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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季眠点进热搜,看到话题最上端是一家媒体做的切片。
    配的文案是:流量小花谢莹自爆曾参与霸凌,声泪俱下求赎罪。霸凌对象竟是父亲小三的女
    儿!
    季眠心里咯噔一下,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我欺负的那位女同学,是我父亲情人的女儿。那时候我和她还在读高中。我执拗地认为她妈妈破坏了我的家庭,就把所有的恨意都撒在她身上。这对她不公平,她是无辜的,可那时候的我太幼稚了……”
    “我对她做了很多错事,真的真的对不起。作为公众人物,我很怕这件事被大家知道,害怕大家会对我失望,我的内心也因此饱受折磨……”
    “我知道,过去做的错事总有一天会曝光在大家面前,我不想骗大家,就想借这个机会,由自己说出来,也向当年我欺负的那位女生道歉。我希望她能原谅我,当年是我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我也希望做错事的人,能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
    视频出自一档访谈综艺《她说》。季眠上网查了这档综艺的播放方式,是录播,又去谢莹超话搜了日程,发现她一周前就参加了《她说》的录制。
    一周前……
    这段时间和谢莹接触下来,季眠笃定她对过去的事毫无歉意,更别提在节目上公开道歉了。那她为什么会在一周前的节目录制过程中,自己捅出这件事?和校园霸凌扯上关系,对她这种公众人物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季眠滑动评论区,一条条往下看。
    “粉丝不都说你们家姐姐人美心善吗,人美不美另说,反正我看啊,和心善两个字完全不搭边,才高中,就知道搞霸凌。”
    “如果,被霸凌的女生真的是小三的女儿,我觉得能理解。要是我好端端的家庭被破坏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上去撕烂那母女俩的脸。”
    “楼上的,家庭被破坏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好不好?”
    “楼上的,希望你遇到这种事也能这么圣母。”
    “我是觉得她都坦白了,也道歉了,看着还很真诚……我们又不是当事人,就别揪着不放了。”
    “是啊是啊,这种事情当事人之间处理就好。网友要是跑到人微博下面骂,何尝不是另一种暴力呢?”
    ……
    评论,大部分还是偏向谢莹。
    季眠分析,这件事由谢莹自爆,和被他人爆料,产生的效果是有天壤之别的。
    谢莹主动说出过去的事,在网友看来是真心希望得到原谅,那网友就会自作主张地代替当事人给她赎罪的机会。但要是由其他人爆料,网友正义感上来了,群起而攻之,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她大概猜出了谢莹这么做的原因。事情过后,就算她这个受害者爆出再多细节,效果也只会大打折扣。
    “怎么了,脸这么臭。”梁烨观察季眠很久了,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季眠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语气有些懊恼,“在后悔,时机没抓好,被抢先了。”
    她回想起昨晚在赵恬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尴尬地闭上了眼睛,希望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一扫而空。
    “怪不得,不过好的时机可能不只有一次,你再等等呢。”梁烨翘着一条打着石膏的腿,还在想办法安慰季眠。
    “嗯,你说得对。”
    季眠没在病房待太久,等梁烨吃完,她收拾好保温桶,就准备打车回老宅。
    梁烨叫住了她,“砚舟哥还有十分钟就到,让他捎你回去。”
    “行,那我去外头待会儿,等他到了直接给我打电话。”季眠没拒绝,大晚上打车自然没有搭陈砚舟的顺风车来的安全实惠。
    医院靠近停车场的位置有个小花园,仅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很符合她此刻的心境。
    季眠斜坐在长椅上,头枕着椅背,脑海中是各个想法在打架。
    “听梁烨说,你因为错过了一个绝佳时机,现在很懊恼?”
