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养兄是反派恶神后》 正文 第1章 神算 温摇又看见了那天的自己。 按理说人类的大脑都该有自我保护措施,对于冲击力过大或不想看见的内容会无声无息自动屏蔽,以至于彻底遗忘。但她好像不一样。尤其是在正经八百的十九岁生日后,这已经是她第五次看见十年前的那一天。 血。尖叫。鸣笛声。紧急避让时车胎与道路的摩-擦声。 她母亲收来的二手车本就破旧,横在路边时车头已经粉碎得不成样子,丝丝缕缕汽油顺着裂口往外涌,遍地都是金属零件与碎裂外壳。 由于冲击力太大,驾驶座的成年女性当场毙命,挡风玻璃反光的锋锐碎片还插在女人的胸口,汩汩往外淌着血,把那件新买的、样式朴素的素色衣裙染得黏腻一团。肇事的黑色豪车由于防护充足,仅仅只是凹下了半个车头。 警笛声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黑色豪车里戴着墨镜的司机关了手机通话,最后近乎怜悯地看了那辆粉碎的私家车一眼,踩油门倒车一气呵成,在旁观路人认清情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十几分钟后,好心的路人与警察合力搬开破损得不成样子的车门,把后座两个受伤的孩子拽出来。一-大一小。 男孩尚且保留着清晰意识,只是肩膀划了一道长长扣子,被救出来时还死死扒着车门请求救救他养妹。八-九岁的小姑娘则不知撞到了哪里,闭着眼昏迷不醒,一条腿还被卡在汽车残骸内,最后用上扳手和大型铁钳才把她整个好端端抱出来。 半分钟后,私家车残骸着了火。 警察和消防人员抱着仅存的两个孩子退到安全地带,看着成年女性的尸体无声无息被火舌吞没,在成串的爆炸里绚烂又滚烫。 温摇也在看。面无表情,目不转睛。 她久违地感觉到了头痛和呕吐,蹙着眉按了按胃的位置,把责任归咎为今天忘带了哥哥准备的早饭。 大概由于能力并不稳定,原本如同全息电影般的画面开始频闪,肉被烤糊的焦味飘了出来。温摇后退,肩膀又被冰冷的手按住。 她回过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那道只存在于幻觉里的、长着四只狭长血红眼瞳的黑影。红瞳里倒映着缺心圆血月环环相扣,蔓延着裂隙与触-须般的痕迹。黏糊糊的。冰冷的。一如既往,像是能吞没世界上的所有光线。 她看不清祂的存在,唯独跟那几双眼睛对视时头痛更是欲裂,弯下腰捂住鼻子,幻觉自己好像流出了鼻血。祂只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鹅卵石分不清男女雌雄。 “太年轻了,”祂轻声道,“觉得不舒服,就不要再看了。” “……” “嗡……” 黑板前智能点名系统开始飞快转动,熟悉的阎王点卯小曲响起。教室里摸鱼睡觉打游戏的大学生们发出此起彼伏表示无奈的哀嚎。 温摇扶着太阳穴缓慢回神,胃部翻涌感未曾消下去,正好听见老师敲敲黑板,又好气又好笑地叉腰看着前几排学生。 “只是让你们谈谈关于近期本城几起死亡事件的看法,又没让你们真的跟着天师府去办案——眼看着快期末了,不想加学分?” 温摇一激灵就坐直了身子,庆幸自己醒得及时刚好赶上点名。再侧头一看,朋友祝珠还在旁边乐滋滋打字跟crush聊最近在年轻人堆里很火的“许愿网站”,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已然掠过了大屏幕。 她踢了踢祝珠的椅子腿,低声:“还玩,都要点到你了还玩!” 小姑娘这才回神,将手机一关刷刷扯过她面前的书,龇牙咧嘴地低声问:“她刚刚讲什么了?问的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刚刚也在……也在发呆,”温摇低声严肃回复,“应该是什么……本城最近的几起多人死亡事件。天师府插手的那几桩案子?” 她最近不怎么关注新闻,说话时犹豫了半下。倒是祝珠看起来倒是走在网络热门前沿,立刻拖长调子发出意料之中的声音。 “那几件事……最近全城都在聊,也难怪老师会提起来。” 祝珠用书挡着脸,小声絮叨:“高速路连环车祸,城郊烂尾楼集体跳楼什么的,确实邪门。但天师府都介入了欸,他们可比咱们这些普通人本事大多了,估计破案也是时间问题……我靠停了,点到谁了?” 屏幕上头像停住。万幸她俩都没被点到名字,倒是后面两排的某个男生满脸生无可恋地冉冉升起。 两人齐刷刷松了口气,祝珠又把教科书推回了温摇面前,又拿起了手机。 “又是哪个crush?篮球场的、图书馆的还是食堂的?”温摇瞥了一眼她的手机页面,露出了一点促狭笑意,“还是那个宿舍门口召集大家买猫条喂学长学姐的?” “狭隘,”祝珠冷笑一声,“当然都不是。是新认识的。” 她把聊天记录给温摇看,话题来来回回尬聊几轮,无非都跟“许愿网站”有关系。温摇不得不怀疑她到底是在跟异性聊天,还是点了个陪聊大侃特侃——毕竟据她所知,祝珠向来对这些神神鬼鬼有的没的很感兴趣。 本城大学之间流传的、据说只有“受邀请者”才能进入的、有求必应的许愿网站,更是她最近的心头朱砂痣。 只可惜跟朋友截然相反,温摇本人对这些没什么反应。她敷衍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了转笔看了眼时间。 “快下课了啊。”少女慢吞吞地转移了话题。 转移话题向来都是有用的,祝珠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显然已经蓄力许久:“今明几天都放假,你有没有什么活动?要不一起出去玩吧?” “不去,要回便利店打工,”温摇懒洋洋地拒绝,手机适时振动了一下,“老板说最近人手少周末打工算我三倍工费,还要教我怎么用冰杯调酒。到时候我给你调小甜水喝。” 祝珠歪头想了想,兴奋情绪并没有被打消,从善如流:“那也好!过几个月我生日咱们一起出去玩。到时候你请我吃你们家甜品店的蛋糕!” 适逢此时下课铃声打响,大型教室里躁动起来。温摇低头看了眼手机信息,置顶备注为“哥哥”的联系人发来了新消息。 【哥哥:晚上早点回来,给你留了奶油核桃包。】 【哥哥:小猫卖萌招手.jpg】 黑发的少女忍不住莞尔,闹哄哄教室里有同学笑嘻嘻地擦肩而过,顺便还热情招呼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不去了,”温摇收起手机,几乎是有些骄傲地回答,顺便替正在收拾东西的朋友拿过书本,“家里人让早点回家。” * 能考入本城大学的只有两种学生。 家境非富即贵的、和成绩高到离谱的。两种极端。 很可惜,温摇属于后者。 因此,比起同伴热衷于的鲜艳品牌服饰,她更习惯于简洁朴素的衣物、黑白灰单调的颜色和更为常见的款式。丢在下课放学时的人流大部队里简直压根找不到人——这也是她刻意想要营造出的结果。童年时贫民区的生活经历早早教她学会了许多道理,其中一条是“枪打出头鸟”。 太高调只会引来灾祸。若不是学校奖学金实在给得太高,温摇当年甚至都没考虑报考以富家子弟和精英教育出名的本校。 “不过我说真的,你脸色今天也太差了,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 祝珠终于吐槽完了上周出去旅游被坑的经历,弯着腰开始观察她的脸色:“我这里还有巧克力,要不你垫一垫?” 还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越发频繁的幻觉。 还有幻觉里那坨不可名状的黑芝麻糊。 温摇敛下眼底的不爽,扯起嘴角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昨晚熬夜,今天早八还要点名。” 可怜的祝珠估计也被她糊弄惯了,颇为怀疑地瞥了她一眼,还是把巧克力糖塞给了她——对方随手掏出来的糖就是进口货,上面写的外语密密麻麻,瞧着价格就不便宜。温摇也不推辞,将糖塞进兜,准备留着周末加班吃。 等走到校门口时,人显得越发多了。校门外聚集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响。大学门口的小吃摊和集市生意向来不错,只是聚集的人流黑压压,好像比以往还要多出几倍。 几个结伴大学生拉帮结派匆匆而过,温摇往旁边闪了一下,瞧着他们兴高采烈朝着门外某处疾走,涌入了那边明显增多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攒动的人头中-央遥遥地杵着个飘白布的木杆招牌,大大方方写着“八字命理,趋吉避凶”四个字…… 这么多人围着的,竟然是个眼生的算命摊子? 见温摇的目光落到招牌上,祝珠踮着脚越过人群看了看,恍然大悟地拖长音调:“你有几天没来这边不知道了吧,喏。这边支了个新的算命摊子,据说超级准,大家下了课放了学都喜欢往这边跑。” “一个算命摊子围这么多人?” 温摇跟着祝珠往人群里面扎,一边侧身左躲右躲一边不以为然道:“超级准是有多准?别又是什么来圈大学生钱的骗子。你之前不也被什么命理师骗过……” “咳咳,”祝珠适时两声咳嗽打断朋友挖自己黑历史的行为,“什么圈钱,人家不收钱。” “那老头免费算命,一天一人一次,下午四点来铺摊,就摆俩小时摆完就收工,城管来了也撵不走,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真有个性。”温摇才刚敷衍了半句,已经被祝珠扯到了人潮前面。 正如朋友口中所描述,人堆中间的只是个很普通甚至称得上简陋的算命摊位,写着周易八卦的纸布被石头压住四角,旁边木杆子白布摇摇晃晃。摊位前塑料板凳上坐了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外披着件黄-色道袍里面则是大背心裤衩,戴了副茶色小墨镜,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学生们挤挤擦擦地来瞧他也不着急,甚至连什么摇头晃脑取道具动作都没有,就懒散耷拉眼皮那么看上一眼面相,随便诌两句话。 温摇刚刚离得远没看清,此时离近了才看见,那写着招牌的白布背面竟然还有行字。 【天师府认证,童叟无欺。】 温摇:“……” 温摇:“不是,这绝对是骗人的吧。我们还是……” 话音未落,祝珠已经拿出了女大学生挤超市的灵活身法,扯着她嗖嗖嗖就挤到了人堆最前方,往前一迈站在摊位前,热切地弯下腰:“我呢,我呢大师?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她声音清晰落到摊位边,刚巧中年人看完一位,茶色墨镜后的眼睛一转,落在了这位衣着鲜艳的小姑娘身上。 “你?你有什么可看的?” 他打了个哈欠,懒散地掏了掏耳朵,随口道:“家境殷实无病无灾,就是近期容易破财被骗,小心着点就是了。” “我靠大师,神算啊,”字字句句都准确打在祝珠心坎,她热泪盈眶,一把薅过温摇推到男人面前,殷切地:“我朋友今天第一次来,帮她也看看呗大师。” 温摇:“……?” 估计她也没想到这算命还有自己的事,一下子就被推到了人群中间。黑发少女表情茫然又尴尬,下意识低头,猝不及防与茶色墨镜后那双眼睛对视。 两人对望,男人懒散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温摇清晰地看见那双墨镜后的眼睛微微转动,露出了第二只深色虹膜。 他眼眶里的眼球是双瞳。 “……” “小同学。” 算命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转动的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某种鹰隼盯着地面上的毒蛇。 “死人怎么还来算命看相呢。” 正文 第2章 泥浆 男人的音量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能让靠得近的两个人听清。 身后人群似有了半秒寂静。 