话响个不停,一副不打通不罢休的架势,季眠叹了口气,点击接听键,“宋慈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稍后再打过来吧。” “时安?” 听到对方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季眠愣住了。 “你们现在在哪儿?”祁栎通过听筒听到了刺耳的背景音,语气沉了下来。 季眠看着宋慈的睡颜,说:“你出现在这儿不合适,我会把她安全送到家。等她清醒了你们再好好聊聊吧。” “她喝多了?” 季眠“嗯”了一声,“就这样。”随后挂断了电话。 她抬手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扯了扯,彻底盖住了宋慈的脸。 宋慈的手机充电格外得慢,季眠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迷幻的灯光混杂着翻滚的烟雾,地板随着音乐的鼓点震动着,人影在忽明忽暗的节奏中跳跃,化成了墙上扭曲的剪影。 “季眠,你怎么在这儿?”来人的声音中带着惊喜。 季眠偏过头,看到裴惟宁站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的位置,身后跟着一群男男女女。 “有点事儿,马上要走了。”季眠担心宋慈被认出来,此时只是礼貌又疏离地笑笑,没心思寒暄。 “裴少,你还认识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呢?”裴惟宁的一位朋友起哄道。 “季眠这名字听着耳熟,诶呀,我想起来了,不就是先前和你相亲的那位嘛。” 裴惟宁回过头,用眼神警告开腔的两人,“别乱说话。” 手机电量刚到二字头,季眠就拔下了充电器,还给先前那位侍应生,和裴惟宁道别:“我朋友不舒服,先送她回去。” “你一个人能行吗,我帮你吧。”裴惟宁准备撇下身后的人,可刚走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是陈砚舟。 季眠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对陈砚舟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是看到扣款信息了?快来帮我扶一把,胳膊都要断了。” 而陈砚舟却看向他,嘴角浮上一抹笑,带着不屑和挑衅的意味。 裴惟宁的手默默握成了拳。 陈砚舟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便忽视了他的存在。走到季眠朋友身侧,抬手扶住那人的胳膊。 “怎么没在家里呆着,跑这儿来了。”陈砚舟问。 季眠搀着宋慈往门外走,“我一会儿再和你说。” No.8Club的门口直通马路,季眠四处望了一眼,没看见陈砚舟的车。 “停地下了。”陈砚舟解答了她的疑惑。 季眠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呼啸而来,一辆冰蓝色的跑车停在了他们身前。 车上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长相很惹眼,细密的睫毛下,是一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眸。 他先看向陈砚舟,又扫了季眠一眼,眼底浮上困惑,但这种情绪没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就全被季眠身侧那道纤细的身影吸引过去了。 “她怎么喝了这么多?”祁栎揽过宋慈的腰,语气中带着责备。 季眠顿时就不爽了,皱起眉头,“这个你好意思问我?” “你的声音……”祁栎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季眠见已经有路人认出了祁栎,没时间和他解释,催促道:“你既然来了,就快送她回去吧,别被拍了。” 祁栎向来是不在乎媒体写的内容的,但他知道,宋慈不喜欢过多的关注,便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将她身上那件还给季眠。 “我们也走吧。”陈砚舟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车影,说。 回家的路上,季眠复述了一遍晚上发生的事,陈砚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唉,就是可惜了手机,才跟了我半年不到。”季眠靠着椅背,长吁短叹地说。 陈砚舟打转方向盘,淡淡道:“我来之前已经联系上车主了,明早陪你去取。” 季眠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也拉着,唯一的光线来自嵌在墙角的小夜灯。 季眠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好在墙上摸索着,寻找开关的位置。 一只手附上了她的手背,与她十指相扣后,将她的手举过头顶,季眠就这样被禁锢在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中。 “陈砚舟,你突然做……” 她的尾音被吞没在绵长的吻里,这吻和先前在老宅的那回不同,充满了情|欲和挑|逗,将季眠的理智带到崩溃的边沿。 渐渐地,她的呼吸被剥夺,整个人瘫软地躺倒在一旁的沙发上。陈砚舟的手带到季眠的腰间,解开她的腰带,一点点地抽离。 季眠当下就清醒了,抬手捂住陈砚舟的嘴,一个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掌心。 “不可以吗?”陈砚舟摩挲着季眠腕部的皮肤,直勾勾地看着她。 季眠偏开脸,“不可以。” 陈砚舟笑了笑,温柔地将季眠侧脸的发丝拨到一边,轻声问:“现在和裴惟宁还有联系吗?” “为什么问这个?” 陈砚舟吻了吻她的耳垂,嗓音中带着蛊惑,“别联系他,我会吃醋。” 季眠的脸瞬间红了,心脏像是被羽毛撩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陈砚舟揉了揉她的发丝,从她身上下来,“好好休息,晚安。” 季眠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像是终于学会呼吸一般,大口地喘息着,她抬手捂住脸,觉得今晚的陈砚舟,和平常不太一样。 尚未恢复记忆的她,在这方面,可能真不是陈砚舟的对手。 …… 第二天一早,陈砚舟陪季眠去取了手机,随后送她去片场。 季眠连上充电线,没多久,屏幕上就闪出了开机动画,紧接着,是密集弹出的推送。 她看着未接来电中一列陈砚舟的名字,眨了眨眼,心虚地问,“昨晚找了我很久?” “还好,只是打了几通电话。” 季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砚舟把车停在了信息大厦负一层,替季眠解开了安全带,“到了。” 季眠迟迟没有动作,半晌,她深深吸了口气,上前抱住了陈砚舟。 “怎么了,突然不想和我分开?”陈砚舟低笑一声,任由她抱着。 季眠攥住他的衣角,没有组织过语言,完全遵循内心的声音,“陈砚舟,我喜欢你,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说完,季眠清晰地感受到贴近她的那具身体僵住了,她继续说:“我很早就发现,面对你的时候,心跳的频率会变得不一样。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会喜欢上你。” “但是你应该也发现了,现在的我是不完整的,因为缺失共同的回忆,我并不能很好地回应你。”季眠的声音低了下来。 “告诉我这个就够了。”陈砚舟闭上眼,感受着身前人的体温,“我等你记起我。” “好。” 季眠下车后,对陈砚舟摆了摆手,大步朝电梯走去。 从昨晚到现在有不少人给她发了信息,季眠一一回复。 【时弈】:你上哪儿去了,突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时弈】:到家了吗,回个电话。 【时弈】:听砚舟说你手机丢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时弈】:等等,你现在和陈砚舟那小子住一起???? 时弈连用几个问号,足以证明他的震惊。 她失忆前不就是住在陈砚舟家的吗,时弈为什么表现得像 第一次听说一样? 季眠心底生出疑惑,刚想追问,一则微博热搜弹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热搜词条是#祁栎夜会金发性感女郎负距离双双归爱巢#。 正文 第47章 金发性感女郎? 季眠点进热搜,看到话题最顶端是一个知名狗仔po出的九宫格,照片里祁栎和一个身材妙曼的女人举止亲密,女人的脸被外套遮得严严实实,仅有几个角度能看到衣服下的金色发丝。 评论区粉丝的控评被吃瓜网友挤了下去,全是在猜测照片的女主角是何方神圣。 季眠滑了半天,没瞧见宋慈的名字,暗暗松了口气。 爬楼的途中,她还围观了粉丝和路人的掐架现场。 ——“护成这样,这回是真嫂子没错了。” ——“又是祁栎,作品没几部,恋爱绯闻的热搜倒是没少上。粉丝还跳脚吗?还说自己哥哥是单身吗?” ——“哪条法律规定演员不能谈恋爱的,他又不是idol,爱怎么谈都不关你的事!” 更有甚者,还整理了祁栎的绯闻史。帖子说,祁栎出道至今传出的恋情瓜,基本都是捕风捉影,他从未回应过,除了最开始那一段。 季眠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走到热搜的女主人公——金发女郎身边坐下。 宋慈看着和没事人一样,皮肤该紧致的地方紧致,完全不像宿醉后该有的样子。 季眠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看热闹似的旁观帖主回顾祁栎的第一段绯闻。 “咱祁大顶流第一段的对象啊,说来也算是他的恩人,那时候祁栎还在夜店驻唱。” 季眠眨了眨眼,心说原来祁栎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她继续看下去。 帖主说祁栎驻唱时期,因为长得好看,吸引了不少女顾客,在网上也算小有名气。就这样,他被一个导演发掘,一上来就演男主角。 点儿背的是,片子因为题材问题,被压了四年才上映,好在上映没多久,就凭借着各种二创视频,小范围地出圈了一波。 祁栎的气质在娱乐圈是独一份儿,用粉丝的话形容起来就是,“你知道他很坏,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沦陷”。在电影播出之后,他一举成为了娱乐圈男星中的顶流。 季眠看着这段过往,心中警铃大作,帖子里说的第一个绯闻对象,不会是…… “挖掘他的导演,是特漂亮一小姑娘。咱网友的嗅觉,可是个顶个得好,一下子就闻出了不对劲儿。顺藤摸瓜地就查到了祁栎当主唱的时候,那小姑娘是夜店的常客。片场的照片也可以看出两个人很熟稔。” “各位现在应该猜到我说的小姑娘是谁了吧?对,她就是咱多年难遇的美女导演,时安。虽然近两年没出过什么作品了,但当时也算得上炙手可热啊。” 季眠嘴里含了口水,在她看到“时安”二字时,一下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宋慈默默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看到什么了这是,激动成这样?” 季眠抿了抿嘴,大脑中充斥着各种猜想。既然帖子说的是“回应”,那应该会写具体的内容。季眠将屏幕快速下滑,把剩下的部分看完。 在热搜爆了之后,关于时安的个人信息都被挖了出来,包括她父母的职业和从小到大就读的学校。 帖主放了几张当年话题评论区的截图,内容不外乎是对时安的人身攻击。 ——“又是一个公主逐梦娱乐圈。” ——“祁栎刚开始拍戏的时候才十八吧,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你们说这有没有可能是潜规则啊。” ——“纯白拼图时期时安也刚到二十,两个人年龄倒是没差多少。不过有一说一,这圈子本身这么乱,他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不奇怪。” ——“我刚刚吃到一个大瓜!大导演杜克是时安的老师,据戏剧学院的学生说,他对时安特照顾,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她。你们说,他俩会不会也有点什么?” ——“靠,那这个时安可以啊,老少通吃。” 季眠看着截图上的字字句句,差点气到吐血,但她也不能顺着网线爬过去锤爆造谣人的头,更何况这中间还隔着几年的时间差。 舆论发酵了不到24小时,祁栎就在一场采访中回应了他和时安的恋爱说。 “你们可别害我。”祁栎看向提问的记者,一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带着笑意,语气却是凉凉的,“你们是拍到我和她牵手了还是拥抱了?一点实锤都没有的东西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祁栎回应后不久,网上关于两人的热搜、时安的个人信息都被撤了个干净。还有传言说,当时造谣的几个都被请去喝茶,之后再也不敢在网上瞎蹦跶。 “要不是当时我截图的及时,各位都吃不到这么精彩的瓜。”帖主在那洋洋得意地说。 帖子下面的人纷纷表示:“帖主小心,我看你离删帖不远了”“保护我方帖主”“胆儿真肥,律师函伺候”…… “你知道这事儿吗?”季眠把手机递给宋慈,让她看帖子的内容。 宋慈看了眼标题,就说:“我知道,当时闹挺大的,后来还是你们家陈砚舟处理的。” “陈砚舟?”季眠意外道。 宋慈“嗯”了声,带着调侃的语气,“他那时候还吃了好久的醋来着,搞得你整天在我这儿愁眉苦脸的,问我该怎么哄。” “啊?” 宋慈的描述再一次超出了季眠的认知。 “不过这事儿怎么又被拿出来提了?”宋慈脸上露出不解。 季眠凑到宋慈身边,打开微博的界面:“你没看到热搜吗?祁栎被拍到了。” 宋慈看着话题底下的一片骂声,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略显慌乱地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她小跑着前往休息室,途中还撞翻了道具组暂时放在路边的布景。 季眠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上担忧。 拍摄进行到下午,季眠收到了谭静的信息,问她方不方便将周五的咨询改到今晚。季眠想着在哪一天咨询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便答应了。 到了晚上,季眠和杜克打过招呼后,提前离开,打车前往医院。 谭静见了她,一脸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周五晚上临时有事。” 季眠笑着说没事,换上防辐射服,在治疗椅上躺下。谭静将设备的电极贴在她的皮肤表面,动作轻柔。 距离和谭静上次见面虽然没间隔几天,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季眠在谭静准备的过程中将最新情况同步给她。 心理医生的接受能力果然优于常人,谭静听了,短暂地表示意外后,就开始分析起了季眠失忆的真正诱因。 “现在看来,是山火的经历让你从潜意识里开始抗拒这段记忆。多数经历过重大灾害的人,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只不过你的记忆消失得更彻底而已。” “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尽可能地保持放松,我会通过电波信号来模拟当时的环境,刺激你的大脑皮层。”谭静在一旁说明道。 季眠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缓缓闭上了眼睛。 …… “时安,快醒醒。”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那人的声音很急切,还带着哭腔,一遍遍地说:“再坚持一下,别睡。” 她奋力睁开眼皮,终于在尝试了无数次之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巴掌大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和泥点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狼狈。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季眠,她想。 眼前很快切换了另一个场景。 “季眠,快下来,上面很危险。”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季眠坐在屋顶,周身没有遮挡物,双腿悬空着,像是随时会坠落一般。她回过头,缓缓开口:“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高处真好啊,一览无遗,看什么都是清晰的。” 她看到自己在季眠身侧坐下,轻声问,“能和我说说吗,这次是为 什么上来?” 季眠的双手撑着地面,腿小幅度地晃着,“好啊,不说的话,我想今后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害怕和任何人起冲突。我的工作也是偏后台的类型,在办公室写写脚本,剪片子,唯一需要与人接触的地方就是外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我。” “他们?” “对,他们。他们向我举报了一个人,我拿着材料找了领导,领导说这没准是个独家,让我密切关注着。” “然后呢?” “我拍到了关键的视频。那个人非常狂妄,在我面前毫不掩饰,所以我很轻易地就接触到了他的犯罪证据。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他敢这么做。” “我被他盯上了。”季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本来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他的出现,让我费尽心思获得的安稳一夜之间塌了个干净。他就像是海里的水草,死死地缠着我,直到我喘不过气。” “他是谁?” …… 还没听到答案,季眠就感受了一股强烈的刺痛,瞬间睁开了眼睛。她就像是刚从梦境中抽离一般,对周遭的环境充满了不真实感。 他,他们。 按照她已经获得的信息,这个他,自然是指白希年,但,他们呢? 正文 第48章 “你感觉怎么样?”谭静将顶灯调暗了些,轻声细语地问,生怕会惊扰到刚刚转醒的季眠。 季眠尚未适应光亮,被晃得眯上了眼睛,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刚刚看见了一些片段,但不能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梦境。” 谭静拉开椅子坐下,耐心地解释:“两种都有可能,但就算是做梦,也是和现实有高度关联的。人的大脑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刚刚仪器监测到你脑部的神经元在接收到信号之后变得异常活跃,我相信这是一个很好的征兆。” 季眠艰难地起身,在谭静的帮助下卸掉设备。她看了眼手臂,发现与电极接触的皮肤上有淡淡的红印,严重的地方甚至褪了一层皮,组织液附着在表面,泛着光亮。 这应该就是刺痛感的来源,她心里想着,但没有说什么,没事儿人似的换上了外套,遮住了伤口。 谭静自然也瞧见了那几处被烫伤的皮肤,抿了抿嘴唇,语气中满是歉意,“因为看到监控器里有反馈,就把强度开大了些,是我太着急了。” 季眠笑了,“你也是想让我早点记起来。效果好的话我也是乐意的,只是褪了点皮而已。” 谭静敛眸,说再说话。 季眠打开门,转身和谭静道别,回过头发现陈砚舟正在诊疗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不知等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季眠问。 她隐约能感受到陈砚舟的忙碌,问了姜欢才知道星洲有美股上市的想法,人形机器人Star系列的升级版也在测试过程中。 她不想在陈砚舟被工作填满的情况下还去挤压他的时间,便没有把治疗改期的事告诉他。 “是我通知的陈总。”谭静抢在陈砚舟之前开口,“很多人在治疗后会四肢乏力,我担心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这样啊。”季眠说。 陈砚舟起身将季眠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我办公的地点没有限制,不用考虑我的工作时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提前告诉我,我想陪着你。” 季眠不习惯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表现得太亲密,故作不经意地回头,躲开了陈砚舟的触碰,“谭医生……” 原本该在她身后的谭静却不见踪影。 “人早走了。”陈砚舟笑了笑,牵起季眠的手,“回家吧。” 路上,季眠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副驾驶,侧头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没表情的时候冷冷的,看着不好接近,但一笑,又让人想直接溺死在他的眼眸中,虽然笑意的背后,是难以窥探的情绪。 季眠始终无法把他和宋慈口中“吃了很久的醋”的人联系在一起。 陈砚舟是极度冷静的,在这段时间的近距离相处中,季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有太情绪化的表现,因此时常给季眠一种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的感觉。 “陈砚舟。”季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侧脸,轻声开口。 陈砚舟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嗯?” “宋慈和祁栎被狗仔拍到了,不过还好,宋慈没被认出来。” “嗯,我知道。” 季眠还想问关于当年撤热搜的事,但又觉得没有详细了解的必要,便噤了声。 回到家中,季眠和陈砚舟各自回了房。 季眠平躺在床上,回忆治疗过程中看到的画面。如果屋顶上的对话真实发生过,那位季眠显然已经在崩溃边缘了。白希年是做了什么,才会把一个人逼到这种境地呢? 季眠又想起了许曦月给她的储存卡,被她留在了老宅卧室的抽屉,没随身带着。 她知道,只要公开储存卡里的影片,她的困惑兴许就能得到解答。但公开所带来的后果,不一定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季眠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动作间,被子蹭到了皮肤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对着皮肤表面轻轻地吹气,以此缓解火辣辣的疼意,内心却想着,下次可以让谭静试试更强的挡位,痛一时,能恢复记忆也是好的,至少她不用像现在这般纠结了。 季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的周身暗得吓人,视野中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仿佛被剥夺了五感。 季眠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没有感知,途中摔倒了好几次。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落到一个山坡上,火光照亮了她的视线。 季眠感知到危险,奋力奔跑起来,可火舌却如藤蔓般纠缠着她。她抬起手,发现手臂早已鲜血淋漓。 “时安,快跑。” 有人握住了她满是伤口的手臂,带着她不顾一起地逃离。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黯淡,就在她以为获救之际,握着她手的人却消失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嗓子像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安,松手啊,别管我。”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她看见自己正趴在山崖边,手里牢牢拽着一人,尽管浓烟弥漫,火势汹涌,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她往前走了几步,试图看清对方的长相,“砰”的一声,火焰的气流将她掀翻,耳边只能听到凄厉的尖叫。 其中有她的声音,还有一人,她知道是真正的季眠。 …… 意识渐渐回笼。 季眠静静地躺着,许久没有动作。她的灵魂似乎还游离在刚才的梦境中,脑海中一片空白。 “好渴。”她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启动了什么程序似的,缓缓从床上爬起,穿上拖鞋。 当触及门把手时,她却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耳朵,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真正的季眠死在了云尕的山火中。 在知道自己是时安的那天起,她就从陈砚舟口中听说过这件事,可刚才呈现在梦境中的一幕幕,让她切身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来临是多么可怕。 “你应该很孤单吧,我怎么就把你忘了呢。” “季云锦为什么要用车祸掩盖你的死亡呢?” 一个人死在了他乡,却鲜有人知道,兴许连个去祭奠她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季眠的心脏被强烈的酸楚麻痹了,她抬手捂住胸口,用力捶打着,仿佛这样心脏就能少疼一些。 她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沾湿了她的衣襟。 季眠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睡吧,睡着就好了,会想到办法的,会记起来的,会真相大白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却是挥之不去的,凄厉的呼救声。 “谁能救救我,救救季眠。”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缺氧的痛苦折磨着,极力想要抱住什 么,让她能有喘息的间隙。 …… 陈砚舟的睡眠很浅,依稀间听到了客厅传来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声音越来越近,房门被敲了敲,季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砚舟,你睡了吗?” 陈砚舟起身打开夜灯,下床开门,见季眠抱着枕头,宽松的睡衣下,是她瘦削的身体。 “我今天下午喝了咖啡,睡不着,想来找你聊会儿天。” 季眠嘴角扬起一抹笑,通过夜灯昏黄的光线,能瞥见她眼角的湿意,分明是刚哭过。 陈砚舟没有拆穿,侧身让季眠进屋,故作遗憾地说:“白高兴一场,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投怀送抱的。” 季眠却没像往常那样跳脚否认,而是把枕头扔到床上,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掀开被角躺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反客为主道:“你躺这儿。” 陈砚舟低笑一声,全程表现得很配合,任由季眠钻进他的怀里,只是在环抱他腰间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时,说上一句,“想谋杀吗,我快喘不上气了。” 季眠这才卸了部分力,头在陈砚舟颈肩蹭了蹭,“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闻着让人很安心。” 对季眠来说,陈砚舟就是她的浮木。 “还想安安静静躺着的话就别乱动。”陈砚舟禁锢住季眠的双手,不让她有小动作。 季眠闷闷地“嗯”了声,乖乖地呆在陈砚舟怀里,呼吸均匀绵长。她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陈砚舟锁骨的痣上,开始没话找话:“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帖子,特别离谱,说我老少通吃,和祁栎杜克都有一腿。” 季眠承认,她在夸大其词。 “这么过分?”陈砚舟顺着季眠往下说。 季眠眨了眨眼,更加气愤道:“是啊,他们说的有板有眼的,好像天天躺我家床底下似的。” 陈砚舟被她的说法逗笑了,胸腔小幅度地颤抖着,半晌,才说:“我记得之前找人删过一次来着,又死灰复燃了?”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插手这些。”季眠仰头看他,眼圈的红肿还未褪去,瞳孔微颤着。 陈砚舟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季眠的眼角,“你真当我是机器人吗,看着女朋友被人非议会无动于衷?” “噢,看来还是我太不了解你了。”季眠枕在陈砚舟的臂弯,合上了眼。 屋内静了下来,连指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砚舟见怀里的人许久没有动静,低声呢喃道:“是做噩梦了吗?” 季眠进门时,陈砚舟就看到了她袖口遮盖处的灼伤,但没有当面问。 等人睡着了,他才下床拿药箱,给季眠的伤口抹上凝胶。他的动作和缓,上好药后,又轻轻吹了吹。 “如果恢复记忆的过程让你感到痛苦,那我宁愿你不要想起来。”陈砚舟看着季眠眼角的泪痕说。 正文 第49章 季眠醒得很早。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曦光从天际悄然晕染开来。 室外的光亮被一席窗帘严丝合缝地遮盖住,屋内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若不是墙上的指针告诉了季眠时间,她多半会以为还在晚上。 季眠枕在陈砚舟的臂弯,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内心的焦躁就此被抚平。 她对于未知抱有恐惧,但有陈砚舟在身边,莫名安心得很,仿佛什么都不会令她感到害怕。 季眠抬起手,想试着感受陈砚舟皮肤的触感,却意外瞥见胳膊上的红斑泛着一层晶莹的光。在药膏的作用下,红肿减退了些,起的水泡也瘪了下去,皱皱巴巴的。 她的心脏瞬间变得很柔软,看着陈砚舟的睡颜,在他的锁骨痣上落下一个吻。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但我不能让她白白死了……能为她做什么的,只有我了。”季眠如同呓语般低声呢喃道。 回老宅的路,明明几天前还熟悉得很,此刻却陌生起来,那些在老宅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一般。 季眠出发的早,特地先去了趟萃华楼买老太太爱吃的糕点。到老宅后,她去堂屋找老太太,被许阿姨告知老人家还睡着。 “你还知道回来看望她老人家,看来也不算太白眼狼。”梁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透着平日不曾见过的冷硬。 季眠知道她生气,几天前她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任谁遇到了,都是不痛快的。 “姑姑对不起,当时没和您说一声。”季眠低头认错。 梁枫见她垂着眉眼,心里又心疼又着急,“梁远启让你走你就走啊,这老宅子是他能说了算的吗?还有你,又怎么惹到他了,非要搞到断绝关系的地步,在父母面前能忍则忍不行吗?” 季眠心中的盘算不能透露给梁枫,此时只能说:“他对我人生的掌控欲实在太强了,不独立起来,接下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恐怕都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梁枫懂季眠的感受,她当年也是这样,想尽早羽翼丰满,好脱离父母的桎梏。 梁枫的语气软了些:“行,那你在外面有什么困难和我说,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回来。老宅你想住就住,不用听我哥的,他管不着这些。” 季眠面露感激,真诚地道了声谢,心里想着,要是真正的季眠还活着就好了,有这样的姑姑在身边,她早些年经历的伤痛,就能一点点被抚平了吧。 想到这,季眠心底的酸胀感又卷土重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笑,来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 她的房间和搬走那天别无二致,台面上不见一丝灰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 季眠走到床头,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将夹在缝隙中的储存卡放进包里。 她回到院子,在长椅上坐下,距离拍摄还剩一小时,她还能拥有片刻独处的时光。 池塘里的锦鲤悠哉地游动,不被世间的烦心事打扰,季眠看着,出了神。 这时,有人在她耳边打了几声响指,拉回了她的思绪。 “想什么呢,我在你身后半天了都没发现。”梁烨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季眠回头看他,脑袋抵在椅背上,语气放松:“在想做鱼真好啊,被圈养在池塘里,两眼一睁就是吃。” “好你个头啊。”梁烨在季眠身侧坐下,没好气地说,“要是哪天吃多一点就直接两眼一闭了,这么脆弱的东西,还是做人好。” 季眠笑了,肩膀小幅度地颤抖着,她抬手捂住眼睛,轻声道:“你说得对,人类和鱼相比,顽强太多了。” 梁烨闻言,皱起了眉头,“你这状态不对啊,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遇上事儿了?说来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季眠摇了摇头,笑说:“快换季了,有点情绪病,我们搞艺术的是这样的,你理解一下。” “嚯,都开始自诩搞艺术的了?那季大导演啥时候请我去看首映啊,片子没两天就要上了吧。”梁烨打趣道。 “等我搞到票了第一个……”季眠顿了顿,想着说话要严谨,改口道,“第二个给你。” 梁烨一听,不乐意了,“哪个崽种排我前面?” 季眠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陈砚舟。” 梁烨原本想要和人一教高下的斗志瞬间蔫了,说了声“行吧”,半晌,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和我哥走这么近了?” 在他的 印象里,陈砚舟和季眠就算见了面也是半天没一句话,怎么就背着他熟稔了起来。 诶,不对。 梁烨想起先前老头想把季眠介绍给裴惟宁的时候,还是陈砚舟在中间做的梗,难道是那时候……? 梁烨被蒙在鼓里,隐隐感到不爽,闷声道:“那你最近住哪儿啊,不会也是他那儿吧。” 季眠眨了眨眼,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我靠。”梁烨爆了句粗口,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了,“你——,他——,你俩——?” 他仿佛丧失了语言功能,半天只能重复这一句话。 比季眠和陈砚舟住一起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陈砚舟居然变心了。 陈砚舟和时安热恋那会儿,无论他在做什么,只要时安一通电话就能把他叫走。在圈里彭旭他们女朋友换了好几轮的情况下,陈砚舟的身边就只有时安一个。 在梁烨心里,他们是百分百会结婚的,可没想到后来时安却失踪了。 看来,饶是深情如陈砚舟,也经受不住长时间分离的考验,更何况在对方还生死未卜的情况下。 接受事实后,梁烨抹了把脸,想到一个新思路,“那你俩要是成了,陈砚舟不就成我妹夫了,那感情好。” “别想了,没戏。” 季眠的意思是她和梁烨不是兄妹,“妹夫”的称号无法成立,可梁烨却理解成了她对自己和陈砚舟的未来不抱希望。 “别太悲观,你虽然长得没安姐好看,但也不差啊。”梁烨说。 季眠扯了扯嘴角,“你可真会安慰人。” 她和梁烨没聊太久,在开拍之前就回到了片场。 碰巧宋慈也在电梯里,季眠和她打了声招呼,两人默契地没有提热搜的事。 陈砚舟给季眠发了消息。 ——“睡完人就跑,是不是太过分了?” 季眠看着聊天框内的文字,嘴角弯了弯,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滑动。 “这位先生,造谣犯法。” 陈砚舟却在另一头信誓旦旦。 ——“字面上的睡也是睡。” “叮——” 电梯门打开了,季眠下意识抬头,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她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距离她几步之外的,是白希年和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的脸季眠曾在潮起新闻官网上见过——霍霆,潮起新闻董事长。 白希年的头发染回了黑色,和影片中的他一样。季眠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他靠近镜头时的狰狞面庞,背后不禁生出一股凉意。 霍霆的目光落在季眠脸上,冷哼一声,“季小姐,你一个离职的人出现在这里做什么?潮起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宋慈听了他话音中的嘲讽,开口替季眠争辩,“您这儿也不是机密场所呀,都租出去给人当拍摄场地了,还不准人来?” 霍霆敛眸,“宋小姐还真是伶牙俐齿。” 霍霆是做媒体的,最擅长的便是操纵舆论,季眠担心和他起矛盾会牵连到宋慈,便让她先离开。 “可——” “没事的。”季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帮我和杜导说一声,今天可能会晚点到。” 等宋慈走远后,季眠迎上了霍霆的目光,毫不示弱,“霍先生对前员工这个态度,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霍霆眼睛眯了眯,眼底是潜藏的怒意,但他这类人情绪向来不会太外露,只是淡淡地说:“正常离职的员工,我司自然是欢迎并祝福,但像季小姐这样无故缺勤、毫无责任心的,那只能恕我霍某人失礼了。” 季眠面对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孔,移开视线,努力维持平静,身侧紧攥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怒意。 “爸爸,我想和她说几句,可以吗?”一直沉默的白希年开口了,语气毕恭毕敬,带着孩童般的天真。 “不要太久。”霍霆沉声说,“结束了来我办公室。” “好的爸爸。”白希年贴心地为霍霆摁住开门键,目送他上电梯。 季眠在他身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项链。 “你对我的防备心好像特别重。”白希年靠墙而立,双手抱在胸前说。 季眠抬眼看他,“说我防备心重,不如先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白希年笑了,“不要对我抱太大的敌意,说回来,你能在梁家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得多亏了我。” “什么意思?”季眠追问道。 白希年的视线在季眠颈间的项链上扫过,勾了勾唇,一步一步地靠近,“我还想问你,顶着季眠的名字,过本该是她的人生,是什么意思?” 季眠呼吸一窒,瞳孔一点点地放大。突然,她的颈间传来刺痛,等她回过神来,项链已经到了白希年手中。 “这个,就当是你给我的见面礼,我们来日方长。”白希年侧身进到电梯,晃了晃指尖的项链,眼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正文 第50章 白希年拿走的项链背后,嵌了隐形录音设备,先前季眠就是用它录下了赵旭东和赵恬的证词。 白希年比季眠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他拿走项链的行为,就是在告诉季眠,不要自以为是地搞小动作。 季眠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颈侧,感受到皮肤表面有细微的突起。她打开相机冲脖颈处拍了一张照片,发现颈部有一道红色的印记,是项链和皮肤摩擦后留下的。 季眠骂了一声,心里憋着气,快步走到卫生间,往脸上扑了扑水,以此来保持冷静。 接下来还要工作,不能分心,她对自己说。 早上出门急,包里没放粉底液和遮瑕,季眠只好解下系在包上的丝带,遮住颈间的红痕。她对着镜子检查了几遍,看不出异常后才回到片场。 “上我这儿度假来了,这小丝巾一系。”杜克偏头睨了她一眼,半调侃半提醒地说。 季眠自知理亏,也没解释,拿出手册和杜克对接工作。 “今天过的好清淡啊,都快8点了,稿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镜头中一位新人编辑托住下巴,百无聊赖地说。 “呸呸呸。”她身旁的带教立马急了,“我们这一行可说不得这话,今天是周五,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什么日子?”新人眼底浮上疑惑。 “被诅咒的日子,公司公告、新的政策、调查审查的通报都喜欢挑这天公布,你一旦说闲,马上就……”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旁有人惊呼。 “什么?!这俩券商要合并?” “啊,董事长被查了?” …… 这一段开拍前季眠曾和潮起新闻编辑部的老师沟通过,特意根据她们的真实经历调整剧本和镜头设置,希望能够更真实地还原新闻后台工作者的状态,引起共鸣。 为了在电影上映后能让观众更有代入感,拍摄之余,季眠去找了运营和宣发,提议建立和影片中同名的和网站,在宣传期间持续更新。 “比如说,方星羽不是在微博上曝光了董事长的丑闻吗,我们可以提前拟一个,在上映当天以她的口吻po出来。和网站就更新一些虚拟的稿子,作者可以是方星羽,也可以是孔文心,通过稿件的文字,也算是进一步地丰满了角色的形象。你们觉得呢?” “倒是不需要成本,也没什么难度,但是谁来写呢?既然是要把角色立住,那稿子的内容就不能像闹着玩儿似的,得保证专业度,不然可能会适得其反。”宣发说出内心的顾虑。 季眠敛眸思考,半晌说:“我一会儿和编剧导演商量,看能不能特邀潮起的专家记者把关。如果文字的部分能定下来,其他的你们就不反对是吗?” 宣发和运营都点了点头。 季眠回到监控器旁,向杜克同步最新情况。他听后,只是说了句“你看着安排吧”,就把事情全权交由季眠负责。 剩下的时间季眠都在和潮起新闻大金融部的主任对接,也得益于此,她没工夫去想白希年的事,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下午。 商议过后,大金融部主任决定亲自出马,做孔文心稿件的主笔, 而方星羽的稿子则交给了许曦月。 “小季,你会觉得让你干助理的活屈才了吗?”结束了一天的拍摄,杜克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说,“除了不重要的戏份,基本没机会让你掌机,平常你也只能起到一个在各个部门之间充当润滑剂的作用。” “也不至于,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能参与也是一种学习。去对接宣传没什么不好,电影名气打出去了,在简历上也是好看的一笔。”季眠回答得很实诚。 杜克听着,突然想起时安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片刻后才说:“好好学,以后有项目,我会推荐你,到时候就是真刀真枪上了。” 季眠笑了,半开玩笑地说:“您又在这儿给我画饼了。” 杜克也没生气,挑眉:“不信?要给你看我的群里有多少个出品人制片方吗。这样,你今晚就把最新的简历发我,保准曝光拍摄结束后你能马上有活儿。” “没不信,就在等您这句话呢。”季眠笑着说。 和导演告别后,她给陈砚舟发了短信,问他在忙吗,陈砚舟直接给她回了通电话。 ——“还在公司,你那边结束了?” 听筒另一头传来陈砚舟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疲惫感,季眠都能想象到他对着电脑,轻揉眉心的画面。 “嗯,准备回家了。” ——“那让林奇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好。”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伴随着关门声。 ——“你先别动,我过来。” 季眠眨了眨眼,说了声“好”。 陈砚舟很快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在公司大多数时间都穿得很正式,一席纯手工定制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此时为了不让季眠等太久,他跑着来到信息大厦楼下,胸腔小幅度地颤动着,额间的碎发被汗液沾湿,不似往常那般从容不迫。 季眠一早就知道她喜欢陈砚舟,可这一刻,看月色下陈砚舟如墨的眼眸,以及前额晶莹的汗珠,她心跳的节奏瞬间乱了。 陈砚舟牵起她的手,“我送你。” “你的工作……” “刚存云盘了,回家再继续。” 陈砚舟的手很大,能将季眠的手完整包裹住。季眠任由他牵着,感受着他源源不断的体温,耳边是如雷的心跳声。 “能开个窗吗,有点闷。”季眠的耳朵莫名发烫,急需冷风为她降温。 陈砚舟将窗开了一条缝,说:“就这样吧,别着凉了。” 季眠只好将侧脸贴在窗边,拿出手机有一搭每一搭地刷着,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 回到家中,陈砚舟打开客厅的顶灯,松了松领带,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接着处理工作信息。 季眠给他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视线依旧落在手机屏幕的聊天界面。 巅峰时代的统筹给她发了首映礼的邀请函,季眠看了眼陈砚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你这周六晚上有时间吗,我上一部参与的电影首映了,想和你一起去看。” “我可以安排。”陈砚舟都没看行程,就答应了下来,“地址在哪儿?” 季眠直接把手机递过去,指着电子邀请函上被重点突出的内容说:“这儿。” 陈砚舟快速扫了一眼,刚想收回目光,就看到屏幕上方的弹窗,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突然想起有事儿吗?”季眠见他的反应不对劲,困惑道。 “没,我会去的。”陈砚舟敛眸,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声音发沉。 季眠一脸狐疑地收回手机,关掉和统筹的聊天框,当她看到微信界面多出来的小红点时,顿时恍然大悟。 裴惟宁给她发了信息,邀请她一起去首映礼。她的微信设置的是显示消息详情,陈砚舟刚才应该看到了信息的正文内容。 “生气了?”季眠坐到陈砚舟身旁,挽住他的胳膊,放软语气说,“这真不是我主动联系的他,你别不高兴。” 陈砚舟“嗯”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不准冷脸对着我。”季眠抬手捧住陈砚舟的侧脸说,说完,她也愣住了,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又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陈砚舟的眼底是片刻的失神,很快他握住季眠的手腕,低声道:“你之前也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季眠呢喃道。她抬眼看向陈砚舟,“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裴惟宁?” “因为你和他有很多共同话题,和他聊天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陈砚舟直视季眠的视线,眸色被屏幕照亮,透着冷色调的光。 季眠的呼吸窒住了,她头一回在陈砚舟的脸上,看到如此不确定的表情。 陈砚舟向来是信心满满,仿佛对任何事都很有把握,但一遇到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失阵脚。 季眠低下眼眸,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敲击屏幕,编辑好信息后点击发送。她将屏幕翻转,展示到陈砚舟面前。 她写的内容是—— [不了,我约了男朋友一起。] “你不用在意他。”季眠轻声说。 “好。”陈砚舟嘴角扬起一得逞的抹笑,“你总算是给我名分了,真是不容易。” 季眠的眼眸睁大了些,嘴唇微张,不可置信道:“你故意的?” 故意在她面前装的可怜巴巴,好让她心软。 陈砚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俯身揽住季眠的腰。低声说:“说到底还是你太爱我,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易被骗到。” 季眠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拍开了他的手,起身要走。 陈砚舟从背后抱住了她,头埋在她的颈肩,声音闷闷的,“在你这儿我从来不是胜券在握的。我的确介意裴惟宁的存在,你们在同一个剧组相处了那么久,而那时的我,还没有认出你。” “过去也是这样,我介意你身边任何与你志趣相投的人。” “安安,”陈砚舟在季眠的耳边说,“你说我是你男朋友,我很开心。” 正文 第51章 季眠耳后那片肌肤格外敏感。陈砚舟灼热的气息烫过她的耳廓,一阵细密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她下意识闪躲,颈间系的丝巾随之松脱,那道红痕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季眠感受到颈间一凉,当下就要抬手去捂,手腕却被陈砚舟牢牢拽住。 陈砚舟抚上她脖颈处的疤痕,眼神透着危险,“这伤怎么回事?” “项链勾在椅背上没发现,用力一扯,就成这样了。”季眠没说实话,抬眸小心翼翼地观察陈砚舟的反应。 “没骗我?”陈砚舟的指腹在红痕上摩挲着,不疼,但他语气中的压迫感让季眠不太舒服。 “嗯,没骗你。”季眠说。 陈砚舟松开了手,眼眸低垂着,窥不见神情。他一言不发地拿出药箱和冰袋,回到季眠身侧,凉声说:“坐吧,给你涂药。” 是她的谎言太拙劣,被发现了吗? 季眠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实情。 陈砚舟明明提醒过她,她却偏要以身犯险。如果被他发现……季眠的心尖不由地一颤,几乎能联想到他即将动怒的模样。 “会很凉,忍一忍。”陈砚舟将冰袋敷在季眠的皮肤表面,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滑动着。 “我自己来就行,你忙吧。”季眠抬手扶住冰袋说。 陈砚舟“嗯”了一声,收回手,目光带过季眠空荡荡的脖颈,突然问:“你的项链呢?” 季眠握着冰袋的手僵住了,半晌才说:“被扯断了,就随手丢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样。”陈砚舟若有所思道。 冰敷了几分钟后,陈砚舟用棉签蘸取凝胶,点涂在划痕处。 “最近受伤的频率是不是高了点?”陈砚舟手下的动作很轻柔,声音也没太大的起伏,可季眠总觉得,他在生气。 “可能是水逆吧。”季眠闷声道。她的手攥在一起,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现在能和证据搭上边的,只有她手里那段视频。对付白希年这种人,除非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把他咬死,不然不能轻易出手。 但,突破口在哪儿呢? 一旁的陈砚舟似是发现了她的走神,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得季眠“嘶”了一声。 “抱歉,没控制好。”陈砚舟抢在她质问之前道歉,一脸无辜,叫她有不满也无处说,“要不改天去趟法源寺?” “去那儿做什么?”季眠显然已经忘了她刚才胡诌的话。 陈砚舟将棉签随手扔进垃圾桶,撕开防水帖的背胶,给季眠贴上,“去去你的水逆。” 季眠梗住了,扯出一个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好啊,正好我想见见你二大爷他老人家。” 陈砚舟乐了,挑眉,“还惦记着他呢?” “这不是好奇么,生在你们这种家庭,怎么后来就跑去出家了。”季眠躺倒在沙发上,头枕着陈砚舟的大腿,抬眸看他。 陈砚舟不会看不出来她想转移话题,但没有点破,捏了捏她的侧脸说:“看破红尘就出家了。我二大爷本身就对家里的生意不感兴趣,未婚妻还因病去世了。他一个人跑到法源寺给未婚妻祈福,受当时的老住持点化,就再没回来。” 季眠听了,心里生出一阵唏嘘,“他老人家,还挺痴情的。” “嗯,我可能就是像他吧。”陈砚舟面不改色地说。 季眠没憋住,笑了,眉眼弯成月牙的形状,“我好像,想象不到你出家的样子。” “别咒自己。”陈砚舟的手滑动鼠标,浏览测试中心给他发的新品检测报告,嘴上还不忘了回话。 季眠起身,顺了顺被压弯的头发,“你忙吧,我去休息了,今天起得早。” “注意伤口。”陈砚舟提醒说。 “好。” 季眠回到房间,并没有马上去洗漱,而是打开电脑,插上从老宅取的储存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点开白希年的视频,把亮度调到最大,试图辨认周边的环境。 空荡荡的,没有窗户,像是仓库或是地下室。白希年说话时伴随着回声,说明场地的空间是足够大的。比起地下室,仓库的可能性略胜一筹。 视频很短,在场的只有季眠、同事和白希年。真正的季眠已经死了,要是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能去问视频中那位瘫倒在地的同事。 突破口就在他身上。 季眠逐帧回看视频,截取了一张最清晰的人脸,发送给许曦月。 【Sora】:曦月,你能看出来这是谁吗? 许曦月回复得很快。 【美丽月】:他不是叶乔吗,当时和你一个组的,你怎么连他都认不出来? 季眠敲击键盘的手顿住了。如果想通过许曦月了解更多,有些事就不能瞒着她,但具体要透露到什么程度呢? 季眠思考片刻,拨打了许曦月的语音电话。 ——“什么事儿呀,不能直接发信息说。” “曦月,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坦白。其实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在潮起工作的日子,我都不记得了。” 许曦月在听筒另一端骤然拔高了音调。 ——“啊?今天也不是4月1日呀,真的假的,那之前你是怎么准确说出我的名字的?” “因为你带了工牌。” ——“你等会儿,让我缓缓。” 许曦月在另一头没了动静,不久,她又重新开口。 ——“那你发这个截图给我,是想和我打听叶乔?” “对,视频我相信你也看过。我得找他问清楚,当时到底查到了什么。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叶乔也不在潮起干了……唉,你等等吧,我找人帮你问问。” “好,谢谢。” 季眠挂断了电话,从电脑上拔下储存卡,锁进柜子。 她没忘了杜克让她发简历的事,先去卫生间快速洗了个澡,回到床上抱着电脑修改。 这一改就到了后半夜,她没好意思直接打扰,而是在邮箱设置了定时发送。 季眠近乎是昏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闹钟准时响起,季眠的眼皮就像被牢牢粘住一样,重得无法睁开。她恨不得直接把手机关机,继续睡个昏天黑地,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坐起了身子,下床洗漱。 她随手套了件衣服来到客厅,正巧遇见陈砚舟晨跑回来。 陈砚舟穿了身纯黑的冲锋衣,胸膛微微起伏,几滴汗珠沿着他的侧脸滑下,没入衣领深处。他的脸上只有运动过后的神清气爽,丝毫不见疲惫。 “你昨晚几点睡的?”季眠打了个哈欠,迷离着双眼从冰箱拿了瓶水,也不喝,只是贴在脸侧。 陈砚舟挽起袖子,把土司裹上蛋液放进烤箱,“凌晨3点。” “那你不是才睡了三四个小时?怎么看着这么精神。”季眠震惊道。 陈砚舟神色淡然,“我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时间。” 季眠的眼底流露出艳羡,在餐桌边坐下,喝了口陈砚舟给她热的牛奶,“真羡慕,我要有你这精力就好了,什么事儿干不成。” “那你明早和我一起晨跑,坚持一年半载,就差不多了。”陈砚舟将煎好的培根铺在土司上,撒上芝士碎,送进烤箱复烤。 季眠观察他熟练的动作,嘴上说着:“那还是算了,有那时间我宁愿多睡会儿。” 去片场的路上,季眠收到了许曦月给她发的短信,上面写着叶乔的联系电话和地址。 季眠按照地址在导航上搜索,弹出来一家私人照相馆,照片上看起来地方不大,开在一条巷子里。 片场距离照相馆有些距离,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季眠估算了一下时间,决定挑一个拍摄任务不重的白天去。 陈砚舟把车停在了信息大厦楼下。季眠下车后看了眼周围,觉得附近的车比往常多了不少。她进到大堂,看到闸机前挤成一堆的记者时,才意识到不妙。 她赶忙打开微博,看到热一的位置赫然写着#祁栎宋慈恋情曝光#,心口猛地一撞,耳边“咚咚”的心跳声瞬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 季眠点进热搜,看到话题最顶端的一系列照片,血液仿佛逆流而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照片显然是去No.8Club那晚拍的。宋慈还穿着当天的衣服,假发已经摘下,露出了她带着醉意的面庞。祁栎霸道地钳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深深的吻。 季眠看着评论区的污言秽语,努力克制着上号和他们对骂的冲动。 片场的气氛不太好。 虽然说《曝光》不是恋爱题材的电影,女主角被爆出恋情不会对电影观感产生任何影响,甚至可以起到引流的作用,但坏就坏在,对象是祁栎。光是和他传过绯闻的都会被脱层皮,更别提这实打实亲上的了。 大家几乎可以预见,等电影上映后被粉丝疯狂抵制的场景。 “大伙儿别耷拉着一张脸啊,还拍不拍了。”杜克拿着喇叭喊道,“这才多大点儿事儿啊,又不是主演成法制咖了,小季你说是不是?” 季眠的注意力全在宋慈身上,压根没听导演说了什么,突然被cue,只好“嗯”了一声,用的还是疑问的语气。 “小季上一个呆过的剧组,人女主都卷进凶杀案里了,不也坚持拍完了吗,现在都快上映了。和人家比起来,我们这压根不叫事儿。”杜克拖着嗓子说。 季眠听了两眼一黑,半天只憋出一句,“您真会安慰人。” 正文 第52章 拍摄照常进行。 镜头中的宋慈并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依旧在全情投入地诠释角色。可当导演一喊cut ,她就是像是被场记板抽走了灵魂,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 季眠担心她的状态,把手里的分镜稿收好,到她身边蹲下,“看到评论了?” 宋慈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没敢点开,但我能想象下面会骂成什么样子。” “我去帮你骂回来。”季眠存了安慰宋慈的心思,语气恶狠狠的,仿佛要和评论区那帮人身攻击的家伙大战三百回合。 宋慈果然被她逗笑了,拉住她的衣角,阻止道:“别去。不要影响自己的心情。” 季眠又回到蹲着的姿势,抬眼看向宋慈,轻声说:“你也不要被影响。你和祁栎都是单身,也是正常交往的,不该受到这么大的恶意。” 宋慈对上季眠的视线,瞳孔微颤,但嘴角还带着笑,“他们说,公众人物是有被骂的义务的。享受了瞩目,就要承担由此带来的非议。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本来以为,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其余时间不暴露在聚光灯下,就能拥有自己的生活。” 季眠知道,宋慈一直以来的坚信被动摇了。她抬手拍了拍宋慈的后背说:“很快会过去的。大家的注意力会被新的事吸引,到时候你的生活就又能恢复平静了。” “安安。”宋慈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这阵子拍摄结束后能住我家吗?我一个人呆着会胡思乱想。”宋慈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季眠。 “当然啊,你想让我陪你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季眠答应地很爽快。 拍摄进行到晚上十点。 季眠透过玻璃窗看到对面星洲科技23楼的灯还亮着,落地窗前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季眠拨通了陈砚舟的电话,“在忙吗?” ——“嗯,新品运行上遇到了一些问题,在排查。” 季眠的指尖起了倒刺,她一点点地拔去,缓缓开口:“我这几天住宋慈家,因为热搜的事,她心情不太好,我担心。” 听筒另一端陷入了沉默,许久,陈砚舟才说了声“好”。 “等宋慈情绪稳定了,我就回来。”季眠作出承诺。 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 ——“你怎么不担心我?马上就到新品上市时间了,最终测试却出现了问题,我的心情也很难好。” 陈砚舟说这话时,季眠刚将倒刺连根拔起,指缝间微微渗了点血。她的心脏揪在了一起,不知是因为指尖的胀痛,还是陈砚舟那句“心情很难好”。 见季眠没吭声,陈砚舟的语气放软了些。 ——“不逗你了,我没事儿。一会儿有个视频会,我先忙,晚点给你回电话。” “嗯,好。” 季眠挂断电话,打开相机拍下了落地窗前那道身影,光影和拍摄角度都恰到好处。 照片中的陈砚舟被嵌在了巨大的玻璃幕墙里,指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仰拍的视角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季眠将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宋慈家离片场很近,是一个跃层的复式,装修得很有品味,大到沙发家电,小到摆件餐具,都是她从各地精挑细选后运回来的。看着毫不相关的物件,摆放在一起又显得格外和谐。 “很符合我对女演员的刻板影响。”季眠评价道。 “毕竟我除了拍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这是最能给我安全感的地方。”宋慈将长发挽起,露出漂亮的脖颈。她从衣帽间给季眠找了换洗的衣物,把水调到合适的温度,让季眠先洗漱。 夜已深,京市的夜空向来瞧不见几颗星星,路灯的光晕在渐浓的蓝调中晕开,淹没了喧嚣的底色。 宋慈将头枕在胳膊上,朝向季眠躺着,“经过这一天,我越来越觉得你了不起。” 季眠笑了,“晚上了,开始掏心窝子了是么。” “我和你说真的,”宋慈佯装生气地推了推季眠的肩,“你和祁栎传绯闻那回,都被骂成那样了,你居然还能够冷静地联系造谣者收集证据。要不是后来陈砚舟先出手,我相信你最后也能解决得很好。” 季眠眉梢微扬,笑说:“遇上事儿先想着收集证据,看来我这些年也没什么变化。” 宋慈赞同地点头,“所以你一和我说你是时安,我的熟悉感就全回来了。” “我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你再详细说说。”季眠提起了兴致,眼底满是对自己的欣赏。 宋慈转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合上眼睛,“不说了,女演员要睡觉了。” 季眠看着她的侧脸,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宋慈这下总算是缓过劲了。 “关于你上午说的,公众人物有被骂的义务,别人怎样我不管,但你不能。”季眠轻声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永远站在你这边。” …… 记者在信息大厦楼下蹲了两天,都没堵到宋慈本人,只好散了。祁栎那边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双方的经纪公司统一采取不回应的公关手段。 季眠在去见叶乔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说实话,公关挺难办的,既不能否认,毕竟网友不是瞎子,照片中亲上的两张脸他们还是认得出的;也不能承认,因为祁栎和宋慈已经分手了,承认下来今后两人的关系只会一团乱。 前后想下来,装死也不为是一个好办法。 季眠跟着导航走到小巷的尽头。照相馆的名字叫遇见,门牌很小,推开门时能听到铃铛清脆的声响。 前台坐着一位素面朝天的女孩,长得很秀气。 “请问叶乔在吗?”季眠问道。 女孩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乔哥,有人找。” 很快楼梯上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句“谁啊”。 叶乔出现在了季眠的视线中。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叶乔的脚步顿住了,眼底浮上意外和慌张,“你怎么知道这里?” “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季眠和叶乔在照相馆二楼的会客间坐下。二楼是用木板隔的,走起来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季眠盘腿坐下,直接说出她的目的,“叶乔,我这次找你,是想问白希年的事。” 叶乔握着杯子的手瞬间收紧了,呼吸重了起来,眉眼间流露出抗拒,“又提这个做什么。我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再也不碰他的事。” 季眠指腹摩挲着杯子的外沿,斟酌用词,“我想在当年的基础上,继续调查下去,希望你能帮我。” 叶乔的双眼倏得睁大了,“季眠你不要命了?白希年有多疯你不是不知道,当年我差点被废了一条腿,你现在还想掺和进去?就算查下去有用吗,我们当初费劲心思收集到的证据,不还是被霍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否了,最后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你的腿,现在还好吗?”叶乔不说,季眠都没注意到他的腿曾受过伤,开口问道。 叶乔自嘲一笑,“还能走。” “当时的证据,你手里还有备份吗?”季眠试探地问。 “没有,”叶乔回绝得很快,“季眠,就这么和你说吧,我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虽然挣不上几个钱,但我特珍惜,你知道吗?我也快结婚了,不想破坏这份平静,你别来祸害我了成吗?” 叶乔把话说得很重。 季眠垂下了眼眸,内心陷入挣扎。想要得知当时的真相,叶乔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但就像叶乔刚才说的那样,继续查下去,势必会打乱他原有的生活,甚至给他带去危险。 季眠的道德感不允许她这么做。 “我明白了。”季眠起身,微微颔首,“多有打扰。” “不要再来了。”叶乔没看她,冷着嗓子说。 季眠离开照相馆的时候,天色刚好将暗未暗,蓝紫色的天空隐隐渗出靛青的底子。 巷口陈旧的门板上,褪了色的春联纸边微微卷起,塑料袋粘在墙角,偶尔被经过的风撩动一下。 季眠回了趟华悦城,灯是关着的,霞光透过窗子洒进室内,纱帘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季眠坐在沙发上,享受 这一刻的闲暇。本以为见过叶乔后,就能解决她心底大部分的疑虑,可没想到倒是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季眠的目光扫过茶几,当她看到桌面上躺着的项链时,呼吸忽得一窒。 这是被白希年抢走的那条项链,锁扣处断了,她可以百分百确认。 项链怎么会在陈砚舟家?他见过白希年了?白希年对他说了什么? 季眠的大脑是乱的,她拿起项链往外跑,心里想着得见陈砚舟一面。 季眠很快出现在星洲科技楼下,前台认识她,为她摁下了通往23楼的电梯。 “季小姐?”林奇看见她,起身打招呼。 “陈砚舟呢?” “老板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吧。” 季眠敲了敲门,听到里头传来的一声“请进”。 她推开门,陈砚舟看到她时,眼底浮上意外,“在宋慈那儿呆着不开心吗,怎么还来找我了。” “我刚才回了趟家,看到了这个。”季眠带上门,把项链放在陈砚舟身前的桌面上,“我之前骗了你,项链不是扔了,而是被白希年扯走了,所以才在脖子上留下了这道划痕。” 她解释完,抬眼看陈砚舟的反应。 “为什么要瞒着我?”陈砚舟倒是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觉得自己能解决。”季眠垂眸,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留下剪影。“我习惯了自己解决。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不管是刘耀东也好,还是赵旭东和谢莹,季眠都是一个人面对的,她已经习惯了靠自己解决问题。 陈砚舟的眼底闪过心疼,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季眠面前,将她揽进怀中,“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可以试着依赖我,我希望你这么做。” “你不能生我气。”季眠将头埋在陈砚舟的胸膛。 “我不会生你的气。”陈砚舟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 季眠抬起头,“白希年为什么会把项链给你,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陈砚舟没告诉季眠真相。 前一天,赫莱集团办了场晚宴,他被陈汝铮要求参加,霍霆也带着白希年出席了。 霍霆似乎不再避讳白希年这个私生子,频频带着他出席各种活动,大有将他公之于众的架势。 陈砚舟喝了几杯酒,到走廊上透气。他酒量并不差,但近些日子公司的事让他焦头烂额,季眠也不在他身边,心情一不好,喝酒就容易上头。 “这是季眠的项链,她落我这儿了,帮我转交一下。” 一条项链出现在他眼前,伴随着白希年那令人作呕的语调。他看到项链的那一刻,便明白了一切。 “落你这儿?”陈砚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语气嘲讽,“怎么落的。” “季眠是不是和你说这几天住那个小明星家?她在骗你。她来见我的时候不巧项链断了,至于怎么断的……”白希年露出暧昧的笑。 “你跟踪她。”陈砚舟近乎笃定地说。 “砚舟,不要太相信女人。你是不知道,她在我这……”白希年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紧接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就抵在了他的脖颈处,与季眠受伤的位置如出一辙。 陈砚舟捏碎了手中的高脚杯,扯住白希年的衣领将他掼到墙角,用锋利的一端抵住他的咽喉,沉声道:“离她远点。再让我看到她身上添一道伤,哪怕一丝淤青,我保证,那些伤口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你身上。” 白希年能感受到颈间的玻璃正一点点划开他的皮肤,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砚舟,你可是有大好前途的,我不信你敢像我一样不管不顾。” 陈砚舟嘴角扬起一抹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不管不顾的底气,我也有。” …… 陈砚舟收回思绪,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将胳膊收紧了些。 他并不打算将和白希年的对话告诉季眠。 他的那一面,季眠没必要知道。 正文 第53章 《我们的巅峰时代》首映礼如约而至。 演员统筹给季眠寄了五张票,除了先前就答应过的梁烨,季眠还把票给了宋慈和言臻。 陈砚舟作为电影的资方,自然享受的是vvip待遇。他的位置和主创团队一排,紧挨着导演,而季眠的座位在普通观众席。 陈砚舟看了眼两个位置间的距离,扯了扯嘴角,对制片人说:“您费心了,但我这人看电影不爱坐前排,嫌大屏晃得眼睛疼。” “诶呀,是我欠考虑。那让工作人员给您调后头去?”制片人问道。 “不用麻烦,我坐这儿就行。”陈砚舟从季眠手中抽出一张票,票上写着D8。 制片人了然,目光在季眠和陈砚舟之间打转。 陈砚舟的动作验证了他的猜想,他不管在场的人的目光,牵起季眠的手,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电影很快开场。 影片开头即是对运动员来说最重要的一战。两位运动员在赛场站定,镜头由远及近,最终聚焦在相对娇小的那位身上,但因为戴了头盔,看不清她的样貌。 “嗡——” 一声悠长、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破寂静,两道狭长的剑尖,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就在观众的心因即将要带来的比赛悬起之际,画面一转,切换到一个色调温暖的房间。闹钟声替代了剑碰撞的声响,房间的主人连着翻了几个身,就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梁家希,闹钟响了快半小时了,你还不起,要迟到了!”梁母拿着拖把进屋,看到床上那个呼呼大睡的女儿,心火直往上蹿,上前掀开被子,用拖把柄在梁家希身上招呼,“你就睡吧,再睡下去,以后就是替我看店的命。” 梁家希睡眠质量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一肚子怨气地踢了踢被子,不满道:“妈,我马上就要为国夺冠了,您晚个十分钟叫我也成啊。” “还为国夺冠呢,就你现在这德行,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去吧。”梁母在一旁泼冷水。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日常镜头,搭配梁家希的独白。 她骑着自行车前往学校,一路上的街景充满了烟火气。电影的标题这才姗姗来迟,《我们的巅峰时代》七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中央,背后是梁家希那张朝气满满的脸。 巅峰时代一开始设想的是一个双女主——孟澜和梁家希并肩作战的故事,但因为中间出了谢莹那档子事,补拍的时间有限,只好让编剧大幅删减了孟澜的戏份,最终呈现为一部个人成长题材的电影。 片子整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有笑点有泪点有燃点,故事完整,节奏分明,两个小时下来也不觉得难熬。 影片的结局照应开场,梁家希代表国家队参赛,镜头停留在两位运动员为了国家荣誉在赛场上胶着的画面,并没有交代最后的胜者是谁。 紧随其后的便是鸣谢名单。 季眠在演职人员表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她负责的镜头明细。在铺满一屏幕的名字中,她所占的比重很小,除了她自己,应该没几个人会注意。 一旁的陈砚舟捏了捏她的掌心,季眠嘴角扬起一抹笑,回握他的手,很久都没有松开。 主创团队在主持人的介绍下一一入场。在热场环节,主持人先Cue几位主演学跳了当下短视频平台大火的手势舞。 台下的粉丝很给面子地发出几声欢呼。 “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吗,好,第三排穿红衣服的记者老师。”主持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是三 山娱乐的记者,我想问一下饰演孟澜的林之俞。之俞,在前一位演员出事后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接下这个角色的呢,有压力吗?”记者起身问。 孟澜的角色空缺后,很长时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比谢莹咖位大的,都不屑于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和她差不多的又不敢接,怕舆论波及到自己身上,后来这角色就落到了刚出校门的林之俞身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我是新人,需要一个角色让我站到大家面前,很幸运,我最终拿到了这个角色。压力的话,当然有啊,外界对孟澜的关注度很高,演的时候也怕辜负大家的期望,不过压力就是动力嘛。”林之俞回答道。 主持人让记者坐下,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笑容,“好,接下来我们随机抽几位观众,问问看完巅峰时代有什么感想。” 他身后的屏幕开始滚动起来。 “停,”主持人看向屏幕,“好,座位号是D7的观众。” 季眠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她今天化了淡妆,脸庞小巧,线条流畅而柔和,瞳仁是浅褐色的,眼底像是浮了一层雾气。 她的美没有侵略性,像山涧凝结在叶尖的露珠,剔透、脆弱,却又蕴含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四下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很巧啊,随便一抽就抽中了自家人。”制片人接过了话筒,“给大家介绍一下,台下这位是我们的导演助理兼B组副导演季眠,片子开场那段日常就是她导的,还有中间的一些转场,也是她的设计。年纪轻轻,很有才,长得还漂亮。” 观众的哇声更加此起彼伏。 季眠知道制片人在抬她,原因自不用说,是因为她和陈砚舟的关系。 “小季,你说说,从观众的视角第一次看完全片,是什么感受?”制片人熟稔地说。 季眠起身,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话筒,在周围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出其不意吧,尽管先前陆陆续续看过片段,但成片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片子娓娓道来,讲述了一个女孩成长的故事,并没有突然上价值,也没给观众讲道理,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地方。” “很高的评价啊。”制片人笑着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陈砚舟偏过头看向季眠,调侃道:“很给面子么。” “都是成年人了,也不能当众让人下不来台。”季眠的后脑勺抵着座椅靠背,声音恹恹的。 陈砚舟笑了,“真是长大了,还知道人情世故了。” “我一直都知道好吗。”季眠忿忿道,仿佛先前在片场无差别开炮的人不是她。 首映礼过后,巅峰时代连上几个热搜。 #我们的巅峰时代——女性成长# #未卜先知,我剪出了巅峰时代全片# #巅峰时代神仙转场# 未卜先知的热搜关联了先前剧组发起的二创活动。有网友用几个月前泄露的素材剪出了和最终成片不谋而合的视频,巅峰时代官方亲自翻牌,送出神秘大礼——奥运会门票一张。 评论区的网友瞬间眼红了,开始悔不当初。 ——早说是奥运会门票啊,那我高低得剪一个,小编,这活动现在还能参加吗? ——我靠,对啊,还有几个月奥运会就要开幕了,我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一部击剑题材的电影。 …… 在神仙转场的热搜下面,有参加过京市场首映礼的网友po出了季眠的照片,并留言称“美女姐姐设计的神仙转场”。 一打开评论区,全是爱心眼emoji。 巅峰时代的宣发也开始不断发力,在短视频平台轮番发布电影切片、观众repo;奥林匹克官方转发了影片中击剑场景的混剪视频,将电影的热度推向另一个高潮。 星洲科技作为巅峰时代最大的资方,股价接连几天涨停,奥运、人形机器人相关的概念股也跟着大涨。 季眠看着满屏的红,重重叹了口气,“我当初该拿所有存款去买星洲的股票的,那样的话我早就财富自由了。” 陈砚舟看着她眼底的悔恨,忍俊不禁:“玩儿这么大,一上来就想着梭|哈。” “这不是看好星洲的前景么。”季眠有气无力地说。 “那我代表全体员工谢谢你的厚爱。”陈砚舟和她瞎扯。 季眠被无语笑了,顺着他的话茬说:“不客气,好好干就行。” 季眠刚到片场,杜克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我有很多制片人朋友在筹备项目,你看,刚把你的简历发过去,就有这么多感兴趣,想和你合作的。”杜克给季眠展示他的微信聊天界面,自豪地说,“这回不说我画饼了吧。” “您真太有实力了,谢谢您在工作上为我操心。”季眠前半句有开玩笑的成分,后半句说的很真诚。 杜克其实省去了部分内容。 一开始他往制片人群里发简历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反应平平,只有几个看在他的面子上出来夸几句,说什么“年轻有为”“未来可期”的套话。 但近些日子的热搜,给事情带来了转机。群里的制片人嗅到了季眠身上的商业价值,这才纷纷给她递出了橄榄枝。 “你也别答应得太快,片子还是得好好挑挑,待遇也得提前谈好。”杜克提醒道。 “嗯,我会的。” 季眠加上几位制片人的联系方式后,没急着聊本子,而是去了大金融部找她们的部门主任。 先前谈好的稿子有了雏形,她想着正好趁近期不忙,可以和宣发把终稿敲下来。 “这一篇是我以孔文心的口吻写的,主题呢是巨灾债券,行情的部分是虚构的,但专业内容还是可以考证的。小许写的汇率,稿子整体简单点,但完成度也不错。她才来单位一年,稿子算是同期里写得最漂亮的了。”主任将打印好的内容摊在季眠面前,“你看看。” 季眠没有动作,仔细听可以发现,她的声音在颤抖,“您说,许曦月才来潮起新闻一年?” “对啊,她是去年6月应届进来的,准确说起来还不到一年。” 季眠听了,心底早已波涛汹涌,可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 她拿起稿子和主任道别,说想先带回去和导演商量,主任没有反对。 季眠走在过道上,手里的单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 许曦月才来潮起新闻一年,而那时候“她”已经离职了。为什么许曦月会故意引导她,让她以为两人曾一起共事过? 季眠又想起先前在卫生间的偶遇。许曦月当时特地提起了条线,后来还给她送来了那张记录着白希年暴力行径的储存卡。 许曦月分明在一步步地,让她对白希年所做的事产生好奇,最终着手调查。 但,动机是什么? 季眠沿着走廊转弯,目光对上迎面走来的一人,心底的疑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许曦月见到她,招了招手,嘴角带着熟稔的笑,“季眠。” 