    夜深人静的,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季眠被吓得一激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陈砚舟,不咸不淡地说:“绝佳两个字是他脑补出来的,不过的确,心里不是很痛快。这种不痛快,更多来自事情的发展脱离了预测的轨迹。”
    “车就在附近,上车再说吧。”
    “好。”
    季眠上车后系上安全带,继续刚才的话题:“打个比方说就是,我现有的招术就能ko对方,但我偏要蓄个大招,结果在等的过程中,对方回城了。我既没感受到ko对手的快感,又给了对方回血的机会。”
    陈砚舟目光直视前方,云淡风轻地说:“但你不觉得,在对方觉得自己获救松一口气的时候,用大招将她一击毙命,会更有意思吗?”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季眠听了,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搓了搓双臂,“陈砚舟,我现在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没得罪过你。”
    要不然,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梁远启的助理办事效率很高,隔天就把约见的时间通过邮箱发给季眠。
    邮件中提到,当时的校长已经退休,但愿意陪她回母校一趟,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还有两天。
    “到了,右手边下车,麻烦给个好评。”
    网约车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季眠回了声“好”,下车付款,一键将各个选项拉到五星。
    今天要拍的是梁家希进入国家队后的戏份。国家队引入了人工智能训练法,将对手方的比赛数据导入人形机器人,进行模拟对战,从而让运动员提前适应比赛节奏和对方的出招习惯。
    拍摄地点是星洲科技旗下的一家人形机器人体验馆。
    季眠到时,道具组和场务还在火急火燎地布置场地。她摘下围巾,拿着剧本和曾一斌对工作细节。
    谢莹姗姗来迟。工作人员看到她,都有些尴尬,大家看到了前一天的热搜,也不知道该不该提。
    只见谢莹径直走到了季眠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袖,“我有话对你说。”
    季眠合上剧本,回过头。
    “季眠,昨天播的节目你看到了吗?虽然在节目上说过了,我还是想当面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高中的时候我不该欺负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很珍惜这次工作机会,希望顺利完成拍摄。”谢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她这又是在搞哪一出?季眠皱了皱眉。
    周围的人也一脸惊色,他们状似继续手头的工作,但余光纷纷往季眠和身上瞟,内心戏精彩纷呈。
    ——什么,热搜上谢莹霸凌的那个女生就是季眠!?还真是大瓜竟在我身边。
    ——怪不得两个人一直以来这么不对付呢。
    ——原来季眠她妈是小三啊?
    ——看她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季眠挺硬气的呀,不像是会被欺负的样子。是不是只是小打小闹,但谢莹道德感太强了,才会说成霸凌啊。
    ——看,谢莹还弯着腰呢,季眠怎么一句话不说啊。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季眠的声音有些疲惫。
    谢莹抬起了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然后呢?”
    “然后?……不在工作上为难我。”
    “我有为难过你吗?”季眠笑了,“既然你的最终诉求是这个,那我原不原谅,对你来说没区别。”
    谢莹没想到季眠会这么说,愣住了。
    “而且,”季眠一脸苦恼,“你在工作场合说这个,那我以后该怎么对待你的戏份呢?一条就过一刀不剪吗,不然就是我在拿过去的事为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把人想的……”谢莹泫然欲泣,声音断断续续的,刚要接着说,就被打断了。
    “枫姨准备了午餐,你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了,让我给你送过来。”
    陈砚舟一出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今天穿的很休闲,灰色的套头卫衣配深色系裤子,手里提着打包好的保温盒。
    忘带了?