温摇只感觉血液一下冲上脑子嗡嗡作响,电光火石间抬起头与那茶色墨镜后的眼对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只可惜还没等她想好说辞,身后的祝珠依然拔高了声调,似乎有所愠怒:“什么死人?你说什么?我朋友好好的你咒我朋友死?” 她往前一步将温摇护在身后,气势汹汹地瞪着男人。后者笑了一下,赶紧退后举起手,似乎是怕祝珠真创过来。 “开个玩笑而已嘛,”他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那个,小同学,你要不要我们这儿卖的护身符,可灵了。保你逢凶化吉事事顺利……” “卖护身符?”祝珠气急,无视周围骚乱人群,“你就……” 一争一吵间,黑发少女才似缓慢回神,伸手拉住了像斗兽般的朋友,低声劝阻:“好了,跟他置什么气,我们走就是了。” 算命的男人低眸看她,见温摇略过祝珠,直直地又一次与他对望。那双漆黑的眼微微眯着,透出晦涩不明的意味。 “……” 祝珠看起来相当不忿,温摇花了大力气才把她劝走。 两人离开人堆走到公交车站旁时,她还在愤愤着,低头乱踢脚边的石头。 “我就应该听你的话,什么算命的,我看就是咒人来买他的护身符,”小姑娘冷哼,把小石子踢得远远的,又反过来安慰温摇,“你也别听他瞎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大小姐,”温摇笑了起来,无奈地举起手,“好了,放过地上的石头吧。你看,有车来接你回家了,我的公交车也快到了。” 祝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果然已经停了辆自家的黑色豪车。 “好吧,”她一下子泄气,依依不舍地跟温摇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朋友小跑着跑向豪车,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公交车也终于由远及近而来。 车上人不多,温摇刷卡上车,随便找了一个后排的位置落座,靠着窗往外看。 她朝外呼出一口沉沉的气,脸上挂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真糟糕。温摇想。 比她以为得还要糟糕一万倍。 *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来自过往的噩梦,也第一次见到梦境里那团不可名状的黑芝麻糊。 只是,那次噩梦她并非旁观者,而是以幼年时自己的第一视角,再重新回顾了那起事故。 小小的孩童一条腿卡在车座底下拔不出来,外面警车鸣笛声嘈杂地响,胸口被钢片贯穿的致命伤汩汩往外流着血。身前是母亲已然失去气息的尸体。苍白冰冷的手耷拉下来,指尖落到她眼前。 残破车门外传来哥哥的哭喊,女童喘息着伸出手去,失血过多的混沌之中看见母亲惨白的手腕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黑色符文。 从血管到筋脉,像是某种黑蚁肆无忌惮啃食着生命,流淌着蔓延向她自己。温摇定睛看去,这才看清那些符文只写了一个字。 死。 死咒。 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不能在这天活下去,等待她的会是跟母亲一般的命运。 有人早已将她的未来断绝在此处,即便那时实在年幼的温摇还理解不了为什么。 她挣-扎着伸手想推开面前横架的阻碍,将脸凑到残骸光亮处大口大口呼吸,徒劳的行动只能让胸口钢片扎得更深。 然后,女童抬起头,在濒死的虚无里。 看见了那庞然的、恐怖的、镌刻着残缺血月纹路的怪物。 怪物在俯视她,三只眼缓慢转动着,像她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蛇。她判断不出那道目光到底是审视,是鄙夷,还是怜悯。 “你要死了,”那东西如此对她说,“有人给你和你母亲下了死咒,你要死了。” 小温摇理解不了什么死什么活,但她太痛了,痛得实在坚持不住,只能蜷缩着躺在血泊里震颤。 俯视她的怪物微微蹙眉,或者说,在她的感觉里,祂“蹙起了眉”。 那只怪物朝她伸出了手。满是锁链与伤痕的、动一动会叮叮咚咚响的手。 漆黑,骨节分明,锋利。 幼童下意识服从祂的催促,冰冷惨白的小手艰难地伸出去,震颤着抓住了漆黑锋利的手指。 祂微笑,俯下身,贴着她的手引导她摸上自己胸口的钢片,用力将其拔出。预想的血流如注并没有出现,那道狰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愈合,化为平整洁白的肌肤。 “你本该死去,是我救了你。” 怪物贴在她耳边如此宣告,语气嘶哑粗粝没什么波动:“作为代价,你的命属于我。一如千年前你的先祖那般。” “命运会替你记住这一日。等到未来的某时,重新提醒你想起。” “……” 清晨苏醒时温摇浑身都是冷汗,湿-漉-漉把睡裙都浸得贴在后背上。她闭着眼抱着头深深吸气,半晌扶着墙壁下床,想去浴室里洗个澡。 等打起精神环顾四周时,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只是稍微注视某项物品注视得久些,丝丝缕缕破碎的信息就会涌进脑子里。桌子的年份和产地,闹钟仅存的电量,甚至食物的配料表与保质期。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物质世界的阻碍对她来说再无意义,无需触碰她就能接收到真实。 现实的真实。 谁小时候没做过白日梦?温摇小时候也梦想过自己有什么超能力。 尤其是在跟哥哥蜷缩于旧居民楼的小房间里,拼命嗅着隔壁飘来的饭香时,这种梦想被催化成饥饿之中唯一的愿景。 可当自己真的出现了某种异变,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惶恐和不安,仓皇间好巧不巧,房间的门已然被轻轻敲响。 “摇摇?你醒了吗?我听见你起床了,”清润平和的男声从门外传过来,“今天起得好早,快出来吃早饭,我做了南瓜粥和肉包。”…… 是哥哥。 在人失去理智惶恐时总会下意识寻找信任之人的庇护,年轻的小姑娘也不例外。她几乎是瞬间就弹到了门口,震颤着手打开房门。老旧的门吱呀一声,露出门外温和微笑的青年面孔。熟悉又亲昵。 温摇紧张的,寻求庇护般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她视线上移,看见哥哥身后血雾弥漫,环绕成残缺的、同心圆般的红月纹路。那双熟悉漆黑且锋利的鬼爪从红雾与血月里伸出,蒙住了青年的脸,只露出面具般深红色的缝隙,那是眼睛的位置。 确切来说,是怪物第三只眼的位置。 被漆黑鬼爪蒙住脸的哥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又稀奇道:“怎么了?没睡好?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随着动作,第三只深红缝隙般的眼珠也在转动,鬼爪从身后捧着他的头颅,缓慢摇晃。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弄着自己的哥哥,像拨弄着…… 像拨弄着木偶一样。 “……” “前方到站……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行李,等车停稳后再……” 公交车广播女声适时响起,打断了温摇的回忆。她闭了闭眼平复心神,又捏着鼻梁放松肌肉,这才勉强缓过神来。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间,她总算是搞清楚了自己能力的使用方式和限制。 简而言之,温摇能透过事物的表象窥-探其内部实质,且能力的发动完全可控。但查看的生命体自主性越强,她能获得的信息就会越少越片面。就像刚刚与那位算命先生对视时,温摇只零碎得到了“天师府”、“卦象”、“运势”、“为……而来”这几个词语。 那人还真是天师府的来人。 天师府的人来这儿干什么?不是说他们接手了本城近期发生的几起大型死亡案件吗?现在应该在查案才对吧。 半个月前的温摇还得绝望地重塑世界观,半个月后的她现在已经看开了。 自己不是活人。哥哥可能压根连人都不是。 跟天师府什么的对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下次再放学的话,绕个路走好了。 站点播报声再度响起,黑发少女站了起来,目光透过更显喧嚣的街道,远远就看见了商业街边装潢简洁的甜品店。 她深深吸气,拍了拍脸调整表情,让自己的气色好看了一些,单肩挎包跳下了车。 彼时正是中午,周边学校多,这个点来光顾的也都是学生,几个年轻顾客有说有笑提着纸袋推开门走出来,恰好与她擦肩而过。温摇几步跑过街道,甜品店招牌是大片的白与简洁的黑体字,看起来有些单调,但并不影响这里生意兴隆。 按照往日的客流量,快到午餐的时候,也是店长终于能休息一下的时刻。 少女熟门熟路踏过台阶,照例不急着一手推开玻璃门,而是先绕着店面走了一圈,检查调试角落里安着的摄像头是否正常。 确认一切无误,她这才放下心来,脸上带起人畜无害的笑,像小孩子那样扬起声调,胸有成竹地大叫:“哥!我回来了!” 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扑面而来甜甜的面包香。 店内正在整理柜台的人闻声抬起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柔和了眉眼,莞尔。 同样的,青年头顶氤氲黏腻如泥浆般的黑雾之中,那红月纹路的眼球也闻声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住了正在进门的少女。 “……” 温摇笑容不变,眼底阴郁漆黑,笑意全无。 又是这东西。 最近祂出现在她眼前晃悠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正文 第3章 生父 四邻八舍外加温摇本人都知道,温祭长得好看。 打小就好看。 是那种温柔的、亲和力极强的俊美,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无端舒服。漆黑眼瞳不似温摇那般沉郁,反而时常弯起,透出潋滟的光。笑起来时会眼尾那一点小痣也荡来荡去。即便是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配黑裤子,甚至披着糕点师的外套,也与他相衬得不行。 应该是刚烤完一批新的面包,温祭身上带着小麦和奶油的味道。 他从柜台绕过来,熟练地接住了温摇抛过来的书包,笑眯眯地弯了眉眼:“今天放学好早,之后几天都没课了?” “嗯,都没课了。” 温摇也不避讳,坐在一旁白色摇椅上,拿过柜台旁的蔓越莓曲奇饼干嚓咔嚓啃:“明天可以提前去便利店,店长说假期加班算三倍工钱。” 听到妹妹毫不避讳提及打工的事情,温祭神情微顿,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情,显然对“妹妹打工赚学费”这件事情并不赞同。 事实上,他们私底下也已经交谈过此事很多次,最后都被温摇找借口糊弄过去。 ——“不是说哥哥没有能力养我,积累一点工作经验也很好嘛。” 那天温摇绕到他背后给他讨好地捏肩膀,身后一条尾巴无形地摇:“而且我好不容易成年了,总不舍得看见你起早贪黑营业早餐店吧。再说工作也不累,店长对我挺好的。” “……” 当年母亲车祸亡故赔偿金分下来也只有一两万,在出租房里是他们两个依偎着熬过漫漫长夜。 温祭自觉愧疚,向来拗不过妹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再偷偷给她多塞点生活费。 