正文 第54章 许曦月喊了声季眠的名字,小跑着到她身边,眉眼弯成了一条线。 与她的明媚相反,季眠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入职时间一查便知,许曦月为什么要在这么容易暴露的地方作隐瞒?还是说,她根本不怕暴露。 季眠看着许曦月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缓缓开口:“曦月,你是哪一年毕业的?” 许曦月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你知道了啊。” “我们聊聊吧。”季眠没有和她拐弯抹角,“我相信关于白希年你了解的比我多。如果你想对付他,那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同一战线的。” “好啊,我等这天很久了。” 季眠和许曦月约在了公司附近的KTV,选在这儿的原因很简单——私密性强,聊天的内容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季眠近些日子还是住在宋慈家。舆论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减淡,反而有一种愈演愈烈的趋势,仿佛只要当事人不出来回应,他们就不会罢休。 宋慈的过往被扒了底朝天,诸如“耍大牌”“傍大款”的谣言层出不穷。她出道以来的作品被恶意打了负分,而《纯白拼图》是重灾区。 季眠担心宋慈受影响,只好在她家时刻盯着,不让她接触那些负 面消息。 “安安,我出道十几年了,还是做不到完全不去在意别人的看法。” 宋慈说这话时正窝在沙发里,头发披散着,眼底不见光彩。 恋情曝光后,她除了拍摄基本没出过门。前两日巅峰时代的首映礼,季眠虽然给了她票,但到现场看到里里外外围着的媒体,她终是没下车。 一天的拍摄结束后,季眠将宋慈的助理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又对宋慈说:“我一会儿要见个朋友,可能会晚点回,让珊珊陪着你好吗?” “嗯,你去吧,我没事。”宋慈对她浅浅一笑。 季眠到KTV楼下时,许曦月已经在那等着了。 “您预约的是欢唱三小时,这是话筒套,点歌扫二维码,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按铃。我是frank,工号74738。” 小哥叽里咕噜念了一长串,季眠只听清了三小时,心里想着,三小时也够她们把当初的情况颠来倒去说上好几遍了。 小哥离开后,谢莹点了几首歌,没关伴奏。强烈的鼓点在密闭空间响起,若不是她们坐的近,压根无法听到对方的声音。 “你和我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季眠率先开口。 既然不是在工作场合,许曦月和“她”相识的契机是什么? “我在求真栏目下方看到了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求真是季眠在职时负责的社会新闻栏目,一般通过群众举报的方式获得线索,由一线记者实地查明真相后通过节目曝光。 “我一开始觉得你的名字很耳熟,还特地跑到单位楼下蹲过你,结果发现你真是我的学姐。”许曦月回忆说。 季眠眉头微皱,重复道:“学姐?” “对,我也是十一中的,比你小两届。当年你站上天台威胁校长的时候,我也在场。”许曦月的眼底满是欣赏,“你那种孤注一掷的魄力,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佩服。” “这和你来找我有什么因果关系?”季眠追问道。 许曦月垂眸,片刻后,直直看向季眠,“因为我相信你会帮我。你当时说的那句‘真正该走的是霸凌者’现在还刻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你是有正义感的,不会像其他人因为怕惹事,就对我避之不及。” “你口中的事,和白希年有关?” “对。”许曦月的眼底浮上恨意,“他专门以折磨人为乐,喜欢看人的意志被一点点压垮,最终为了钱出卖自己。别人的痛苦对他来说就是至上的快乐。” 许曦月对白希年的描述和季眠认知中的并无出入,她静静听着,完全不感到意外,直到许曦月问出那句: ——“你知道金诚国际医疗中心吗?” 金诚是季眠复查时梁远启给她安排的医院,在京市私立医院中算有名,vip客户不乏企业高管和集团老总。 “知道。”季眠回答,心脏将悬未悬,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白希年是金诚医院的幕后老板。这家医院主打高端医疗和健康管理,但背地里其实是那帮有钱人的器官资源库。”许曦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季眠听了,不知作何反应。 “金诚的普通门诊会接收像我这样的工薪族,在检查时秘密安排一些只有器官移植才要做的项目,最终的数据会进他们的资料库。如果数值和需要换器官的人匹配上了,就会有专人找上门来,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目的就是让我们签下器官移植同意书。”许曦月说的情真意切,仿佛这是她的亲身经历。 “你被找上了?”季眠轻声问。 “不是我,”许曦月摇了摇头,眼角因为痛苦泛起了红,“是我父亲。” “我父亲因为常年操劳,腿脚总是酸痛。金诚的骨科很有名,我和哥哥替他预约了检查,可没想到却查出了骨癌晚期,直接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白希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上了他,让他签下了器官捐赠协议。”许曦月的嗓音紧绷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父亲……应该是想给我们兄妹俩留下一笔钱,那时候我还在读研,哥哥的工作也不顺利。父亲和医生请了假,带我和哥哥出去吃了顿好的。那天街边有卖炒栗子的,他知道我爱吃,偏要去买,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辆车……” 说到这,许曦月早已泣不成声。 “直到医生宣告死亡,我才知道他背着我们签下了那份协议,而捐赠的器官是心脏。” “他们一早就盯上了我父亲的心脏,不然不会前脚刚宣布死亡,负责移植的医生就出现了。我甚至怀疑那辆突然失控的轿车、我父亲的病,都是那些人为了夺取心脏设下的圈套。” “你当时报警了吗?”季眠不知从何安慰,只好抬手拍了拍许曦月的肩。 许曦月“嗯”了一声,“警方着手调查了,但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没人能证明我父亲签下协议不是出于自愿的,他的银行卡也查不到异常资金流入,而那辆轿车的车主在几个小时前喝了酒……一切都是那么巧。我和哥哥最终还是拿到了一笔钱,是肇事者给的和解费,但因为父亲的病史,费用低的可怜。” 整件事一环扣着一环,季眠听着,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四处逃窜的走兽,误入猎人设下的圈套,最后皮被扒了作裘,肉被分食,连骨头都没能幸免于难。 “所以你来找我,希望能通过节目曝光金诚医院和背后的白希年。”季眠尽量保持冷静,但指甲早已因为愤怒嵌进皮肉。 “对。接到线索后,你、叶乔还有几个文字记者伪装成病人和家属去医院做检查。你们发现院方抽了血后,会将其中一批送到DNA检测中心,而这项检查在医生开的单子上根本没有。”许曦月沉吟道,“金诚医院绝对有问题,但白希年和它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无处查证。你后来怎么接触上白希年的我不清楚,只知道你们拍到了关键的证据。我本来以为真相就要大白了,可没想到你突然消失了。” 季眠想着,她那时应该是去了云尕。但去云尕的原因,难道是因为无法揭露白希年的罪行而心灰意冷? “我毕业后也进了潮起,在工作过程中打听到白希年是霍霆的儿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你们当初已经剪好了片子,在送审到霍霆手里的时候被否了。整个参与过这次调查的人,被调岗的调岗,离职的离职,几乎没有人知晓当时的细节。年初,我又在潮起新闻遇到了你,但你直接从我身前走过,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在卫生间和我打招呼那次,你是在试探我?”季眠的语气淡淡的,情绪没太大波动。 许曦月没否认,“我好奇你是不是想避嫌,故意无视我。可是你见到我,第一反应是看我的名牌,然后才假装许久未见那样和我寒暄,完全不惊讶我会出现在潮起。” 季眠笑了,带着自嘲的意味,“我还以为伪装得很好,原来早就被你发现了。” “当时我就猜你忘掉了过去的事,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许曦月说。 之后就如同季眠料想的那样,许曦月希望通过白希年的视频勾起她的好奇心,好在当年的基础上继续跟进。 和许曦月聊完,季眠本以为天色已晚,不料才过了一个小时。可这短短一小时接触到的信息量,让她有一种思维过载的感觉。 季眠没久留,只说了一句想回去再理理头绪,便率先离开。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电梯,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可没走几步,就发现宋慈家门大敞着,隐约能听到人的说话声。 季眠脑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拔腿冲上前。当她看到屋内的景象时,顿觉怒火中烧。 客厅一片狼籍,宋慈引以为傲的艺术品化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泛着绝望的光。墙面被人用油漆写满了诅咒的话语,看得叫人触目惊心。 宋慈费尽心思布置的避风港,被人毁了个干净。 她站在窗边,只露出一张侧脸,风吹在她身上,长裙随之飘动,脆弱得仿佛随时就会坠落。 正文 第55章 “去死!” “贱人!” “狐狸精!” 墙上那歪斜的字句,每一笔都像是被刀锋刻出的一般,其中蕴含的恨意,透过冰冷的墙面直直刺向人心。 作案工具被随意地扔在墙角,喷口的红色油漆尚未干涸,蹭了些许在地板上。 “你们报警了吗?”季眠的声线仿佛淬了冰,透着凉意。 助理珊珊抱着收拾到一半的碎片,“警察拍了照片就走了,说是找到嫌疑人会联系我们。” “好。” 季眠说完,大步上前,捡起油漆罐,冲着墙面上的咒骂一顿猛喷,将那些利刃般的话语彻底抹去。 “诶,季小姐。”助理本想开口阻止,却看到在窗边一直没作声的宋慈罕见地流露出了笑意。 宋慈捡起另一个带着蓝标的油漆罐,在季眠喷涂的底色上,一笔一划,写上三个大字:我偏不。 经纪人燕姐方才在房里给彭旭打电话,刚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只觉得额角突突跳了跳,对助理质问道:“你就让她俩瞎胡闹?” “我是觉得,让小慈发泄一下也好。”助理低着头,小声地辩驳。 经纪人没继续这个话题,走到宋慈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情况和彭总反应过了,他很生气,说要是查出是谁干的公司一定不会放过他。今晚是送你回爸妈那儿还是住酒店?” “酒店吧,大晚上就不打扰他俩了。”宋慈用湿纸巾擦了擦指尖,转而看向季眠,“和我一起吗?我们可以定个大一点的套房。” “不了,今晚我回陈砚舟那儿。”季眠回绝。 刚提到陈砚舟,季眠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听彭旭说宋慈家出事了,你还好吗?” 陈砚舟和彭旭、梁烨、时弈有一个共同的群聊,彭旭是里头的活跃分子。就在几分钟前,他往群里发了一长串的“艹”。 【梁烨】:注意节制啊彭哥,频率别太过了。 【彭旭】:你小子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没别的了是吧。 【梁烨】:唉呦嘿,这话轮得着您来说我? 【彭旭】:难得和你扯。 【彭旭】:[图片] 【彭旭】:[图片] 【梁烨】:我靠,你哪个前女友上你家报复你来了?欸不对,前女友就不会骂你狐狸精了……旭砸,你不会去当男小三儿了吧。 【彭旭】:睁开你那狗眼看看,这是我家么。 【陈砚舟】:到底怎么回事儿? 【彭旭】:就祁栎那小子的极端粉丝,上宋慈家闹了一通,砸了不少值钱玩意儿,墙也给人造成这样了。 【梁烨】:他妈有病吧!人谈恋爱关粉丝什么事儿啊,就这么小一事儿都闹几天了。 【彭旭】:话也不能这么说,公众人物对粉丝还是有告知义务的。不过闹事儿的就是纯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 【梁烨】:哎呀,那我们家小眠子不会有事儿吧,她这几天可在宋慈家住着呢。 【时弈】:你家小眠子? …… 陈砚舟没继续看下去,而是给季眠打了电话。 “我没事儿啊,那家伙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来的,我和宋慈都好着呢。”季眠边说边往楼道走。 陈砚舟松了口气,“那房子暂时也不能住人了,你今晚回来吗?” 季眠“嗯”了一声。 “好,我来接你。” 季眠回到客厅,帮着一起收拾碎成一地的残局。 经纪人不停地在那儿骂骂咧咧:“小慈,这雕塑你在意大利买的吧,还有这琉璃盏。妈的,我就算今晚不睡了也要把这些东西的价格理清楚,非要让那人双倍赔偿不可。” 宋慈淡淡地说:“明天吧,我们找个机构评估损失,再联系律师。” 助理进屋帮宋慈打包住酒店要用到的衣物和护肤品,时不时地出来征求意见,“睡衣带粉的还是白的?”“衣服带几套合适?” 宋慈眼底透着疲惫,“珊珊,你看着定就好,不用问我。” 没多久,季眠听到门铃声响起。她估摸着是陈砚舟到了,起身去开门。 “来得还挺……” 季眠看到门外站着的祁栎,声音顿住了,心里生出一股想把门关上的冲动。可还是让祁栎抢先一步,抵着门框进了屋。 “有没有受伤?”祁栎的目光牢牢锁定宋慈,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宋慈用力挣脱,“放开我。” 宋慈那点力气在祁栎面前就像小打小闹一般,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对一旁的经纪人和助理说:“麻烦回避一下,我和宋慈有话要聊。” 经纪人和助理面面相觑。 “你们不用走,我和他没什么好聊的。”宋慈拔高了嗓音,直直看向祁栎,“你大晚上来我家,是嫌被拍的还不够吗?” 祁栎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想拍就拍,想骂就骂,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家里被砸的不是你。没痛到你身上,你才能轻飘飘地说一句‘不在意’。”宋慈攒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 祁栎的眼底流露出受伤的神色,“谁说我不痛的。你知道我从陈砚舟那儿看到照片的时候有多担心吗?” 季眠原本还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让宋慈尴尬,可陈砚舟的名字一出现,她就没法假装听不见。 手机震动声适时响起,她用指腹向上一滑,陈砚舟给她发的信息弹了出来。 [我在楼下。] 季眠握住手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宋慈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对她露出一个笑,“是陈砚舟到了吗?快下去吧,我这儿不要紧。一会儿珊珊和燕姐会在酒店陪我的。” 季眠看着宋慈,半晌才回了句“好”。 陈砚舟的车就停在宋慈家那一栋的门口。他倚着车门,手里握了个魔方,有一搭每一搭地转着。他用余光瞥见季眠的到来,把魔方随手塞进口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季眠这才注意到驾驶座的司机。 “喝酒了?”她在陈砚舟帮她系安全带时,闻到了淡淡的朗姆酒味。 “嗯,喝了点。” 陈砚舟牵过季眠的手,与她十指交握。他很快注意到季眠掌心因指甲嵌入留下的印记,眸光淡淡的,“又受伤了。” “我都没发现。” “那看来是不疼。”陈砚舟的指腹摩挲着那道指甲印,突然用力摁了摁。 季眠吃痛,忙得收回手,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但碍于司机在场,不好发作。 陈砚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指甲剪,再次握住季眠的手,将她的指甲剪了个干净,“这习惯你是改不掉了,只能让指甲短点,免得你一用力又嵌进肉里。” 季眠一声不吭地任由他牵着,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杨树上,一棵,两棵……当她数到第588棵时,华悦城到了。 季眠听到身后的陈砚舟关上了门,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转过身,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告诉祁栎宋慈家发生的事?你明知道他会大晚上不管不顾地去找宋慈。” 陈砚舟解开领口的几粒扣子,“我说你怎么一路上不说话,原来是为这事儿。” “宋慈已经很难了,如果今晚祁栎被拍到了,还不知道舆论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以季眠对宋慈的了解,现在的生活对宋慈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她承受不了再多的关注和恶意。 “那祁栎就该被蒙在鼓里?他粉丝做的事儿,应该由他出面处理。”陈砚舟神色恹恹,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季眠纠结下去,“他们是成年人了,能解决好自己的问题。” “没这么简单的。从这几天的舆论走向就能看出,他们作为公众人物,无论多小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和曲解。本来这事儿可以等关注度过去了,两家公司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现在演变成了,两个人面上不回应,但私下里还是在偷偷见面。这种行为在网友看来无疑是挑衅。”季眠的脑海中盘旋着宋慈站在窗边摇摇欲坠的画面,情绪越来越激动。 陈砚舟抬眸,“你打算为了宋慈和我吵架?” 季眠被他的语气刺痛了,深深吸了口气,极力抑制声音的颤抖,“你通知祁栎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宋慈的处境。” “我为什么要考虑她的处境。”陈 砚舟也恼了,他不喜欢季眠为了别人来质问他,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季眠总是把朋友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 陈砚舟几乎没有用冷硬的语气和季眠说过话,可这回,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嘴角不见平日的笑意,“你还真是喜欢为朋友伸张正义,宋慈我还能理解,但季眠呢,你甚至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为什么要为了她去查白希年,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你怎么知道?” 季眠料到陈砚舟会反对,自始至终没有和他提起过自己的计划。想到这,她的眼睛睁大了些,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你找人跟踪我?” 陈砚舟没否认。从白希年勒伤季眠的那天起,他就留了个心眼,找人在暗中保护季眠。 她去照相馆找叶乔,以及今天和许曦月见的那面,都被保镖以视频的形式传到了陈砚舟手里。 只要他对那位季眠和白希年的过往稍做了解,就能推测出前因后果。 陈砚舟起身,一步一步地逼近季眠,眼圈因醉意发红,“不然呢,放任你去冒险,好让我再失去你一次?” 正文 第56章 季眠看着陈砚舟眼里的红,心底产生了一丝动摇,但她知道,一旦她退让或是不了了之,她和陈砚舟之间会出现更大的问题。 “我不希望你一声不吭地找人跟踪我。我是个成年人,应该有自己的自由和空间,而不是每天做了什么都被人盯着,然后事无巨细地告诉你。” “想要自由和空间,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不再掺和到白希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里。”陈砚舟态度坚决,丝毫不容商量的余地。 季眠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到底了解多少?” 陈砚舟曾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白希年起冲突,给出的理由是那些关于白希年捕风捉影的传闻。但看他现在晦暗不明的眼神,季眠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的一定不止传闻那么简单。 “你查到哪儿了,金诚?”陈砚舟观察季眠的反应,见她的瞳孔在一点点地放大,压低了嗓音说,“那你应该知道这家医院背后在干什么勾当,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凡是和白希年有过合作的,都不会允许这件事被曝光。你和他们作对,小心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那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把人看成什么了,任人宰割的牲畜?随随便便就夺走别人的器官,甚至生命。”季眠的世界观崩塌了,她无法理解那群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反倒活得长长久久,“那些因为器官移植死在手术台上的人算什么,活该吗?” 陈砚舟静静地看着季眠,眼神可以用冷漠来形容,“别人的死活我不管,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季眠苦笑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了解陈砚舟,她沉吟片刻,像是要宣告什么似的,缓缓开口:“我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会让白希年他们付出代价。希望你不要干涉我,我也从来没过问过你的决定,不是吗?” “你是不过问,还是不关心呢?”陈砚舟嘴角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算了,休息吧,再聊下去,今晚谁都好过不了。” 陈砚舟回了房。 他们终是谁都没有做出妥协。 耳畔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季眠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刚才与陈砚舟的争吵并非第一次上演。 她的眼前浮现出陈砚舟的脸,那张脸在记忆中不断切换着神情:失望时黯淡无光的双眸,落寞时微微下垂的嘴角,愤怒时满是锋芒的眉眼……一股难以抵挡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我们分手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回忆特有的电流感。 季眠愣住了,分不清这声音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大脑制造出的臆想。 她捂着心脏,感受着从心底泛出的酸楚和怅然,浅浅地叹了口气。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季眠复盘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一张浮肿的脸来到片场。她在楼下咖啡店买了杯美式,顺带问店员要了一杯冰块,捂在脸侧。 “小季还是太操劳,这眼圈黑得就像是三天没睡一样。”杜克见季眠像游魂似的飘到监控器前,先被吓了一跳,缓过来后,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季眠叼着嘴里的吸管,滋溜滋溜,咖啡很快见底。她接过话茬,“杜导,我要猝死了算工伤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9点不到就走了,就算是猝死了,也不是因为拍摄累的,别想赖我身上。”杜克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还有你会不会品咖啡啊,怎么和喝中药似的,倒头猛灌。” “是我粗鲁了,不像您那么讲究。”季眠随手一扔,杯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垃圾篓里,“还真是一点您的便宜都占不着。” 他们没扯几句,就开始正式拍摄。 季眠的目光落在宋慈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略显疲惫却还算舒展的眉眼。昨晚她与祁栎究竟谈了什么,季眠无从知晓,但看她此刻的状态,想来聊得不算太糟。 拍摄间隙,宋慈走到季眠身边,轻声说:“昨晚来我家肇事的人找到了,是同一栋楼业主的女儿。” “怪不得,不然按你家小区的安保,外边的人也很难进去。”季眠跟着压低嗓音。 宋慈被她略显神秘的表情逗笑了,继续说:“人爸妈的意思是,孩子还小,不想闹得人尽皆知。约我们今晚见一面,谈赔偿的事。” “还小?未成年么。” 宋慈点了点头,“还不满十六周岁。” 季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骂道:“怪不得这么猖狂,不满十六,是知道我们拿她没办法?” 宋慈叹了口气,“家里被砸得一片狼藉,结果最后可能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 “要是我还没成年就好了。”季眠没由来地发出一声感慨。 宋慈笑了,“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季眠捏了捏拳头,关节“咯噔”作响,“那样我就能套上麻袋揍她一顿解气了。” 宋慈眼底的笑意更甚,“安安,你真可爱。” “我没和你开玩笑。”季眠佯怒道。 那未成年的家长订了一家创意菜餐厅,和季眠去年过生日在同一个地方,季眠、燕姐还有一名律师陪着宋慈前往。 包厢里坐着一对夫妻,穿着考究,男士年长些,双鬓夹杂着些许白发,女士保养得很好,皮肤紧致有弹性,看不出真实年龄。 犯事的小孩没在场。 燕姐低声对季眠说,“靠,太没诚意了吧。早知道也不让小慈过来了,这下倒像是我们矮了人一截似的。” 季眠“嗯”了一声,心里同样不满。 对方的律师姗姗来迟,当季眠看清那人的脸时,垂在身侧的拳头倏得握紧。 秦望津微微颔首,将公文包里的协议递到宋慈手中,“宋小姐,这是我代表王先生林女士暂拟的赔偿方案,您看看还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季眠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 季眠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先前在庭审现场被他逼问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掌心不由得出了一层冷汗。 宋慈看了眼方案右下角的数字,损失加上精神补偿,足足是机构估算的三倍之多。她抬眸,淡淡地说:“我想要二位的女儿向我道歉。” “不可能。”林曼棠拒绝得很果断,语气中透着刻薄,“我女儿是不可能给戏……道歉的。” 她就差把戏子二字说出口了。 季眠和燕姐瞬间怒了。燕姐手握水杯,险些朝那人脸上泼去,被宋慈拦了下来。 季眠赶在燕姐散发鸟语花香之前开口,“林女士,您看不起演员啊,那您女儿应该很高贵吧。” 她拿出事先打印好的照片,一张张地展示,“可我看着怎么觉得,她就像一条狂犬病犯了的狗一样,随处咬人呢。” “婊子、 贱人、妓女。”季眠看着照片上的文字,不带感情地读。 一桌之隔的夫妻俩仿佛没听过这么粗鄙的话语,纷纷皱起了眉头。 季眠笑了,“怎么,听不下去了?还有更不堪入耳的呢,这都出自您那高贵的女儿之手。您二位还真是教导有方啊,教出来的女儿喜欢上别人家秀书法。” 季眠将阴阳怪气发挥到了极致,宋慈听着,险些笑出声来。 秦望津嘴角也带着隐隐的笑意,他咳了咳,正色道:“我方当事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晰了,金额上的事好商量,但考虑到王小姐还处在青春期,出面道歉会给她造成不小的心里压力,我方表示拒绝。” “那就没有聊的必要了。”燕姐靠在椅背上,“她不道歉,我们就不接受私了。” 秦望津眼底流露出一丝苦恼,“王小姐未满十六周岁,她是完全不用承担刑事责任的。我们这次会谈,不是您方接不接受的问题。我们已经拿出赔款的诚意了,在法律上,我方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了。” 言外之意是,就算她们不接受私了,也奈何不了姓王的一家人。 “还有,我方要在此提醒,宋小姐是公众人物,硬是要扯皮起来,谁更吃亏您是知道的。”秦望津依旧面带笑容,但话语间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场面就这样僵住了。 林曼棠靠着秦望津的话找回了场子,冲着季眠冷哼了一声。 季眠被气笑了,刚想再尖酸刻薄地骂几句,就听到“哗”的一声,身后的门打开了。 “抱歉,来晚了。” 陈砚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眠猛地一窒,硬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和季眠同样震惊的还有自开席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位王先生——王治懿。 “陈总,您怎么?”王治懿一脸探究地问。 陈砚舟拉开季眠身侧的椅子坐下,语气随意,“过来陪女朋友,聊你们的,不用在意我。” “这位季小姐,是您女朋友?”王治懿再次确认。 陈砚舟“嗯”了一声,牵过季眠的手。他的目光无意间带到桌上的照片,缓缓说:“令嫒在叛逆期么?” “唉,小女不懂事,已经在家教育过了。”王治懿面露愧色。 “在家教育完就够啦,不得和受害者道个歉么。”燕姐趁机开口。 碍于陈砚舟在场,王治懿只好频频点头,“是是,应该的,我女儿就在车里呢,我把她叫过来。” 林曼棠拉住王治懿的衣袖,“可是你答应蓓蓓的。” “别说话。”王治懿呵斥道。 没多久,他就拽着一个妆容精致、打扮新潮的女孩进到包厢,厉声说:“和宋小姐道歉。” “我不!她抢走了我的祁栎哥哥,她是狐狸精。妈妈说了,狐狸精就该死,我凭什么……”王蓓蓓撒泼似的吼叫着,突然一记耳光打到她脸庞,让她顿时没了声音。 季眠被突如其来的家暴现场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身侧的陈砚舟,可陈砚舟依旧像没事人一样,把玩着季眠的手心,仿佛周围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对不起。”王蓓蓓终是不情不愿地向宋慈道了歉。 “陈总,您看?”王治懿蹭了蹭鼻尖,小心翼翼地问。 陈砚舟这才缓缓抬起眼眸,话却是对季眠和宋慈说的。 “你们觉得这道歉,够真诚吗?” 正文 第57章 宋慈的经纪人燕姐一接到警方通知,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彭旭。 “你说是祥盛老总的闺女干的?”电话那头的彭旭嘴里像是含着什么,声音囫囵成一团,让人听不大清楚。 “对,王治懿让我们今晚在片场附近的餐厅见一面,聊聊赔偿的事。” 彭旭笑了一声,“行啊,和他聊呗,反正一切以小慈的意愿为主。她要不同意对方的条件,我们就一直耗下去。” “好的。” 挂断电话后,彭旭夹起嘴里的烟,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抖了抖,目光转而投向不远处的陈砚舟。 陈砚舟以一个闲散的姿势深陷在皮质沙发里,一身墨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长腿随意交叠,黑色的衬衫留了几粒扣子没系,不经意间展露出利落的锁骨线条。 他眉眼低垂着,仿佛对整场聚会兴趣恹恹,指节分明的手掌间,一杯威士忌被轻轻摇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彭旭对陈砚舟此刻的状态再熟悉不过。过去时安还在时,但凡两人吵架,陈砚舟就会摆出一副山雨欲来,看谁都不爽的样子。可如今时安都消失快一年半了,陈砚舟是冲谁在生气呢? “砚舟,昨儿在群里说的宋慈那事儿,查出来了。”彭旭在陈砚舟身侧落座,将燕姐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试探性地开口,“星洲和祥盛的供货合同是不是要到期了。” “想让我帮你去敲打王治懿。”陈砚舟听出了彭旭的话外之音,眼皮都没抬,声音透着股懒劲儿。 彭旭“嗯”了声,“王治懿这人我没接触过,按宋慈经纪人的说法是,他更偏向用钱解决问题,但宋慈想要的是道歉,我估计今晚上她们谈不拢。你要是能去一趟,姓王的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收敛点儿。” 陈砚舟将酒杯放在一侧的吧台上,“他们约的哪家店?” 有了陈砚舟这句话,彭旭心里就有底了,道了声谢,顺带报出一个地址。 …… 陈砚舟估摸着时间推开包厢门,王治懿如彭旭预想的那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张罗起道歉的事。 “你们觉得这道歉,够真诚吗?” 陈砚舟的目光掠过王家三口人,眸色淡淡的,却莫名叫人不寒而栗。 王蓓蓓还在那儿撅着嘴,一脸的忿忿不平。 季眠看到她就来气,凉声说:“不够。” 王蓓蓓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拔高嗓音,“和你有什么关系啊,要你在这儿多嘴,怎么事儿这么多呢?” 季眠回瞪了她一眼,“我乐意。” 陈砚舟唇角微挑,语气轻飘飘的,“我也觉得不够。” 王治懿的心里不是滋味,但谁叫他生意场上矮人一头,再加上这事儿的确他是不占理的一方,只得觍着脸赔不是,“陈总,是我没管教好女儿,先在这儿给宋小姐、季小姐还有您道个歉。您要觉得不真诚,有什么想法您随意提,我监督蓓蓓完成。” “公开道歉吧。”陈砚舟靠在椅背上,墨色的眼眸如同深潭,“说自己做了什么,错在哪儿了,对宋小姐造成了什么伤害。” 王治懿抿了抿嘴,还是狠下心,说了句“好。” 王蓓蓓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声音颤抖着,“爸,你怎么什么都听他的呀,让我公开道歉和逼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王治懿拽了拽她的胳膊,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让你道歉你就道歉,自己做错了事话还这么多。” 王蓓蓓泫然欲泣,向来宠爱她的父亲此时别开了脸,态度冷漠,而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无条件站在她一边的母亲也沉默不语。她的目光在父母之间游离,最后落在宋慈那张故作清高的脸上,终是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尖叫起来。 “你们都帮她欺负我!我不道歉,我没错!” “王蓓蓓!”王治懿 将她拉到墙角,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公开道歉又怎么你了,你再这样下去,就是把我们全家往死里逼。” 可她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捂着耳朵,不管不顾地吼叫着,“你们都是坏蛋,滚开,我不要你们了,都给我走。” 王蓓蓓的泪水沾湿了面容,妆容早已斑驳,眼圈边是睫毛膏晕开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包厢门打开了,她大声撒泼的模样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来人的眼里。 王蓓蓓瞧见对方的脸,立刻噤了声,眼底闪过无措,她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却弄巧成拙地将黑色的墨迹糊得满脸都是。 祁栎刚从发布会回来,穿着纯手工定制的西装,头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苟,在看到王蓓蓓的那一刻,他好看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嫌弃,但这嫌弃也只持续了几秒,他的目光就毫不留情地移开,仿佛这位歇斯底里的少女不值得分走他的片刻关注。 王蓓蓓被祁栎的表情刺痛了,但比起他眼底的嫌弃,直接被忽视更让她感到崩溃。 祁栎走到宋慈身边,脸上的冷漠消失得荡然无存,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宋慈的侧脸,就像一只做错事等待主人发落的小狗。 季眠全程目睹了祁栎的表情变化,险些起身为他的演技拍手叫好。 陈砚舟见祁栎把装可怜的技能练就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开口,“王总,我们就不打扰您教育孩子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有诚意的道歉。” “好好好,”王治懿连声应下,贴心地为他们打开包厢门,“几位慢走。” 季眠挽着宋慈的胳膊走在最前,陈砚舟和祁栎跟在她们身后,四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谢了。”祁栎目视前方,向陈砚舟道谢。 陈砚舟看着季眠的背影,淡淡地说:“用不着谢我,本身也不是为了你们。” 刚出餐厅,落在最后的燕姐突然爆了句粗口,她三两步上前,拽住祁栎的胳膊,开口便是质问,“你在媒体面前回应了?怎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你知不知道……” 祁栎打断她,“你要不要先听听我说了什么呢?” 季眠和宋慈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 燕姐一脸狐疑地点了外放,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在场的几位都能听到。 “最近您和宋慈的恋爱说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对此,您有什么要回应的吗?”记者的提问声响起。 视频中祁栎扶了扶麦克风,“我和宋慈是在一起过,但在前阵子已经分手了。” “可照片……” “照片里是我在单方面纠缠她。”祁栎难得认真地看向镜头,“我并不想和她分手,希望她能和我复合。” 四下的记者闻言,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起哄声。 “她还没答应我,还希望各位媒体粉丝朋友手下留情,别再给我上难度了。”祁栎露出了极具迷惑性的笑容,引得在场的记者心化成了一片。 祁栎的说辞就是在告诉媒体和粉丝,和宋慈的恋情是他主导的,他才是情根深种的一方,不存在网上所传的宋慈刻意接近。 祁栎能有当前的资源,很大程度是靠粉丝基数大、黏性高,但他此刻的回应,就是在做切割,无疑会引起粉丝的不满。 季眠转头去看宋慈的反应。 宋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大步走到祁栎身前。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做事之前考虑一下后果?要是她们集体脱粉了,你要怎么在圈子里立足?”宋慈的眉头皱在一起,眼底有怒气,但更多的是担忧。 祁栎的声音里则透着浓到化不开的委屈,他低低地开口,“你别生我的气,要是公司和粉丝都抛弃我了,我就真的只有你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的界面。 “你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公司那边应该离放弃我不远了,要是你再不理我的话,我会撑不下去的,你不担心吗?” 宋慈抬手捂住脸,指尖微微陷入额角,肩头微沉,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无力感。 “姐姐,你就回到我身边吧,好不好?”祁栎捏了捏宋慈的掌心,继续发起攻势。 季眠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心说:年纪小就是不一样,撒起娇来一套一套的。 猝不及防间,她衣服上的兜帽被人从后方轻轻一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重心不稳,踉跄着连退几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 “喜欢会叫姐姐的?”陈砚舟扶住季眠的肩,语气漫不经心,“喜欢也别看了,给人留点空间吧。” 季眠被他半推着往外走,同他一起上了车。 林奇透过后视镜,朝季眠匆匆扯出一个笑算是打过招呼。 季眠刚想回应,就捕捉到林奇眼神倏地一缩,几乎同时,驾驶位和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前后座的空间。 季眠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陈砚舟,见他神色如常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间。 