    梁枫压根没提给她准备午餐的事情。季眠内心对他的措
    辞深表怀疑,但没表现出来,接过后说:“谢谢,还挺沉。”
    “里面有一份是我的,你别全吃了。”
    季眠:“……”
    一旁的谢莹就这样被人忽视了。
    谢莹见二人旁若无人地聊天,恨得牙痒痒。上次在乾记也是这样,陈砚舟一出现,就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把众人的关注吸引了过去,让她只好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导演和制片见陈砚舟来了,自然要和他寒暄两句。季眠没加入他们的打算,抱着餐盒到休息室加热。
    没多久陈砚舟也进到休息室,帮着一起收拾。
    “刚才那位,就是你说回城满血的?”陈砚舟拆开筷子,递到季眠手中。
    “对,就是她。”季眠盛了碗汤,语气忿忿,“本来就烦,她还老凑过来,每次的说辞都还差不多,不是道歉就是让我别放心上。”
    季眠越说越生气,连带着看桌上的菜都没了胃口,正巧手机弹出了消息提醒,她便点开,想着先回复,等心情平复些了再吃。
    【伟大的剪刀手】:你……还好吧?刚刚我在旁边都听到了。重新遇到霸凌过自己的人,这段时间,应该很难熬吧。
    季眠想直接回“还好”,但又觉得看上去太敷衍,就多补充了几句。
    【Sora】:现在好多了,其实主要还是生气居多,难熬倒是谈不上。
    【伟大的剪刀手】:你也不用太逞强,我听心理医生说过,经历过霸凌的人多少会有心理阴影,看到霸凌者会心悸想吐。
    【Sora】:心悸没有,想吐倒是真的。
    【伟大的剪刀手】:果然是有阴影。这样,以后你和我对接剪辑的时候,我不再挑三拣四了,你说咋剪就咋剪,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季眠没忍住,笑出了声。
    “菜凉了。”陈砚舟出声提醒。
    季眠回复信息时,把手机直接平放在桌面上,从他的角度,聊天内容一览无遗。
    “朋友?”陈砚舟收回视线,随口问了一句。
    “算关系好的同事吧。”季眠否认“朋友”的说法,她将汤上漂浮的油沫撇到一边,浅浅尝了一口,“你跑一趟,就是为了给我送午饭?”
    “想什么呢。”陈砚舟吃饱了,将桌上的垃圾收到一边,“今天拍的这段,算是星洲的广告植入,我不得盯着点吗。”
    “原来这还得您亲自盯啊。”季眠打趣道。
    陈砚舟看着季眠眼底的笑意,挑眉,“这会儿又笑了?刚才明明气得脸都皱一起了。”
    “骂我阴晴不定?”
    “我可没这么说。”
    季眠吃饱喝足,继续干曾一斌交给她的杂货,跟各个组对接需求。
    她没管别人看她的眼神,只要闲话没说到她面前来,她都可以当不知道。
    而陈砚舟就在距离她几米之外,像个大爷似的坐在制片人给他准备的椅子上,透过监视器看拍摄的样片。
    季眠在一个时间段内说了太多话,嗓子干得快冒烟了,刚好附近有成箱的矿泉水,她拿了瓶,边喝边走。
    ——“你们不要过来。”
    一声凄厉的、近乎绝望的嘶吼,就这样传到了她的耳里。季眠停下脚步,往声音的源头看去。
    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窃窃私语着。
    季眠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画面中的人,那人长了一张和她近乎一样的脸,只不过更青涩些。
    “砰——”她的手瞬间脱力,瓶子就这样掉落在地上,水顺着瓶口汨汨流出。
    陈砚舟被这声巨响吸引了注意力,正要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就感受到手机震了两下,梁烨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季眠,你不要想不开啊,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我说,老师们都会帮你的。”
    ——“会吗?可是一年多了,你们从来没有作为过。”
    ——“那是老师不知道你的情况。”
    ——“我回答问题时周围传来的笑声,经常湿漉漉的校服,广播站里播报的以我名义写的情书……难道你们从来没发现不对劲吗?不,你们比谁都清楚我在遭遇什么,只是知道我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会忍,所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季眠,你被欺负了得主动说啊,老师们不是警察,就算觉得不对劲,你不说我们怎么查。”
    ——“那我现在主动说了,你们准备怎么帮我?”
    ——“你先下来。”
    视频中的季眠又往后走了一步,四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她的脸上满是青紫,眼神却倔强得发亮,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有半小时,教育部评优小组的人就要来了。如果我跳下去,你们应该会很麻烦,对吧。”
    ——“季眠,别拿生命开玩笑。我们知道你被欺负了,你看这样,我们帮你联系别的学校,你转学过去,这样就遇不到赵旭东和谢莹了,你说好不好?”