就像此刻,温摇知道哥哥不喜欢她出去起早贪黑打工,又摇着小狗尾巴凑过来给他分蔓越莓曲奇,颇有技巧地转移了话题:“今天什么时候卖完,我们回去吃小火锅怎么样?还想吃哥哥做的柠檬脆皮鸡翅。” “今天生意好,应该能早点下班。” 温祭也拿了块曲奇慢慢吃,顺手翻了翻今日的清单:“你先去玩会游戏,等下午关店一起去超市买鸡翅和火锅材料。” “好,”温摇从善如流,“要麻辣锅底。” “不准,吃番茄的。” “……喂。” 店面不大但要忙的事情也不少,温摇脱了外套系上店员的小围裙,自主负责了更为繁琐的收款和打包环节,让哥哥能安心钻进烘焙室里烤蛋糕涂奶油不见人。 周围不仅只有年轻人,附近居民区年纪大些的顾客也常来光顾。 老顾客知道这甜品店是一对养兄妹开的,买完东西还会笑呵呵地跟温摇打招呼:“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是啊,也好久没看见您了,”她弯着眉眼笑,利落打包封存纸袋,又双手递过去,“一共三十二,算您三十,下次再来。” “您家是不是有小孩子,可以在那边选个赠品小玩具带回去。” 老顾客去另一边礼物墙选礼物,边选还边慢吞吞地随口道:“最近本城不是很太平,好多私人的小店都闭店了,我还以为你们兄妹俩也要关店歇业一阵。” “……” 温摇做记录的动作微微一顿。 近期本城的确发生了好几起非自然且大型的死亡事件,甚至有一起还是在某中产超市内发生的顾客集体上吊事件。再加上天师府都介入了调查,摆明了这几次大型死亡事件跟“灵异”脱不开关系。 闹得现在互联网上人心惶惶,一会儿说什么有怪物,一会儿又说什么都市怪谈。 距离那几起事故发生地较近的店铺纷纷嫌晦气关了店,倒是离市中心比较远的这边没受什么波及。 她敛下眉眼中的暗潮汹涌,走过去重新带起笑容,连着小玩-偶带包装袋将老顾客送到门口。 ——嘴甜又秀气的姑娘向来吸引顾客。有了妹妹帮忙,甜品店的商品售出速度也快了不少。 下午太阳终于敛起刺目光芒的时分,温祭整理打包了没卖出去的小甜点,在门把手上挂了“已收工”的牌子。 “去离家远一点的那家超市吧,今天牛肉好像打折,”温摇坐在门口台阶上,单肩挎着背包看手机,“坐公交几站就到了。” “不乘公交,我今天开车来的,”温祭应下来,妥善地锁好门,又叹气,“都跟你说别坐在台阶上,凉。” “还有,今天不准吃辣锅。” 温摇收起手机拍拍裤子站起来,拖着背包嘟嘟囔囔地跟在哥哥身后。 等他一开门,就心安理得地钻进二手轿车的副驾驶。 副驾驶的门关上,温祭却迟迟没上来。 温摇侧过头透过玻璃的缝隙,看见哥哥站在车门旁捂住嘴,胸膛震颤着咳嗽,声音放得很小,像是生怕被她发现。 少女眼底氤氲的那一点笑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近温祭身体不是太好。 咳嗽,头晕,偶尔还会低血糖般眼前发黑。这些症状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出现得越发频繁。 在察觉到哥哥近况的第一时*间,温摇催促着他去过医院检查,体检结果显示并无异样,医生也看不出什么。 她还买过一段时间的补品,逼着温祭喝了几天,他就以浪费钱为由不准妹妹再买了。 几分钟后。 温祭拉开车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进了主驾驶。 他苍白脸上还带着咳嗽而激起的红润,眼尾透着生理性的绯色,掩饰似地转头,正巧对上温摇的眼。 两人对视,他移开眼神,笑着问:“怎么了。” 那一刻,温摇好像又看见了他身后的黑影。混沌的,黏腻的,无序的。 尖利鬼爪就漂浮在温祭头顶,玩木偶一样轻佻拨弄着。 “……” 温祭见妹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伸手按了按对方蓬松的发顶,弯起眼睛:“在生气我不让你吃辣锅?我还不是怕你又肚子疼上厕所。” 完全没有知觉吗? 温摇勉强提起嘴角眨眨眼,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他头顶移开:“就是一个锅底而已,其实我都行。” “另外再买点梨吧。” * 在很小的时候,温摇最喜欢逛的就是超市。 热闹,明亮,颜色鲜明的蔬菜水果整齐排列码在货架上,给人呈现出生命力旺盛的、催生购买欲-望的错觉。 那时候母亲还会带着她跟哥哥一块逛超市,顺便买一袋奶糖回家平分。她一半,哥哥一半。 当然,吃到最后,属于哥哥的奶糖也有一-大部分会进她肚子里。 今天是工作日,超市里人不算多。 温祭去挑选鲜活的虾类和涮品,她就懒洋洋地推着车在水果区闲逛,挑选个头大汁水饱满的梨子,顺便离得远点观察对方的咳嗽频率。 就在等着售货员封袋时,温摇的手机震了一下。 祝珠:【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就说跟那个副部长天天出去晨跑有用吧!】 祝珠:【最近本城大学私底下流行的许愿网站网址,总算是被我找到了,哈!】 一长串陌生网址在聊天记录里赫然入目。 温摇接过封好的梨子放进推车,随手就想点击那个网址。指尖刚触摸到手机,朋友下一条信息就弹了出来。 祝珠:【好像只能在周围没人的时候自己点开!人多的话网址就会莫名其妙扑掉。】 祝珠:【他们说这也是“网站选择用户”的标准,真是搞不懂。】 她动作一顿,指尖离开屏幕,打了个“好”字就退出了小窗。 不远处,温祭已经称完了东西,正提着水淋淋的袋子往这边走。 温摇瞥了一眼袋子里的商品,在一堆番茄底料菌汤底料中,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牛油麻辣底料。 自从开了这家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的甜品店,两人的生活质量也大幅度提高许多,不再像童年时期母亲死后那般拮据。 尤其是最近,市中心那边由于几起死亡事件闹得人心惶惶,好多小店都关了门,附近城区生意倒是好做了许多。 除了火锅用的涮品,温祭照例还要买一些下周做饭的食材。家里鸡蛋快吃完了,香油生抽一类的佐料也要提前备齐。 等兄妹俩并肩走出超市时,外面的天已然呈现出了略深的蓝色,两侧街道昏黄的路灯亮起。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向车,超市对面新的商业楼盘已经竣工。 温摇抬起头。天色渐晚,在高楼漆黑剪影交错之间,她看见了刚安装好的大型电子广告牌。 广告牌高调地发着光,播放着采访楼盘企业老板的视频。 屏幕上,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摄像头微笑致意,下方小字标注出这位企业家的姓名。 温常德。顺风集团的老板。 如果前面都是小打小闹,这一次,面对着那种保养得当的脸,温摇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脚步停住,温祭察觉到妹妹的情绪变化,也抬头看向广告牌的方向。 “摇摇。”他低声喊她名字,“走吧。” 温摇在原地杵着,不动地方。 哥哥叹气,伸手过去牵她,轻声:“好啦,不早了,咱们回去煮火锅吃,不管他。” 黑发少女不说话,恨恨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副广告牌,这才顺着哥哥的力道转身。 “他不会一直这么顺风顺水下去的,”温摇踩在楼宇的影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不对。” “对。” 温祭安抚性地笑了笑,揽过她的肩膀,拍一拍:“当然不会。” 说着,青年也回过头,目光落到广告牌上那张中年人的脸上,长长的眼睫垂下来。 那是他们的生父。 正文 第4章 密函 回家这一路上,温摇都没怎么说话。 当年母亲——也就是温祭的养母死得凄惨,他们两个孩子依偎着咬牙度日,疑似杀母仇人的生父事业却风生水起。 无论怎么想,都难免让人感觉心里不平衡。 恨意并非一天积累而成,温祭也不劝,只是在回家后系上粉红色小围裙,又拉着温摇过来一起剥虾。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小公寓客厅的灯温馨地亮着,电磁炉上的鸳鸯锅煮着番茄和麻辣的锅底,咕嘟咕嘟响。 温摇只感觉这一天实在遇到了太多事,剥虾也有气无力意图偷懒,没剥几个就溜回客厅坐着锅底煮开。 “今天累了?” 哥哥没脱围裙,把满满一盘剥好的虾下进辣锅里,坐到她旁边替她倒可乐:“怎么难得见你这么没精神。” “拎着菜搬回家,走累了,”温摇随口找了个理由,把牛肉也夹到哥哥碗里,“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吃。” “我买梨了,一会儿给你炖冰糖梨汤喝——必须喝。不准再搪塞我了哥。” 温祭笑眯眯地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类似于“我家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的表情,看得温摇一阵恶寒,火速又把他碗里的牛肉夹给自己了。 晚饭吃完得很快。 在这种夜晚,吃顿火锅总是能让人浑身热乎乎的。 跟哥哥一起洗完碗,又督促着他喝完一整罐梨汤,温摇这才放心地回了房间,温祭则又系上围裙,准备做明天要售卖的曲奇面团。 房间门关上,她就坐到电脑前,点开了祝珠发给她的许愿网站网址。 说实话,不好奇是假的。 毕竟这个网站被论坛里传得太神乎其神,听闻只要能进入网站,什么愿望都可被实现。 眼看着就要发展成新的都市传说,怎么能不让人好奇? 网址录入系统,电脑屏幕变暗,旋即弹出正在加载中的旋转图标。紧接着,一行小字从加载界面里弹了出来。 【请确保你正在独自进入网址,且身边没有其他闲杂人等。】 温摇点击了确认,旋转图标又转了两圈,从未见过的页面就在屏幕之上舒展开来。 传说中的许愿网站初始界面其实相当简洁,黑白灰的配色,最显眼的图标按钮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点此许愿】。 除此之外,两侧还有“好友消息”、“通知信息”和“愿望列表”三个板块。 进入网站比想象得要简单许多,她还以为得攻克什么壁垒或者搭建什么特殊渠道。 门槛这么低的一个网站,是怎么成为本城都市传说之一的? 温摇皱眉,目光挪移到左上角,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她在本该是网页logo的地方,看见了熟悉的标记。 缺心圆红月纹路。 “……” 说实话,最近,她已经在各种地方见过太多次这标记了。 梦境里,哥哥身后的黑影里,乃至每一次颠倒循环时都带来生理性的不适。 温摇现在看见这个标记,就想下意识捂住胃部干呕。 多次的经验告诉她,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每次跟它碰上准没好事。 黑发少女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点击了许愿的按钮。按钮没什么反应,下面一行小字注明:用户需要先进行登录操作。 她只得再点进左上角,拉开键盘打算注册账号,注册页面却完全不似普通网站那边,要求填写手机号与验证码。 页面上只有一个提示。 【请输入邀请密函。】 邀请密函? 那是什么东西? 邀请码吗?只有输入邀请码才能登录,还是……? 就在她愣神的这几秒钟,页面就像是有生命一般,猜到了温摇是没有“邀请密函”的“外来者”。 登录界面猛地一闪,下一秒整个网站化为黑红色电子乱码,将她这位外来者弹出了内部。 电脑屏幕又变回登录网站前的初始界面,所留下的只剩下一行黑色窗口小字。 【您没有收到邀请,禁止进入。】 “……” “啧。” 温摇没想到这网站还有防外来访客的机制,回身坐在了床上,给朋友发消息。 wenyao:【没法登录啊。】 