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她收回目光,目光低垂,盯着鞋尖出神,偶尔瞥向窗外,看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从未觉得时间像此刻这般难熬过。 “没有话想问我?”陈砚舟偏过头,墨色的眼眸锁定季眠的侧脸,在光影流转间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正文 第58章 季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撑在座椅两侧,目光落在鞋尖,半晌,她才开口:“你和王蓓蓓的父亲,有生意上的往来?” 凭王治懿对陈砚舟的态度,便不难推测出这一点。季眠出于想要向陈砚舟确认的心思,将心底的猜测问出了口。 陈砚舟没有隐瞒,“祥盛是星洲的材料供应商,最近是决定要不要续约的关键时期。” “怪不得,”季眠笑了笑,“王治懿夫妻俩一开始把话说得很死,说不道歉就是不道歉,结果你一来,他们就松口了。” “在利益面前,他们女儿的意愿自然算不上什么。”陈砚舟司空见惯道。 “真冷漠啊。”季眠放松地躺倒在座椅靠背上,感叹了一句。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偏头看向陈砚舟,找补道,“不是说你。” “是么。”陈砚舟抬眸,似笑非笑地对上季眠的视线,“还以为我冷漠的形象早已在你心里根深蒂固了。” 季眠回忆起前一晚两人争吵的画面,抿了抿嘴,含糊地说:“不管怎么样,刚才谢谢你。” “你说什么,没听清。”陈砚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是潜藏的笑意。 “我说……”季眠的身体前倾,朝陈砚舟招了招手,见他俯下身子后,在他耳边骤然放大音量,“谢谢,不是你的话,我们不知道要和姓王的一家人扯到……唔……” 在季眠沉浸在捉弄成功的喜悦中时,陈砚舟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将她尚未说出口的几个字吞之入腹。 季眠的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手禁锢着,也得益于此,她才没因为缺氧而瘫软在地。 一个吻持续了很久,季眠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回应,她单膝跪在座椅上,身体直立着,双手环绕着陈砚舟的脖颈。 陈砚舟仰着头,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黑色衬衫显得他眼神愈发魅惑。他就像在吊人胃口一般,在季眠主动时故意避开,而季眠气恼,准备后退时,他又上前加深了这个吻。 “还和我生气吗?”陈砚舟的唇游离在季眠的嘴角,嗓音低哑,带着诱哄的意味。 季眠险些没经受住他的诱惑,仅存的理智让她往后撤了些许,眼底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水雾,“宋慈方面我的确该感谢你,但你让人跟踪我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保护。”陈砚舟纠正她的用词。 他们又回到了关于利益的话题。 “王治懿和我之间存在以商业合作为纽带的利益关系,为了合作能继续下去,他不能得罪我,所以愿意把女儿推出来道歉。”陈砚舟坐直身子,理了理被季眠拽皱的衣襟,“只要对方有利可图,这种利益关系就能保持相对稳固。可比起金钱上的利益,还有一种,能让纽带上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一致对外。” “什么?” “风险共担+利益捆绑。”陈砚舟的眼眸恢复了 平静,他缓缓开口,“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把柄,也就是俗称的在同一条船上,为了不让船翻,他们会牢牢护住对方,比如白希年和他的‘客户’。” “在金诚接受过器官移植的人,有多少是通过白希年的渠道?牵涉多深?这些都是未知数。要是他们发现你想查这件事,利益网上的人就会团结地捆绑在一起,而你,就是他们针对的靶子。”陈砚舟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季眠还是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你要让人跟着我,可以,但别神不知鬼不觉的,得让我知道他们的存在。还有,他们在向你汇报之前,得把内容同步给我一份。”季眠作出退让。 “行啊,这都是小事。”陈砚舟捏了捏季眠的耳垂,笑着说,“你的安全最重要。” 季眠抑制住嘴角上扬的幅度,故作冷淡地说:“好吧,既然我们之间的问题都解决了,那这次的架就吵到这里。” 陈砚舟低笑出声,指腹带过季眠的后颈,轻声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季眠终是没忍住,浅色的瞳仁因笑意泛起细碎的光亮,“你才知道吗?” 车缓缓驶向华悦城。窗外成排的树春意正浓,尽管夜间视线受阻,依旧能窥见繁茂的叶片以及枝头浓郁的绿。 到地下室后,林奇下车替季眠开门。季眠在看到他的脸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林奇向来擅长察言观色,捕捉到她的情绪,贴心地安慰道:“季小姐,挡板的隔音效果很好,我什么都没听见。” 季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砚舟搭上季眠的肩,对林奇说:“你先回吧,今晚算加班,明天可以晚一点到公司。” “好的老板。” 还没等林奇走远,季眠就逃也似地走向电梯间。 陈砚舟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奇都说了他没听见。” “啊啊啊你别说了。”季眠抓狂道,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 王治懿回家后没少给他女儿加压,隔天,王蓓蓓的道歉视频就出现在了热搜上。 季眠凑到宋慈身前,将耳机分给她一只,点开视频,用0.5倍速观看。 王蓓蓓按陈砚舟要求的那样,先详细回忆了一遍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再针对她的所作所为道歉。中间有读稿痕迹,但因为放了宋慈家被破坏后的照片作遮挡,整体看起来不算明显。 “这还是找了团队拍的,看着挺专业。”季眠指着视频中王蓓蓓的脸说,“你看,她还专门打了光,这小孩挺有包袱啊。” 宋慈看完整段视频,轻轻戳了戳季眠的胳膊,“记得替我和陈砚舟说声谢谢。” “放心,已经向他表达过感谢了。” 季眠指腹上滑,关掉微博的界面,她刚想收起手机,一则来电显示弹了出来。季眠看着屏幕上的季云锦三个字,原先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喂。”她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眠眠啊,今晚有没有时间和妈妈见一面,有事和你说。” 季眠听着对方语气中鲜有的热切,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好啊,我把地址发给您。” ——“欸好,那晚上见。” 季眠率先挂断了电话,她的手撑在一旁的道具桌上,指尖下意识地敲击桌面。 距离她离开老宅有一阵子了,季云锦现在来找她,是终于要憋不住了吗? 季眠从冰箱里拿了瓶事先冰镇好的水,仰头灌了几口,借此抚平心底的烦躁,等冷静下来后,她重新回到监视器前,继续下午的拍摄。 季眠和季云锦约在了片场附近的甜品店。 “大晚上吃的热量这么高。”季云锦翻看菜单,眉宇间隐隐透着不悦,但她没有发作,对一旁的服务员说,“红茶,谢谢。” “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巧想吃甜的。”季眠点了一份蒙布朗,身体向后倾斜,目光直直落在季云锦身上,“您要对我什么?” 季云锦抿了一口茶,开始兜圈子,“你先前拍的那部电影,我有去看,拍的不错,网上对你的评价也很高。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转到导演这一行?” “我学编导的,编导和导演有相通的地方,再加上住院的那一年里我成天就是看电影,也算是看出了兴趣。”季眠面不改色地和她瞎扯。 “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导演比编导有前途。”季云锦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前,“之前听你爸爸说,你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儿?” “只是几个学生时代的片段,本来以为回到高中就能记起来,结果一点效果都没有。”季眠苦涩一笑,眉眼低垂着,周身弥散着消极的气息。 “这也急不得,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看你现在过得也挺好。”季云锦宽慰道,脸上带着假面般的微笑。 “您说的是。” “眠眠,等你手头的片子结束了,要不要和爸爸妈妈去国外玩一趟?”季云锦终于说出了她此次的目的,“我和你爸结婚后,也没度蜜月,想借这次机会,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聚一聚。” “我手头片子的总导演习惯慢工出细活,等拍摄结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我还是不耽误二位的蜜月旅行了。”季眠拿杜克当挡箭牌。 “你这孩子,怎么能说是耽误呢。”季云锦责备似的看了季眠一眼,“我们也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你受伤之后,除了医院和家里,就没去过什么地方。至于出发的时间,也是好商量的,又不是提着行李就要走,你考虑一下呢。” 季眠垂眸,佯装在犹豫,脑海中却在不断推测季云锦三番两次要将她带出国的目的。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季眠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冷冽的木质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听到熟悉的声音,季眠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陈砚舟含笑的眉眼。 与季云锦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后,季眠曾将信息同步给陈砚舟,想让他安心,但陈砚舟的出现依旧出乎了她的意料。 陈砚舟显然是听到了她和季云锦的对话,一开口便是拒绝,“您和二舅玩儿得开心就好,放松的事,我会带她去的。” 正文 第59章 和季云锦的见面,因为陈砚舟的出现草草结束。 季云锦离开时看了季眠一眼,神色复杂,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和焦灼。 她的反应更让季眠坚定了内心的猜测:季云锦想送她出国,绝不是为了让她放松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偌大的客厅被夜色笼罩,仅有沙发边的台灯还亮着。 季眠盘腿坐上沙发上,膝盖处摊着一本笔记本,她在上头写写画画,眉头紧锁着,遇到思路滞涩时,她下笔格外重,近乎要透过纸背。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季眠俯身去够,目光却依旧落在笔记上。 她在桌面摸索着,水杯的外沿就这样,主动接触到了她的指尖。 季眠抬眸,见陈砚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前。他的头发半干,周身若有似无的是潮湿的雾气。 陈砚舟的视线在笔记本的内页上一扫而过,“还在纠结?” 季眠“嗯”了一声,脱力般得往沙发靠垫上躺去,“猜不出她的目的,脑袋都快炸了。” “光凭一面就想知道人家的目的,也不现实。”陈砚舟在季眠身侧坐下,语气中带着困倦。 季眠阖眼思考,突然她坐直身子,看向陈砚舟,破罐破摔般地说:“不如我就先跟她出国,看她想做什么之后再伺机行动呢?” 陈砚舟连眼皮都没抬,便说:“想都别想。” 季眠吃瘪,重新倒下,窝在沙发的角落,用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在走神时,她莫名写下了金诚国际医疗几个字,等回过神来,她盯着医院的名字看,意识到,兴许这就是解答她困惑的关键。 季眠在白希年和金诚之间画了一个箭头,又将梁远启指向金诚。 她在金诚接受复查时享受的是贵宾级待遇,而医院是梁远启安排的,先不提他是否了解金诚 器官移植的生意,至少他在vip名单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第一次是梁远启提出要送她出国留学,这回季云锦提议一起旅游,她相信背后也有梁远启的授意。 季眠划掉一开始的设想,把问题改成了——梁远启三番两次要将她送出国的目的是什么? 直觉告诉她,金诚医院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季眠的行动力出奇地强,隔天她就和杜克请了假,上午抽空去了金诚一趟。 “季小姐,这次提前来复诊,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接待季眠的还是先前那位医生,她这回特意留意了医生的名字。 徐嘉祎。 季眠暗暗记下,神色自然地说:“月中比较忙,怕到时候没时间过来,就提前了几天。” “这样啊。”徐嘉祎在电脑里调出季眠的病例,“从以往的数值上来看呢,你身体的各个指标都在趋向正常。嗯,先去做个检查吧,看看在之前的基础上有没有变化。” “好。”季眠调整坐姿,以便领结能正对着电脑屏幕。 徐嘉祎行云流水般地勾选了需要检查的项目,打印,签字,一套流程下来仅过了几秒。他将检查单递到季眠手中,“我让护士陪你去检验科。” 季眠“咦”了一声,一脸困惑地看着检查单上列明的项目。 “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徐嘉祎贴心地问。 季眠抬眸,眼底满是不解,“为什么我每次过来都要做肾功能检查?我车祸没伤到腰腹,也没肾脏方面的基础病……” 徐嘉祎笑了,调出她最初的手术诊断书,解释道:“因为之前那家医院的病例显示,你车祸后曾因大出血间歇性休克,这可能导致急性肾损伤,我们也是为了排查。” 季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我不太懂,还在瞎问。” “没事,解答患者的困惑也是我们做医生的职责。” 季眠在护士的引导下来到检验科。 抽完血后,她踉踉跄跄地起身,声音发虚地对护士说:“我有些头晕,应该是低血糖了,你那儿有巧克力吗?” “您稍等,负一层有超市,我帮您去买。”护士说。 “我只吃50%黑巧浓度的,真的麻烦了。”季眠面露愧色,浅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叫人无法拒绝。 护士职业素养良好,面对无礼的需求也一直保持微笑,“好的,季小姐,我下楼替您找。” 护士离开后,季眠才慢悠悠地起身,一只手摁着酒精棉花团,闲逛似的走走看看。 许曦月曾和她提起过金诚的DNA检测中心,照她话里的意思,这个检测中心就是做配型的主要场所。 季眠沿着廊道左拐右拐,并没有看到带“DNA”字眼的指示牌。她估摸着护士差不多买完巧克力该上楼了,准备原路返回,眸光正巧带到廊道尽头的一行人。 为首的两位穿着白大褂,年纪差不多四十出头,在两人身后跟着的是梁远启和季云锦。 梁远启比上回在老宅见时脸色要差些,走路也不稳当,还要季云锦在一旁搀扶着。 季眠怕被发现,闪到墙后躲着,等人走远后才探出头。 漂浮在她心头的那片疑云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季眠小心翼翼地沿着刚才那一行人的路线向前,视线尽头已不见他们的踪影。她不由得加快步伐,在靠近拐弯处时,依稀听到了几个人的说话声。 “梁董,您的情况比预想中严重,我们还是建议您尽快接受手术。” “公司里还有一大摊子等着我处理,要是我住院了,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远启,身体要紧,不还有阿烨在吗,别老操心公司的事。” “阿烨,他要能乖乖的不惹事我都要烧高香了,还指望他代理公司?” “你要不放心,我可以在边上看着他。” “不聊这个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季眠没继续追上去,而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梁远启生病了,听方才他们的语气,病得还不轻。 那季云锦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提起蜜月旅行的事,还特地要带上她? 难道说压根不是旅行,而是为了掩人耳目,去国外接受治疗? 那带上她的目的是…… 季眠莫名联想到检查单上可疑的肾功能一栏,脑海中仿佛有光闪过,激得她头皮发麻。 “季小姐,您怎么跑这来了。” 护士跑到季眠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季眠收起眼底的慌乱,扯出一个笑,“本来想着出来透透气,结果迷路了。” “巧克力给您买到了。”护士摊开掌心,脸颊因剧烈奔跑泛起红意,“您和我先回去吧,还有检查没做呢。” 季眠接过巧克力,道了声谢。她心不在焉地跟在护士身后,接受剩下的检查,脑海中盘旋着对梁远启病情的猜测。 将检查单上列的项目都完成后,季眠回到休息室等结果。 “怎么感觉你去了一趟检验科脸色变差了呢,紧张?”徐嘉祎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季眠身前的桌面上,“放了洛神花,有安神的功效,试试。” “谢谢。”季眠双手捧在杯子外沿,放在鼻尖嗅了嗅,嘴上说着好香,但并未入口。 “其实,我挺担心我父亲的。”季眠感受着掌心的温热,轻声说。 “你说梁董?”徐嘉祎抬眸,眼底带着探究。 “嗯,你们不用瞒我,他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季眠垂下眼睫,话语间,是浓浓的伤感。 徐嘉祎愣住了,语气惊讶,“你……都知道了?” “对。”季眠直视他的眼睛,一点点地透露她推测出的信息,并观察对方的反应,“他身体情况不太好,需要做移植手术……肾源……” 当她说出“肾源”二字时,徐嘉祎的眼睛倏得睁大了,他抹了把脸,表情很快恢复正常。 季眠继续说出心底的猜测,用的依旧是笃定的语气,“我知道我可以。” 见徐嘉祎没有反驳,季眠的心冷了下来。 她原先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梁远启不至于此,可没想到,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把“季眠”当作肾源,所以才会看似关心地安排复诊,看她的肾脏够不够健康,能不能维系他今后的日常生活。 亲属间肾移植出现并发症的概率会低很多,梁远启选择她,说明到目前为止,梁远启还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季眠。 季眠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她想象不出梁远启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表情。 “父亲一直瞒着我他生病的事,我想他一定是怕我担心,明明我作为女儿,是最适合他的配型对象,可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季眠说着,眼底晕了一层薄雾,看上去我见犹怜。 “你以为……”徐嘉祎刚说了几个字,便没下文了。 季眠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泪珠,“徐医生,您想说什么?” 徐嘉祎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找个机会和父亲聊聊,告诉他,我愿意做活体移植,不过……”季眠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请求,“您能不能先对我父亲保密,我想亲自对他说,而不是借您之口。” “当然可以啊,做子女的一片孝心,能理解。”徐嘉祎说。 季眠道了声谢,借口想出门透气,离开了休息室。她的脸上丝毫不见方才的伤感,浅色的眼眸淡淡的,隐隐藏着怒意。 她拨通电话,压低嗓音对另一头的人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正文 第60章 “什么秘密?” 电话另一头,陈砚舟的尾音上扬,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 季眠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你现在在哪儿啊,我怎么还听到回音了。” “回头看。” 季眠的心脏因这简单的一句话悬起,她带着希冀转过身,可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她的嘴角挂了下来,不满道:“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会从天而降,真是白高兴一场。” “再回头看。” 听筒里的 声音和现实世界重叠在一起。 季眠的双眼一点点地被点亮,她压住嘴角,不让喜悦太过明显。做好表情管理后,她才回过头,见陈砚舟正朝她走来,手机依旧拿在耳边,他在说—— “在医院看到我这么高兴?那我该一早就陪你过来的。” 季眠依旧嘴硬,故意压着嗓子,“你哪儿看出我高兴了?” 陈砚舟在季眠身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哪儿都看出来了。” 季眠挂断电话,略微仰起头,目光带着审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今早上跟着我的那几个人告诉你的。” “他们是向我报告了你的行踪,不过我来这儿,是因为刚好要陪一位美丽的女士复查。”陈砚舟边说边观察季眠的反应,见她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我陪别人来医院,你不生气?” 季眠打了个哈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下次我也陪一位帅气的男士过来不就行了。” 她着重强调了“帅气的男士”这五个字。 “你敢?”陈砚舟上前几步,双手撑在围栏边,将季眠圈在怀里。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季眠也不闪躲,直视陈砚舟的眼睛,“行啊,那你告诉我,那位美丽的女士是谁?” “还说你没生气。”陈砚舟看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也不回答季眠的问题,就这样吊人胃口。 季眠挑眉,用指尖戳陈砚舟的腰侧,威胁道:“你说不说?” 陈砚舟反握住季眠的手腕,将她拉近怀里,“那位女士,姓言。” 季眠反应过来,当下就挣脱开陈砚舟的怀抱,眼底染上担忧和急切,“我妈怎么了,她复查什么?” “别担心。”陈砚舟安抚道,“阿姨手受过伤,定期会来医院做检查,你原先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现在不记得了而已。” 季眠这才松了口气,“那她现在在哪儿?” “骨科门诊,在等叫号。” 季眠听了,拔腿就往门诊大楼的方向跑,陈砚舟大步跟上她。 两人到时,正巧叫到言臻的号。她见到季眠,又惊又喜,嗔怪似的看了陈砚舟一眼,“不是说好不和安安提这事儿的吗?” 季眠接过言臻手里的重物,“您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言臻捏了捏季眠的手臂,解释道:“你这阵子烦心事那么多,想着让你少操心一点。” “您看吧,瞒着她的话,她准生气。”陈砚舟在一旁打趣道。 季眠和陈砚舟陪着言臻进了诊室。 “哟,阿臻,这次又换了个姑娘陪着。”钱医生从屏幕间抬头,目光落在季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言臻还记着季眠的叮嘱,介绍说:“这是砚舟的女朋友。” 钱医生脸上的笑僵住了,被眼前混乱的人物关系惊得不知该作何表情。 女儿男朋友的新女友陪着自己上医院……钱医生自认为还算跟得上时代,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接受眼前的场景对她来说有些困难。 她秉持着医生的专业精神,按耐住八卦的心思,替言臻做检查。 在说诊断结果时,钱医生余光瞥见季眠打开手机备忘录,记录她强调的注意事项,心里不禁感叹,言臻也算是命好,身边小辈个顶个的孝顺,只可惜精心养大的女儿年纪轻轻就下落不明…… “现在放心了吧,我都说了没事儿。”走出诊室,言臻挽上季眠的胳膊,笑着说。 季眠“嗯”了一声,思绪却依旧停留在刚才那位钱医生身上。她也是骨科的,会不会认识当年给许曦月父亲做诊断的医生? “您和钱医生很熟?”季眠开口询问。 “对啊,认识十多年了,我还在队里的时候她就是我的主治医生。你小时候和哥哥打架,胳膊脱臼了也是她看的。”言臻回忆道。 季眠的注意力被言臻的后半句话吸引,语调拔高了几度,“脱臼?时弈下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 言臻一想到两人小时候就头疼,叹了口气,“你和他半斤八两吧。你那时候把他脸都挠花了,要不是年纪小代谢好,现在没准脸上还留着疤呢。” 季眠不说话了,她想,比起没轻没重来,她兴许更胜一筹。时弈还算脾气好的,当时只是卸了她的胳膊。要是有人敢动她的脸,她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 季眠想着,目光带到了玻璃窗中映出的那张脸,心脏仿佛突然被什么锤了一下,胸口堵得难受。 她硬生生地打断自己的思绪,转移话题,“那位钱医生人怎么样?” “挺好的,待人热情,有耐心,业务能力也强。”言臻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季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陈砚舟牵起季眠身侧的手,提议道。 “好啊,安安你说呢?”言臻眼神亮亮的,笑盈盈地看着季眠,期待她的回答。 季眠答应地很爽快,“就在这附近?吃完我刚好回片场。” “好。” 陈砚舟考虑到两人今天都刚做完检查,吃不了太油腻的,就找了家口味偏清淡的粤菜馆。 言臻见陈砚舟熟练地给季眠夹菜,夹得还都是她爱吃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清了清嗓子,好奇道:“砚舟,你是怎么发现季眠就是安安的呀?阿羿刚和我说的时候,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消化了很久。”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巧合,但巧合实在太多了,直到听说季眠已经去世了的那一刻,才算真正确定。”陈砚舟没正面回答,给季眠和言臻分别倒了杯罗汉果茶,“如果不是中途基因检测被人做了手脚,还能发现得更早些。” “基因检测?”季眠从来没听陈砚舟提起过这件事,忙追问道。 “我一早就怀疑过你是安安,差不多就在我们去云尕之前。”陈砚舟眸色沉静,脑海中浮现起当时的画面,“我让林奇拿着你的DNA样本和基因库里的数据做匹配,结果发现匹配不一致。也就是这份报告让我打消了怀疑,可后来才发现,你的样本被人动过手脚。” “知道是谁干的吗?” “没细查。”陈砚舟抬眸,“当时对我来说有更重要的事。” 季眠没继续问下去。她捧着水杯发呆,感受罗汉果香在她的鼻息间弥散开来。 “不聊这个了,快吃菜吧,一会儿都凉了。”言臻见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开口招呼道。 午餐结束后,陈砚舟先送言臻回家,再顺路带季眠去片场。 上午少了季眠这个劳动力,副导演只得一人身兼两职,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见到季眠,他涣散的双眼立刻有了光彩,拖着嗓音子说:“你可算是回来了,快顶会儿我的班,让我扒拉口饭,都快饿死了。” “副导,您现在知道我们小季的重要性了吧。”一旁有人打趣道。 副导演接过话茬,感叹道:“知道了知道了,小季就是我们组的顶梁柱,没了她,剧组连运转起来都费劲。” 说到这,副导演偏过头,对季眠说:“小季,你以后可别再动不动请假了,你这一走,组里都一团乱。” 季眠不走心地“嗯”了一声,显然是打算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杜克从监视器前抬起头,问道:“去医院看了之后怎么样啊?” “结果还没出来。”季眠拉开椅子坐下,弯腰捏了捏酸胀的小腿肚。 杜克喝了口茶,“反正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了该请假的还得请,别听副导的,要真在片场出事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行,有您这句话那我下回请假就没心理压力了。”季眠半开玩笑地说。 “那也不是让你瞎请。”杜克开始找补。 下午的拍摄,有季眠在各个部门做协调,整体的进度快了很多。 副导演有意无意地将他手里的活推给季眠,季眠想着白天算欠他一个人情,也就没拒绝。 等她回到家时,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软不堪,腰背也是阵痛不断。 季眠躺倒在沙发上,头埋在臂弯, 声音有气无力的,“陈砚舟,你们公司能不能发明一个洗澡机器人……我现在真的累得动不了了。” 陈砚舟捏了捏季眠的脚脖子,“这项技术目前倒是没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代劳。” 季眠蹬了他一脚,“介意,谢谢。” 陈砚舟一脸的遗憾,他换了个坐姿,手搭在季眠的小腿肚上,“你今天早上说的惊天大秘密是什么?” 季眠眨了眨眼,撑着沙发坐起身子,“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说着,她就开始解领结,陈砚舟瞧见她的动作,玩味地挑了挑眉。 正文 第61章 “想什么呢。” 季眠睨了陈砚舟一眼,指尖勾住结扣,轻轻一松,黑色的领结随之滑落,借着抽解丝带的力道,她将夹层里一枚状似袖扣、泛着冷光的摄像头捻了出来。 陈砚舟的目光掠过她的掌心,稍显遗憾地说:“一声招呼不打就开始解领结,谅谁看了都会误会吧。” “你先别动,给你看个东西。” 季眠说完这句话,拖着酸软的下半身进到卧室,在房里鼓捣了片刻后,又抱着电脑回到客厅。 她将屏幕共享到电视上,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我用纳米摄像头拍的,看完你就知道我说的惊天大秘密是什么了。” 陈砚舟配合地看向大屏。 画面中首先出现的是晃动的门框,显然是季眠在调试镜头。很快,她进入诊室,和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镜头也随之稳定下来。 陈砚舟余光瞥见季眠在他身侧落座,抬起手臂自然地将人收拢在怀里,目光却仍锁定在屏幕上。 镜头稳稳聚焦在医生身前的电脑显示屏,将他开具处方的过程完整捕捉下来。 当视频播放到季眠提起肾功能检查的部分时,陈砚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眉头蹙了蹙,搭在季眠胳膊外侧的手一点点地收紧。 季眠抬头看他,“你不会已经猜到了吧?” 陈砚舟眸光发暗,声音有些冷硬,“大概。” 季眠的头抵在陈砚舟胸口,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视频中的场景已经从诊室切换到了检验科,她刚抽完血,找借口将护士支走。 “我只吃50%黑巧浓度的。” 这句为了让护士在超市多磨蹭一会儿而信口胡诌的话,此刻重新回响在她耳边。季眠听得指尖发麻,恨不得摁下快进键,跳过这一片段。 陈砚舟低下头,胸腔小幅度地震动着,为了掩饰笑意,他抬手抵住嘴角,咳了咳。 所幸梁远启一行人很快出现在了镜头中,替季眠转移了尴尬。 摄像头的收声效果很好,将几人的对话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你知道梁远启生病的事吗?”季眠握住陈砚舟的掌心,捏了捏。 陈砚舟回握,淡淡地说:“没听他提起过,估计梁烨也被瞒着。像他这类人生病,是会波及公司股价的,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选择公开。” 季眠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大量的空镜后,画面转移到休息室,季眠忙坐直身子,原本笼罩着睡意的双眸骤然来了精神,“重点来了,仔细看我是怎么半蒙半猜诈出那个秘密的。” 陈砚舟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他注视着季眠带着光亮的眼眸,低头在她的额角落下一吻,“好。” 季眠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回味她套话的全过程。 视频中徐嘉祎的表情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一会儿震惊,一会儿迟疑,精彩得不像话。 “这个医生是梁远启安排的,我赌他知道梁远启要做什么,故意和他提器官移植的事,一看他的反应,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季眠解说完,抬起视线,迎头撞上陈砚舟那张明明白白写着“我很不爽”的脸。 “你……怎么了?”季眠迟疑地问。 陈砚舟低头看她,墨色的眼眸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你在对他撒娇?” “我哪儿有?”季眠平白无故被扣了顶帽子,险些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不是,我这不叫撒娇,而是一种套话的惯用技巧,先示弱,再拉近距离,不然怎么问出想要的答案。” 陈砚舟对她的解释置若罔闻,依旧揪着背景音里那抹刻意放软的声线不放,“你从来没有这么和我说过话。” 季眠无力地瘫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微抬,“你喜欢这样的?早说啊,那以后对你我就捏着嗓子,怎么矫揉造作怎么来。” 陈砚舟摊开手,“行啊,先试试。” 季眠被激出了胜负欲。她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戳了戳陈砚舟的手臂,娇滴滴地说:“砚舟哥哥,我和徐医生说话的方式让你不高兴了,那我以后只对你样,好不好?” 陈砚舟摇了摇头,“安安妹妹,你这对我,没对徐医生自然啊。” 季眠被气笑了,原地活动筋骨,拉伸紧绷的肌肉。 陈砚舟挑眉,“这是撒娇不成,想动手?” “怎么会呢,砚舟哥哥。”季眠抱着陈砚舟的胳膊坐下,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眉眼含情,“我以后都这样和你说话,好不好呀?” 陈砚舟嘴角抽了抽,显然是快绷不住了。 季眠再接再励,边说边摇晃他的手腕,“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好好。”陈砚舟笑得躺倒在季眠腿上,抬手遮住眼睛,半晌才控制住笑意。 季眠也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她捏了捏发酸的嘴角,声音总算恢复正常,“累死我了,嗓子都快劈叉了。” “就坚持这么一会儿?”陈砚舟调侃道。 季眠没好气地在他胸口的位置来了一掌。 陈砚舟吃痛,捏住季眠的手说:“劲儿怎么这么大。” 季眠推开他,拉回被拐偏到爪哇国的话题,正色道:“不和你开玩笑了,你觉得接下来怎么办?听医生的意思,梁远启得尽快接受肾移植手术,但他现在还以为我就是季眠……我估计他撑不了几天就会想方设法地提这事儿,到时候我该做什么反应?” 陈砚舟坐直身子,眼神跟着凝重起来,提议道:“先把知道的信息缕一缕,再想怎么应对吧。” 季眠说了声“好”,小跑着回房,不一会儿从卧室拖出一块白板,在上头写下梁远启和季眠的名字,开始梳理她了解到的内容。 “梁和季配型成功,梁想季给他换肾。”季眠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继续道,“配型发生在季去云尕之前。这里我有个猜测。” “什么?” “季在查金诚非法移植的时候,曾经假扮患者接受过检查,我怀疑就是那时候,她的样本被拿去和vip名册上的人做配型,结果和梁远启匹配上了。”季眠在配型时间的旁边做了重点标注。 陈砚舟起身,看了眼季眠估算的时间,沉声道:“这差不多和二舅频繁带季云锦露面的节点吻合。” “也就是说,梁远启接到医院配型成功的通知后,去联系了季云锦,希望通过她说服季眠同意换肾?” “有这个可能。” 季眠的手心浮了一层汗,她用纸巾擦拭,眉头依旧紧锁着,“在那之后就是季眠去云尕,结果在山火中遇难。季云锦知道我不是季眠,那她为什么要让我以季眠的身份活下去呢?” 季云锦不仅知情时安被换脸成季眠一事,甚至可能就是幕后主导。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因为季眠不能死。”陈砚舟说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 的话,“凭我对二舅的了解,季云锦并不符合他对梁夫人这一角色的要求,但他依旧娶了季云锦,我猜是她身上有二舅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是季眠身上有。” “你的意思是,季云锦和梁远启达成了约定,让梁娶她,代价是她女儿的一颗肾?这也太……” 季眠想说太离谱了,但联想到季云锦至今的所作所为,这的确像是她可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在季眠遇难后,她得找一个人替季眠活下去,那个人就是恰好也在云尕的你。”陈砚舟看向季眠,眼神讳莫如深。 季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抱住双臂,呢喃道:“这的确说的通了……所以是她……” 季眠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假设我们刚才推断的都是真的,季云锦为什么在梁远启提议要送我出国的时候,还在配合他呢?难道不怕移植前再配型一次,被梁远启发现我压根匹配不上吗?这样她费尽心思制造的假象不就露馅了?” 陈砚舟接过季眠手中的笔,在白板上写上“季云锦”,并在她的名字旁打了两个问号,“一种可能,是她已经找到了备选。既然她有能力把你变成季眠,说明她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备选替你去做移植手术,继续维持她营造的假象。另一种可能,她假意配合,实际是在等我二舅病发。” 季眠捂住了嘴,瞳孔因惊讶微微颤抖着。 陈砚舟继续道:“这个推测成立的前提是,我二舅在和季眠配型成功后就没去找其他肾源。季云锦掌握这一点,想等二舅身体撑不住要换肾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他发现你和他匹配不上,会是什么反应?除非他运气好到马上有新肾源出现,不然和等死没区别。” 季眠看着白板上的两个问号,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她。” “她没那么简单。”陈砚舟低声说。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季眠在梁远启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如果他提起移植的事,我们该怎么应对?” “提前把矛盾转接到他和季云锦身上。”陈砚舟给出了答案。 季眠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主动去找他?” 陈砚舟点了点头,“对。” 正文 第62章 京市的清晨,照例被汽车的轰鸣声唤醒。无数车辆汇聚成洪流,塞满道路的每一寸角落。 原先不过半小时的路程,林奇耗了快一小时,目的地依旧不见踪影。他随着车流开开停停,悄悄从后视镜观察陈砚舟的反应。 陈砚舟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车窗,双眼阖着,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 “老板,你昨晚没休息好啊,要不我在哪儿停下给您买杯咖啡?”林奇提议道。 “不用。”陈砚舟抬手,用指关节揉按突突跳动的眉心。 前一晚和季眠分析到后半夜,饶是精力再好,他此时眉宇间也布满了困倦。 “把我送到之后,你再去一趟诺西检测中心。”陈砚舟抬眼,将林奇打量的目光抓个正着,悠悠道,“你最近工作是不是不够饱和?” “没,老板。”林奇忙收回视线,抓紧表态,“但您有吩咐再忙我都会好好执行。” “行。”陈砚舟垂下眼睫,姿态放松,“过年那阵儿我让你去那儿做过基因匹配,有印象吗?” “有的。” “我怀疑给你的那份样本在检测前被人掉包了,你去找负责人调一下监控,如果证实有这个人存在,查出他是谁。” “好的老板。” 陈砚舟到办公室时,恰好9点出头。 阿姨照例发来了中午的菜单,他删掉几道季眠不爱吃的,嘱咐阿姨做好了让司机送到公司,之后便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到了9:30,陈砚舟准时点开桌面上的证券软件,看大盘和个股的涨跌情况。 近些日子科技股涨势不错,星洲科技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连着几个交易日收红。 