    校长正准备接待上级领导,得知这个消息,急忙赶到天台,希望能在小组到达之前平复季眠的情绪。
    ——“凭什么是我转学呢?按照十一中规程,凡是言语、暴力攻击他人,情节严重的,给予退学处分。赵旭东和谢莹做的远不止于此,该被退学的是他们。”
    ——“现在高三了,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好吗?”
    在场的一位老师说。
    ——“还有二十五分钟。”
    ——“还有十五分钟。”
    ——“好,我答应你。”
    校长答应了季眠的诉求,而退学最终如何演变成一个转学、一个休学,就无从得知了。
    陈砚舟看着视频中的季眠,孤身一人面对着围观的同学老师,和希望把事情尽快揭过去的校领导,坚定地说出自己的需求。她清楚地知道,能为她考虑的,只有她自己。
    一整段视频看下来,陈砚舟仿佛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嗓子紧得发疼。
    在他司机接送,安逸地参加各个竞赛的年纪,季眠为了不被打扰顺利毕业,站上了天台,用性命搏未来。
    陈砚舟平复好心情,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视频中季眠的声音,和现在毫无相似之处。
    为什么,一个人在成年之后会完全变了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陈砚舟头皮一阵发麻,没顾及还沉浸在情绪中的季眠,大步上前,拽着她去了休息室。
    “砰——”门被用力关上。
    季眠的思绪很乱,没工夫去理会陈砚舟莫名其妙的行为。她依旧沉默着,视频中的一幕幕不停歇地在她眼前重现。
    “说话。”陈砚舟拽着季眠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怎么了?”季眠尽量保持冷静。
    不一样。
    陈砚舟手下的力度大了些,“你现在的声音为什么和视频里不一样。”
    但和她一样。
    “你看过视频了?看完之后,只好奇声音不一样。”季眠笑了,但嗓音却是颤抖的,“也对,我们也不熟,你不想知道我的经历很正常,但为什么是声音呢?”
    “一个人的声线不可能在几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可能在那之后我做了声带手术,也可能我又经历了其他什么事,还有可能是音频失真了……”季眠列举各种可能性,不知怎的,一滴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她赶忙用手背拭去,“这重要吗?”
    陈砚舟看着季眠脸上未干的泪痕,渐渐卸下了手中的力道,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他脱力般地靠在门上,“老太太经常挂在嘴边的安安,有印象吗?你现在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我本来以为是巧合,可我刚刚发现,你过去的声音不是这样的。现在你觉得,这对我来说重要吗?”
    几乎是一瞬间,季眠就猜到了陈砚舟和那位“安安”的关系,开口问道:“她怎么了?”
    “她消失了。”
    ……
    接连发生的事,让季眠一时之
    间无所适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她又被梁远启一通电话叫到了近郊的别墅。
    季眠还是第一次来这个梁远启和季云锦生活的地方。
    “你爸在书房等你呢。”季云锦刚洗完澡,脸上还敷着面膜,声音有些含糊。
    季眠大概猜到了梁远启叫她来的原因,所以当对方质问“视频是怎么回事”时,她并不意外。
    “应该是当年在场的人拍的,最近另一位当事人在节目里说了这事儿,拍视频的人看到了就发出来了。”
    “视频我让人删了。”梁远启将烟熄灭,冷笑一声,“要是让人知道视频里疯疯癫癫寻死觅活的人是我梁远启的女儿,呵,丢人。”
    季眠的嗓子紧得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您都删了,还叫我过来做什么?”
    “我叫你来是为了提醒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要过过脑子,别太情绪化。你要是在外头做出什么事,丢的可是我的脸。”
    季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上,烟头原先还闪着红色的火光,不一会儿,就彻底灭了。
    “行了,我也不是怪你。”丑话说过了,梁远启又开始在她面前扮演慈父的形象,“那个小明星,我也帮你一并处理了。”
    “处理?”