wenyao:【上面说……要什么邀请密函,把我弹出去了。】 祝珠回得很快。 祝珠:【你载入网站页面了?】 wenyao:【?】 祝珠:【到目前为止,我和那个副部长,还有其他人都没法载入网址哎……】 祝珠:【界面上会出现“网页无效”。】 祝珠:【你现在是我知道唯一一个成功进入网址的人。里面是什么样的?】 温摇看着发亮的手机页面怔愣几秒。 也就是这几秒,她脸颊倏忽间传来冰冷触感,就好像被黏腻的冷血动物吐舌舔舐,身后男女老少声音交杂叠加粗粝的声音再度响起。 少女抬起头,从房间倒影的镜子里,看见那如同从噩梦里探出来的鬼爪,正触碰自己的脸颊。 “想要进去吗?”祂说。 温摇对上镜子里的那只血红独眼——确切来说,祂的第三只眼,冷冷低声问:“你是什么东西。” “想要进去吗?”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在我身边?为什么在我哥哥身边。” “……” 祂面对连续四个问题也不恼,又或者说,温摇根本感觉不到祂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设定好了的机械般,以粗粝平静的嗓音,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想要进许愿网站吗。” 温摇深觉无力地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离那东西的爪子远了点。她意识到不回答这个问题,祂是不会说别的话的。 “想,”如祂所愿,少女敷衍地回答道,“你有办法把我弄进去?” “说实话你连实体都没有吧,还能懂计算机的事?天呐……我会跟你交流我也是神经病……” 后面那一长串绝望的吐槽,那东西好像压根没听进去。她只听见祂笑了一声。 尖利漆黑鬼爪伸出来,在她垫在桌面的某张宣传单上敲了敲,旋即裹挟着浓重黑雾一并烟消云散…… 又消失了。 温摇环顾左右四周再看不见祂半点踪迹,抿唇蹙眉,心里隐隐的不爽伴随着生理性头疼一并升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己还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那些天师府的人就不能找个办法把这东西收了吗? 抱着这样的情绪,她低头看向祂临走前敲击的宣传单。 ——那是她打工的便利店的宣传广告。很平平常常的一张纸。 无论温摇把它拿起来透光对折还是浸-湿,都没有显出半点不同来。 一如祂出现和离去般,仿佛所有的异常都只是温摇脑子里独自存在的幻想,虚无缥缈的梦魇。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祂对话过的缘由。 这一晚上,温摇都没怎么睡好。 周末要去便利店打工帮忙,第二天她不得不照常早起。迷迷瞪瞪从床上爬起来,再食不知味地吃掉哥哥准备的早饭。 温祭倒是已经很适应早起的日子了,穿着粉红围裙打量着睡出黑眼圈的妹妹。 “你昨晚熬夜到几点?”他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一副冬眠刚醒的样子?要不要今天请个假。” “不要。” 温摇蔫蔫地摇摇头,叼着勺子又喝了一口燕麦粥。 她昨天根本没熬夜,早早就睡下了。 可惜这种超自然事件根本没法跟养兄交代,温摇草草吃完了饭,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还是努力打起了精神。 “我去上班了!下午就回来!” “好哦。” 温祭一面洗碗一面站在厨房门口,冲她点头:“中午记得吃饭,早点回来,我晚上给你做糖醋小排。”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睡醒的缘故,她哥今天穿着高领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瓷似的小臂,站在阳光底下笑的样子温柔又顺从。 看起来好像越来越人夫了。 说起来,她哥二十多了……是不是也该谈恋爱了。 温摇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恶寒,赶紧甩甩头把胡思乱想甩走,转身关门到楼下提自行车。 她打工的便利店离家不远,蹬自行车几分钟就到了门口。 年轻的店长正在门口扒拉收款机算账,见她来了,这就热热情情地迎上来:“今天来的这么早?” “嗯,听说最近活多,”温摇把自行车放到门口,走进店里换店员服,“我寻思早点来帮忙。” “最近活确实忙,还得连累你加班。” 店长把柜台的位置让给她,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最近跟你搭班的小羽今天还递交了辞职申请,新员工暂时还没招到……我给你涨工资!你可千万也别离职啊。” 听到能涨工资,温摇自然不会拒绝。 她一面整理着前台收银机,一面随口问道:“小羽要辞职?她家里不是……情况不太好吗?” 跟温摇搭班的姑娘小羽年纪也不大。 她性格内向不受家里待见,父母又重男轻女只顾着她弟弟,高中刚读完就出来打工赚钱了。 温摇知道小羽家境不好,平日里也很照顾她,把工作清闲人少的夜班时间段让给了小羽。 两人关系还不错,交接-班时也能聊上两句。 然而,接下来店长抬头思忖说出的话,却完全在温摇的意料之外。 “听说她家里人前段时间出事去世了,她得了一-大笔赔偿金吧,”店长遗憾地摇摇头,“小羽辞职书上说要用这笔钱干点新的事情,就不在这里打工了……” 说着,他一抬手,往后指了指员工休息区。 正文 第5章 纸条 其实她们关系并不很亲密,但好歹也是一段时间的同事。 暂时忙完了手里的活后,温摇就走向后面的员工休息室,打算帮小羽整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 一推开休息室的门,她就看见了熟悉的、瘦削的身影。 小羽平日里寡言内向,留着染过的棕色头发。听见开门声,少女转过头,耳朵上的小草莓耳钉晃悠。 正正好好与温摇对上视线。 “……” 温摇不知道哪里不对。 但与少女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她后背寒意陡生。 无光的、瞳孔微微放大的眼,透着不该属于生人的死气和冷漠,映不出其他东西的影子。 她与小羽共事的这半年里,也曾随口谈笑过几次——脊背发凉的毛骨悚然感,今天是第一次。 好在小羽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整理手头的东西,脑袋也不回地低声道:“你来了?” “嗯。” 温摇定了定神,蹲下去,替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我听店长说你要辞职了?” “嗯。家里人都死了,得了一-大笔赔偿金,”小羽把棕发挽到耳后,轻描淡写地说,“这笔钱我自己花不完,之后打算开个小店,买个房子。” “啊……”温摇迟疑,“抱歉,节哀顺变。” 听见这话,小羽侧过头,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黑发少女,嘴角微微一扯:“节哀?我挺高兴的。” 温摇动作一顿,听着对方的声音飘飘荡荡地在耳边响起。 “不,应该说,这一切都是我想要的。我想了太多年了……终于能有机会实现了。” “多亏了那个网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温摇的右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网站”这两个字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她指尖轻微地一抽搐,险些没拿好衣服:“什么网站。” 小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看了她一眼:“许愿网站。你是本城大学的学生,应该知道的吧。” “毕竟,这网站的网址就是从你们大学流出来的,不是吗?” 温摇也站了起来。 她无声攥紧衣物,神情不变甚至笑了一下,替她把店员服放进洗衣机里:“你说那个?不是杜撰出来的都市传说吗,我和朋友都没登进去,还说是哪个好事之人搞出来的谣言呢。” “因为你们没收到邀请,当然进不去。” 小羽站在阴影里,那双无光的眼掩在黑暗中,静静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盯得温摇连动作都迟疑,指尖挪移到袖口,摸了摸藏在夹层里的、时常备着的金属扣子。 但对方什么也没做,只是走过来,递给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求死得死】。 “每条邀请密函都不一样,一条邀请密函对应一个账号,”小羽淡淡地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这东西对我没用,送给你吧。” “……送给我?”温摇右眼皮突突地跳,没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三个月前,夜班刚开始的时候。” 小羽笑了一下,只是她脸色苍白眼瞳也没什么光,笑起来更显阴郁:“一个金发的男人给我的。说什么……机缘巧合。” 见她迟迟不伸手,棕发少女直接把那纸条塞进了温摇手中,随后接过行李箱,利落地把拉链拉上,提起来。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现在认识的朋友差不多只有你一个。这东西给了你,我也心安。” “走了,后会有期。” 小羽平时沉默寡言,做事却意外地利落。 她显然不打算多解释“邀请密函”的来历,只淡淡提着箱子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就走。 温摇杵在休息室门口没做挽留,只是看着她拖行李箱走出店门。 半晌,低头看了眼那张写着邀请密函的纸条。 棕发少女的意思是说……她家里人的事故,是她在网站里许愿的结果? 那个网站,真的能实现人的愿望?还是这么偏激的愿望?…… 还有。 她想起昨晚卧室里,那裹挟着黑雾的怪物贴着便利店宣传单敲动爪子的动作,微微皱眉。 祂早就知道今天来便利店会得到邀请密函吗。 温摇一时入神没动弹,店长刚好准备离店,换好了衣服也站到休息室门口,跟温摇一并看着小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哎呀……虽然不知道怎么说,”他感叹似地抱着臂,“这起事故反而让她更轻松了许多呢。希望之后的生活会好起来。” “谁知道呢,”黑发的大学生无声将纸条放入衣袋里,随口道,“毕竟是她梦寐以求的,不是吗?” 说着,温摇站到收银机后面,按照以往的工作顺序,把半成品烤肠夹到了烤肠机上。 好在她店长一如既往地神经大条,只端详着店门,半晌忧郁道:“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前段时间这片区域的品牌都被收购了,再过几个月,应该会有新的店长来接手吧。” “新的店长?” “是啊,咱们便利店本城的分部被那个很火的企业收购了……叫什么来着?哦哦,‘顺风’。” “听说他们老总本来在隔壁市的,前段时间突然带着妻儿要搬过来,还收购了咱们市好几家小产业呢。” 温摇低头夹烤肠的动作顿住。 她脸上露出半秒错愕表情,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 虽然今天店内只有一个人帮忙,但胜在温摇做事利落迅速。 下午略早一些时就做完了一整天的营业额。 她立马交接岗下班,末了还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回来。 