陈砚舟的视线停留在星洲科技的股票代码上,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这波上涨,除了搭上科技股整体的东风,显然还有更深层的推力,他心知肚明。 就在不久前,他的名字出现在了远道集团持股人名单上。有不少券商研报分析,星洲和远道会有业务上的合作。市场从不缺乏逐利的嗅觉,机构和牛散抓住这个消息,做多星洲科技的股票,将市值推向一个又一个交易日的新高。 陈砚舟眉头微蹙,思量片刻,拨通公关部负责人的电话,让他拟一个暂无合作意向的声明,在中午收盘的时候发布。 刚挂断电话没多久,他的私人手机就传出几声震动,来电显示上写着梁枫的名字。 “枫姨,什么事儿?”陈砚舟点开研发部门做的技术路径报告,细细浏览。 电话那头梁枫的声音有些不满。 “你这话问的,难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 陈砚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不走心地说:“哪能啊,您高兴什么时候找我都行。” “老太太说想你们了,让大伙儿回老宅吃个饭。老人家都发话了,你们几个,今晚再忙也得回来,知不知道?”梁枫的语气中透着威胁。 “行。”陈砚舟应下。 “好了,我再去给季眠打个电话。” 陈砚舟这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抢在梁枫挂断前开口,“枫姨,季眠那儿我去说就行,刚好中午要见她一面。” 梁枫咂摸出了不对劲,“你俩工作日中午还要见呐?不会是偷偷有了啥情况吧。” 陈砚舟嘴角扬了杨,“什么都瞒不过您。” “真行。”梁枫笑骂道。 陈砚舟应付完梁枫,又到研发中心看新品宣传片的拍摄情况,就这样忙了一上午。 他掐着点,拿上阿姨准备好的午餐,到片场找季眠。 《曝光》拍摄现场一片繁忙,灯光灼热,人声嘈杂。 季眠蹲在角落,在手稿上圈圈划划。藤雪一改往常巨星的派头,也半蹲着,探头看她手稿上的内容。 陈砚舟在两人身侧站了会儿,没上前打扰。 藤雪率先发现他的存在,用胳膊肘杵了杵季眠,打趣着说:“小季,真羡慕你,中午不用和我们一起吃盒饭了。” 季眠回过头,眼尖地瞥到陈砚舟手边的餐盒,眉眼弯了弯,她没忘了回藤雪,“按您那盒饭的规格,有必要羡慕我吗?” 藤雪缓缓直起身子,声音轻飘飘的,略显伤感,“我到现在都没体验过有人给自己送饭是什么感觉。”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简直不能太明显。 陈砚舟扯了扯嘴角,“阿姨准备得多,您要一起吃吗?” 藤雪停下脚步,转过身,“也不是不行。” 季眠憋住笑,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间说:“刚好休息室空着。” …… “这是杜阿姨做的?”藤雪刚尝了一口,一阵熟悉感便扑面而来。 陈砚舟“嗯”了一声。 “你都不在岳平路那儿住,怎么还麻烦人杜阿姨。”藤雪拨开汤表面的油脂,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还没陈汝铮分开的时候,就住在岳平路的别墅,对杜阿姨的厨艺很是了解。 陈砚舟没回话,将餐盒里的白灼虾一只只剥好后,才提起回老宅的事。他看向藤雪,“今晚您去吗?” “梁枫在吧?她在我就不去。”藤雪没吃两口就饱了,用纸巾擦了擦嘴。 季眠咽下嘴里的虾仁,好奇道:“您俩是有什么过节吗?” 藤雪没打算瞒着,神色自然地点头,“也可以说是她单方面和我有过节。” 季眠将椅子往藤雪那儿移了移,做好听八卦的准备,“您详细说说。” 藤雪把胸前的长发拨到脑后,一只手杵着下巴,回忆道:“梁枫二十多岁的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结果那男的突然跑过来和我表白,说对我一见钟情。” “啊?”季眠咬了一口排条,因为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咀嚼。 陈砚舟抬手,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沾上的酱汁。 藤雪忽略两人的小动作,继续说:“狗血的就在这里。那个男的其实就是发现自己生病了,不想耽误梁枫,故意拿我当挡箭牌。” “那您后来怎么办?” “我当然是……”藤雪抿了抿嘴,“好吧,因为梁枫老对我冷嘲热讽的,我一气之下就答应了那人的表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假装和他是一对,直到他去世。” 季眠听了,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表情,只好端起水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以此来消化她刚才听到的内容。 “所以,您没和那位在一起过,是吗?”陈砚舟抬眸,缓缓道。 藤雪叹了口气,“对啊。” 陈砚舟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中透着疲惫,“我爸不知道上哪儿听说了您和那位的故事,一直以为您俩感情很深,连人死了都在记挂着人家。”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藤雪圆目微睁,眸中满是惊愕,“我说有阵子他怎么莫名其妙拉着张脸,原来是因为这个。” 季眠捧着杯子,眨了眨眼,她凑到陈砚舟耳边说起悄悄话,“那你爸妈分开,是因为误会?” “现在看来是的。”陈砚舟配合地放低音量。 藤雪无语地看着二人,胸前因为气愤上下起伏着,“我听得到。” …… 一下午的拍摄间隙,季眠脑海中总会浮现陈砚舟父母的旧事,既唏嘘,又遗憾,这一情绪一直维持到她去老宅赴宴。 一家子人难得凑在了一起。 梁枫在餐桌上给老太太布菜,笑着说:“还是您老人家有面子,一句话,几个小辈都回来了。” 梁溪清乐呵呵的,眼神看着比往日清亮些,“孩子们都乖。” “小眠子,帮我夹一筷子话梅排骨,我够不着。”梁烨像大爷似的坐着发布号令。 季眠刚要抬筷子,手就被身旁的人握住了。 陈砚舟夹了几块排骨到梁烨碗里,皮笑肉不笑地说:“慢慢吃。” 梁烨看着眼前浓油赤酱的排骨,顿时失去了兴趣。 梁溪清坐在主位,看着他们几个嬉闹,笑得一脸慈爱。 季眠对上她的视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饭后,季眠推着梁溪清到院子里消食,陈砚舟被梁烨缠着留在屋里打游戏。 梁溪清拍了拍季眠的手,“眠眠,奶奶的气球卡在树上好些日子了,能帮我取下来吗?” “好啊。”季眠估摸着树干的承重能力,借力一跃,指尖勾到绳子的末端,迅速绕了一圈,气球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落地。 “给您。”季眠将气球递到老太太手里。 梁溪清看着气球那抹热烈的红,语气中充满了怀念,“我年轻的时候,爬树也可厉害了。” 季眠蹲在老太太身侧,替她捻好毯子,“您现在也年轻着呢。” “你不用哄我。”梁溪清握住季眠的手,眼底满是歉疚,“眠眠,你是好孩子,奶奶真的对不住你。” “您说什么呢。”季眠见不得老人家露出这样的表情,一阵酸意涌上鼻头。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比远启要早得多。”梁溪清嘴角挂着笑,声音却是颤抖的,“你小时候啊,我还见过你,整张脸瞧上去脆生生的,一见着人就躲。” “这样啊。”季眠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担心老人家情绪太激动身体会出问题,柔声说,“奶奶,我们回屋聊,外头风大。” 梁溪清摇了摇头,眼底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奶奶该把你带在身边的,而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妈妈,就当你不存在。要是当初把你带在身边,你就不会这么苦了。” “你会和阿烨上一样的学校,受一样的教育,有阿烨这个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但凡你在学校有一点委屈,我、阿枫,都会替你讨公道。等你毕业了,家里会给你托底,让你能自由地追逐梦想,就像安安一样。” “你是我们梁家的孩子,不该遭那些罪。”梁溪清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颤颤巍巍地说。 季眠的眼前一片模糊,喉咙仿佛被死死扼住,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啊。 “她”本该过和自己一样的人生,而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两次站上天台。 一次为了博未来,一次却已心灰意冷,不再相信会有未来。 正文 第63章 几个小辈被老太太留下过夜。 季眠回到先前的房间,看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和新换的床品,许久没有动作。 窗户被人敲了敲,“笃笃”两声,将她从繁杂的思绪中剥离开来。 “来了。”她轻声说,小步走到窗边,推开窗门。 “问厨房要了冰袋,睡前敷一敷,不然明早眼睛会肿得睁不开。”陈砚舟站在窗外,目光落在季眠发红的眼角,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老太太和你说什么了,伤心成这样。” “她道歉来着。”说到这,季眠的眼底又浮上一层薄雾,她尴尬地别开脸,克制住呼之欲出的泪意。 陈砚舟把冰袋递到季眠手里,“我不问了,早点休息吧。” 季眠牢牢攥着手心的冰,“嗯”了一声。 夜深后,老宅静得骇人,风呼呼吹过,乌鸦在枝头的叫声清晰可闻。 季眠数着秒针转动的圈数,不知在何时入睡。 她睡得不沉,一晚上梦境不断,有的光怪陆离,有的与现实高度贴合,可醒来后,脑海中只剩下几个无法串联的片段。 季眠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等指针过了8点,她才慢悠悠地爬起,晃到卫生间洗漱。 阿姨提前放好了新的牙刷。季眠迷离着困倦的双眼,凭直觉撕开包装,塑料边沿略有些锋利,在她的指尖一带而过,留下一道划痕,不一会儿有血珠渗出。 她抬手要去抽纸巾,指尖尚未触及边角,就听到了门外许阿姨的一声急呼。 “老太太,老太太怎么都叫不醒。” 季眠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纸巾表面,像花朵绽放一般,一点点晕开。 她反应过来,大步跑向梁溪清所在的正房,险些和闻声赶来的梁枫撞上。 梁枫早已魂不守舍,她跌撞着推开门,双腿发软,几乎被自己绊倒。 梁溪清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祥和,只是胸前已不见呼吸的起伏。 “妈,妈你醒醒。”梁枫瘫软在床边,不停地拍打着梁溪清的脸庞。 季眠僵在几步之外,呆滞地看着梁溪清那张近乎灰白的脸,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陈砚舟带着家庭医生进屋。医生检查了梁溪清的生命体征,默默地摇了摇头。 “梁老太太,没了。” 一句话,宣告了梁溪清的死亡。 梁枫再也忍不住,喉咙间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吼。 “妈,您昨晚还好好的呢,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您看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以为……怎么就……”梁枫握着老太太的手,嘴里念叨着不成句的话,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老太太这种情况,应该是她感受到身体快不行了,回光返照,想给晚辈留个话。”医生在一旁解释说。 陈砚舟进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上前拍了拍梁枫的肩,“枫姨,老太太是喜丧。” 梁枫不知是不是被这句话安慰到了,她抹去脸颊的泪痕,转头看向不远处红着眼的梁烨,“阿烨,快去通知你爸,让他赶紧过来。砚舟也是,让藤雪也回来。” “好。” 陈砚舟离开正房,看着池塘里自由游动的锦鲤,深深吸了口气,拨打了藤雪的电话。 …… 梁远启到的很快。 他在季云锦的陪同下进房看了眼老太太,没像梁枫哭得那般哀恸,但眼圈也是红的。 回到堂屋后,他手中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熏得整间屋子烟雾缭绕。 “你要真孝顺,就过两天在老太太葬礼上多上几炷香,现在在这儿抽烟算怎么回事儿?”藤雪刚从梁溪清的屋里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她素着一张脸,看向梁远启的眼神中带着嫌恶。 梁远启喉咙间逸出一声冷笑,“一个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的人有什么脸说我?” 藤雪扇了扇身前的空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梁远启在外没受过这待遇,气得拍桌而起,三两步走到藤雪面前,就差没捏着人领子说话了。“先前是看在汝铮的面子上,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你,不然你一个养女怎么敢爬到我的头上。” 他把“养女”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见藤雪的瞳孔颤了颤,还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越发洋洋得意起来,“你就一个戏子,厉害给谁看呢?我之前还觉得你挺聪明,知道趁自己值钱的时候嫁个好人家。既然汝铮愿意要你,就在家 安安分分的多好,偏要作,你看吧……” “说够了吗?” 陈汝铮不怒自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梁远启噤了声,猛然回头,见陈汝铮堵在门口,陈砚舟跟在他身后,父子二人神情如出一辙,冰冷如霜。 “汝铮,你也来了,见过老太太了吗?”梁远启莫名打了个哆嗦,他强装镇定,转移话题道。 陈汝铮在藤雪身侧站定,沉着嗓音:“等你说够了,我就去。” 季眠和梁烨就坐在距离堂屋不远处的长椅上,能将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季眠耳边回响着梁远启粗鄙的用词,语气中透着不理解,“像老太太这样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生出梁远启这种混蛋呢。” 梁烨嘴角浮上嘲讽的笑,“梁远启这种混蛋不也生出了我俩这么风清气正的好青年么。” 季眠对上梁烨的视线,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说的也是。” 梁溪清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京市叫得上名号的人皆至,吊唁者络绎不绝。 裴家老爷子带着两个儿子前来,见到梁远启,便是一句“节哀”。 梁远启杵着拐杖和来宾寒暄,梁枫则跪坐在灵堂前,一语不发地望着堂中央的黑白照片。 “姑姑,喝口水吧。”季眠端着托盘,走到梁枫身边,托盘上一杯清水映着微光,旁边静静躺着几块补充体力的糕点。 梁枫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眼睫低垂,嗫嚅道:“放着就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季眠照做,动作轻缓。 来吊唁的宾客季眠大多未曾见过,给梁枫送完吃的,她就绕开人群,到后院寻求片刻喘息。 夜色浓稠,后院一片寂静。花坛边,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陈砚舟坐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香烟,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那点明灭的猩红倏然一顿。 陈砚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隔着氤氲的烟雾,目光无声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垂下眼睑,将夹烟的手腕轻轻一翻,食指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碾磨般的力道,按在了燃烧的烟头上,那点固执的红光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缕挣扎的青烟。 “你的手。”季眠心头微微一滞,三两步上前,摊开陈砚舟的掌心细细查看,“怎么好端端的用手去碰火星子。” “因为你不喜欢我抽烟。”陈砚舟抬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着。 季眠心底涌上一阵酸楚,“我知道你很难过,在我面前,你用不着掩饰自己。” 梁老太太火化前,藤雪曾把季眠拉到一边,嘱咐她要时刻注意陈砚舟的情绪。 “他小时候在老宅住了好一阵,和老太太感情深,这回老人家去世了,他心里指定不好受。你多劝劝他,别让他憋在心里。” 陈砚舟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的亲人本身就不多,这回又少一个。” 季眠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她环抱住陈砚舟,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西装外套,什么话都没说。 陈砚舟的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在潮湿的春夜里,他们依偎在一起。 一串响亮又轻佻的口哨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人循声望去。 裴植从树荫遮蔽处踱步而出,拖长调子,语气中充满了戏谑和玩味,“砚舟,我说你当初怎么极力反对季小姐和惟宁在一起呢,原来是想给自己留着。” 陈砚舟的手依旧搭在季眠腰侧,眉宇间透着冷意,“有意见?” “行,没问题。”裴植摊了摊手,“你陈大少喜欢的东西,惟宁自然是抢不过的。不过,要是你早说的话,我们之间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 陈砚舟的下巴紧绷着,仅存的耐心被裴植那番话消耗殆尽,他起身,刚要有动作,就被季眠一把按了回去。 “东西?抢?”季眠一步步地逼近裴植,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的脑子放现在值不少钱吧?” 裴植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季眠是在骂他思想陈旧,物化了女性。他嘴角抽搐,心头的火气蹭得窜起,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话反驳。 季眠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晦气。”随即牵起陈砚舟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陈砚舟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下颌线悄然放松,一丝压不住的笑意爬上嘴角。 季眠回到主厅,刚歇下没多久,又被梁枫叫去取伴手礼。 陈砚舟被相熟的宾客拦住,没能和她一起。 季眠随工作人员来到存放处,仔细核对了份数和清单,确认无误后,她温声说:“辛苦各位,等宾客离场时麻烦交到每个人的手里。” “这么快就开始插手梁家人的事了?” 一阵男声幽幽地在她身后响起。 季眠回过头,看到白希年在她几步开外,笑得一脸玩味。 他刻意压低声线,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老太太把她名下的股份都留给了你?” 正文 第64章 梁溪清去世的第二天,她的代理律师来到老宅,宣读了她在世时立下的遗嘱。 遗嘱中列明,她将名下房产、地皮相关的一切不动产赠与梁枫,现金资产由梁烨继承,而所持远道集团8%的股份,交由季眠处理。 “给季眠?”梁远启当场提出了质疑,“老太太都糊涂多少年了,她现在立下的遗嘱,能作数?” 律师微微颔首,解释说:“梁溪清女士在找我修改遗嘱时,精神状况处于清醒的状态,这一点有医生诊断证明和视频为证。如各位对此持怀疑态度,可依法提起协商或诉讼。” … 季眠收回思绪,身体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但面上看着依旧云淡风轻,“所以呢?” 白希年咯咯笑了两声,“你还真是不简单啊,在老宅呆了这么些日子,连股份都搞到手了。” 季眠猜到白希年怀疑她另有企图,她并未辩解,只是静静听对方说下去。 “里头的人还不知道吧,你不是季眠的事。”白希年凑到她耳边,呼吸间吞吐出一股热气,“你说,要是我进去提一嘴,大家会怎么看你?占用着人家女儿的身份,处心积虑地讨好老太太拿到股份……假千金谋财的戏码,可不常见,里头那群无聊惯了的人会很爱听。” 季眠不动神色地往后撤了一步,抬手抹去脸颊残留的热意,冷声道:“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白希年看着她手里的动作,用舌尖舔了舔牙根,“还嘴硬?别怪我没提醒你,梁远启这老家伙的身子快不行了,你最好提前做准备,别到医院一检查,身份就暴露了。” “什么准备?”季眠继续装傻。 白希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死死咬住不松口。那我也不介意把话说得直白些。” 他弯下腰,将声音压得很低,“找一个和梁远启同样血型,能通过 HLA检验的人,懂吗?” 季眠对上白希年的视线,轻声问:“我该怎么找?” 白希年抚上季眠的手臂,冰冷的指尖紧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向下滑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皮肤接触的地方,就像有蝮蛇蜿蜒爬过。 他的手最终抵达季眠紧攥着的拳头,慢条斯理地掰开她的手指,将她握在手心的微型录音设备拈了出来。 “想套我话啊,你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白希年将纽扣大小的录音设备随手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你一见我就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我又不瞎。下次别玩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季眠看着他那双锃黑发亮的皮鞋,摊开掌心,“那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求我啊,我就告诉你。”白希年上下打量着季眠,用一种极尽暧昧的气音说,手顺势要搭上她的腰侧。 白希年的指尖甚至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手腕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季眠快速出手,反手一拧,将他的胳膊狠狠折向背后。 骨节错位的闷响中,白希年痛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压得被迫弯腰。 季眠的手死死摁住他的肩胛骨,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冲破临界点,“求你?开什么玩笑。我警告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想揭露我不是季眠,也随便你,这压根威胁不到我。” “还有,”她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迫得白希年又是一声闷哼,“说话的时候别动不动往人脸上吐气,真的很恶心。” 季眠说完,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甩开钳制,没再废话,转身大步离去。 白希年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他听着耳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闷声笑着,可脸上却丝毫不见笑意。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都说了,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呢。” 季眠去了趟卫生间,用洗手液将手臂上下白希年碰过的地方洗了个遍。她知道,刚才的行为多半已经把白希年惹怒了,接下来的日子,必须加倍谨慎。 葬礼过后,一切归于平静。众人伤感的情绪在梁溪清去世当天达到顶峰,之后渐渐趋于麻木,只要缄口不提,生活就还能继续。 季眠通过杜克接触到了几位制片人,他们手里的项目对现在的她来说,很有吸引力。 “我的个人建议啊,正儿八经导的第一部片子,别想着冲奖,尽可能选剧情抓眼球的,容易卖座,也好打出名声。”杜克在拍摄闲暇,为季眠分析。 “您说商业片?”季眠的目光停留在监视器上,确认先前那一场的镜头。 “对啊,你接触的那几个本子,有这类型的吗?”杜克好奇道。 “有。” “讲的什么?” 季眠偏过头,眸光淡淡的,“这个保密,不然我得吃官司。” “行呗。”杜克躺倒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一脸无趣地说。 季眠的检查报告出了几天,她都没时间去取。恰逢周五她要去谭静那儿接受催眠治疗,便让林奇先顺路将她送到金诚医院。 陈砚舟要参加一个科技主题的论坛,届时会展示星洲科技的人形机器人新品Star-2.0,在Star-1的基础上采用了仿生皮肤和灵巧手技术,内嵌的大模型在语言解码的速度上也较先前的型号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即将召开的论坛不管是对陈砚舟个人,还是对星洲科技来说,都至关重要。接连几天,他都呆在测试中心,亲自盯着新品的各项指标和试运行情况。 “抱歉,这次又没能陪你一起去医院。”电话另一头,陈砚舟的声音中满是疲惫。 季眠宽慰道:“这有什么的,你安心准备就好。” 林奇将季眠送到医院门口后,先去停车。季眠独自取好报告,到对应的科室找医生咨询她的身体情况。 检查指标大多都在正常范围内,她听完医生的说明,心底长久以来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季眠事先在医院官网预约了钱医生的专家号,她将检查报告放进包里,坐在诊室前等候。 没多久,广播里响起“季眠”的名字,她推门进屋。 钱医生见到她,推了推眼睛,眼底染上笑意,语气中透着笃定,“你是上回陪阿臻来的那姑娘。是哪里不舒服了?” 季眠摇头,打开和许曦月的聊天记录,翻到她父亲的照片,递到钱医生面前,“我这次来是有事儿想向您打听。请问您见过这位患者吗?” 钱医生对着照片打量了半晌,皱着眉头说:“脸看着面生……有片子吗?如果是我的患者,看到片子我就能认出来。” “是何家军医生的患者。”季眠切换到诊断书的界面,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签名。 “他啊。”钱医生闻言,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我和他没交流,他的患者我更不会有接触了。” 季眠将手机放回口袋,“那您知道何医生去哪儿了吗?我在医院官网没看到他的信息。” “听说是实现财富自由全家移民了,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弄的钱。”钱医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以为意道,“不过这都是传言,传言嘛,就是说什么的都有,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就见仁见智了。” 季眠低眸,没有吱声。 钱医生下起了逐客令,“姑娘,你还有别的事儿吗?没的话就先出去吧,外头患者还排着队呢。你要还有想问的,等我下班,好吧。” “打扰您了。”季眠道了声歉,心不在焉地出了诊室。 …… 科技论坛在周日举行。 所有议程结束后有一场晚宴,受邀嘉宾可以携带亲友参加。 季眠近两次接受治疗后的反应很大,出一身汗不说,还伴随着呕吐和眩晕感。 “今天会到很晚,身体撑得住吗?”陈砚舟换好晚宴要穿的西装,在季眠身前蹲下,温柔地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 季眠“嗯”了一声,“我都答应你了,如果实在觉得累,我中途会看情况溜的。” 陈砚舟笑了笑,“好。” 宴会场延续了论坛的学术氛围,话题主要围绕人工智能、低空经济、脑机接口展开。 季眠跟在陈砚舟身侧,没听一会儿就心生困意,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陈总,今天贵司的新品着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啊,简直是人形机器人史上的一大突破。”一位同行业的上市公司高管上前恭维道。 陈砚舟简单和对方应酬几句,揽在季眠腰侧的手收紧了些,“抱歉,我女朋友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先失陪了。” 季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任由陈砚舟将她带到宴会边沿的休息区。 “你先坐会儿,我去车里帮你重新拿双鞋。”陈砚舟低声说。 季眠点了点头,配合地坐着,目光落在脚上那双近十公分的系带高跟鞋上。 陈砚舟轻车熟路地避开人群,朝宴会厅出口走去,还未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的惊呼。 正文 第65章 陈砚舟走远后,季眠呆坐在原地,她的腰背贴着座椅,借此来减少发力。如果不去顾及旁人的目光,她甚至想趴在桌面上小憩。 几天前,陈砚舟把邀请函交到她手里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完全没料到经过一场治疗,体力会变得无法支撑她长时间站立。 周五晚的治疗流程和以往并无区别,都是通过外接设备干涉脑电波,以此来激活处于休眠状态的记忆。 她的脑海中反复弹跳的依旧是先前那些山火的片段,并没有新内容出现。 谭静给出的解释是:“你的潜意识对这段记忆很抗拒,这往往是因为创伤,大脑开启了自动防御机制。” “有突破的手段吗?”她询问道。 谭静说:“通过特殊媒介的刺激,兴许可以打开记忆的闸门。但这个媒介是什么,目前来说是未知的。” …… 季眠没再继续回想,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盯着地毯上的纹路发呆。 她的内心被挫败和急切的情绪充斥着,没注意到头顶上方传来了螺丝松动的声音。 直到“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她才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但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抱住要害,尽量让身体往有遮挡物的方向倒去。 她的小腿被一个尖锐、沉重的物件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大脑空白一片,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季眠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了她身上,但她已无暇顾及,强烈的疼痛感甚至让她有想要尖叫出声的冲动。 她强撑着身体,试图查看小腿受伤的情况,当目光触及翻开的血肉和依稀可 见的白骨时,血液就像冻住了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双眼,陈砚舟沉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 仔细去听,那看似冷静的声线背后,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季眠心底的慌乱被神奇地抚平,她将头埋进陈砚舟怀里,断断续续地说:“好疼。” “嗯,我知道。”陈砚舟热得发烫的嘴唇在她额间划过,“医生马上就来了。” 主办方担心宴会中途会有突发事件发生,提前安排了医生团队。本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起到了作用。 活动负责人领着医生来到休息区,季眠腿上可怖的伤口就这样毫无遮挡地闯入他的视线,叫他大气不敢出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嘉宾好端端地被广告牌砸了一下,怎么想,责任都出在他们身上,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医生扶住季眠的小腿,小心翼翼地将金属板移开,当伤口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在场的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赶紧去医院处理,现在只能简单固定,就怕晚一点伤口会感染。”医生皱着眉,表情凝重。 陈砚舟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冷冷地扫了活动负责人一眼,质问道:“你们布置场地的时候没排查过安全隐患吗?” 负责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可能是工作人员疏忽了,抱歉陈总,季小姐的医疗费用我们这边出,您看行吗?” 陈砚舟将季眠打横抱起,医护人员在一旁扶着,免得她的小腿再受到冲击。 “如果她的腿有事,我会追责。”陈砚舟留下这句话,大步离开了会场。 一路上,林奇把车开得飞快,生怕因为自己,耽搁了处理伤口的最佳时间。 “到金诚医院,找钱医生。”最疼的一阵已经过去了,季眠缓过来了些,抬手捏了捏陈砚舟的衣角,有气无力地说。 陈砚舟一脸的不赞同,“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收集证据?” “反正……金诚离这也很近,不是吗?”季眠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请求,“之前说,要把矛盾转到梁远启和季云锦之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陈砚舟拿她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林奇,去金诚。” “好的老板。” …… 钱医生晚上在值班室看文献,正专注着,就被一通电话叫到了急诊。 “怎么又是你。”钱医生一看到季眠,就蹦出了这句话,见她面色苍白,视线下移,“哟,这回是真受伤了,还挺严重,骨头都出来了。” 陈砚舟听着她轻松的语气,眼底浮上几分不悦。 钱医生捏了捏季眠的小腿骨,慢悠悠地说:“阿臻的前女婿,我知道你心疼女朋友,但也没必要着急,她骨头又没事儿,消消毒,缝缝针,好好养着就行。” 钱医生说着,拉起了帘子,“先出去等吧,好了喊你。” 麻醉师给季眠局部注射了麻药,起效后,才开始进行后续的清创和缝合。 “现在还疼吗?”钱医生低头对着季眠的小腿鼓捣着,还不忘了问她的感受。 季眠将头埋在臂弯,闷声道:“小腿麻麻的,不太舒服,但不疼。” “等麻药劲儿过去了,就有的疼了。”钱医生轻飘飘地说。 季眠将头埋得更深,委屈地哼唧了几句,“您别吓我。” 钱医生知道她是因为麻醉剂的作用,行为不受大脑控制,觉得有些好笑,“还上我这儿撒娇来了。” 处理好伤口,季眠被推到病房输液,陈砚舟一直陪在她身边。 “很晚了,你要不先回去休息,明早还要去公司。”季眠换了身宽松的病号服,平躺在床上,正在输液的手背上布满青紫的印记。 “你觉得我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陈砚舟挑眉,显然是觉得她的提议不值得考虑。 季眠往一旁挪了挪,“那你要和我一起躺会儿吗?” 陈砚舟没说好或不好,但他的行动告诉了季眠答案。他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将季眠揽入怀中,呢喃道:“如果没把邀请函给你,你就不会受伤了。” 季眠抬头看他,浅色的眼眸看不到一丝杂质,她佯装生气道:“那你想给谁?” 陈砚舟笑了,将季眠抱得更紧了些,“你还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这就是意外,意外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季眠拍了拍陈砚舟的背,轻声说。 陈砚舟“嗯”了一声,“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意外这两个字有这么可怕。” 季眠听着耳边强有力的心跳,渐渐有了睡意,她强打精神说:“都过去了,从结果来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未来的事还没发生,也用不着提前担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听不见。 陈砚舟看着她睫毛在下眼睑的淡淡阴影,抬手轻揉她的发丝。 等季眠熟睡后,陈砚舟才伸手去够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手机从十几分钟前开始就震个不停,他打开微信界面,看到和梁烨彭旭的群聊右上角顶着鲜红的99+。 他叹了口气,点进群聊,将聊天记录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 群里的热闹景象是由一条视频引起。视频的镜头晃得很厉害,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透过人群,可以看到季眠躺倒在陈砚舟怀里,面色苍白。 【彭旭】:这是一资方发我的,他也去参加了那啥论坛,我点开一看,靠,主角不是咱季眠妹妹吗? 【梁烨】:什么!小眠子受伤了?哥,伤得严不严重啊@陈砚舟。 【时弈】:在哪家医院,有伤到骨头吗,我马上过来@陈砚舟。 【梁烨】:欸不对,时弈,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妹妹来了,你小子有什么企图? 【彭旭】:不是,你们的关注点怎么歪七扭八的,难道不好奇为啥咱舟哥抱着季眠妹妹吗? 【时弈】:不好奇。 【梁烨】:不好奇。 【彭旭】:我靠,不会就我还不知道他俩在一块了吧。 【时弈】:是的,只有你。 【梁烨】:是的,只有你。 【彭旭】:那恭喜咱舟哥迎来全新的感情生活,帮我和季眠妹妹说一声,明儿早上我拎着果篮去看她。 【梁烨】:不过宴会的视频就这么流出来了,不会有人发网上去吧。 【彭旭】:那明天八卦媒体的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豪门难逃变心戏码:星洲科技总裁转爱他人#。照咱陈总感情生活的受关注程度,一定会有媒体揪住这个点不放。 【梁烨】:…… 【梁烨】:旭子,你喝大了吧,谁给这胆子,敢对咱哥贴脸开大。 【彭旭】:砚舟既然换了女朋友,那肯定是放下安安了啊,为什么不能提? 【梁烨】:你快闭嘴吧你。 梁烨发完这句话,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生怕陈砚舟突然出现,让对话陷入僵局,光想象到那个画面就让他毛骨悚然。 他大概能猜到彭旭一反常态的原因。 陈砚舟还和时安在一起的时候,彭旭算是他俩的头号CP粉,是婚礼要坐主桌的一号人物。可如今物是人非,时安消失了,陈砚舟的身边也换了一个人。对彭旭来说,心里不是滋味,吐槽两句也正常。 半晌,梁烨都没听到新消息提示音响起,又将手机捡了回来,重新打开视频。 他这回重点观察了季眠腿上的伤情和陈砚舟的反应。 “紧张成这样,看来是真的喜欢。”梁烨低声说。 作为季眠的哥哥,他当然高兴妹妹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可一回想起时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他心里又闷闷的,有些过意不去。 梁烨盯着视频中的陈砚舟,神情复杂。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陈砚舟安慰季眠时的口型,一张一合,好像在说,“别怕。” 后面跟着的称谓是—— “安安。” 正文 第66章 季眠是被小腿的撕裂感疼醒的,她闷哼出声,眉 头痛苦地皱在一起。 “疼?”身旁的陈砚舟直起身子,抚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 “嗯。”季眠捂住眼睛的手牢牢攥着,指甲仿佛能嵌进肉里。 陈砚舟一点点地打开她的手指,揉了揉她的掌心,“医生说,麻药劲儿过了的这阵子是最疼的,只能忍着了。” 季眠没吭声,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循序渐进地调整呼吸。 “我是不是没和你提过,我们第一次公开是什么场景。”陈砚舟把手垫在季眠脑后,将她顺势揽进怀里,轻声说。 季眠的大脑被疼痛占据,根本无暇顾及他说了什么。 “那时候我还在准备市里的机器人大赛,你因为有拍摄,和我说不能到现场。”陈砚舟自顾自地回忆起来,“比赛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在观众席上看到你是什么心情。” 陈砚舟入学那年,华大的人工智能学院刚成立没多久,专业老师从国外学习回来后,临时从系里抓了几个绩点高的学生组建队伍,报名了比赛。 