    “收回资源、雪藏,对付她们还不容易吗?”
    季眠张了张嘴,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原来,根本不需要她费劲心思地收集证据,梁远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谢莹的命运。
    梁远启交代完,就没留季眠。季云锦看到她下楼时,也只说了句“少惹你爸生气”。
    最后,季眠回到了老宅。
    等淋浴头的热水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时,她才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有泡沫进了眼里,季眠睁着一只眼睛,摸索着去够浴巾,脚趾却在这时撞到了墙角,疼得她“嘶”的一声,蹲了下来。
    气闷、无力、酸涩感又卷土重来,季眠的心脏仿佛绞在了一起,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低落,和淋浴头的水混杂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季眠才扶墙起身,她冲洗净身上的泡沫,用浴巾紧紧裹着自己,眼周红了一片。
    第二天,季眠像往常一样被闹钟吵醒,可眼睛却酸酸涨涨,许久才睁开。季眠知道她的脸定是肿的,洗漱前特地准备了一杯冰咖啡。
    她刚到剧组就听说了谢莹被换角的事。电影进度过半,临时决定换主演,这无疑又是一次打击,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曾一斌再次找到了她,这次还有制片人。
    “季小姐,您知道剧组最信什么吗?”制片人先开口,他的脸上带着脸谱式的笑容,让人看不透。
    “什么?”
    “风水。”他故作高深的说,“咋们剧组开拍到现在,统共出现两次危机。一次片段泄露,一次主演陷入霸凌风波。这两次危机啊,多多少少都和季小姐你有关。”
    曹一斌在一旁补充,“虽然说这两次你都是受害者,但说的难听点,如果你不在我们剧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的确,你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忙,也很有天赋,但你一来,就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我们真的没办法留你了。”
    “季小姐,您放心,该有的违约金补偿我们一分不会少,所以您今天开始就不用过来了。”制片人接着说。
    季眠见两人一人一句,心底涌上深深的疲惫感,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也不想争辩了,“行,转账吧,卡号没变。”
    制片人也没想到她会那么爽快,愣了愣。
    “哦对了。”季眠看向曾一斌,“该有的署名我要有,哪几幕是按照我的分镜拍摄的,希望您能标注清楚。”
    “这个没问题,我不会白用的。”
    得到曾一斌的承诺后,季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在她离开后不久,制片人拨打了梁远启的电话,“梁董,已经按您的意思辞退季小姐了,对。唉,不麻烦,您太客气了。这次多亏了您的这笔注资,为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这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
    没多久,就到了和校长约定的日子。
    虽然通过网上流传的视频,季眠就能了解天台那天发生的事,但她还是想和校长见上一面。
    “你是季眠吧。”
    十一中校门口站着一位打扮端庄、面容姣好的中年女性,那人见到季眠,小步上前打招呼,“我是你们杨校长的女儿,杨姣。他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就在里面呆着了,让我来接你。”
    季眠说了声“好”。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校长后要问什么,可当她真的见到本人,事先想好的那些尖刻的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了。
    杨校长和视频里相比,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不说,整个人也瘦得厉害,身子佝偻在一起。
    八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杨姣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病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本来不能出门的,但他总觉得是当年的事没处理好,遭报应了,才病得这么重。”杨姣说着,看向季眠,眼睛红了一圈,“季小姐,那个视频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当时很痛苦,也知道我接下来的请求有多冒昧。但你能不能……对我父亲说一声,不是他的错。”
    季眠没接话。
    这段时间,她经常听到这样那样的请求,说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名为道德的绑架。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她还是……
    “当年的事,您作为校长,处理得没有问题。”
    学校的利益,总是高于个人的。
    “我生病以后,老梦到你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天。”杨校长嗫嚅道,“我之前怪你,为什么要挑评优小组来的时候闹事,还威胁我,让我很难办。但后来,和外甥女提起这件事,她说,你一定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必须一次成功,不然会迎来更过分的欺凌,所以你才……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这个做校长的,却一直不明白。”