今天下班得早,哥哥以往这个点应该也刚回家,还没来得及做饭。正好赶上做饭的话,还能让温祭多做点糖醋排骨。 ——在很小的时候,温摇就知道自己和哥哥被遗忘了。 她满怀痛恨地丢掉了母亲与那男人的所有合照,在被同学嘲笑时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来,捡起自己被丢掉的笔袋。 有时同学的家长看她可怜,会连带着送她一些文具或食物。 温摇从来不拒绝这种居高临下的好意,只会抱着包装袋跑回家,然后跟哥哥一起分享。 那时候,温祭已经快成年了。 妹妹灰头土脸跑回家时脸上还带着污渍,当哥哥的却只能忍气吞声。温祭也尝试过跟父亲联系,但每次不是助理接通电话搪塞就是占线。久而久之,少年学会了沉默和隐忍,只在白天又多打了几份工。 之后喜欢欺负她的那几个混小子好像都出了点事故,断胳膊断腿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 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温摇不会原谅名义上为她们亲生父亲的那个男人。 自行车又被蹬回了公寓楼楼下,她熟门熟路坐电梯拎着排骨上楼开家门一气呵成,客厅里空荡荡的关着灯。 温摇环顾四周没看见哥哥,换了鞋和衣服走进客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旁边卧室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卧室门关着,门内的温祭在说话,语气冷到了极点,与素日的温和安抚完全不同。 “这就是你打电话来的原因吗?” “我跟摇摇现在很好,不劳你挂心,也不需要你的什么帮助。” 走到门口的温摇停下脚步,放在门把上意欲推开的动作顿住,随后把手垂了下来。 她屏息凝神,继续听着屋里的动静。 ——“……不,你的定居或是后续发展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也完全不想了解。” 温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冷了几分,隐含了讥讽意味:“摇摇?只要你不出现在她眼前,我相信她也会很好的,温总。” 她哥哥鲜少有攻击力如此鲜明的时候。 后面不知道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温祭很显然不打算给对方面子,一面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一面走向卧室门口。 温摇赶紧退回客厅门口装作刚开门换鞋回家的样子,在站定玄关的几秒后,卧室门打开。 电话恰好挂断,穿着雪白常服的温祭站在门口,眼底冷淡之色还没褪干净,见到玄关处的妹妹,嘴角一扯,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他咳嗽一声将电话放下,迎面过来:“回来啦?今天回来得好早。” 温摇:“……” 温摇:“哥,你知道你一紧张就喜欢说回来好早吗。” 温祭:“……” 他伸手把客厅灯打开,明亮光芒下皮肤更显苍白:“你听见了?” “一小部分吧,”温摇含混地应了一声,把排骨递给他,“我听店长说,温常德回来了。” “是啊,他回来了。” 温祭“嗯”了一声,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只是走进厨房里系好粉红色围裙,头也不回地道:“他说,近期会约我们见一面。在他公司大楼里。” “……见一面?”温摇重复,“在他找人撞死妈妈,又把咱们丢到贫民窟等死十年之后?” 温祭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不清那一眼里到底包含-着什么,又或者说,那一瞬间的眼神不该是温祭所该有的。 “……” “无需在意,”哥哥轻松地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我会安排的。” “你只要好好学习,高高兴兴生活,这就够了。” 正文 第6章 雀部 就好像真如温祭所说,这点事情只是无大碍的小插曲。 之后的晚饭和休憩时间,两人再没有谈起关于温常德的事情。 晚饭后温摇回到卧室里,关上灯,打开电脑再一次进入许愿网站的网址。 只不过在这一次,她摸出纸条,把属于小羽的邀请密函输入到了登录界面里。 旋转图标转动,黑色的小窗弹出来,却不是驱逐的命令。 【登录成功。】 【欢迎你进入许愿之地,客人。】 进去了。 竟然真的进去了。 登录成功的第一时间,温摇就在电脑里保存了这个网页。 她现在所在的账号没有昵称,姓名栏是一串数字代码。又或者说,这里所有的账号都由数字代码代替。 而且,网站内部用户的规模,似乎比她想象得要多得多。 黑底背景上是鲜红的缺心圆血月纹印,许愿页面内数万条愿望信息实时滚动不断刷新。愿望信息全部匿名发出,但从用词遣句与愿望内容中看得出来,这些愿望背后的发出者或为上班族社畜,或为还在上学的未成年人,年龄阶层包含极广。 【xxxx:我希望可以再也不用写作业了。】 【xx:希望妈妈的病可以赶紧好,高考完一起去旅游。】 【xxx:今天新调来的老板也太烦人了,真希望他出门就被车撞死。】 【xxxx:两个老东西怎么还没给我生活费,希望下个月生活费快点到账。】 【……】 温摇眼底映出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般,她移开鼠标,查看了这个账号的许愿记录。 一行黑体文字赫然入目。 【希望爸妈和弟弟早点去死,越早越好,我再也受不了了。】 只是与其他信息不同的是,这一条消息底下印上了血红的缺心圆血月标记,与网站的logo一模一样。 那是被“实现”的标志。 “……” 所以,是小羽在这里许了“家人死绝”的愿望。 愿望被网站实现,她的父母和弟弟都才死于车祸。 意识到这一点的温摇指尖微颤,只感觉通体冰凉,寒意从脊椎骨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 虽然这是别人家的家事。 但这个网站,连这种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还有多少人的愿望被实现了,又是以何种方式实现的? 本城最近接连出现的大规模死亡事件……也跟这个网站有关系吗? 还有“祂”的存在。 那个三只眼的、镌刻与网站logo如出一辙的血月印记的,每次出现都会引起她生理性不适的。 把她养兄当做木偶摆弄的“祂”,到底是什么东西。 隐隐约约间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动,她深深呼吸,猛然间听见身后卧室门吱呀一声。 温摇下意识一颤回头站起身来。 从客厅亮光的缝隙里,一只手伸出来,啪地一下子把卧室灯打开。 “怎么关着灯玩电脑,看我来了还这么大反应。” 温祭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半开玩笑道:“不会是自己在偷偷看鬼故事吧。” 温摇干笑两声,侧过头确定自己把许愿网站页面关闭了,这才放下心来:“差不多吧。” “真是……多大的人了。” 她哥失笑,把果盘送进来,嘱咐了两句“明天上学今天记得早睡”之类的话,就又走了。 很显然,刚刚的打断只是巧合。 房间内重归安静,温摇揉了揉眉心,伸手把笔记本彻底合上。 她重新关上卧室门,整理一下心情,抱着换洗的衣服和毛巾往浴室走去。 算了,说不定只是她压力太大多心了……事实上“祂”是否真实存在还未可知。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早就去找心理医生了吧。 温摇低下头,浴室水阀被拧开。热水从头顶冲淋下来激起脊椎骨处微微战栗,淋得黑发都湿-漉-漉淌下水流。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神经短暂松懈下来。 少女把头发顺到脑后,隔着热气腾腾的水雾看向对面的镜子,眸光些微一瞥。 她看见雾气缭绕之间,自己的苍白后腰上,竟缓慢浮现出了个黑乎乎的、胎记一样的东西。 她以为是周遭雾气太重自己看错了,靠到镜子边上弯着腰仔细看,发现不是错觉。 那地方的确多出了一块纹路奇怪的印记,有点像随处蹭上的污渍。 温摇用毛刷狠狠搓了几下,周遭的皮肤泛红,那块污渍好像更清晰了。 温摇:“……?” 早晨搬货的时候蹭上油漆了吗。 没人会把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放在心上,像她这种麻烦颇多的女大学生更不会。 客厅那边传来温祭喊她过来试吃新品的声音,黑发少女在水流声里大声响应,很快就把这点异常抛到脑后了。 * 一-夜无话。 大概是今天没看见“祂”的缘故,温摇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早上毛毛躁躁吃完早饭,且被养兄按着被迫发出对新品面包的夸赞后,温祭才笑眯眯地松开手。 末了还塞给她一袋包装好的巧克力小饼干,告诉她带给朋友。 “走了,你别忘记吃止咳药啊哥,”温摇站在玄关处穿鞋,临走前不忘嘱咐,“你今天早上做饭的时候又咳嗽了,别以为我没听见。” 今天她换乘了地铁,从大学附近的地铁口出来时,刚好看见祝珠就等在旁边。 小姑娘换了新的手机壳,在阳光下一摇一晃地发光,很显眼。 “哇……你家店里的新品吗?” 甜食资深爱好者祝珠从马路牙子上跳下来,接过那袋巧克力饼干,拆开自己吃了一块,又给温摇塞几块,含混不清地抱怨:“最近路过你家店,我还想叫司机多买点面包吃,结果一看都关门了。” 温摇咀嚼着小饼干,跟她并肩往学校大门走:“最近我哥看店,生意又好,关门就早了点。” “你想吃哪款告诉我,我叫我哥多做点给你带来。” “真的呀?”祝珠也不客气,摇头晃脑地开始报菜名,“泡芙,巧克力爆浆麻薯,你们店里的招牌餐包卖得也太火爆了,每次去我都抢不到……” 两人说说笑笑,混在上早八的人流里进了校门。祝珠那边还在畅想菜单,忽然感觉身边的温摇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怎么,”温摇迟疑,抬头看向人群外的方向,“*咱们学校校门口怎么停了……” 她没继续往下说,也无需再往下说。祝珠已经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所投的地方。 校门口人群外,是几辆样式低调简洁的黑车。 黑车贴着防窥膜,车身八卦纹印清晰可见,中间镌刻煜煜生辉的红色飞禽。 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交头接耳,更有甚者已然凑过去打量拍照。 八卦图纹印。天师府的标志。 那是天师府的车。 作为国家承认的、自灵异事件存在开放后成立且进入大众视线的官方调查机构,“天师府”四-大分部之一的雀部就驻扎于本城,以本城为圆心向外辐射,包括周边地区也在他们的辖区之内。 其中各色灵异事件都会被警方递交到天师府手中,后者再派出专人进行详尽的调查。 “天师府的车为什么在咱们学校门口?” 饶是见多识广的祝珠也狐疑地摸着下巴,边倒走边打量:“咱们学校死人了吗?没听说啊。” “也未必是死人了才来调查,说不定是其他的……”温摇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时间,脚步加快了点,“别管了,再不快点走要抢不到后排的位置了。” 祝珠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几眼,抬脚快步跟上了亲友的速度。 直到坐进教室里,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跟温摇讲关于“天师府”的各色小道传闻八卦。 “那几辆车上有‘雀部’的图案,来人肯定是天师府内部的年轻人,我听那群富二代说天师府高层出行不是这种排场。” 小姑娘拄着下巴浏览校园墙,忍不住开始阴谋论:“最近本城灵异事件出得多,你说会不会咱们学校里也……” “那应该早就在校园墙上传遍了吧。”温摇兴致平平。 “万一是消息被封-锁了呢,小说里都是这么讲的吧,”祝珠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这叫事不关己明哲保身,”黑发少女摇了摇笔杆,准备发表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不管怎么样肯定跟我没关系,我就安安心心做大学生然后每天回去吃点好饭就得了……” 她话还没说完,阶梯教室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框声。 彼时还没开始上课,教室里陆陆续续进了不少学生。敲门声一响,室内安静了几秒。 温摇和祝珠不约而同地抬头,朝着门口那边看去,看见了她们年轻的导员。 导员脸上表情很古怪,又像迟疑又像不安,视线在教室里环顾一圈。 “温摇同学在哪里?”她问。 温摇:“……” 祝珠:“……” 祝珠:“……明哲保身?” 温摇已经无暇顾及朋友的嘟囔。她深深吸气,右眼皮猛地一跳,一股明显的、鲜明的、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不其然,还没等温摇倒完一个深呼吸,导员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温同学,”年轻导员咳嗽一声,“麻烦跟我来一下。” 阶梯教室满座人齐刷刷回头, 温摇沉默,慢吞吞地站起身,身边是好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幸灾乐祸的窃笑。 同时,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正文 第7章 冶炼 温摇自诩在学校没什么亮点,也懒得在各种机构各个活动里刷老师的眼缘。 能让导员亲自叫她过去的事情,实在寥寥无几。 年轻导员脸色苍白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只让她跟着自己,说罢就脚步匆匆地领着她往行政楼走。 行政楼是专门给教师、主任和校方高层办公的楼层,鲜少允许学生进出。温摇跟在导员身后,只感觉生理性的胃疼又开始隐隐约约地犯,就好像有人在她腹中给内脏打了个结。 才刚走到行政楼楼下,温摇一眼就看见了刚刚在校门口看见的车。 黑车,低调简洁的款式,车身镌刻着八卦图纹印,图内是只鲜红的、展翅欲飞的朱雀。 天师府的车……停在行政楼下? 直觉告诉她,导员脸色如此惨白地急匆匆找她来这里,跟这辆车——或者说跟天师府脱不开关系。 她有什么可被天师府找的? 是因为哥哥,还是因为网站……还是因为祂?他们会知道吗? 如果真是因为哥哥的缘故,该怎么说?坦白还是欺瞒?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温摇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可能性和说辞,两个人一言不发走进行政楼。行政楼内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清闲寂静得紧,电梯嗡嗡上升至顶层。 年轻导员终于开口了:“一会儿你进了屋,不用紧张,问什么说什么就行。” 什么意思?温摇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中分析出可靠信息。 面上则不说话,只点点低着的头。 很快,电梯停下,门滑开。导员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前面的会议厅。 黑发少女定了定神,借过玻璃的倒映确定自己的表情依旧可控,这才小心翼翼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这是她第一次来行政楼顶层。平日里,会议厅是专门招待外来客人的地方,装潢自然华丽。两侧窗户大大地开着,里面站了两男一女。 其中年纪更大的温摇认识,是本城大学的副校长。 另外两位披着她从未见过的、利落的漆黑制服,制服袖口绣了八卦朱雀纹样,样式更为中式。 见她进来,副校长很明显地做了个呼气的动作,陪着笑脸擦了擦汗,对着那两个年轻人点头:“她来了,那您们先问着,我就先出去了。” 一面说着他一面忙不迭地往外面走,简直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门被砰地一关,偌大的空荡荡会议厅里,就剩下温摇和那两位披着制服的年轻人了。 趁着这时候,温摇也将会议厅内的两位“客人”打量全。 年轻人一男一女,女性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发,眉眼锋利身形劲瘦,言辞也更为轻快。 男性则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肤色苍白,闭着眼睛,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会议厅陡然安静下来,为首的年轻女性神情温和下来,给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证件上清清楚楚写着:“天师府雀部,邵蓝云。” 果真是天师府的人。 “别紧张,我们就是来问你几个问题,”确认过身份,邵蓝云笑着冲她点点头,坐了下来,“你也坐,放轻松点就行。” 温摇心中警铃大作,已然在脑子里把百八十种说辞过了一遍,表情只作出谨慎的、怯弱的样子。 在对方的视角里,黑发少女有些拘谨,扯着包又默默点头,然后坐在了她和她师弟面前的椅子上。 等三人都坐定,邵蓝云才开口说了个店名,问她:“你在这家便利店打工?” 这一开口,倒把温摇问得愣了愣。 这家店还真是她周末打工的便利店。 虽然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但听对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为了她身上那些秘密来的。 温摇也就略微放下心来,实话实说道:“是,每周末我都去这里兼职。” “那你认识她吗?” 对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温摇下意识去看,视线触及照片时表情凝滞一下。 小羽平淡的脸就这样映入眼帘,耳朵上那枚熟悉的小草莓耳钉微微发亮。 为什么天师府会来问自己小羽的事情?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许愿网站”,而邵天师察言观色,也早就发现了眼前的黑发少女表情似有一瞬怔愣,追问道:“你认识她?” “……认识。”温摇定了定神,表情重新平静下来,每一句话都慎重琢磨过,慢慢地说。 “她之前是我同事,前不久似乎是家里人出了事,就办了辞职。” 听完这段话,邵蓝云和师弟对视了一眼。 温摇也不知道那位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年轻天师是怎么跟人对视的——但某种直觉告诉她,刚刚自己说的话正是是天师府在追查之事的线索。 果不其然,旁边那位师弟摊开了某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邵天师身子微微前倾,紧接着问。 “你们关系很好?她什么时候辞职的?辞职之前说没说过什么话?” 温摇抬起眼,彻底镇静下来。 “关系还可以,我和店主都知道她家境不太好,平日里也照顾一些,”黑发少女对答如流,“我上周末去兼职正好赶上她收拾东西……其他的话倒是没说什么。这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上周末。”邵蓝云重复,“这么说,你们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温摇恰到好处地做出惋惜的神情,“她年纪小,人内向,话又少。店长一开始就跟我说过,要我们多关照她一些。” “人际关系的话,我几乎没见过她跟谁走得特别近,也没听说有什么仇家。” “……” 她的话的确没什么破绽,邵蓝云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等了解得差不多了,便侧过头看她师弟。 年轻的男性天师冲她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辛苦你了,”邵天师站起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这次会谈你能保密最好,其他的不用有什么顾虑,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一面说着,她一面侧手做了个请离的动作。 看来到了结束的时候。 这一趟问询总不能白问,高低套点话出来。温摇深深吸气,站到门口处,似有意似无意地抬眼。 “今天您们来,是因为小羽出什么事了吗?”她真诚地问,“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大概是黑发少女的表情实在是太真诚,邵蓝云转过头看她,略微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案件。” 天师如此答道,摸了摸制服口袋,把一张黑色八卦纹的名片递到她手里,额外补充:“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还有什么想起来补充的……或者遇到什么事情,可以联系我。” 就这样,温摇带着邵天师的名片出了会议厅。 刚出门,门口焦急等待着的副校长和导员全都迎了上来,一叠声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或麻烦。在听见温摇“只是问了点问题,并无大事”的答复后,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知道对学校没影响,副校长急迫热情的劲也没了,擦擦汗理理领带,冷淡地让她直接回去上课。 不过温摇并不在意他的态度。 总算是结束了,她现在只想离天师府的来人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 电梯门滑开,露出里面光可鉴人的金属电梯壁与明亮灯光,形成安静的密闭空间。 黑发少女按了几下关门键,直到电梯开始运行,她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略微松懈下来。 温摇抬起手,看向刚刚邵蓝云递给她的名片。 名片还挺高档,正面是漆黑的天师府纹印和她的名字,背面则画了个红色的符咒,不知道有何作用。 她翻来倒去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就在温摇准备把名片收起来的时刻,头顶电梯明亮的灯光忽然接触不良似地闪烁了几下。 黑暗沿着密闭空间侵袭,周遭可反射出倒影的光滑电梯壁层层叠叠映出扭曲人形,她陡然间回头,分明看清电梯壁的倒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那个三眼的漆黑影子。 红月纹路的眼球扭曲着,与安全出口的绿光糅杂在一起,怪诞万分。 又是祂。 