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登仙

    温摇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下意识抬眼与其对视,看清左丘岚墨镜后的眼瞳缓慢转动着,露出另一双色泽诡异的浅色横瞳来。
    双瞳。天师府的记录里有关于左丘岚的描写。身怀异象的东南总部府主曾任职于中-央高层,是当代最强大的天师之一。尤其是那双眼瞳能视鬼视神,比法器还好用上几分。
    “刚见面时明明死气那么重,身上还一股子杂糅的味道,我还以为你是不死门炼的活尸什么的呢,哈哈。”
    左丘岚抱臂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那双瞳却定定地盯着她:“不过自从图书馆那次之后,你身上的死气一天比一天轻。到了现在,我甚至都快看不清了。”
    “而且,说起来。”
    天师府府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后仰:“上次你说你哥哥身体不太好?那身上的气息应该更糅杂一点吧。”
    “为什么你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到,简直不对劲呢。”
    “真是奇怪啊。”
    “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帮你遮住了?”
    “……”
    温摇垂着眼帘,面上没什么其他表情,内里心脏猛然间提到了嗓子眼。
    左丘岚说的没错。
    纵然是健康的、生命力旺盛的正常人,每日也不可避免会沾染些紊乱杂糅的气息。
    生病,走夜路,乃至悲伤或发怒。更何况温摇这种体质特殊的人,更应该被某些无伤大雅的小游魂缠上才对。
    可现在她家毕竟有一尊凶恶恐怖的神祇在。
    要不是人性残存的道德观念比较保守,温祭恨不得把妹妹塞吧塞吧圈进自己的黑雾舔舐整理一遍,哪还能接受温摇身上沾染外面乱七八糟游魂因果的味道……
    太糟糕了。
    在一堆警员和天师的眼皮子底下,被天师府府主盘问。
    一旦露出马脚,就会被当场拿下。
    几秒的、短暂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左丘岚眯起眼睛,看见黑发的、眸色极深的少女缓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是吗?我不太清楚,”温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毕竟我是普通人嘛,虽然经常跟邵姐她们聊天,有些事还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这么说的话,可能跟……我借阅的那些书有关系?”
    “……*……”
    啊。的确。
    天师府书籍管理部门的后辈跟他报备过,新来的实习生似乎对书籍之类的很感兴趣。
    她借阅了一些手录和破损的古籍,还回来时还会细细地重新装订好。因此,图书管理部那边的人员还挺喜欢让她借书的。
    理论上来说,历史久远的书籍确实带有特殊的、清理气场的功效。
    真是因为这个?
    温摇不知道自己胡乱找的借口是否严丝合缝贴近事实,左丘岚上下打量她一下,暂时找不出其他的错处。
    周遭气场陡然一松。硬邦邦的审视感从身上褪散。
    “你还这么年轻,整天研究那些古文古籍做什么,下次我叫蓝云带着你一起跑现场吧,”府主笑眯眯往后一靠坐在沙发上,顺手抓起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口,又恢复了以往不着调的神棍式表情,“啊……正好调查科人手不够用来着。”
    “不过看看那些总归没什么坏处就是了……我听说你还借了前代府主的手录?”
    哪是她要借的。
    是毋非得要叫她看的。
    温摇不敢说话了,干巴巴笑着无声挪远了一点。
    对于一个释放恶神的邪修同伙来说,这地方本身就是龙潭虎穴。更何况自己面前还卧着最大只的老虎。
    无论表面上展现得多么松散懒洋洋,猛兽就是猛兽。
    言多必失。
    要是再跟他多搭几句话被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自己就真的别想跑了。
    可惜温摇本人想走,左丘岚偏偏不让她走。
    黑发少女往后退,他就纡尊降贵地往前挪挪,还给她搬了个小凳叫她坐过来。
    “别急,现在才几点,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回去。”
    天师府府主感叹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其实别说我那些学生,就连我,都快忘了典籍室还有那本手录呢。”
    “那本手录是后世天师府了解千年前历史最直白清晰的文字史料之一,只可惜这本手录的作者,千年前天师府的第三代府主,名声可相当褒贬不一。”
    很明显的钩子,专门钓年轻好奇的鱼,年老一辈的惯用手法。
    温摇当然听得出对方的伎俩。
    但不得不承认,她对那本毋执意要叫她借的手录相当好奇。
    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她,千年前历史真相的线索,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其是的作者。
    “……”
    温摇干咳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坐到了他刚刚搬过来的凳子上。
    “徐,徐闻凳子最边缘,预备着随时跑路,“书上没说……”
    “书上当然不可能说了,那书是他写的,他能写自己的错处吗?”