    这段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季眠听着,目光落在他缠绕在一起的指节上。杨姣见不得父亲落寞的样子,侧头掩面而泣。
    人一旦病了,精神头就不是很好。杨校长说一番话,耗费了他大部分体力。
    “季小姐,我父亲休息时间到了,我得带他回去。”
    杨姣双手搀扶着杨校长的臂弯,扶他起身。季眠搭了把手,把轮椅推到两人身侧。
    “啪嗒”一声,一个药瓶伴随着坐下的动作滚落在地,季眠帮忙捡起,看见药瓶上写着“埃克替尼”。
    药名很眼熟,季眠明确地记得她见过,可是在哪……
    一个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季眠想起来了,她曾在赵恬手里见过这个药。
    “谢谢。”杨姣接过药瓶,装进包里。
    “这是抗癌药吗?”季眠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般。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季眠思绪有些乱,各种光怪离奇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碰撞,以致于什么时候和校长二人分别,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视频中的那个天台,她都没有印象了。
    季眠没有赵恬的联系方式,但她知道当时发同学聚会邀请函的人手里肯定有。
    她翻开收件箱,找到了那条邮件,邮件落款处有联系方式,季眠点击拨号。
    短暂的铃声过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喂”。
    听到声音的那刻,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季眠身上穿过,她站在原地,脸上除了震惊,还有即将接近真相的战栗。
    听筒的另一端,是赵恬。
    “原来是你给我发的邀请函。”
    “你给我发邀请函,是为了让我和谢莹重新碰面?”季眠将心底的猜想说出口。
    “没错。”对方顿了顿,接着说,“我等你
    这通电话很久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重现高中的场景。可惜,你比我想象得难搞,谢莹也比高中时能忍。这么长时间了,她居然都没当着大家的面发作。”
    “所以你故意泄露电影片段,让人觉得是谢莹指使你来诬陷我,进一步激化我和谢莹之间的矛盾。又找机会把那些证据交到我手里,好让我主动回击?”
    “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听筒里传来赵恬的赞许声,“但谢莹也不笨,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泄露片段,引起了她的怀疑。她猜到我想做什么,但不知道我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才跑到节目上自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天台上的视频,也是你放出来的?”季眠回忆着视频中她所在的位置,一级一级爬上台阶。
    “是。”赵恬承认地很干脆,语气中满是嘲讽,“多打脸啊,把人都逼得要跳楼了,她还好意思在节目上说做错事的人应该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这么做,是因为生病了?”
    赵恬这次很久没说话,半晌才回:“是,所以没什么好顾虑的,想在死之前,把些年受的都还回去。”
    真相比季眠想象得,残酷的多,也无奈的多。
    挂断电话后,季眠在天台上呆了很久,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身影,心生好奇:当年的她,有想真的跳下去过吗?
    “这么高,跳下去应该必死无……啊啊啊。”
    季眠单纯想感叹一句,没想到胳膊处突然传来一股猛劲,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栽去。
    “砰——”
    她的后背撞进一具坚实的胸膛,耳边传来强烈的心跳和喘息声。
    季眠凭借着若有似无的木质香,判断出了身后人的身份。
    她转过身,正好和陈砚舟四目相对,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
    “你要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陈砚舟前额浮着细密的汗珠,额发也有些许被沾湿。他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伴随着呼吸,有汗珠就此滑进衣领。
    季眠看了眼就移开视线,她意识到气氛有些僵,半开玩笑说:“陈砚舟,你不会是大老远看见我站在那儿,以为我要跳楼,才跑过来的吧。”
    “这不好笑。”陈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季眠之间的距离,“你还没回答我。”
    季眠收起笑容,莫名觉得自己像做错事被训话的学生,小声回答:“我想站上去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陈砚舟的呼吸这会儿才平复下来,声音有些疲惫,“别在这待着了,下去吧。”
    季眠和陈砚舟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一路上她还不忘吐槽:“这学校真奇怪,出了那种事还敢把天台对外开放。”
    “之前是锁着的,今天忙忘了,结果就被你溜进去了。”陈砚舟的语气恢复了往常轻松随意的状态。
    季眠惊讶:“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陈砚舟朝大礼堂的方向看了眼,“他告诉我的。”
    迎面朝他们跑来的是一个身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教导主任的脸。那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身边,指着季眠问:“天台上现在还有人吗?刚才站那儿的是这位小姐?”