全国头部院校几乎都汇聚在京市。在人工智能领域,各个学校都处在摸索阶段,华大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第一轮和华大对上的是科大。科大采用陆空双线模式,空中无人机盯梢,陆地机甲型机器人主动攻击,一上来就清零了华大战队基础兵的血条。 “靠,他们吃枪药了,打这么猛。”作战间内,时弈看着屏幕上的比分,不爽踹倒了一旁的垃圾桶。 陈砚舟活动指节,也沉着一张脸,“打持久战他们的胜算不大,这是想在我们摸清路数之前速战速决。” “怎么样,看出他们的破绽了没?” “再等一局。” 第二轮开局,科大的攻势如预料般凶猛。 无人机群低空掠过,精准锁定华大的侦查机器人,陆地主战机器人像钢铁猛兽,在预设路径上横冲直撞,试图再次复刻第一轮的闪电战。 作战间内气氛凝重。时弈紧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消失的红点,指关节捏得发白。 陈砚舟目光锐利,在对方密集的攻击中捕捉节奏。他快速敲击键盘,输入指令,“科大的无人机编队切换目标时有0.5秒的延迟,时弈,干扰他们的通讯链。” 时弈勾唇,“收到。” 他利用基础兵吸引无人机的注意,将其引到战队事先设定好的信号屏蔽区。 与此同时,陈砚舟完成了对主战机器人的指令重写,机器人骤然提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对方陆地主力的侧后方。 “滋啦——!”刺耳的电流噪音穿透玻璃,在作战间内隐约可闻。 屏幕上,科大的无人机群陷入混乱,像无头苍蝇般在空中乱窜。地面主力失去了无人机的实时指引,攻击路线变得僵硬迟滞,甚至短暂地在原地徘徊。 华大一转劣势,主战机器人利用灵活的走位躲避对方的攻击,机械臂前端喷射出大赛专用弹药,“砰!砰!砰!”连续的爆裂声在模拟战场中响起,几团代表击毁的火光在屏幕上炸开。 当科大最后一台主站机的信号熄灭时,巨大的“Victory”字样在作战间的主屏幕上亮起,伴随着激昂的系统音效。 “漂亮。”时弈起身,和身旁的队友击掌。 陈砚舟缓缓靠回椅背,脸色依旧沉着冷静,并未因胜利有太大波动。 “我们赢了诶,你怎么还这副别人欠你百八十万的表情。”时弈庆祝了一圈,又回到陈砚舟身边坐下,“哥们儿,笑一个嘛。” 让他没想到的是,陈砚舟的嘴角还真配合地扬了扬,只不过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观众席画面。 “不是吧,这么听话。”时弈一脸的意外,语气中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我出去会儿。”陈砚舟留下这句话,消失在作战间。 时弈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余光在电脑屏幕上一扫而过,敏锐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短信提示音适时响起,他点开微信,看到时安给他发了条祝贺信息。 【时安】:赢了呀,恭喜。 【时弈】:不是说不来吗,你和我还搞偷偷摸摸送惊喜这套? 【时安】:你怎么知道我到现场了? 时弈无语地叹气,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片,点击发送。 照片中时安戴了顶酒红色的鸭舌帽,黑发及腰,透过帽檐,依稀可以看见她白皙的皮肤和挺翘的鼻梁。 【时安】:…… 【时安】:唉,本来还想等下午场结束再和你们说的。这导播怎么回事儿,好死不死就把镜头对准我这一区。 【时弈】:你还怪起人导播来了。 【时安】:陈砚舟呢? “你问他做什么,他出……”时弈打字的手停了下来,他在导播的镜头中看到说着“出去会儿”的陈砚舟出现在了观众席。 画面中,陈砚舟在季眠身前蹲下,手里拿着满满一袋零食,光凭模糊的侧脸,时弈就能猜出他此时的心情很好。 以这种方式发现室友和自己的妹妹在一起,也算是极具戏剧效果。时弈的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对着空气飚了句脏话。 …… 季眠的注意力完全被陈砚舟口中那段回忆吸引,一时之间忘了小腿的疼痛。 “后来呢?”她追问道。 陈砚舟侧过身子,将季眠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比赛结束后,我带你去见了队友,一起拍了合照,时弈还趁机宰了我们一顿。” 季眠低笑出声,“那天一定很有意思。” 陈砚舟“嗯”了一声,“等你记起来就知道了。” “咳咳。” 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季眠支起上半身,朝门外看去,见时弈手里捧着鲜花,似笑非笑地倚门而立。 “你俩注意点影响啊,梁烨和彭旭马上就到了。” 陈砚舟下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语气凉凉的,“你们车队最近很闲吗,来这么早。” 时弈把花放在床头,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刚比完一场回来,现在是休假期,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下移,“腿伤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说着,就要去掀盖在季眠腿上的毯子,被陈砚舟拦了下来。 时弈抬眸,哭笑不得道:“我是她哥。” “是爸爸也不行。”陈砚舟松开手,淡淡道。 时弈懒得和他争辩,拿起放在一边的X光片,没好气地说:“我看看片子总行吧。” 季眠见两人你来我往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时弈睨了她一眼,“还能笑,看来没啥事儿。” 季眠坐起身子,问出了心底的好奇,“哥,你一个学AI的,怎么好端端地跑去玩儿赛车了?” “我以前和你说过,你自个儿慢慢想吧。”时弈把X光片放回原位,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下去。 季眠也不恼,拿出手机给许曦月发信息,让她找机会来医院一趟。 “哟,都在呢。”彭旭敲了敲门,双手被果篮和营养品占领,“季眠妹妹,听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一眼,你人没事儿吧。” 季眠还不知道视频的事,只好冲一旁的陈砚舟使眼色,想问为什么她受伤会变得人尽皆知。 陈砚舟从果篮里挑了个季眠爱吃的橘子,剥好皮,送到她嘴边,解释说:“昨晚有人拍了视频,他们几个看到了。” 季眠眼睛睁大了些,橘子含在嘴里,一时忘了咀嚼。 “我让人拦下来了,没见网。”陈砚舟补充说。 季眠这才松了口气。 说话间,梁烨也进到了病房,他的 脸色不是很好,和季眠四目相对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砚舟注意到他的反常,“有话要说?” 梁烨先是否认,目光在季眠和陈砚舟之间流转,最终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缓缓开口:“哥,我有事想问你,能和我出去一下吗?” “行。”陈砚舟不以为意道。 离开病房前,他拍了拍时弈的肩,“照顾好她。” 时弈扯了扯嘴角,“用得着你说。” 梁烨走到住院区后的花坛前,停下脚步,开门见山地问道:“哥,你是不是把季眠当成安安姐的替身了?” 陈砚舟皱眉,“你这莫名其妙问的什么?” 梁烨身侧的手握成拳,甩出了他心中的铁证,“昨晚那段视频的最后,我看见你叫季眠‘安安’。” 陈砚舟笑了,眉梢微挑,“所以呢?” 陈砚舟随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梁烨,他也顾不上周围人的视线,低吼道:“你这么做对季眠不公平,也对不起安安姐。季眠真心喜欢你,不意味着你可以玩弄她的感情。而且,她们俩一点都不像,你为什么会挑上季眠?” 陈砚舟存了逗梁烨的心思,轻飘飘地说:“她们声音一样啊。” “你真把她当替身了?”梁烨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声调。 “她知道我把她当安安的事。” “她就依着你?”梁烨的心底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恨不得当下就冲进病房,让季眠清醒一点。 陈砚舟“嗯”了一声,云淡风轻地扔出一个对梁烨来说的重磅炸弹。 “因为她就是安安。” 正文 第67章 “啊?”梁烨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脱口而出的声调变了形,他嘴巴微张,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季眠死了,时安被换成了她的脸。”陈砚舟也不管梁烨一时半会儿能不能接受得了,简明扼要地说。 “卧……”梁烨在那儿“wo”了半天,都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陈砚舟看了眼时间,淡淡道:“你慢慢消化,我先进去了。” 梁烨看着陈砚舟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背影,搓了把脸,自言自语道:“他不会拿时安的事开玩笑,也就是说……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没消化太久,几乎是和陈砚舟前后脚回到了病房。 季眠正专注地剔除橘子周身白色的脉络,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你们聊什么去了,表情怎么都怪怪的。” 梁烨站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位置,没敢靠近。他记忆中和时安搭话的次数不多,并不能根据眼前人的声音和说话习惯,判断出她到底是谁。但只要她不是季眠,梁烨就不能按往常那种随意的说话方式。 “你的腿还好吗,医生怎么说?”梁烨没有回答季眠的问题,垂在两侧的手蜷在一起,肢体语言中透着生疏和紧张。 “没多大事儿,养着就行。”季眠捻了瓣橘子送进嘴里,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你怎么突然对我恭敬起来了,你以前不是这个风格。” 梁烨讪笑一声,“我还没适应,你突然变了个身份。” “啊?”这回换季眠惊讶了,她正拿着湿纸巾擦拭指尖残留的果皮屑,闻言,动作放缓了许多。 她猜测是梁烨听说了什么,偏头看向陈砚舟,眼底带着疑惑。 “我和梁烨说了,你是时安的事。”陈砚舟在床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头,目光在彭旭和梁烨之间掠过,再次重复,“她就是时安,前因后果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觉得还是直接说明白比较好。” “吧嗒——” 彭旭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他略显失态地弯腰捡起,看了眼不远处的时弈和梁烨。 时弈几乎是和陈砚舟同步知道真相的,此时连装都不装,眼皮也不抬地窝在沙发里玩着赛车游戏。 梁烨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缓了过来,眉宇间的神色也不见太大的波动。 “合着就我不知道是吧?”彭旭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你们几个真行,看我被蒙在鼓里很有意思是不是?亏我还担心勾起伤心回忆,对时安的事缄口不提,结果她就好端端地呆在这里。” “好端端?”陈砚舟倏然抬眸,语气中透着不悦,“差点死在山火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被迫换了张脸,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这叫好端端?” 彭旭闻言,胸口上下起伏着,他的视线落在季眠那张孱弱苍白的脸上,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瞒着你们是因为在事实还没明了之前,这件事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陈砚舟的声音沉静下来,却比刚才更显分量,“现在告诉你们,也是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与其让你们从媒体或第三人口中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由我亲口说。” 陈砚舟向来是不屑于解释的,这次一口气说这么多,也是因为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他不想敷衍。 彭旭听完,也觉得自己的怒火来得太没道理,尴尬地蹭了蹭鼻尖,没再吭声。 季眠原本保持沉默,见空气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应该很快能有个结果。”说着,她看向梁烨,“我前阵子无意中发现梁远启生病了,需要接受器官移植,而季眠能和他配型成功。” “你指的是已经去世了的那位?”梁烨的声音异常平稳。 经过这一天的连番冲击,梁烨的承受能力得到了飞跃式的提升,即使听到梁远启病重的消息,他也依旧能做到面不改色。 “对。”季眠说,“梁远启就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我打算主动去做配型检查,这样结果出来之后,他就能知道我不是季眠了。比起苍白的解释,我觉得还是数据更具说服力。” “等他知道之后呢?”梁烨继续追问。 季眠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声音不带一丝留恋,“我就可以彻底做回时安了。” 梁烨短促地笑了一声,嗓子却涩得发闷,“原来你们说的时机成熟是这个意思。” 季眠只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垂着眼,双手的指关节无意识地缠绕在一起,用力到泛出青白。 病房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在坐的几个都不是傻子,他们能感受到,事情远没有季眠说的那么简单,这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是他们几个无法估量的。 彭旭率先表态:“我就不多问了,有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提。” 梁烨反应过来后,也说:“对,不用担心今天的对话会传出去,我们不会多说什么。” “谢谢。”季眠态度很诚恳。 约莫着快到医生查房的时间,季眠借口想吃萃华楼的糕点,把陈砚舟支了出去。彭旭也梁烨也没理由久留,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哥,我一会儿和医生有话要聊。”季眠收拾好桌板上的果皮,轻声说。 时弈起身活动关节,声音中透着困倦,“连我也不能听?” 季眠“嗯”了声,“暂时不可以。” “你悠着点吧,太自作主张,砚舟是真的会和你生气。”时弈提醒道。 “我知道。” 时弈离开前正巧和许曦月打了个照面,他侧身避让,听到对方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在门口望了两眼,还是放不下心,走到廊道尽头拨通了陈砚舟的电话。 …… “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伤成这样?”许曦月在床 头站定,目光落在季眠缠着绷带的小腿上。 季眠眸色淡淡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再回到这个地方。” “放在平时,我当然不会过来。”许曦月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中透着笃定,“但你会找我,不就是因为要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季眠笑了笑,她转而看向门口,喊了句,“钱医生,您来了。” 钱医生身后还跟着几位见习生和护士,她例行公事般地检查季眠的伤口,一套流程下来,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钱医生您有空吗,我们想找您聊聊。”季眠抢在她之前开口,眼神中带着恳切。 钱医生看了眼表,“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见习医生和护士闻言,面面相觑,在钱医生发话前先行回避。 “钱医生,这位是许曦月,她的父亲曾是何家军的患者。”季眠介绍道。 “何家军的患者找我聊什么?”钱医生双手插进口袋,冷声说,“怎么,是他过度医疗还是误诊了,找不到人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说了几遍了,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干了什么我真不清楚。” “远不止误诊那么简单。”一提到与父亲相关的话题,许曦月就控制不住情绪,“何家军是由预谋的,他就是盯上了我父亲的心脏,才会给他下骨癌的诊断书。不然也太说不通了,骨癌晚期得疼成什么样,我父亲不可能意识不到。” “什么乱七八糟的。”钱医生皱起眉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季眠没和她兜圈子,直白地问:“金诚医院背地里非法交易器官的事,您听说过吗?” 钱医生呆愣了几秒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们想通过您,了解何家军在金诚就职时的具体情况。他原先的经济条件怎么样、业务水平是高是低、有没有人品问题……” 季眠正一一列举着,却被打断了。 钱医生面露不解,“你别忘了,我也是金诚的医生,告诉你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不对,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季眠挺直腰背,神色认真地说:“因为言阿姨和您认识了十多年,她说您是个不错的人。” “就这一句不错,你就敢把事捅到我面前,不怕我也参与了非法交易吗?”钱医生扯了扯嘴角,仿佛在笑季眠的天真。 “因为我们没别的办法了。”季眠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声音就像从远方飘来的一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有一丝希望,也要试一试。” 钱医生抿了抿嘴,没再像之前那样出言讽刺,沉默片刻,才说:“我会选择在金诚医院上班,就说明我不是一个有职业理想的医生,对我来说,钱更重要。抱歉,我帮不了你。” 病房内的空气骤然稀薄到极限,如同被强行抽入真空。沉重的死寂扼住了季眠的喉咙,她艰难地说了句“好”。 “十五分钟到了。”钱医生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钱医生走远后,许曦月跌坐在床边,声音里透着焦灼的急切。 季眠嘴唇微动,最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她给不了答案。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季眠收起眼底的落寞,抬眼看去。 徐嘉祎的身影立在门框间,与季眠四目相对,“你要现在接受配型术前检查?” 许曦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为这莫名的开场白感到不解。 然而,季眠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短促:“对。” 正文 第68章 护士一连抽了季眠五管血。 徐嘉祎在一旁盯着,问:“怎么决定得这么突然,梁董那边已经说过了?” 季眠的指腹摁在手臂内侧,眉眼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还没和他提过,碰巧在医院,就想先把检查做了……结果出来之前,我不打算和他说,免得后面出什么岔子,让他白高兴一场。” 徐嘉祎摆了摆手,似乎是在嫌她多虑了,“那结果出来之后呢,你准备自己去把好消息告诉梁董?” “医院这边直接通知吧。”季眠垂下眼眸,细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我和他闹了矛盾,他大概是不愿意见我的。” 徐嘉祎宽慰道:“用不着难过,亲人之前哪有隔夜仇啊,你都愿意给他移植一颗肾了,他看到结果,保准什么气都消了。” 季眠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你说的也是。” 许曦月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表情依旧云里雾里,但心里隐约猜到了季眠想做什么。 徐嘉祎没在病房久留,等护士收拾好器具后,便一同离开。 他们走了没几分钟,许曦月就说“我出去会儿”,季眠点了点头,回了句“小心”。 病房内又归于安静。 季眠坐着发呆,目光停留在手臂内侧的针孔上。 肾移植配型检查需要7到14天才能出结果,这段时间里,她能做什么呢? “都聊好了?” 陈砚舟斜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袋萃华楼的糕点,他的目光落在季眠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特地把我支开,是聊出什么进展了吗?” “你都知道了还配合我。”季眠闷声说。 陈砚舟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拆开纸袋的封口,取出几样还带着温热的点心放在床头桌前,“要是阻止你,你心里就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他的语气是洞悉一切的温和与纵容,“与其让你背着我偷偷冒险,不如现在,在我眼皮子底下,让你试个明白。” 季眠听了,一脸挫败地躺倒在床上,喃喃道:“钱医生那儿行不通。刚刚医生来帮我抽了血,许曦月跟上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什么。” 陈砚舟不想打击季眠,看了她几眼,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季眠很快振作起来,她让陈砚舟帮忙拿了平板,在日程表上勾勾画画,“钱医生说我随时可以出院,两周后回来拆线。我在这儿能做的都做了,没必要继续呆下去,一会儿我们就去办手续。” 陈砚舟“嗯”了一声。 季眠抬头看他,“公司忙吗?忙的话不用陪着我。” “最忙的一阵已经过去了,正好可以休假。”陈砚舟说。 办理完出院手续,季眠回到华悦城。 她并没有闲着,而是翻开手头最新收到的几个剧本,细细比较。 杜克建议她选剧情精彩的商业片,从卖座的角度出发,她也赞成杜克的提议,只不过……她盯着剧本的简纲,指尖迟迟无法翻动下一页。 “新泽市近日发生了连环凶杀案,死者均被活体摘取脏器。警方通过法医尸检报告中对伤口的描述,初步怀疑凶手具备医学背景。” 季眠读到这里,还认为这只是一个根据开膛手杰克改编的悬疑片。可当她继续翻看下去,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 “宋柯是一个新人警察,她只被分到了基础的走访和资料整理工作。在梳理受害者生前轨迹时,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几名死者都曾在一个月内前往流动站点献过血。” “警方立即锁定献血者名单,全力追查其中的关联。几天后,新一起案件发生,死者依旧是名单中的一员。” …… “案件长达半年未告破。警方在巨大的舆论重压下疲于奔命。事件终于在某一天迎来了转机。” “宋柯私下炒股,常混迹于财经资讯平台。她重仓的一只股票曾频繁传出老总病重的消息,各个自媒体写的煞有介事,股价也连着跌了几天。就在她准备抛售之际,那家公司的老总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容光焕发,仿佛获得了新生。” “评论区的一条留言引起了宋柯的关注——最近这些老头怎么都集体回春了?前两天律尚的董事长不也被拍到和嫩模约会吗,看着像年轻了二十岁。之前脸都黑成什么样了,一看就是肝不好。” “网上的留言给了宋柯灵感。她顺着网友的线索深挖下去,发现这些回春的老总,都曾患过肝、肾、心脏方面的疾病,而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的血型,竟与对应脏器被摘除的受害者完美匹配。” 看到这里,季眠已经猜到了故事的走向。她的掌心浮了一层冷汗,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翻到剧本的扉页,见编剧一栏写着“尤菲”二字。 季眠对尤菲有印象。彭旭生日那天,陈砚舟曾带她和尤菲打过招呼。 她 在脑海中回忆尤菲的样貌,身形小巧,看人时眼神清亮得像两颗玻璃珠,说话细声细气,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尤菲笔下的故事就像是把金诚医院非法移植器官的案子换了张皮,以电影的叙事手法呈现了一遍,但抛开花里胡哨的血肉,最终剩下的骨骼是一致的。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该休息了。” 低沉平静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身侧响起,季眠猛地一惊,险些从沙发上弹起。 陈砚舟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垂眸问道:“在挑剧本?” “嗯。”季眠缓缓舒了一口气,解释起自己的失态,“是悬疑题材的,刚刚看得太入迷,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编剧是谁?” “尤菲。” “你之前和她合作过。”陈砚舟滑动手机,在智搜输入一部电影的名字,把屏幕转向季眠,“她的风格一贯性很强,看似在讲怪诞猎奇的故事,但最后刨析的还是人性。” 季眠就着他托举手机的手,上下浏览了一眼,调侃道:“这么了解,是特意研究过她的作品?” 陈砚舟手腕微转,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回口袋,“这是你告诉我的。” “噢。”季眠声音轻了下去。 陈砚舟合上剧本,原本扶在她臂弯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落,圈住了她的腰侧,“今晚就看到这里,我送你去洗漱。” 季眠配合地点了点头。 次卧的浴室只有淋浴间,季眠腿伤不方便站着,陈砚舟便直接将她扶进了主卧。他调试好水温,替她在宽大的浴缸里放满了水。 季眠安静地坐在浴缸边沿,视线低垂,一眨不眨地凝在陈砚舟的发旋。 陈砚舟单膝点地,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脚踝,正一圈又一圈,专注而细致地,在她受伤的小腿上缠绕上防水绷带。 季眠脚尖轻轻晃了一下,擦过他结实的小臂内侧,“这么担心我的伤口沾水……”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声音染上笑意,“不如在旁边看着我洗,不是更保险?” 她的脚踝倏得被握紧了,陈砚舟抬眸,视线从她的发丝滑到鼻尖,最终落在她微扬的嘴唇边。 那目光太过炙热,一下叫季眠慌了心神,方才的游刃有余荡然无存,“我开玩笑的,我自己可以。” 陈砚舟看着她因为惊慌睁大的双眼,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有本事你别怂啊。” 季眠调戏不成反被压制,心里憋了股闷气,“我一个病患,你好意思对我动手动脚的吗?” 陈砚舟的指腹在她紧绷的脚踝处暧昧地摩挲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让你……动到腿的。” 或许是浴室蒸腾的水汽太过氤氲,季眠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发红,她终于泄了气,投降道:“我认输,论耍流氓我比不过你。” “不逗你了。”陈砚舟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戏谑也化作了温情的光。他把洗漱用品放在季眠伸手就能勾到的位置,弯下腰,与季眠平视,“感谢你的腿伤吧,放在平时,我可没这么好打发。” “别着凉,我在门口,好了叫我。”陈砚舟说完,带上了浴室门,将水汽和未散的暧昧都暂时隔绝。 季眠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眼神放空地盯着门板,直到蒸腾的热气熏得她眼睫微湿,才像是回魂般,慢吞吞地地解开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裙。 她将自己沉入盛满热水的浴缸,水线寸寸攀升,漫过腰腹,最终淹至胸口,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感,让她的呼吸变得粘滞不畅。 季眠懒洋洋地趴在浴缸边缘,将下巴垫在交叠的小臂上。脸颊两侧,是从耳根蔓延开来的、如同醉酒般的红晕。 冲洗完皮肤上残留的泡沫,她用浴巾擦拭身体,套上浴袍。 浴室的镜子早已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陈砚舟。”她轻声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便传来低沉的回应,“洗好了?” 季眠“嗯”了一声。 门锁轻响,浴室门被从外面拉开。一股裹挟着凉意的空气瞬间涌入浴室,季眠下意识地捧紧双臂,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激得瑟缩了一下。 浴室距离次卧没几步路,陈砚舟索性将她打横抱起,胸膛贴着季眠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传到季眠耳里。 “陈砚舟,”季眠抬眼看他,双颊的红晕并未消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低声说:“你保证,不会碰到我的腿。” 正文 第69章 陈砚舟说到做到。 季眠受伤的小腿被妥帖地保护着,悬空蜷缩,全程没受到力。 她的腰腹、后背上还残留着手术留下的疤痕,如同浅白色的藤蔓,匍匐在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惹眼。 温热的气息从她的伤疤处一带而过。 陈砚舟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疼吗?” 季眠没有马上回答。 她曾无数次地观察身上的疤痕,看着它们从从狰狞扭曲的暗红,慢慢褪色、萎缩,最终变成现在这副苍白平静的模样。 伤成这样,自然是疼的,但她只是说:“我不记得了,所以还好。” 陈砚舟覆上她的唇,在她嘴角留下一个温柔、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季眠一觉睡得很沉,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见屋里还是漆黑一片。她抬手,在墙上摸索着,想打开灯,可身体酸软不堪,光动弹一寸,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啪——” 卧室亮了起来,季眠被晃得眯了眯眼,待适应光亮后,她朝门口看去,见陈砚舟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套家居服,看上去神清气爽。 季眠和他对视几秒,又重新躺了下来,被子没过鼻尖,只露出一双澄澈、放空的眼。 “再睡会儿?”陈砚舟坐在床边,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一边,“昨天折腾到很晚。” 季眠“嗯”了一声,合上眼睛,睡意再次席卷而来,她含糊地说:“一个小时以后叫我……我还得去片场一趟,拍摄快到尾声了,我不想像上次那样……” 说到这,她骤然没了声音,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陈砚舟担心她睡着了会闷,替她将被角往下拉了拉,轻声说:“怎么累成这样。” 季眠一觉睡到了十点。 考虑到腿伤,她依旧穿了件易穿脱的连衣裙,外头罩了件针织衫。 她本身的头发已经及胸,再加上年初又接了一层,长发披散在腰间,衬得她的脸愈发瘦削。 季眠吃完早午餐才出发去片场。 陈砚舟给她弄了把轮椅,前进后退全触屏操作,还自带按摩功能。 季眠对这把椅子爱不释手,感叹道:“这太适合我这种不爱走路的人了。” 陈砚舟跟在她身后,嘴里不忘调侃,“我总算知道你的体力是怎么退化的了。” 季眠没吭声,等陈砚舟将她送进电梯,她才像是终于想到反驳的话一般,幽幽开口:“谁知道你的体力是不是也大不如前了呢,反正我不记得,你怎么说都行。” 说完,她快速摁上关门键,不给陈砚舟找她麻烦的机会。 电梯门缓缓合上,季眠透过门缝,看到陈砚舟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输入着什么。 短信提示音很快响起。 季眠划开锁屏,点进和陈砚舟的聊天框,一行带着挑衅意味的话语闯入了她的视线。 「真当自己今晚不回家了?」 季眠眉梢挑了挑,指尖飞舞,快速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今晚的事今晚 再说,当下的仇当下就得报。」 陈砚舟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希望你不会后悔。」 “叮——”电梯门开了。 季眠还想回什么,目光却对上了门外宋慈的脸。 “怎么这么急着回片场?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多休息几天,还准备收工后去看你呢。”宋慈将季眠推出电梯,侧身看了眼她的腿,“伤口大吗,多久能好?” 季眠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宽的一道口子,缝了快十针,我估计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宋慈不禁“嘶”了一声,“听着就疼。” 她们聊着,到了拍摄的主场地。 杜克正坐在监控器前,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到季眠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季,你今年本命年?” “没啊,我本命年都过去好久了。”季眠还以为他是真好奇,一板一眼地回答。 “那你还这么寸。”杜克说。 季眠:“……” 杜克虽然嘴毒,但还算有人情味,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了几句,“你也用不着强撑,最近都是些补拍的镜头,你不来也不要紧。” “拍摄没剩几天了,我想跟完全程。”季眠说。 “行。”杜克也没拦着,从手边的工具里翻找处一张卡片状的纸,递给季眠,“既然你觉得身体没问题,这个媒体招待会也替我一并去了吧。” “4月5日,不就是这周六。”季眠念出邀请函上的日期,困惑道,“怎么网上一点消息也没有?” “出品方临时决定的,想着拍摄结束前先预热。”杜克双手垫在脑后,嘴里含着薄荷糖,“他们这一套我看不惯,但谁叫现在这世道,给钱的是爸爸呢。” “所以您就让我去?”季眠一脸的难以置信,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我都这样了。” “你刚不还觉得能照常参与拍摄么。”杜克拿季眠先前说的话堵上她的嘴,“况且你伤着条腿,媒体也不好意思为难你,忍一忍就结束了。” “您……确定?” “确定,我都和媒体打多少年交道了。”杜克给了季眠一个“相信我,准没错”的眼神。 事实证明,杜克的话信不得。 当季眠听到第三个关于她和陈砚舟恋情的提问时,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媒体招待会在影院一间中型放映厅内举行,以直播的形式呈现,整体氛围力求轻松。除了正式的问答环节,主办方还特意在影厅后方设置了自助茶歇区,供嘉宾自由享用。 剧方这边,除了季眠,还有制片人和副导演参加,给季眠的头衔是导演代理。 记者一来就把目光投到了季眠身上,厚厚一叠手卡预示着接下来将围绕她,展开一系列提问。 “季小姐算是导演圈的新人,我们来之前特意关注了您的履历,发现上映的作品只有巅峰时代一部。而短短数月内,您又马上和名导杜克合作,目前片子也快杀青了。这样顶级的资源配置,恐怕会让许多新人导演感到望尘莫及。请问您的秘诀是什么?” 季眠听着耳畔犀利的提问,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半路出家的新人,能在僧多粥少的导演圈分到肉,的确会让人浮想联翩。 季眠没正面回答。 “比起秘诀,我更要感谢曾导和杜导给我机会,他们把在导演领域深耕多年的经验倾囊相授,给了我很多的启发。不得不说,我是幸运的。” 见她熟练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在场的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手里拿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视频。这是我们同事在参加上周日举办的科技论坛答谢晚宴时拍摄的。”一位记者将手中的平板朝向季眠,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季眠受伤,陈砚舟抱着她离开的画面,“视频中的女士是您没错吧?” 季眠看了眼这位记者胸前的媒体卡上潮起新闻的logo,交叠在腿上的双手收紧了些,“是我。” “抱着您离开的这位,是我们财经版面的大红人陈砚舟,陈总。他和耀新娱乐的彭总是多年好友。请问您能参与《曝光》的项目,是否有这一层关系的原因在呢?”潮起新闻的记者追问道。 其他几家媒体的记者闻言,都愣住了。 潮起新闻和《曝光》剧组有合作,照理会提前套好采访提纲,但现在这种追着打的提问风格,针对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不禁让人怀疑起了季眠本人和记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季眠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能联想到的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季眠”在潮起新闻工作时曾和眼前这位记者交恶;二是这位记者受到了某位高层的指示,想借直播让她难堪。 不管是哪一种,季眠都觉得没必要再和对方客气下去。 “很有意思的视频?”季眠抬眸,嘴角扬起一抹凉薄的笑,“我发现,您的用词也挺有意思的。” “这话怎么说?” 季眠没回答,而是反问道:“视频中的哪个部分让您觉得有意思了?” 记者不说话了,他猜到季眠要开始抠字眼进行反击。 “可能是我也在新闻单位工作过的原因吧,特别反感把伤痛娱乐化。”季眠睁着眼说瞎话,“一个受伤送医的视频,被用‘有意思’来形容,我不太了解,您作为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养在哪里?” 现场的气氛陷入焦灼。 负责策划招待会的工作人员被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位祖宗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按事先说好的来呢。”她原地暴走,恨不得冲上前去阻止这场早已偏离主题的采访,但这是直播,就算借她八百个胆她也不敢这么做。 “喂,彭总,您看直播了吗,现在可怎么办啊。”负责人无奈之下,只好一通电话打到了彭旭那里,请求领导指示。 彭旭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看着呢,咱时……咱小季导演不是怼得挺好么,一点都没落下风。” “可是,照这么下去,还指不定这帮记者会问出什么下三滥的问题。” “别可是了,用不着担心,有人比我们更坐不住。” “您是什么意思?” “等着看呗。” 彭旭话音落下没多久,负责人就看到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放映厅,她不禁捂住了嘴,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您说的是陈总啊?” “对,到的还挺快。” 负责人往一旁撤了几步,躲在帘子后观察放映厅发生的一切,心脏因为紧张砰砰作响。 陈砚舟不动声色在观众席坐下,记者背对着他,并未发现他的存在。 “从一个词上升到职业素养,是不是太过了些。”潮起新闻的记者憋了半天,只回了这一句话。 “我不觉得。”季眠说。 “好。”记者的面部肌肉都在抽动,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既然您的关注点在用词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您不否认和星洲科技陈总之间的恋爱关系?”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当您承认了。”记者滑动平板,播放了另一个视频,“季导,请问您听说过时安吗,她和您一样,也是个导演,和陈总交往过多年。” 季眠光看一个开头,就知道是《纯白拼图》的幕后彩蛋。 ——“宋慈说她只想静静。” 视频中时安的声音响起,盖过了周边人的窃窃私语。 “您的声音和视频中这位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记者自以为是找到了季眠的弱点,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您说,陈总选择和您在一起,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原因呢?” 