    左丘岚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抚师府的府主,那家伙也算我的……半个血亲祖宗,”
    “他的确是前代万中无一的奇才,只可惜彼时恰逢乱世,天师府那时又势弱,攀附的皇室也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为了叫天师府重焕生机,徐闻向恶神毋许愿屠戮异族保下本朝,使其酿下杀孽损耗国运,迎来了黄巾起义与三年大旱。意识到天灾人祸在所难免,徐闻又将恶神封存入陶俑里,以此规避天道的责罚……书上是这么写的,对吧。”
    “说实话,光是这么听,总感觉有种仙人跳的感觉。”
    “明明是人类和天师自己酿成的苦果,非叫恶神担下这口黑锅,怪凄惨的。”
    “。”
    温摇低着头,余光看见他在观察自己的表情。
    左丘岚这话说给自己听,不知是真情实意还是为了试探。她只点头附和,做出一副认真侧耳倾听的模样。
    果不其然,府主的语调略略放缓了些,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不过嘛,按照他手录里说的。恶神就是恶神,存在即是有罪,何谈其他呢?与其叫这种怪物存留于世,不如封进陶俑里,叫祂的力量为人类所用。”
    “再后来,徐闻亲手把天师府扶上人间专制皇朝的顶峰,此后历代国师钦天监皆由天师府一系垄断。”
    “寿数将近时,徐闻命令下属将自己封进悬棺里,埋葬在恶神陶俑的禁地之外,说是死也要守好禁地不被打扰。他死后,有好事者偷偷撬开悬棺查看,却只见一副空落落的棺材吊在半空中,里面的苍老尸骸不翼而飞。”
    “他们说,是徐闻这一生功德圆满,羽化而登仙了。”
    左丘岚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看天花板,摩挲着胡茬没刮干净的下巴,嘴角还带着笑:“不过,徐闻去世不过短短十多年,禁地里的陶俑就失窃了。此后百年,人间出现不死门这一邪修组织,打着长生不死的名号,救治那些濒危的孩童,使其忠心耿耿地为不死门效命。”
    “直到现在,你见过的不死门门徒,都是这么被带进门内的。”
    “尤其是桑子亦。”
    府主的笑容敛了敛,眸光里掠过某些情绪。
    不是悲伤或恨意,但究竟是什么,温摇看不懂,也说不清楚。
    “说来惭愧,那孩子原本也是我的学生,蓝云的师弟。可惜他先天生气不足活不过三十岁,为了挣一条命,干脆从天师府叛逃到了不死门,成了精英门徒之一。”
    “算来算去也快十年了,他倒现在还生龙活虎的,应当是不死门门主真救了他一命吧。”
    “不死门门主。”
    温摇脑子里掠过那日黄昏,在病房内与温常德争吵的苍老声音,下意识重复:“那个门主……是谁。”
    “是啊,是谁呢?”
    左丘岚伸了个懒腰,从沙发站起来:“没人知道是谁。我,还有其他天师——就连我的那些老朋友,都为了这个问题兢兢业业调查十多年了哦。说来惭愧,最近一次掌握关于那个人的线索,还是在温常德的手中。”
    “说到这里,温摇。”
    他突然叫了她的全名,后者一激灵也站了起来,本能地阻断了思考。
    左丘岚见她被吓得一激灵,笑得像个偷到了鸡吃的老狐狸:“你就不奇怪,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话干什么吗?”
    “……奇怪。”
    他问了,温摇也难得说了实话:“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前十九年甚至都没接触过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跟我说这些事情,确实有点多此一举了,府主。”
    “怎么会多此一举呢,”左丘岚轻飘飘地摇了摇手指头,“我前面说过吧,没有人知道那些故事背后的真相。”
    “但是在未来,你说不定会知道的。卦象里是这么说的。”
    “你玩过游戏对吧。我只需要充当一个提供前情提要的npc,剩下的秘密,命运会领着你探索——就算你再怎么推拒逃避,再怎么钻到‘普通人’壳子里也没用。”
    “前几个月向你抛出橄榄枝,今天特地叫你来旁听温常德的审讯,都是因为这个。”
    “……”
    又是这种宿命的论调。
    温摇眸色渐深,再未开口,只是扭过头去。
    半晌,她面色如常,轻声道:“抱歉,我还是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