    季眠主动承认:“是我,不好意思造成误会了。”
    “教导主任”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出什么大事,差点把校领导都喊过来了。”
    说完,又职业病犯了似的教训了季眠两句,“小姑娘,你没事跑到天台上做什么,多危险?而且被别人看到了,影响也不好啊……”
    他一念叨起来就说个没完,季眠的头越来越低。
    “张老师,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吧。”陈砚舟开口打断,“她是和我一起的。”
    “哦哦,那我就不留二位了。陈总,今天真的谢谢了,我相信听了您的演讲,今年十一中一定会有大批学生报考华大的人工智能专业。”
    一番客套过后,“教导主任”又小跑着离开。
    陈砚舟转过头看向季眠,见她头还低着,肩膀还小幅度抽动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他的话也没多过分啊,怎么还把你说哭了?”
    “没有没有。”季眠抬头,脸因为憋笑涨得通红,“我只是突然联想到了一部电影里的角色,一下没忍住。”
    “你还真是……”陈砚舟鲜少有词穷的时候。
    这时,一辆墨蓝色的S680在他们身边停下。林奇打开车门,从后座拿了件大衣,双手递上,“陈总,您刚刚跑的急,外套没拿。”
    季眠看了眼陈砚舟身上与个位数温度格格不入的衬衫,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好奇的问题,“陈砚舟,你冷不冷?”
    “你说呢?”陈砚舟穿上外套,没好气地说。
    “那你人还怪好的。”季眠说这话时声音很小,陈砚舟没听见。
    梁烨出院,被梁枫接回了老宅。陈砚舟去看望他,正好顺路把季眠带了回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梁烨窝在长椅上沐浴阳光。他受伤的一条腿枕在椅子上,整个人极度舒展地坐着,身上还盖了条厚绒的毯子。
    “挺舒服啊。”陈砚舟做了个手势,示意梁烨给他腾个位置。
    梁烨只好认命地往旁边挪,他一条腿不方便使劲,就冲季眠招招手,“小眠子,来扶我一把。”
    “合着我在食物链最底端是吗?”话虽这么说,季眠还是向梁烨伸出了手。
    三人坐成一排,目光落在池塘成群结队的锦鲤身上。
    “天气这么好,我居然只能在这儿看鱼。”梁烨心中又生出了对自由的向往,他看向陈砚舟,“哥,彭旭他们今晚的局,我能去吗?”
    “你能喝酒吗?”陈砚舟阖着眼睛,双手抱臂,“不能喝去了也是扫兴。”
    梁烨这就不服了,“哥,那你之前说戒酒不喝,我们也没觉得你扫兴啊。”
    陈砚舟睁开了眼,梁烨顿时怂了,恳求道:“哥,这段时间我都快长草了。和朋友聚一聚,我一高兴,好得也快啊。”
    “行啊,一会儿跟我车走呗。”
    梁烨见陈砚舟答应了,喜上眉梢,刚要给彭旭回电话,就看到梁枫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了出来。
    “姑姑,哥都答应了,你不会要管我吧……”
    梁枫撇了撇嘴,“你要出去聚,可以,但季眠得跟着。”说完,她看向季眠,吩咐道:“你去看着这俩,别让他们喝多了。”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季眠笑容僵在了脸上。
    “……”
    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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