他的画外音是,陈砚舟把季眠当成了时安的替身。 其他几位受邀记者已经顾不上采访了,把提纲扔在一边,满眼都是对八卦的好奇。 可季眠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受伤或是惊讶,她的目光掠向观众席,平淡地说:“陈砚舟就在台下,你直接问他好了。” 正文 第70章 在场的记者闻言,纷纷往身后看去。 导播也适时调整机位,将镜头对准观众席。 陈砚舟坐在暗处,身形挺拔,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他薄唇微抿,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 方才追着季眠提问的记者瞬间哑火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说,更别提把手里的麦克风转向陈砚舟。 “欺软怕硬的东西。”藏在帘幕后的负责人暗啐了一句。 彭旭低笑了几声 ,盯着直播界面陈砚舟那张带有压迫感的脸,耐心地解释:“那记者是潮起的,当然不敢和砚舟硬呛。” “为什么?” “星洲一年给潮起送去多少钱,光是信息披露就是一笔不菲的费用,更别提广告投放和买他们的舆情产品了。”彭旭点了根烟,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他吐了口气,“他一个小记者,要是得罪了陈砚舟导致撤资,都不用霍霆出马,光部门主任就够他受的了。” “原来是这样。”活动负责人露出了然的表情,随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不对啊,那他明知季小姐是陈总的女朋友,刚才怎么还百般刁难她。” “笨。”彭旭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烟灰就此飘落,“你没听他刚才问了什么吗?他觉得季眠在砚舟心里没什么分量,才敢一而再而三地挑衅。不过,我觉得他主要还是得到了霍霆那老东西的授意,不然不会在走个过场就行的招待会上突然发难。” 负责人把手机拿远了些,很想直接挂断电话,但她还是极具职业精神地恭维道:“还是老板您看得透彻。” “现在可以提电影方面的问题了吗?”季眠见场面陷入安静,开口打破了沉默,“毕竟这不是我个人的发布会。” “是啊是啊,我知道各位记者朋友对我们小季导演很关注,但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想为电影做宣传。”制片人终于出面把控提问的风向。 照理说,他一早就该开这个口,而不是看着季眠被媒体穷追猛打却无动于衷。但他作为制片,还是得为片方考虑,黑流量也是流量,记者刚刚那一闹,电影的关注度就有了。 记者招待会终于步入正轨。 季眠回答了《曝光》的创作理念、预期的上映时间等一系列问题,还分享了拍摄过程中的趣事。 她仿佛没有被先前的插曲影响到,语气和缓平稳,将众人的目光重新引到电影本身。 “今天的招待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临近尾声,制片人起身致谢,“还请各位移步到后场用餐。” 季眠看着人群散开,当下并没有动作。 制片人本想扶她一把,但又想到有陈砚舟在场,他没必要掺和,便自顾自地离开。 “要我抱你下来吗?”陈砚舟在季眠身前站定,张开了双手。 季眠没理他,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从高脚凳上一跃而下,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落地。 陈砚舟扶住她的后腰,让她保持平衡。 在前往后场的过程中,季眠又撞见了潮起新闻的那位记者。 “抱歉啊,季小姐,都是为了工作。”记者眼神躲闪,略显尴尬地说。 陈砚舟搭在季眠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在她之前开口:“俞记者,幸会。”他的目光从记者身前的媒体牌上滑过,话语间,刻意强调了对方的姓氏。 “陈总。” 季眠这才注意到他的全名——俞成林。 …… “这俞成林,不是做调查记者的么,您怎么让他去干娱记的活儿。” 潮起新闻社董事长办公室内,大屏正播放着《曝光》记者招待会的画面,目前进展到俞成林对季眠的层层提问。 白希年端坐在沙发上,指尖在膝前敲击着,语气中带着困惑。 “就因为他是调查记者出身,挖人痛脚,找弱点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基本功,所以我才让他去。”霍霆在堆叠成山的审批表上签字,余光带过屏幕,“记好了,对待握着你把柄的人,别婆婆妈妈的,趁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直接咬死,别给她反击的机会。” “你别小看了她。两年前,她手里握的证据要是曝光出来,你吃多少枪子儿都不够。”霍霆抬眸,眼底泛着浑浊的黄,“还让她在公众的视野里蹦跶,迟早有一天,她会把知道的都抖落出来。” “这个您用不着担心。”白希年嘴角带着笃定的笑,“现在的她并不清楚我做过什么,就算有怀疑,和当年有关的人都被打发了,她也没地方确认。” 两年前,季眠团队通过暗访拍摄了一系列关于金诚医院非法交易器官的视频,可一夜之间,所有素材被毁得一干二净。 白希年知道,这多亏了霍霆。 自那以后,他收敛了许多,把自己从医院里摘了个干净,就算旧事重提,也查不到他身上。 “凡是要往坏里打算。”霍霆说。 白希年点了点头,“您让俞成林在直播里揭她的短,就是想让网友抵制她?” “一年关于萝卜坑、关系户的热搜有多少个,你数过吗?资源咖,是最容易引起众怒的,特别是裙带资源。”霍霆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直播中,俞成林拿出了《纯白拼图》彩蛋的片段,当听到他指出,季眠的声音和时安如出一辙时,白希年“蹭”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霍霆发现他的失常,问道。 “没什么,只是事情和我料想的有些不一样。”白希年摸了一把脸,神情难得的严肃起来。 他原以为现在这位顶替季眠的身份是因为贪图梁家的财产,但如果她是时安,所有猜想就得推翻重来。 因为时安根本没必要为了梁家那点钱,把自己的人生搞的一团糟。 既然如此,她以季眠的名义生活,是出于什么目的? “爸,您说的对,任何有隐患的雷,都该提前铲除。”白希年敛眸,幽幽地说。 手机铃声在空荡的办公室回响。 白希年看到来电显示上梁远启的名字,眉头皱在一起,用指尖划开接听键,“梁董,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 另一头传来梁远启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之前给我的报告上不是说季眠能做活体移植吗,怎么现在检查出来配型不成功?” 白希年捻了捻指腹沾染的皮屑,凉声说:“您重新带她去配型了?” “她自己去的。”梁远启喘了口气,嗓音粗粝,“两年前的报告怎么回事儿?是结果有误还是你当时就是在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白希年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说,“如果报告没有问题,那就是人出了问题。你不如找现在这位季眠问问呢?” …… 星洲科技Star-2.0面世后,公司业务进入平缓期,陈砚舟趁着不忙,休了一周的假。 《曝光》记者招待会的直播杜克也看了。他打电话披头盖脸地把副导演骂了一顿,“我让你去干嘛的呀,就让一小姑娘在前面顶着。还有这潮起新闻怎么搞的,没提前打好招呼?一会儿回剧组一趟,找公关商量对策。” 杜克给季眠发短信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如果后续有对她不利的报道,剧组这边会全力配合处理,让她先好好在家休息。 季眠难得见杜克语气郑重,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终只好说: [和您没关系,我先前在潮起工作过一阵子,有些私人恩怨没处理。] 陈砚舟在一旁给林奇打电话,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和潮起新闻签约的信披还有多久到期?” ——“四月底,还有二十多天,他们经营的人刚找我们问续约的事。” “不续了。” ——“好的。” 季眠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水杯,并没有喝几口,而是全神贯注地听对话内容。 陈砚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抬手揉乱她的发丝,似是故意不让她听清,往后撤了几步。 ——“老板,诺西检……” 电话另一头,林奇的声音越来越轻。 季眠见话题和潮 起并无关联,便不再费劲探听,把水杯放到小影的托盘上,拿出剧本翻看起来。 看得正专注,她感受到后腰的位置传来震动,转过身,见手机屏幕亮着,梁远启给她打了电话。 “回家里一趟,有事问你。” 季眠说了声“好”,抬眼看向陈砚舟。 “我送你。”陈砚舟知道这个节骨眼梁远启找季眠,多半是配型结果出来了。 近郊的别墅,季眠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不是被兴师问罪,就是被安排一些违背她个人意愿的活动,导致她对这套房子的印象很不好。 可这回,季眠的心情却是轻松的,因为她知道,一切都快有结果了。 季云锦见到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季眠还没回答,就听到梁远启的声音从楼上响起。 “你们都上来。”梁远启从二楼往下看,眉宇间被阴影笼罩,嗓音低的发沉。 季云锦扯了扯季眠的衣袖,低声道:“你又做了什么?” “一会儿听他说不就知道了。”季眠说。 正文 第71章 书房色调偏暗,深色木质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空气里凝滞着旧纸与皮革的气味。 梁远启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双手交叠,他的目光落在季眠身上,没叫她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病了的?” 季云锦愣住了,眉宇间爬上些许慌张。 季眠的手垂在身侧,回答道:“老太太去世之前,我去金诚复查,听到了医生和您的对话。” “这样。”梁远启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封面上写着“金诚国际医疗”,“之后你就一声不吭地去做了配型?” “对。”季眠点了点头,“结果出来了?徐医生都没告诉我。” 陈砚舟上前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念出声。 “供者与患者的人类白细胞抗原配型结果不成功。” 季云锦还在佯装镇定,但她紧攥在一起的手,透露出了她心底的慌乱。 “云锦,听到这个结果,你怎么不惊讶?”梁远启偏过头,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季云锦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我惊讶,就是因为太惊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了。”季云锦从陈砚舟手里夺过报告,胡乱翻了几页,“会不会是哪儿搞错了,不应该啊。” “是啊,不应该啊,明明两年前几个点位都是能匹配上的,你说是吧,云锦。”梁远启幽幽开口,他一改往日稍有不顺心就破口大骂的样子,蛰伏情绪,叫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两年前?”季眠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脸困惑。 梁远启身子往后仰了些,“确切来说是一年半以前,季眠就和我做过一次HLA检测。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知道有我这个父亲。” 梁远启用的是“季眠”和“她”,而非“你”。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季眠。”梁远启说。 季眠还来不及佯装震惊,季云锦就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冲到了她面前,掐住她的手臂,“你不是季眠,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顶替我女儿,你把季眠弄到哪里去了?” 她的情绪来得很迅速,在当下的场景下甚至显得有些突兀。 “您在开玩笑么?”季眠抽出手,看着她因激动皱在一起的脸,凉声道:“我醒来后的一切都是您告诉我的,如果您不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叫季眠。” “那是因为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长这样,我只当你是受伤失去了记忆。”季云锦一口咬定,换身份的事和她没关系,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二舅,有件事我一直没和您说过。”陈砚舟走到季眠身侧,默默将她和季云锦隔开,“您也知道,时安失踪的事对我打击很大,我年前有一阵总觉得,她就是安安,所以我拿她的DNA和安安做了检测。” “怎么说?”梁远启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看着眼前的三人,分不清他们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头一回觉得自己可悲。 “结果显示两个人的基因匹配度只有30%。”陈砚舟顿了顿,划开手机屏幕,“但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收到一段视频。” 他点击播放,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穿了出来。 “是季云锦让我换的,她以为你们是要拿那只牙刷去和姓梁的做亲子鉴定。” 陈砚舟暂停了视频,看向季云锦,语气中透着质问,“如果你真的不知情,为什么要找人掉包检测样本?” “这视频谁给你的?都是污蔑,我都没见过他。”季云锦气急败坏地说。 梁远启嘴唇微动,“砚舟,继续放下去。” 陈砚舟配合地点击屏幕。 “季云锦给了你什么好处?”视频中,林奇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提问。 “钱呗,这些年她断断续续也给了我不少,不过这回有些不一样。” “具体说呢?” “她说,等姓梁的死了之后,她带着梁家的财产嫁给我。”男人似乎还沉浸在季云锦给他编制的美梦中,咯咯笑着。 “砰”的一声巨响,盖过了男人的笑。 梁远启捞起桌上的水杯,重重往墙上砸去,力道之大,杯子边沿接触到墙面的瞬间,化成了碎片。 “远启,你不要相信他的胡话,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不知道砚舟上哪儿找的人……”季云锦早已泣不成声,她跪坐在地上,试图去够梁远启的裤脚。 季眠偏过了头。 “陈砚舟,我和你没仇吧,你为什么要冤枉我。”季云锦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你既然早怀疑她不是季眠,为什么一直不说,到这个节骨眼来这么一出,搞得好像是我蓄谋已久,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陈砚舟眉宇间浮上几分厌倦,他抬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叠照片,选中其中一张,展示在季云锦眼前,“这就是你说的不认识?” 照片中季云锦和那个男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举止亲密。 “你准备得还真是充分啊。”季云锦抹去脸上的泪痕。 梁远启扶着桌子起身,走到季云锦面前,毫无预兆地将她踹到在地,没等她反应,又拽起她的衣领,嘶吼道:“你盼着我死,我死了你能好过?我告诉你,我的钱都是阿烨的,你一分没有。” 季云锦大笑起来,眼里透着癫狂,“你真以为我图你的钱?我早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之所以还留在你身边受气,是因为我要看着你死。你不知道吧,你的女儿季眠,已经死了,唯一一个可以给你换肾的人不在这世上了。” 梁远启听着耳边尖利的笑声,气血上涌,止不住地咳起来。 “想活命,去找你的儿子啊,他身上不也流着你的血?”季云锦嘴角扬起一抹笑,眼眸中却满是悲凉,“还是说,我的女儿,你可以眼皮不眨地拿走一颗肾,而她的儿子,你就舍不得了?” 梁远启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他是我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让他去。” 季云锦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一把推开了梁远启,“当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一早设想好了的吧,觉得我出身一般,无依无靠,所以玩儿玩儿就好,用不着当真,是吗?” 梁远启没有说话。 “你毁了我,没有你,我的人生不会过成现在这样。”季云锦苦笑着说。 窗外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室内的凝滞,红蓝交错的灯光在窗帘缝隙间闪烁。 “谁报的警?”梁远启的眉头蹙起,厉声道。 “我。”陈砚舟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梁远启好面子,他本想低调处理,没想到陈砚舟却惊动了警方,压低嗓音说:“砚舟,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二舅,她把人换了张脸的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陈砚舟抬眸,神色冷峻。 沉默许久的季眠终于开口,她望着季云锦那张心如死灰的脸,轻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季云锦对上她的视线,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摊了摊手,“我也不想的,谁叫她死了,而你又刚好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警方以涉嫌故意伤害罪的名义带走了季云锦。 当她被押着经过陈砚舟身边时,脚步微顿,用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说:“你没见过当时她的样子,血淋淋的,连五官都看不清,皮肤上是大面积的烧伤。” 她清晰地看到陈砚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漫上骇人的红,一丝扭曲的快意涌了上来:“反正她那张脸也保不住了,我不过是替她选了张对我有用的脸而已。” …… 季眠作为关键证人,要到警局配合调查,言臻和时仲新也接到了警方的通知。 “时小姐。”负责接待的警察小哥打开了联网系统中时安的个人信息界面,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这种情况的确比较少见……这样,你先把季眠的身份证件给我,等云尕警方开具死亡证明之后,我们这边再在户籍系统做标记。” 季眠说了声“好”,从卡包里抽出身份证,放在桌面的托盘上。 “因为长相变化过大,基本上所有涉及人脸的证件都要重拍。”警察小哥快速敲击键盘,列出一系列清单,“你父母已经去做亲属关系证明了,等会儿你就按照这张表格准备好材料,去取号申领新证件,毕竟是特殊情况嘛,我们也会加急办理的。” “好的,谢谢。” 季云锦在做笔录时供认不讳。 “时安是在哪家医院进行整形手术,执刀医生是否知情?”警方提问。 季云锦双手交叠在膝前,淡淡地说:“东方医疗中心,在甘城。詹姆斯当然知情,他一看骨骼就知道和照片上不是同一个人。” “那他为什么明知躺在病床上的不是季眠,还违反医德,执行这场手术?”警方追问道。 “因为他没有医德。”季云锦笑了,将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这也是我找他的原因。” “你和詹姆斯是旧识?” “对,他是我众多前任中的一个。詹姆斯就是一个怪咖,他知道我要把另一个人整形成季眠的样子后,不仅没反对,反而还因为能试验那什么面部重建手术感到异常兴奋。在他看来,骨骼走势不一样,重建起来更具挑战性。”季云锦说。 与此同时,季眠结束笔录,在陈砚舟的陪同下回到家中。 “为什么视频里的那位会事无巨细地对林奇说出一切?”季眠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陈砚舟倒了杯水,“因为这是林奇的专长。” “啊?”季眠一头雾水。 陈砚舟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淡淡说:“林奇是华大刑侦系的,专攻心理。” 正文 第72章 一则警情通报引爆了时安的朋友圈。 “所以说,你不是季眠,而是时安,但被整形成了季眠的样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刚好给了通报上的季某可乘之机,是这个意思吗?” “太离谱了,真的太离谱了。” 诸如此类的私信数不胜数,她几乎什么都没干,光回复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 “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陈砚舟晃到时安身后,目光在电脑屏幕上一扫而过,调侃道。 时安回过头,没好气地说:“客服么。” “没错。” 时安托住下巴,吐槽起了微信现有的功能,“你说它就不能新增一个自动回复吗,在这一点上真不如□□。” “这就真成办公软件了。”陈砚舟说。 时安点开微博,刷新警情通报下的评论。 原本针对她背后资源的质疑和谩骂都因为这则通报散了干净。 “她可是时安啊,怎么会有人质疑她的实力。给名导当个助理算什么,那几部片子直接让她导都不稀奇。” “美女实惨,真的怜爱了,好端端被换了张脸,还用别人的身份生活了这么久。” “好奇,你说她当助理这些日子,会不会有种满级大佬回新手村的爽感。” “不是说她失忆了么,应该电影相关的知识都忘了吧。” “知识是能忘,但天赋总归是在线的吧。” …… 时安找回了社交媒体账号,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张随手拍的日出,配文是:“好久不见。” 杜克给她介绍的制片人也看到了警方的通报,半开玩笑半恭维地说:“也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和我们的怪物新人导演合作上了,先前谈好的价格可不能变啊。” 时安收到信息时,正躺在陈砚舟的腿上闭目小憩,她大致看了眼内容,眉宇间浮上些许懊恼,“当时钱要少了。” 陈砚舟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反正合同还没签,和他坐地起价。” “那不行。”时安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 陈砚舟的手还搭在时安的侧脸上,声音透着散漫,“你打算怎么着?” 时安没回话,在屏幕上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您放心,价格就按谈好的来,不过在签约前我想见一下编剧。” 制片人很快回复:“好,我这边安排。” 从陈砚舟的角度,时安的聊天界面一览无余,他开口问道:“你见尤菲做什么?” “剧本里有些疑惑的地方,想问问她。”时安说。 制片人问她方便的时间,时安本想回一句“都可以”,陈砚舟却说:“把下周三空出来。” “你有安排?”季眠打开日历,见周三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好奇道。 “下周三是4月9日。” “嗯,我知道啊。” “是我们认识七周年的日子。” 季眠当下直起了身子,语气中有歉疚,“我记得在云尕的时候你和我提过一次,但我刚刚没反应过来。” 陈砚舟只是笑了笑,“能记得我和你提过已经很了不起了。” …… 尤菲知道时安腿不方便,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华悦城附近的咖啡厅。 “你最近可是火得很啊,热搜前前后后都挂了几天了。”尤菲坐下后,上下打量了时安几眼,“不过,你顶着这张脸,我是真不大习惯。” 时安搅了搅杯中的咖啡,“过去我是怎么称呼你的?” “菲姐。”尤菲上半身倚着座椅靠背,嘴角扬起一抹笑。 “好,菲姐。”时安从包里拿出剧本,摊开在桌面上,“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尤菲笑了,“还真是不记得了,对我还这么客气。”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涂着红色甲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剧本的封面,“现在想想,这本子,你拍正合适。” “为什么这么说?”时安抬眸,眼底带着些许困惑。 尤菲对上她的视线,眼睛弯了弯,“你这一年多的经历就像悬疑小说一样传奇,由你来拍,多有话题度啊。” 时安没说话,喝了口咖啡,被酸得皱了皱眉,之后便再也没动手边的杯子。 “特地约我出来是想问什么?”尤菲拢了拢披肩,把话题拉回正轨。 时安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剧本里的这几位董事长,在现实中有原型吗?” 尤菲收起嘴角的笑,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有。” 时安脊背生出些许凉意,她强忍着喉咙的干涩,问:“菲姐,你写这个剧本的灵感,来源于哪里?” 尤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才说:“一年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女孩,意外发现医院非法交易器官的秘密,最后被逼入绝境的故事。发件人希望我把它改编成剧本,我打磨到现在,才有了《推手》这个项目。” “邮件方便给我看看吗?”时安的手牢牢攥成拳,以此抑制住嗓音的颤抖。 尤菲翻出当时的邮件,“诺。” 时安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愈发确定,这封邮件出自季眠之手。 “医院有个vip名单,我凭记忆列在了附件的文档里,不全,但我列出的那几位,都曾购买他人的器官为自己续命,希望能为您的创作提供参考。” “您就当这是我编造的故事。如果不感兴趣,就让它躺在那里,随着时间的长河化为一滩数据,但如果有幸能让您产生好奇,希望您能把这个故事带到大家面前。” 时安点开附件,一连串常年占据财经版面的名字映入眼帘,她的额角突突跳了几下,强烈的眩晕感如潮 水般将她淹没。 “《推手》里的几个董事长,就是参考了这个名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般。 “没错。”尤菲的目光落在时安的指尖,淡淡地说,“我不是警察,不会深究这是真是假。从剧作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所以我愿意去改编。如果你担心影射的意味太明显,名单上的人会起诉我们,那刚好可以趁合同还没签,尽早退出。” 时安眨了眨眼,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不怕这个。” 她将剧本收回包中,说:“相反,聊完之后,更让我坚定了要拍这部片子的决心。” 尤菲也笑了,“你虽然没了记忆,但性格和当初几乎是一点没变。”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 《曝光》正式杀青,所有的压力给到了后期团队。 杜克还是没能改掉对时安的称呼,一开口就是“小季”。 他给出的理由是,“对着你现在这张脸,我喊不出口。” 宋慈担心时安听了心里不舒服,宽慰道:“老人家接受能力不行,别往心里去。” 时安笑了笑,低声说:“他在和我们生气呢,怪我们没一早告诉他。” 宋慈恍然大悟,“没看出来,老杜这么小心眼。” “你们两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杜克,终于憋不住了,“在戏剧学院的时候就总背后蛐蛐我,现在干脆当面编排上了是吧。” 时安笑弯了眼,“那杜老师,您现在能喊出口了吗?” 杜克被她这促狭一问噎得够呛,“时安,我发现你这人目无尊长的毛病,从学生时代到现在,真是一点没改。” 结束了连轴转的拍摄,时安的生活骤然清闲下来。《推手》刚立项,距离开拍还有好一阵子。 她整日窝在家里,除了看电影,最大的乐趣便是逗弄小影这只圆头圆脑、反应总是慢半拍的机器人。 “悠着点,小影的型号已经绝版了。”陈砚舟终是不忍心他的呆瓜儿子被欺负,开口提醒。 时安收回手,不轻不重地“噢”了一声。 陈砚舟合上电脑,“很无聊?” 时安翻了个身,长发散乱在脑后,脑袋边枕着几本当下热度很高的悬疑漫画。 她放空双眼,有气无力地说:“是啊,好无聊。” 陈砚舟把电脑扔到一边,将时安从地上一把捞起,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地往卧室走。 时安的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她牢牢攥住陈砚舟的衣角,试图保持平衡,慌声问:“你突然做什么?” “带你去做一些成年人的休闲娱乐活动。”陈砚舟说。 “砰——” 门被带上,而小影被关在门外,眨了眨眼。 “还无聊么?”陈砚舟压低嗓音,呼吸游走在她的颈间,腰腹。 时安抬手遮住双眼,半晌才找回清明,声音在破碎的边缘,“让我缓缓。” 屋外的光被窗帘严丝合缝地遮蔽住,叫人辨不清时间。 时安中途醒了几次,见周身还暗着,便往陈砚舟的怀里钻了钻,放心地睡去。 等她真正清醒,已是第二天中午。 “你怎么不叫我?”时安看了眼时间,撑着床沿坐起身子,动作缓慢,“今天有什么安排……等等,不会已经错过了吧。” “没有。”陈砚舟将屏幕上的日程表转向时安,“知道你会睡很久,第一项活动是从下午一点开始。” 时安还没适应光亮,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她凑近看了一眼,发现日程表第一行的时间区间是0:00-12:00,对应的活动是“睡觉”。 “你可真了解我。”时安闷声说。 陈砚舟忍俊不禁,俯身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低声说:“七周年快乐。” 正文 第73章 “陈砚舟,你看到我那条薄荷绿的连衣裙了吗?” 时安洗完头,睡衣还没换,嘴里叼着牙刷,几乎将衣帽间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她口中那条裙子。 她搬到主卧后,衣服也跟着鸠占鹊巢,占据了衣帽间的半壁江山。 前几日她腿不方便下地,衣服都是陈砚舟吩咐阿姨收拾的,没经过她的手,自然也就不知道哪条裙子挂在哪个位置。 陈砚舟在时安身侧站定,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液气息,抬手,在一众绿色系中,找到了她要的那条薄荷绿挂脖设计连衣裙。 时安愣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挂太高,触及你的视线盲区了。”陈砚舟的声音淡淡从头顶落下。 时安听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报复般地,踩了他一脚。 陈砚舟“嘶”地吸了口气:“劲儿这么大,看来你的腿是好的差不多了。” “我用的是另一条腿。”时安没好气地说。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化底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之前住这儿的东西呢,你怕触景生情收起来的那些。” 陈砚舟没吭声,目光扫了眼她发尾的水珠,说:“头发还没干。” 他拿起一旁的吹风机,开了小风,握着时安的几缕发丝,自上而下吹。 “你不会扔了吧?”时安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转移话题,透过镜子,试探性地问。 陈砚舟抬眼,对上了她探究的视线,“今晚带你去取。” 时安“噢”了一声。 林奇早早地等在楼下,见两人下楼,贴心地为他们打开车门。 时安很适合绿色,衬得肌肤清透,周身笼罩着新叶初绽的生命力。她系上安全带,将长发拢到一边,“林奇,听说你是学刑侦的。” “对。”林奇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解释说,“我毕业那年警局缩编了,不招心理方向的,刚好公司给的报酬很可观,就来当了助理。” 时安并不觉得当助理有什么不好,接着问:“我手头有个片子,主角也是学刑侦的,最近在画分镜手稿。如果有吃不准的细节,我可以来问你吗?” 林奇本想回“当然啊”,可他透过后视镜,对上了陈砚舟轻飘飘的眼神,连忙改口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可能帮不了你。” “好吧。”时安偏头看向窗外,成排的大树从她眼前掠过,在浅色的眼眸中留下葱葱树影。 陈砚舟带时安去了知名家居设计师MariaKlint的个人展。 “这椅子好可爱。”时安在一把橡木色的矮脚椅前站定,眼底是纯粹的惊艳。 一旁的经理人眼明手快,二话不说,在平板对应的序列号后利落勾选。 陈砚舟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这是你最喜欢的设计师,你曾经说过,要把家里所有家具都换成她的作品。” “这样啊,”时安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椅背,“的确很符合我的审美。” 展厅很大,一圈逛下来,时安受伤的小腿开始泛起细密的刺痛感。她不动声色,悄悄将身体重心倾向另一侧。 陈砚舟还是发觉了她的不适,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走吧,找个地方坐会儿。” 陈砚舟说的“地方”,是电影院。他选了部重映的老片,时安在住院的一年里反复看过几遍,但还是头一回通过大荧幕重温。 荧幕的光影流转,画面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被放大。 时安看得专注,肩头却一沉。 她偏过头,见陈砚舟已经睡去,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细密的睫毛。 时安的嘴角无声地弯起,抬手用指腹描摹他的轮廓,轻声说:“我总算发现了,电影对你来说只能起到催眠的作用。” 影片中的主角开始剧烈争吵,睡梦中的陈砚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他看了眼屏幕,语气中满是困倦,“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时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进度已经过半了。” 陈砚舟的头还埋在她的颈间,叫她的名字,“时安。” “嗯?” “这电影我看过。” “……” “现在连第一个场景都没结束。” “……” “你把我当傻子哄?” 时安一时语塞,她盯着屏幕上主角歇斯底里的表情,半晌,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知道这里为什么要用慢镜头吗?” “为了让你有掩饰尴尬的借口。”陈砚舟说。 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破,时安抿了抿嘴角,在无声的窘迫里,陈砚舟的低笑声响起,让她心底的懊恼更加无处遁形。 电影散场,暮色四合,正好到了晚餐时间。 时安透过落地窗,看京市的灯火在脚下凝聚成星点,耳畔传来的,是小提琴的低鸣。 “家居展、电影、烛光晚餐。”时安细数这一天的行程,嘴角漾起一抹玩味的笑,“陈砚舟,你好没有创意。” “是吗?”陈砚舟神色平静如水,唯有墨色的眼眸深处浅藏着笑意,他把切好的牛排端到时安身前,像变戏法般拿出耳机,递到她手里,“听听看。” 时安眼底的戏谑被疑惑取代,一脸迷茫地戴上耳机。 “六周年你想做什么?”陈砚舟的声音,带着录音特有的微磁感,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先一觉睡到自然醒,再去逛展览,买一些可爱但无用的小玩意儿,逛累了就去看电影……”录音里的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威胁,“下次你不准再睡着了。” “看完电影之后呢?” “去吃有情调的西餐。我看CBD那儿有一家不错,能俯瞰夜景,一会儿发给你。” 时安不说话了。 耳机里的音频还在继续。 “最后,你再送我周年礼物,纪念日就这样完美收官。” 录音结束,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唯有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 “到礼物环节了。” 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蓝色丝绒方盒,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天鹅绒的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铂金项链,链坠是一枚精巧的戒指,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纯净又璀璨的星芒。 他起身,绕到时安身后,拨开她颈后的碎发,为她戴上。 “本来想直接送你戒指,但又担心你会有负担。”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如果你没准备好,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时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那枚戒指吊坠,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 距离七周年纪念日又过了几天。 时安的生活被电影分镜占据,她画手稿出神时,会不自觉地将项链上的戒指攥在手心。 陈砚舟短暂的休假结束了。 清晨的光线尚且朦胧,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意。 时安披着绒毯,睡眼惺忪地倚在门边。 “在家乖乖等我回来。”陈砚舟俯身和她平视,低声说,“不要乱跑。” 时安“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哈欠,和他说拜拜。 送走陈砚舟,她又重新躺倒在沙发上,补了回笼觉。 再次醒来,已是一个小时以后。 时安拉开窗帘,静静地接受阳光的照拂。她简单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拿出平板,趴在地毯上,为剧本中的重要场景画分镜。 小影每隔一段时间会提醒她喝水,而她也刚好趁机起身活动,以免腰背因长时间坐着变得僵直。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时安把平板放到一边,划开手机锁屏,切换季眠的账号,回复这些天错过的信息。 和许曦月聊天框上的红点闯入视线,她愣怔几秒,想起上次在医院一别,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美丽月】:我拍到了点东西,想给你,见见? 许曦月说得含糊,但时安隐约能猜到她口中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Sora】:好,你什么时候方便? 【美丽月】:我还有一小时下班,就在潮起地下停车场见吧,车牌号是京K***,停在C区。 【Sora】:好。 时安简单收拾了一下,打车前往潮起新闻社,想着见完许曦月后,正好可以去星洲找陈砚舟共进晚餐。 明明是下班时间,停车场的人却意外的少,顶灯将水泥地面照得一片冷寂, 时安快步走到C区,目光从一众车牌号中掠过,终于找到了许曦月说的那辆。她走近几步,模糊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头深深低垂着,几乎埋进方向盘。 “曦月?”时安心头莫名一跳,扬声唤道,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内毫无反应。玻璃折射着灯光,隐约映出许曦月的侧脸,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时安的心脏倏得收紧,她下意识地去拉车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门打开了,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赶忙捂住口鼻后退半步。 驾驶座上的许曦月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毫无预兆地向副驾驶一侧栽去。 时安本能地想去抓她的衣袖,脖颈处猝不及防间多出了一个绳索状的物体,勒得她喘不上气。 “嘘,别乱动,皮肤这么嫩,受伤了可就不好看了。”