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地方有天师府的人,祂还敢这么正大光明地出现? 温摇差点没拿住手里的名片,胃部猛然间抽搐起来。头顶灯光不断闪烁,晃得她眼睛都有些看不清,身体僵硬得吓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不想让这东西被天师府发现。 不过事实证明,温摇多虑了。 那道倒映在电梯里的、熟悉的黑影凑近了她,整个黑黢黢的存在都贴在了电梯壁上,抬起手。 狰狞细长的漆黑手臂伸出镜像的空间,电梯壁泛起湖水般的涟漪,锋利的爪尖直直朝她伸过来。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她手中名片的边缘。 脑神经轰然炸开晕眩发黑的痛感,温摇倒吸冷气,瞳孔内霎时间闪过缺心圆血月的纹印。 ——她那怪异的能力,在此刻,如同收到召唤般发动。 天旋地转之间,视线里不再是真实的电梯。 幻觉由模糊转向清晰,温摇又看见了会议厅内的两位天师,邵蓝云和她的师弟。 她好似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魄,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旁观着自己走后的会议室。 在温摇走后,邵蓝云显然并没有急于将副校长叫进来,而是抱着臂皱着眉,在会议室内一圈圈地踱步,显然在沉思。 “这个学生说上周末受害者才辞职,可当天晚上警方就接到了报案,说发现了受害者的尸体,五脏六腑全被掏空。” “也就是说,辞职的那个下午受害人就已经遇难身亡。‘不死门’带走了她的内脏和眼球,把尸体丢在了高速公路旁边的树林里,直至被人发现。” 【他们的惯用手段了,不是吗。】 闭着眼睛的年轻天师依旧没有开口,而是在本子上写下几句话,给师姐看。 【近期不只是本城,其他大城市也接连出现不死门杀人炼鬼案件,咱们目前还是查不到,他们究竟以何种标准来挑选能被“冶炼”的受害者。】 “说到这里……” 邵蓝云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他,拧着眉头:“受害者徐羽受家里压迫欺辱长达十年,家里人在上个月突然都死光了,她自己还获得了一笔丰厚的赔偿金。” “你不觉得,这有些太巧了吗。” 正文 第8章 管理员08 小羽……死了? 还是在辞职的、把网站邀请函给她的当天下午,就遇害了? 谁杀的?不死门? 不死门是什么?跟天师府对立的存在吗? 还有。邵蓝云的最后一句话……他们还不知道许愿网站的事情? 幻觉之中温摇神思混乱,脑神经突突跳动着泛起痛意。屋内,邵蓝云腰间佩戴的小铃铛突然摇晃起来,叮铃铃清脆响声不绝于耳。 天师“咦”了一声低头去拿铃铛,温摇看见那振动的铃舌直直指向自己隐匿的位置。 “叮咚。”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在封闭空间内回荡。 如同溺水的人探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温摇的意识猛然被拉回体内,惊吸一口长气。 她踉跄走出电梯,扶着墙喘了一会,回头。 电梯门还没关,光可鉴人的金属壁倒影里,红月眼球的黑影就安静地站在镜像中看着她。 温摇揉太阳穴,空出手来冷笑着对祂比了个中指。 黑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玩意儿隐约透出了一点委屈的意思。 电梯门自然关闭,祂的身影也随之如同烟雾般消散得无影无踪,留温摇一个人站在阳光处。 黑发少女:“?” 祂委屈个什么劲? 自己被祂无缘无故塞到会议室里偷听人家讲话,还差点被发现才应该委屈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感觉到一丝心虚,边这么安慰自己,边头也不回地出了行政楼。 慢悠悠独自回到教室时,课程还在继续,仿佛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温摇是悄悄从后门进来的,坐下时没惊动任何人,只有旁边的朋友还在眨着大眼睛看她。 祝珠显然对她的行政楼之旅相当感兴趣,转着笔问她怎么了。 “是竞赛的事情,”温摇耸耸肩,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去图书馆吗?” 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扯过去,祝珠想到自己过一阵子的四级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躲在立起的书后面长吁短叹,忧郁地看了看表。 “……去,”朋友蔫蔫地如此说,“下课就去。” * 他们学校的图书馆离教学楼不远,据说是全市最大的图书馆。 在周末也会对外校大学生开放,前提是进来借阅需要登记。 两人找了张独立的桌子面对面坐下,祝珠不情不愿地打开复习资料,而温摇则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 本意是想跟着朋友一起复习,可刚打开网址,她的目光下意识又落到了最新收藏的网站上。 那个红月Logo的许愿网站。 鼠标悬在网站的打开界面上,温摇抿紧了唇。 一定有什么事情悄然发生了。 尽管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小羽的死跟许愿网站有关,但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中绝对有关联。 无论是小羽许下的愿望被“实现”,还是在新生活即将开始的那天被人杀死。 她抬眼瞥向祝珠,后者还在愁眉苦脸地攻读单词。温摇迟疑片刻,还是移动鼠标,点击了许愿网站。 红月纹路的加载界面熟练地转动,半晌蹦出“登录成功”的字样。 还是一成不变的网站内容,无非是许愿的条目多了几条,“被实现”的许愿内容也多了几条。 她鼠标在页面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转,又把已经熟悉了的界面浏览了一遍,这才不太甘心地想退出网页。 也就是在温摇即将退出网页的刹那间,右下角弹出了一条小窗消息。 【管理员08:你是谁?】 温摇一下子停住了。 她迟疑地看了看小窗,发现确确实实有人给她……不,是给小羽的账号发来信息。 匿名的、无法窥-探其主页的“管理员08”。 这个网站的管理员之一。 温摇见过这个id。许愿网站里共有八个管理员,平日里从不发言,似乎只冷淡机械地管理着所有人的许愿清单,即便是那些最极端的愿望也照单全收。 另外,他们也负责给“合适的人”发放邀请函,使其成为网站的一份子。 比起活人,倒更像是某种推波助澜的怪物。 她目光落到消息窗口,对方的信息后缀变成了已读。接连两条消息发过来,窗口又震了几下。 【管理员08:你不是这个账号的主人吧,她应该已经死了。】 【管理员08:你是怎么登进来的?】 【用户0973:你为什么知道她已经死了。】 还没等管理员回答,温摇指尖迅疾叩动键盘,已经把消息连着发了出来。 【用户0973:所以,她的死跟你们有关,是你们实现了她的愿望……】 【用户0973:你们是谁。】 管理员08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摇以为他不会再回复的时候,小窗新消息振动起来。 【管理员08:愿望是她想实现的,不是吗?如果她没有强烈的执念,又怎么会被选中呢。我们顶多只是给了她一个宣泄的机会。她该感谢我们才是。】 【管理员08:至于你……】 【管理员08:我们会找到你的。很快。】 这段话发完,网站就弹出了“对方已下线”的提示。温摇关了网站,又点了笔记本电脑的关机键。 等屏幕彻底黑下来,她“啪”地一下合上笔记本,漆黑屏幕映出她自己脸色不算好看的表情。 找到我? 他们要怎么找到我?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来,腰部某处地方逐渐灼烫起来,像是贴了个大功率的暖宝宝。 温摇某种不好的预感升起,她站起身,顶着朋友疑虑的眼神,直接去了图书馆盥洗室。 盥洗室没人,她对着镜面挽上腰处衣服的一角—— 苍白皮肤上,昨晚那处可疑的“污渍”已经彻底变成了清晰的、鲜明的诡异黑色符文。 形状与许愿网站的血月纹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似乎加以改进,更为繁复。 而刚刚就是这东西持续不断地发着烫,就好像一个植入皮肤的定位器,震颤着不断往外界发射信号。 “……” 温摇表情僵硬在脸上。 她用手去碰,那处皮肤果然温度更高些。与那天晚上的尝试一样,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使其褪色。 就好像刻在肌肤上的漆黑纹身,明晃晃向温摇昭彰着它的存在。 这回,温摇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 趴在桌子上的祝珠抬起头,看着黑发少女从盥洗室出来,坐回她对面,表情似有些古怪,但细看之下又分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浑身的气压,那叫一个史无前例的低。 祝珠:“?” 祝珠:“怎么啦?你便秘了?” 温摇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祝珠:“??”…… 差不多吧是什么意思? 不过今天她情绪好像确实不高,祝珠只以为她被老师叫走是被训了,并没多想。 见其他学生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小姑娘摸着下巴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也快放学了,试探性地:“那……要不咱们收拾东西准备走?” “好,”对方蔫蔫地点头,“我都可以。” 说着,温摇站起来心不在焉地折叠笔记本放回包里,眼睫垂下微颤,明显是在思考什么。祝珠刚准备走,忽然听见好友叫住她。 “……你最后,”黑发少女轻声问,“没进那个许愿网站吧?” 这一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祝珠茫然睁大眼睛与她对视,见温摇眼底半点笑意都没有,不像是在调侃。 “许愿网站?”她困惑地重复,“怎么说起这个了……” “我没跟你说过吗?上次所谓学长给我,我再转发给你的网址,压根就是那个男的想博取眼球胡编乱造的网址。我叫上朋友试了好多次都是网址错误,后来找人追问才知道实情的。” 温摇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是胡编乱造的网址?” “是,是啊,”祝珠点头,眼神疑惑且清澈,全然没有谎言的痕迹,“我们还私底下讨论了好久。他们说,这个网站本身就是好事者流传出来的都市传说,网址都是编的,根本没人能进去。” “你还在为这个担心?别怕啦……什么诅咒都是假的。” 她像是终于明白温摇这些天在担心什么,一下子笑了起来,伸手过去跟她亲亲热热地勾肩搭背:“要是真有什么劳什子诅咒,估计早就被天师府查封打压了,还轮得到咱们这些大学生天天捕风捉影?” “……” 彼时阳光浮躁得有点刺眼,温摇低下头,简直快要听不清朋友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她只感觉自己心脏快要停跳,冰冷得灌满凉水,沉沉地坠入胸膛无边的深渊里。 而与心情截然相反的,腰部那处印记似乎又开始滚烫着烧起来,仿佛在提醒她从此刻起,已然踏上了一条与他人都不同的路。 只有她一个人能触及的大门,正无声无息将她周遭的事物卷进去。 