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紧贴着她耳后响起。 时安死死攥住那人的手臂,试图松动他的力道,可两人的力量差悬殊太大,她再挣扎都也只是徒劳。 她奋力往后踢去,可那人却像是熟知她的腿伤一般,用膝盖抵住她的膝窝,让她疼得无法动作。 窒息带来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时安的意识。她抠在对方手臂上的指尖无力地滑落,彻底瘫软在身后人的臂弯里。 正文 第74章 陈砚舟回家前绕道去了乾记,买了时安爱吃的海鲜粥。 他还记得年前在巅峰时代的庆功宴上,觥筹交错间,时安坐在角落,捧着粥,默默喝了好几碗。 海鲜粥装在砂锅里,拎起来沉甸甸的。氤氲的热气裹挟着鲜香,从纸盒中透出来。 指纹识别成功,门锁发出“滴”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预想中温暖的灯光并未亮起,迎接他的,是一片浓稠、压抑的黑。 陈砚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随手解开束缚了一天的领带,连同西装外套一起,搭在玄关的椅背上,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卧室。 房门虚掩,里面同样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地板上。 陈砚舟拿出手机给时安打电话,听筒另一端,却是不间断的忙音。 两年前的场景再次重现,那种几乎将他吞噬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漫上胸口,化作一种近乎慌乱的烦闷。 当时的他也是如此,先是联系不到人,紧接着没多久,就在新闻上看到了云尕爆发山火的消息,之后就是长达一年的分别。 陈砚舟的掌心罕见地沁出一层薄汗,他极力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旧日画面,指尖下滑,拨通了时弈的号码。 “哟,稀奇啊,你还有空给我打电话。”时弈在另一头调侃道。 陈砚舟揉了揉眉心,沉着嗓音说:“安安回家了吗?” “没啊,她不是在你那儿么。”时弈的语气瞬间染上不满,“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你是不是趁她不记得骗她同……” “安安不见了。”陈砚舟打断他,声音紧绷。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后,时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好好找过了吗,她那么个大活人怎么还能丢了呢?” “家里没人,电话也打不通。”陈砚舟脱力般地陷进沙发,抬起手臂遮挡住眼睛。 但凡涉及时安,他引以为傲 的冷静便荡然无存。 “你也不用太紧张,可能她正好没听到铃声,我马上过来和你一起找。”时弈的声音也在发颤,他强作镇定地说。 陈砚舟挂断电话,屋内陷入安静,片刻后,来电铃声响起,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显得无比突兀。 手机屏幕上的一连串数字让他坐直了身子。 对时安再次消失的恐惧感袭夺了他的理智,导致他都忘了,曾让人跟在时安身后保护她的安全。 电话接通,保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迟疑,语速飞快,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陈总,时小姐今天下午去了信息大厦,我们在停车场的出口等她,可是到现在都没看到人。” 陈砚舟松开衬衫最上端的几颗扣子,“她几点出的门?” “五点左右。” “都过去两个小时了你们才想起来通知我?”陈砚舟鲜少失控,此时却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几乎是低吼出声。 电话那头保镖的语气充满了懊悔和惶恐:“我们不清楚时小姐具体去做什么,以前她也有在片场呆上几个小时的情况,我们想着不去打扰,就在出口守着……陈总,我们已经快把停车场翻遍了,都没见着她的踪影,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们跟在时安身后保护已有一个多月,一直风平浪静,所以一时之间放松了警惕。 “等着,我过来。” …… 陈砚舟到时,几名保镖又在停车场搜寻了一轮,物业监控室的工作人员也被他们找来,屏幕上正回放着昏暗的监控画面。 “有线索吗?”陈砚舟问。 物业人员一脸为难地说:“停车场A到C区的监控中间故障了半小时,什么都没拍到。” 监控不会平白无故故障,时安的消失很有可能是一场预谋。 陈砚舟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他不再犹豫,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向保镖的领头,“你们一直守在出口?” “对。” “调一下行车记录仪。” 陈砚舟拖动进度条,以三倍速浏览记录仪捕捉到的出口画面。被拍到的车辆寥寥无几,警方人员在一旁记录车牌,逐一排查联系。 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联系不上车主,警察盯着录像画面,嘀咕道:“不对啊,车管局登记的是一个女孩儿的信息,这拍到的怎么是个男的。” 陈砚舟抬眸,“车主叫什么?” “许曦月。” 陈砚舟的耳边仿佛有什么炸开了,他暂停视频,将画面放大,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衣男性,轮廓粗犷,剃着寸头。 “能追踪这辆车吗?许曦月是时安的朋友,她们很可能约了见面。”陈砚舟声音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停车场的沉闷空气,一辆暗灰色的轿跑停在他们面前。时弈推门下车,发丝被汗液浸染,“现在什么情况?” 陈砚舟侧身让出监控屏幕,说:“锁定了可疑车辆。” “等等。”时弈凑近了些,盯着画面上那张脸左看右看,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说,“这人我见过。几年前我和白希年跑过一次发夹弯,就是这家伙在弯道别我,害得我差点连车带人翻下去。” “白希年。”陈砚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冷得仿佛淬了冰。他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车前,上了驾驶座。 时弈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跟了上去,手尚未触及车门,“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 “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时弈低骂了一句,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柱子。他没耽搁,回到车内将油门踩到底。 陈砚舟的车一路疾驰到万府会,他把钥匙扔给门童,大步往里走。 叶经理迎了上来,笑得一脸谄媚:“陈大少,您这多久没来过了,我还以为出了刘耀东那一档子事儿,您都不乐意光顾我们这儿了。” “白希年在哪个包厢?”陈砚舟冷硬地说。 叶经理还是头一回见他把情绪放在明面上,收起嘴角的笑,态度也变得拘谨了些,“小白少爷应该在长悦轩,您找他有事儿?我让人进去通报一声。” 陈砚舟忽略了他的提议,大步流星地朝包厢走去。 叶经理上前拦他,语气中带着恳求,“霍董的儿子也不是我能得罪的,您要是就这么闯进去了,后头可就有我好日子过了。” “不想牵扯进来的话,就当什么也没看见。”陈砚舟淡淡地说。 他在长悦轩门前站定,用一种近乎克制的力道,推开了门。 包厢内光线昏暗,酒精的气息弥散在各个角落,年轻的身体交织在一起,混乱、萎靡。 白希年就陷在正中的沙发里,衬衫扣子解到腹部,脸颊两侧是暧昧的红,他嘴里叼着香烟,放松地吞云吐雾。 陈砚舟面无表情地打开顶灯。屋内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尖叫声此起彼伏。 白希年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眼底并无意外,反而浮起一丝扭曲的兴味,“砚舟,你怎么来了?” “时安在哪儿?”陈砚舟没和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 白希年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吐出一个烟圈,轻飘飘地反问:“你女朋友不见了,问我啊?” 陈砚舟咬了咬后槽牙,三两步上前,像拎小鸡仔一般,拽起白希年的衣领,拖着他往露台走。 包厢里的其他人狼狈地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遮住身体,一声也不敢吭。 陈砚舟带上露台的门,一把将白希年掼倒在地,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胸口上,“我再问一遍,她在哪儿?” 白希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放声大笑,“砚舟,你真是痴情啊,可是怎么办呢,你来晚了,都这个时候了,她应该早就被烧死了吧。” 陈砚舟的耳边轰的一声,周围的环境仿佛陷入真空,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早就被烧死了。 被烧死了。 死了。 陈砚舟的双眼被暴虐染红,再也顾不上更多,抬脚,一下又一下,直击白希年的腹部。他从地上捡起一条领带,缠住白希年的脖颈,单手将他推到露台的围墙边,只要再用力一些,白希年就会从高处跌落。 “我和你说过的,离时安远一点。只要她身上出现伤口,哪怕是一丝一毫,我都会原样奉还。”陈砚舟加大手下的力道,白希年的半个身子都悬在墙外,摇摇欲坠。 “那你杀了我啊,能毁了你……陈大少爷的一生,我也不算……呃。”白希年一开始语气中还透着挑衅,随着氧气一点点散尽,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陈砚舟是真的会杀了他。 白希年朦朦胧胧地想。 “砚舟,快松开。”时弈及时赶到,大口地喘着气,“那辆车,找到了。警察和救护车已经过去了,你别冲动。” 陈砚舟的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松开手,白希年失去支撑,脱力般地摔倒在地上。 “看着他,我回来之间别让他走动。”陈砚舟对门外的叶经理说。 他的眼神太过吓人,叶经理只好颤颤巍巍地应下。 一路上,时弈连着超了几次速。 陈砚舟坐在副驾驶,胸口上下起伏着,手垂在腿侧,若是仔细观察,能窥见小幅度的颤抖。 …… “快醒醒。” 时安的耳边回响着一个人急切的呼喊,她头疼欲裂,喉咙间是淡淡的血腥味。 意识渐渐回笼,她睁开双眼,视线中是许曦月那张苍白的脸。 “你怎么也被绑过来了?”许曦月问。 “也?”时安咳了咳,吃力地说,“我们不是,一起被带到这儿的吗?” “我被困在这儿好几天了。”许曦月解 释说,“上次到医院探望你,我跟着那帮医生去了检验科,结果离太近被发现了,后来在停车场被绑到了这儿。” 时安恍然大悟。许曦月的短信是钓她的诱饵,这一切都是白希年的阴谋。 “白希年把我们困在这儿,是想做什么?”许曦月往时安的方向挪了挪,好奇道。 她与世隔绝了这些天,内心被绝望占据,可看到时安后,又觉得一切都还有救。 “不清楚。”时安顿了顿,问,“曦月,你记得把你绑到这儿的人长什么样吗?” “块头很大,额头上有道疤。他每次给我送饭的时候都捂着脸,我也没看清他具体的长相。”许曦月回忆道。 “你们在聊我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和时安在停车场听到的如出一辙。 男人这回没在脸上做遮挡,露出了他略显狰狞的面容。他手里拖着一个桶状物,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安嗅到了若有似无的汽油味,心中警铃大作,但声线还是尽量保持平稳,“我们聊聊,可以吗?” “想拖延时间?”刀疤男察觉出了她的目的,“咯咯”笑了两声,“希年说得对,你啊,狡猾得很。” “他还说了什么?”时安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从绳索的缝隙中抽出手腕。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绑匪如果不露脸,他要的可能还是赎金,但只要露了脸,最终目的只会是——”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撕票。” 刀疤男打开铁桶,在仓库边沿洒上汽油,“我本来是想直接泼在你们身上,但希年说,比起死亡本身,看着它缓缓降临的过程更让人恐惧。” 时安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疯子”,身后手的力道更大了些,此时她已经顾不得疼痛,手腕硬生生被挫了一层皮。 在刀疤男拿打火机的间隙,时安抡起身后的石块,狠狠朝他身上砸去,石块准确无误地击中他握着打火机的右手。 “啪嗒——”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时安一个箭步上前,捡起打火机,牢牢攥在手中。 她本能想跑,可刀疤男已经从疼痛中缓了过来,拽住她的头发,将她往后拖。 时安转身,握住刀疤男的手腕,借力将他的胳膊背到身后,往一旁倒去。她用膝盖抵住男人的后颈,大声对在一旁呆愣着的许曦月说:“快跑,找人来救我。” “可……”许曦月还在犹豫。 刀疤男挣扎着翻身,眼看时安就要压不住他,许曦月咬了咬牙,往大门的方向狂奔。 “妈的,想跑。”刀疤男用胳膊肘往时安身上砸去,时安硬生生地受着,丝毫不减腿下的力道。 视线中已经不见许曦月的身影。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时安对自己说。 可她的身体始终不是铜墙铁壁,剧烈的疼痛向她袭来,让她失去了反抗能力。 “想死是不是,早说啊。”刀疤男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夺回她掌心的打火机。 一簇火苗亮起,很快便是成片的火舌,火势越来越大,在她周身围成一道墙。 时安双手撑着地面,想起身,可身体就像僵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的肺被抽空,无论如何拼命地张嘴吸气,只有微弱的气流通过,带不进一丝救命的氧气。 视野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边缘泛起浓重的黑雾,耳朵里充斥着持续且尖锐的蜂鸣。 “时安,快跑。” “松手啊。” 过往的梦魇卷土重来,只不过这回她真的被熊熊火焰包围。 “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陈砚舟。” “我出发前和他吵了一架,还赌气地提了分手。” “他是真生气了,都没来机场送我……没想到那竟然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我认识一个编剧,叫尤菲,她很喜欢收集各种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你的经历她一定会感兴趣。” …… 记忆的阀门被打开,无数画面涌了上来,时安捂住耳朵,发出无声、绝望的嘶吼。 正文 第75章 时安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找回记忆。 她瘫倒在地,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越逼越近,几乎要舔舐她的衣角。 面对大火,生理性的恐惧和回忆带来的冲击将她禁锢在原地,她只好用双手捂住口鼻,徒劳地挡住浓烟,防止呼吸性碱中毒引发的休克。 许曦月来得及找人吗? 这次又没能见陈砚舟一面。 时安眼前的世界渐渐黯淡,就在意识即将抽离之际,她看见,熊熊烈火后出现了一道身影,正逆光向她跑来。 “别睡,很快就没事了。” 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耳边是有力的心跳。 时安极力想要睁开眼,可无尽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陷入黑暗,听不到任何声音。 再次醒来,已是十几个小时以后。 时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就像一个临终的人,走马灯般地在脑海中回顾了前半生的经历。 她暗说不好,还没享受够大好年华,难道真就此殒命了。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响打消了她的担忧。 她连接监护仪的指尖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疼。” “能不疼吗,都青了一片,你怎么就不躲着点,还真把自己当肉盾了,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时弈没好气地说。 时安被吵得想捂住耳朵,但手背上的针尖阻止了她的动作。 “安安,被乱动。”言臻抚上她的手,心疼地说,“我给你们兄妹俩起这名字,就是希望你们能安逸地度过一生,结果二十多年里没少遭罪。” 时安扯出一个笑,轻声说:“前二十五年还是很安逸的,就这两年遇到的事儿比较多。” 言臻眼底浮上惊讶,“安安,你……” 时安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 “太好了,想起来就好。”向来崇尚唯物主义的时仲新罕见地信了回玄学,说,“否极泰来,接下来等着你的,只有好运。” “时院长,这话要是被您学生听到了,您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得大打折扣。”时安在生活中是一个不擅长煽情的人,她更偏好用一种轻松调侃的方式带过话题。 “就你嘴贫。”时仲新嘴里吐槽着,可脸上依旧带着慈爱的笑。 “陈砚舟呢?”时安刚醒那会儿就发现陈砚舟不在,但碍于父母眼底的担忧,她硬是憋到现在才问。 时弈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的表情,笑说:“他在外头和警察商量事儿,刚给他发过信息了,估计正往回赶呢。”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打开了。 陈砚舟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衣袖高高挽起,手臂上红了一片,像是被烫伤但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快步走到病床前,单手撑着床沿,“现在感觉怎么样?” “哪儿哪儿都疼。”一见到陈砚舟,时安心底就涌上一阵委屈,“那个人劲儿太大了,长得也好吓人。” “他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不会再伤害到你了。”陈砚舟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安抚道。 时弈被肉麻得搓了搓手臂,“简直没眼看,我是呆不下去了,您二老还要在这儿陪着吗?” “我得在这儿照顾安安,万一她要喝个水什么的。”时仲新牢牢坐在板凳上,没有一丝要动弹的意思。 言臻头一回觉得自家老头子不会看眼色,杵了杵他的胳膊,压低嗓音说:“这不有砚舟在吗,你瞎添什么乱呐。我们也在这儿守了十几个小时了,早点回去休息,免得让安安操心。” “这怎么能叫添乱呢?”时仲新不满她的措辞,“自家女儿,怎么能麻烦别人。” “不麻烦的,您二位也好 久没阖眼了,这儿我看着就行。”陈砚舟适时开口,态度彬彬有礼。 时仲新并不想理这个拐走自己女儿的男人,还想和言臻争辩几句,却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门。 “你不累我都快累死了,赶紧回家补觉。”言臻说。 时仲新一步三回头,目光牢牢锁定陈砚舟,“把他留在这儿多不合适啊。” “老时,你是学考古的吗?”言臻白了他一眼,带上房门。 时安见父母走远了,用指尖轻轻勾住陈砚舟垂在身侧的手,轻声说:“不抱抱我吗?” 陈砚舟弯下腰。就在时安想张开双臂迎接拥抱时,嘴角却猝不及防地触到一片温热,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砸落在她的脸颊,洇开微凉的湿意。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陈砚舟哑声说。 时安鼻尖猛地一酸,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手臂给我看看。” 陈砚舟沉默地直起身,配合地抬起了胳膊。 时安看着他皮肤上的那片红,“是救我的时候受的伤?” “嗯。”陈砚舟低低应了一声。 “怎么还没处理?” “没顾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不疼。” 时安控回眼底的泪意,红着一双眼,看向陈砚舟,“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们分过手?” 病房里陷入安静,唯有心电监护仪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在两人之间空荡地回响。 陈砚舟瞳孔微颤,半晌才说:“你记起来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垂下眼睫,“现在问我这个,是后悔回到我身边了?” 时安摇了摇头,叫他的名字。 “陈砚舟。” “嗯?” “我爱你。” 时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腹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她放缓语调,接着说:“在云尕遇上山火的时候,我最后悔的,就是和你提了分手。” “当时我在想,要是我死了,你该怎么办。我们还在冷战,你都没能见上我一面。”到这时,她还没忘了开玩笑,“那样的话,我就真成你忘不了的白月光了。” “你会很难过,但我不想让你太难过。” “后来,我又想,你今后会和什么样的女生在一起。”时安浅浅一笑,回忆道,“想着想着,我突然生出了强烈的求生意志。” “所以,我回到了这里。” 冥冥之中,又重新遇到了你。 周而复始。 陈砚舟俯身吻她的额角,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爱我。 …… 时安在医院住了一周,等伤口消炎后,医生便把她放回了家。 她住院的日子,病房里就没有消停过。 梁烨就不用说了,虽然和她呆在一个空间里还是会尴尬,但毕竟两人当了大半年的兄妹,她受伤,没有不来看望的道理。 “你这儿怎么……隔三岔五上医院呆着呢。”梁烨本想像往常一样调侃几句,但又猛地意识到自己年龄比她小几个月,心里没了底,声音也就越来越虚。 时安没让他的话掉地上,“可能犯太岁吧,准备哪天去陈砚舟他二大爷的庙里算一卦。” 梁烨来了兴致,“那带上我呗,我也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 “行啊。”反正是没影的事,时安顺嘴就答应了。 季云锦的案子出警情通报的时候,许曦月还被白希年关在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并不知晓前因后果。等她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翻遍近些日子错过的热搜,心情完全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她向时安道谢,“谢谢你救了我,明明你可以不管我的。” “我听陈砚舟说了,是你告诉了他和警察我们被关的具体位置,不然他不会那么快找到我。”时安戳起一块削好的水果,递到许曦月手里,“还好你跑得快。” 许曦月回想起当时陈砚舟不顾阻拦冲进火场的画面,俯下身子,在时安耳边说:“他真的很在乎你。” “我知道。” 宋慈结束《曝光》的拍摄后,并没有急着接下一部戏。她有大把的时间,成日往病房跑,一呆就是一整天。 时安和她闲谈时聊到职业规划的话题,开口问道:“手头的本子有看得上的吗?” 宋慈摇了摇头,笑说:“我这不是在等你吗,时导,你的片子什么时候选角?” “还在筹备,保守估计也得6月以后了。”时安回答道。 宋慈一天到晚在病房呆着,大大挤占了陈砚舟和时安相处的时间,但她本人却丝毫未察觉。 “陈总,你要是忙的话,我在这照顾安安就好。”她贴心地说。 陈砚舟扯了扯嘴角,就差把“无语”二字写在脸上,“我不忙。” 之后,祁栎出现在了病房。 “安姐,宋慈我先带回去了,你好好保重身体。”他放下礼物,没坐多久,就揽着宋慈的肩开口要走,路过陈砚舟身边时,笑着招了招手,“走了啊,砚舟哥。” 等人走远后,时安轻飘飘地看了陈砚舟一眼,“什么时候和他变得这么熟?” 陈砚舟摊开手,“他们闹分手那阵。” 时安无奈一笑,“真够可以的。” 出院后,她的耳根边反倒清净了许多。 时安休息了没几分钟,就从房里翻出电脑,登录云盘的账号,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选中一个视频,点击预览。 陈砚舟的视线扫过屏幕,“这么急着工作?” 视频是以访谈的形式拍摄的。陈砚舟一开始还以为时安是在为《曝光》做宣传,可当他发现视频中人的神态和时安截然不同时,才意识到,出现在镜头里的,是季眠。 “这是我当时在云尕拍的。”时安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呢喃道,“是时候给白希年送一份大礼了。” 她将视频上传到微博,编辑文案,点击发布。 “80%” “90%” “100%” “发布成功。” 正文 第76章 “脸往左稍微偏一点。” “右侧的肩膀放松。” “好,开拍了。” 时安摁下拍摄键,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注视着镜头里的人。 季眠看着闪烁的红灯,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开口:“大家好,我是季眠……” 视频长达32分27秒,一帧未剪,从接到许曦月兄妹的实名举报开始到证据被毁,详细诉说了季眠作为视频记者调查金诚医院非法移植器官的全过程。 时安点击发布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在网络上掀起风波,整段视频连带着她的账号都被封锁。 这虽在她的意料之内,但不甘心的情绪还是止不住地上涌,她攥紧手,低声说:“果然想要曝光白希年不会太简单。” 陈砚舟在她上传视频的途中,接到了一通电话,他听了开头,表情凝重,说了句“稍等”,便回了房。等他出来,就看到时安一筹莫展地托着腮,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打着圈。 陈砚舟在她身后坐下,“潮起的人把视频删了?” 时安闷闷地“嗯”了一声,说:“不过我也预料到了,潮起的人大概率会监测到这段视频,他们既然看到了,就不会让视频继续传播下去。” 她偏过头问:“电话里的人和你说什么了,看你表情不太好。” 陈砚舟揉了揉太阳穴,“绑架你的人抓了,但他矢口否认受到了白希年指使。” “但时弈不是见过那人和白希年呆在一块儿吗?”时安眉宇间的阴霾又加重了些。 “这也只能证明两人认识。” 时安泄气般地躺倒在沙发上,目光出神,近乎呢喃地说:“怎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呢?” 她不知躺了多久,直到手机频繁的震动声将她拉回现实世界。 时安抬起手,神色恹恹地看了眼屏幕,微博弹 窗上的文字闯入视线,让她“蹭”得坐直了身子。 陈砚舟抬眸,“怎么了?” “宋慈和祁栎转发了我的视频。”时安对上陈砚舟的视线,眼底透着愕然,“他们怎么会……” 震动声还在继续。 时安间隔几秒就刷新一次视频的浏览量,看着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她的心脏悬在了嗓子眼,耳边是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1万人看过。 5万人看过。 当数字达到10万时,时安再次刷新,屏幕正中央却突然出现一个文件损毁的图样,下方显示“视频无法加载”。 “又来。” 时安气得差点骂出口,“霍霆他手怎么伸这么长。” “他删不完。”陈砚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底染上幽暗的光,“只要看过的人之中有千分之一转发,视频就会源源不断扩散下去。” 时安重新燃起斗志,耳边是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拭去掌心的薄汗,从微信好友列表中找到曾经有过合作,关系还算不错的演员朋友,想拜托她们帮忙转发。 可真当她要发送的那一刻又开始退缩,指尖迟疑不决,终是没敲下回车键。 公然和白希年作对风险太大了,她可以不管不顾,但不代表别人愿意放下大好前程,拿演艺事业冒险。 目前来说控诉白希年的证据只有视频中季眠口述的内容和许曦月兄妹这对证人。季眠已经死了,对警方来说她的说辞是否可信还值得商榷。 许曦月兄妹作为受害者家属,他们的经历具有一定说服力,但因为对象是白希年,光有他们的证词还远远不够。 需要更多的受害者站出来。 金诚医院干器官买卖的勾当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么多年来,受害者一直沉默着,是出于对白希年的畏惧。他们害怕被打击报复,并且打心底觉得,就算向公众曝光一切,也无法拿白希年怎么样。 那么,他们怎样才愿意站出来? 当他们坚信白希年会彻底完蛋的时候。 时安给出这个答案。 这场声势要造得更大,她告诉自己。 时安是做导演的,一部片子想要卖座,出了本身的质量,宣发也很重要。不管是路透、预告还是观众reaction,都是为了勾起潜在受众的兴趣,提升影片的话题度。 如果想要各个领域的人都关注到白希年的案子,制造话题不为是一个好办法。 时安移动鼠标,打开《推手》核心制作班底的群聊,逐字输入。 “我打算提前选角,并在网上公开需要试戏的剧本片段。” 制作人在视频被夹之前看完了全部内容,本就想找时安算账,看到她发的消息,更是坐不住了,连打字的耐心都没有,直接拉了电话会议。 “我说时大导演,这个节骨眼你又要做什么?选角,还要公开试戏片段,你是巴不得人把片子和你发的那玩意儿联想到一起是吗?”制片人正恼火,也不再客气,话语间尽是不悦,“是,你有正义感,但你也不能拖我们这一大班子人下水啊。被你这么一闹,谁敢接咱这本子,哪家公司会放心投资?” “拍电影钱和烧一样,找不到出资人,项目怎么进行下去,这些问题你考虑过没有?”说着,制作人的声线染上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时安没吭声,陈砚舟替她打破了沉默。 “拍摄需要的资金,我以个人名义出。” 时安的呼吸滞住了,目光转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无措和不可置信。 “陈总,您在听呢?”电话那头的制片人语调拔高了些,“您愿意出资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但我还是得提醒一句,这笔钱投下去,很可能会血本无归。如果您就是想没事儿烧钱完,那就当我没说。” “高风险的背后是高收益,我愿意冒这个险。”陈砚舟说。 会议界面尤菲头像右下角的麦克风闪了闪,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了出来。 “我支持时导的决定。如果白希年被判有罪,对我们的片子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噱头。当然我知道凡是有两面性,但我还是愿意试一试。徐总,您说呢?” 制片人回她:“钱的事儿都解决了,我还说什么呢,自然是导演最大,资方最大呗。” 况且导演和资方还是一家的。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制片人率先退出会议室,最后只留尤菲和时安两人。 “菲姐,有件事我还得麻烦您。”时安边说变思考措辞,“您能不能……” “想让我公开剧本创作的背景?”尤菲猜到了时安的计划,抢在她之前开口。 “对。” “行啊。”尤菲答应得很爽快,“我这种靠笔吃饭的,最擅长做这些。” 没多久,制片人又出现在会议中。 “已经让人给艺人工作室那边递本子了,选角公告宣发也开始着手了,但也别怪我泼冷水,会给咱回信的演员大概率没几个,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浑水,只有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敢趟。” 现实与制片人说的如出一辙。 本子递出去几天依旧了无音讯,艺人工作室那边采取观望的态度,没有人愿意接这口不知加了蜜糖还是砒霜的饼。 尤菲用小作文的方式回忆了收到匿名邮件和萌发创作灵感的过程。网友很快觉察到了《推手》和白希年案之间的联系,各种推断、讨论遍布社交媒体,对影片乃至案件的关注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也正是因为这份热度,让各家工作室不敢贸然行动。 宋慈找到了时安,开口便是抱怨。 “安安,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剧本给我?”宋慈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边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审视。 时安语塞,半晌才说:“最近的风向你也看到了,我不想你掺和进来。” 她知道这很自私,但她的确不愿意让朋友承担风险。 其他演员接下《推手》,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但是宋慈,却是因为站在她的一边,才会选择出演。 因为知道这一点,时安更不想用友情去绑架。 “你别小看我,经过上回,我已经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了。不管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都想加入,共同演绎好这部片子。我看了菲姐的微博,也从她那儿了解了大致的剧情,我对片子有信心,对案件有信心,最重要的是,我对你有信心。”宋慈看着时安的眼睛,语气坚定。 时安的眼底蒙上一层雾,她看向别处,鼻腔酸的发涩,“我很感动,但是……” “时导演,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我还指望这部电影冲戛纳呢,真的,我有预感。这种好事你不得想着点好姐妹?”宋慈见时安有所松动,三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切切。 时安被她逗笑了,只能说:“好好好。” 宋慈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摊开双手,“剧本给我吧。” 时安仰头眨了眨眼,这才憋住呼之欲出的泪意,从一旁抽屉中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宋慈手中。 她调整好心情,郑重地说:“宋慈,谢谢。谢谢你第一时间将视频扩散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白希年的恶行。也谢谢你,愿意接下这部戏。” 宋慈拍了拍季眠的手臂,云淡风轻地说:“和我没必要说这些。走了啊,我回去好好研究,到时候给你一个展现一个有血有肉的宋柯。” “好,我很期待。” …… 宋慈的出演打破了各大工作室暗中达成的默契,很快便有人坐不住了。 尤菲的编剧实力在业内有目共睹,时安一出手,也必然是冲着得奖去的,抛开背后复杂的因素不说,单项目本身,没有人质疑它的吸引力。 既然宋慈敢接,其他人也不能干看着。试镜者名单逐渐长了起来,当然大部分都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但缺少一个被人看到的机会,或是初出茅庐想要借此一展头角。 时安不在乎目的,只 关心演技。 她将试镜会办在了戏剧学院的练功房,除了已经出道的演员,还有在读的学生参加。 连轴转了一周,时安终于在近百位试镜者中敲定了最终出演的几位。待人群散去后,她累得趴在桌面上,闭目小憩。 睡梦间,一个冰凉的罐装物贴在她的脸侧,冻得她一激灵。 时安弹坐起身,因为起得猛,眼前还是模糊一片,半晌才看清恶意她“捉弄”的人,以及那人嘴角好整以暇的笑。 “陈砚舟,你幼不幼稚。”时安捂住脸,没好气地说。 “对资方就这个态度?”陈砚舟挑眉,嘴上挑衅着,手里却没忘了替时安打开汽水。 时安喝了一口,冰冰凉凉,带着橘子的甜味。她嘴角扬了扬,冲陈砚舟招招手,边说边朝门外走,“跟上。” “做什么?” “带你去见识一下我的诚意。” 陈砚舟并不奢望时安会给他多大的惊喜,但看着桌上的餐蛋面,表情还是有些一言难尽。 “就这?” 时安掰开筷子,塞进陈砚舟手中,“让食堂师傅在非营业时间做一碗加了两个蛋的面,你知道这是多大的面子吗?” 陈砚舟低笑一声,调侃道:“风采不减当年。” “快尝尝。” 陈砚舟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抬头时,对上了时安期待的眼神。 “味道怎么样?” “不错。” 不错对陈砚舟来说已经是至高的评价,时安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面的量不多,陈砚舟吃完后放下筷子,对时安说:“想起我们上学那阵子了。” 时安也有同感,回忆道:“那时候我经常去你们学校蹭饭。华大食堂多,不容易吃腻,戏剧学院就两个食堂,颠来倒去就这几样。”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甚,“你记得郑教授吗,我拉着你上过几节她的电影学。” 陈砚舟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太太,“有印象。” “郑教授特喜欢你,还偷偷问过我你愿不愿意转专业学表演。” “你怎么说的?”陈砚舟好奇当时她的回答。 “先去操场散步消食,我一会儿就告诉你。”时安故弄玄虚道。 操场上有不少锻炼的学生,汗水、肌肉,四处洋溢着青春的荷尔蒙。 “说吧。”陈砚舟穿得偏运动,出现在操场也不显得突兀。 时安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我说……你面瘫肌无力,除了冷着一张脸做不了仍和表情,当不了演员。” 后面几个字时安说得飞快,似是心虚,话还没说完,她就往操场中央的草坪跑。 陈砚舟三两步便追上她,单手提着她的帽子,迫使她停下脚步,“造谣是吧,我什么时候面瘫肌无力了?” 时安挣脱开,狡辩道:“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不就没什么表情,半天都不见笑一下的,我有这种怀疑很正常。” 陈砚舟被气笑了,“你就是这么报答资方的?” “我都愿意嫁给你了,还不够有诚意吗?”时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陈砚舟瞳孔微颤,像是担心听错,再次确认道。 时安笑着抬起左手,中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星芒璀璨。 陈砚舟在七周年那天送给她一条以钻戒作为吊坠的项链,说如果她没准备好,那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而今天,她戴上了戒指,潜台词是—— 她准备好了。 她愿意。 陈砚舟牵着时安的手,陪她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从落日到黄昏。 “叮——”新邮件提示音响起。 时安解锁屏幕,点开邮件。 “叶乔结婚叫我做什么?”她看着附件的婚礼邀请函,眉宇间流露出困惑。 叶乔仅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更何况那一面并不愉快。 尽管这么想着,她还是打开了邀请函。在模板式的新人介绍之后,是酒店地址。时安看了眼位置,指尖摸向电源键,想要熄灭屏幕,就在这时,画面中弹出两个字——求真,季眠当年负责的社会新闻栏目的名字。 时安的呼吸窒住了,她抬眼看向陈砚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我知道季眠拍的纪录片在哪儿了,它没有被销毁。” 警方在时安提供的地址处找到了一个硬盘,经技术部读取后,发现里面存放着大量的视频片段、录音,以及耗尽几位记者心血,用性命剪出的成片。 光拎出其中几条,就能让白希年把牢底坐穿。 白希年被警方带回调查,据李一透露,负责案件的警察在市局出了名的铁血手腕、铁面无私。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白希年被带走的消息传出后,最高兴的莫过于许曦月这一批受害者家属,越来越多人愿意站出来,指控金诚医院的罪行。 除此之外,《推手》剧组的制片人也兴奋得连着几宿没睡好。 【徐制片】:风险解除了。 【徐制片】:这一闹,咱片子不会最火,只会更火。 【徐制片】:时导,您还真是有事业运啊。 因为选角提前,一切开拍前的准备工作都被迫提上日程,时安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工夫理他。 桌上的手稿画了一摞又一摞,剧本也被翻得有了做旧的痕迹。 窗外云卷云舒,槐荫满庭,暑气悄然。 《推手》开机日如期而至。 时安坐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上宋慈被阳光笼罩的侧影,透过光线,她仿佛见到了季眠的脸,依旧浅浅笑着,对她说:“谢谢。” 时安举起对讲机,嗓音坚定有力。 “Action。”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