半晌,温摇慢慢地开口:“你说得对。” 她重新把包背上,回头看祝珠,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一会儿去校门口办点事,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趁现在还来得及。” 正文 第9章 大师 校门口,那个简陋的免费算卦小摊还开着。 还是一样的布置,挂着“童叟无欺”小布条的杆高高立着,中年人依旧不修边幅地靠在小椅子上,耷拉着眼皮随意给那些学生以评价或建议,抱着臂看起来优哉游哉,比神棍还神棍。 可即便如此,他的小摊前依旧热火朝天人满为患,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这边的熙熙攘攘。 半个多小时后,天色眼见着暗了下来。 摊位旁边,中年人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脑袋微微一偏。 “今天就开到这里了,不算了不算了,”他笑嘻嘻地对着人群挥手,“还想听的明天赶早来,收工了,回家吃饭了。” “欸——” 学生堆一阵躁动,此起彼伏的遗憾失落声响起,头挤头的人群开始逐渐解体。 “怎么今天收工得这么早啊……以往不都是六七点钟才走吗?” “明天还来吗?大师还没给我看完桃花运呢。” “明天都是课没法来啊……大师有没有微信号,我们加个vx吧……” 中年神棍一一点头应着,抱着臂笑嘻嘻地看着人群逐渐散开。 最后几个学生也慢吞吞地、零零碎碎地离开了,小摊面前终于显出冷清模样。 他抬起墨镜,墨镜后的双瞳一转,直直地落到了不远处房檐下的小巷子。 落日余晖被拖得很长。 黑发少女安静地扯着包站在晦暗无人处,影子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涌动着不息。 那双漆黑眼睛定定地与他对视,像是几天前第一次相遇的那样。 中年人微微一挑眉,并不意外地推了推墨镜,咧开嘴笑了起来:“今天人多,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这么能等啊小友。” “在那边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我这儿有椅子。” 听见中年神棍热情的招呼声,温摇上前一步走出房檐的阴影. 她迟疑一下,不着急靠近,先开口问:“你……您早知道我要来?” 大概是因为有求于人,温摇硬生生把称呼改成了敬语。中年人“嚯”了一声。 这回他不推眼镜了,而是拉下眼镜,用那双叠加的瞳孔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也没什么,今天出门算了一卦,猜到有小友要来找我,”他重又坐回椅子上,靠着靠背摇头晃脑地,“看在我们是老熟人的份上,为你加半小时班也不是不行——” 她到底跟他是哪门子的老熟人,只是见过半面而已吧。 温摇忍不住腹诽一句,但还是跟他面对面地坐下来。 其实时至今日,她依旧不太敢相信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看着就荒谬的中年神棍有什么真本事。 但自己现在这个情况求助无门,又不能跟哥哥说。万一给他也引来祸端才真是完蛋了。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温摇脸上几经变化的表情精彩纷呈,中年人抬眼睛看一眼,就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年轻人嘛,还没学会怎么遮掩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实在好懂。 “有什么问题就问,”他摇晃着手里的罗盘,笑眯眯装作不经意地提醒道:“我可是专程等你这一遭……许久了。” 温摇没听出中年人这个“许久”字眼里的意味深长。 事实上,彼时少女心思紊乱,也没来得及纠结这个字眼。 “我想问……” 温摇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素描纸,低眉递给他,“您认不认识这个东西是什么。” 中年人接过素描纸,打开。里面赫然涂画着与温摇腰肢印记如出一辙的黑色涂鸦,繁复清晰。 他墨镜后的双瞳微微一滞,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又仔仔细细地看。 “欸,”半晌,中年人拖长了声调,喃喃道,“你是从哪里见到这个的,这可不是好东西。” 温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装镇定,只问:“您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伥鬼打下的标记。”中年人研判性地看了她一眼,转手把纸还给她。 “那些炼鬼的修士想要谋财害命,就会先叫手下的伥鬼通过某种媒介为目标打上印记。这样,就算目标躲到天涯海角,伥鬼也能阴魂不散地追过去。” “伥鬼……”温摇低声重复。 “不过很可惜,伥鬼只有修士自己能操纵,”神棍耸耸肩,又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态度,蹲下来开始收摊,“能驭鬼的邪修我可惹不起,你要是想找办法,不如直接去找天师府吧。” 一面说着,他一面利利索索地开始系包裹,好像急于跑掉似的。 温摇见状一把按住了他要拎走的包裹,不死心地接着问:“真的没别的办法了?价格都好商量……” “真没有,”神棍往外扯着包裹,开始跟温摇角力起来,“邪修一个个都吃人不吐骨头的,我一个半吊子神棍哪敢惹,都说了你要找就去找天师府,他们肯定有办法……哎你这小姑娘怎么劲这么大。” “你再想想呢,大师。” 这回对方连称呼都变了,显得恭敬又殷勤:“大师你不是受天师府认证师出名门童叟无欺吗,区区一介邪修难道就能把你难倒?” “……” 神棍:“你撒手。” 温摇干脆利落:“不撒。” “我真没办法,你撒手。” “不撒。” 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中年人深深吸气保持脑部供氧,明显往另一边道路看了看。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带着息事宁人哄小孩的语调:“我想,我替你想想办法还不行吗。你先撒手。” 黑发少女怀疑地看着他,直到神棍举起双手表示真不跑,才将信将疑地撒手。突然泄力还把对面拽得踉跄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温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这标记被毁反而会引起邪修的注意,你又不想去找天师府的人解决,只能用这个办法咯。” 说着,神棍扶了扶茶色眼镜,从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个简陋的小红布兜,递给她,叮嘱道:“这里面是张符,能在危急时刻帮到你。记住,一定要回家后再打开看,不然就失效了。” “……” 温摇接过那个飘轻飘轻的小红布兜,迟疑着翻转打量:“就这样?” “就这样。这可是我的家传绝学,要不是看你可怜,才不送给你呢。” “。” 这么简陋的红布兜真的是什么家传绝学吗? 她心中更狐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抬起头就见神棍已然扛起包裹,一溜烟朝着远处撒丫子就跑。 跑之前还回头鬼鬼祟祟看了一眼她,颠颠加快了脚步。像是生怕她跟上来。 温摇:“……?” 不是,你真靠谱吗? 黑发少女表情复杂欲言又止,但目前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作罢。 她把红布兜贴身放进扣子口袋里,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渐行渐远时,温摇自然也没看见,街角本该跑没影的神棍站在阴影处,无声无息望了她半晌,身后是提前来接他的漆黑轿车。 轿车上赫然镌刻着展翅高飞的红色朱雀与八卦图。 是天师府的图标。 * 公交车晃悠晃悠着行驶,半小时后抵达了甜品店所在的那条街,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路灯把人影子拖得很长。 刚下公交,温摇一眼就看见了甜品店门口停着的火红色跑车,型号似乎是最新款。 她哥今天有大主顾? 温摇满脑子都是神棍今天所谓的伥鬼一说,也没多想,径直打开了店门。 果不其然,店内正站着个跟哥哥交谈的金发青年,腰间还挂着个红色车钥匙,衣着都是品牌。 他估计买了不少面包,光打包的纸盒子都垒了起来,温祭一面熟稔地撑开袋子,一面客套笑着与其聊天。 “……也不知道我那个师姐怎么想的,非要这个点吃面包甜点,”金发青年絮絮叨叨地抱怨,“我开车找了半个城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家这种样式多还开门的甜点店,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搪塞我师姐。” “最近本城确实不太平,挺多市中心的甜品店都关门了。” 温祭选了个粉色的丝带给袋子打蝴蝶结,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过去:“……摇摇?你回来啦?” 这时候,他的笑容才显出来几分真切。 金发青年也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与刚进门的温摇对上眼神。 明明是相当年轻的少女,眸色却比她哥哥还要暗沉几分,漆黑得像是透不进半点光亮。 “……欸,”金发青年转过身,仔仔细细打量温摇,后者也在打量他,“这是你妹妹吗?长得好像跟你不太像?” “养妹。” 温祭似乎并不在意提起这件事,只是温和且快速地打好包装,放到柜台上:“客人,您的糕点打包完了,记得加收五块钱的打包费……摇摇帮我收一下款。” 她们家什么时候要收打包费了。 温摇咳嗽了一声,应了句好,站到前台去结账。金发青年付完款,半开玩笑地跟她说:“这回记住你们家店了,下次我师姐要吃点心,我再来买。” “好啊,欢迎下次光临。” 不知为什么,他靠近时温摇总感觉有些下意识的忌惮和不爽,露出一点笑意客套地跟对方告别。 后者也不在意,拎起大包小包的糕点袋子就准备走。 就在金发青年即将踏出玻璃门的时刻,她冥冥之中似有感召,本能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金发青年身旁玻璃门的倒影上。 ——温摇看见了小羽。 小羽就趴在玻璃上看着自己,惨白的脸深深凹下去,空荡荡眼窝里漆黑一片,缓缓淌出两道鲜明的血泪。 贴在玻璃上的手掌腐-败磨出白骨,不知看了到底有多久了。 她身上绑着粗大生锈的锁链,锁链另一头连在金发青年的影子里。见温摇看过来,小羽不甘地张开嘴想要出声,却被身后探出的无数鬼手捂住嘴,铁链叮叮咣咣地拖着她,随着金发青年的身影远去。 玻璃门被关上。 温摇怔愣。 手中玻璃量杯脱手,摔落在地。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碎片猛然间飞溅,片片反射出头顶冰冷灯光。 正文 第10章 暗色 温祭本来已经回后厨整理蛋糕台。 听见玻璃杯碎裂的巨响,他匆匆推开门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一抬头,却只看见愣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温摇,和满地的水渍与玻璃碎片。 “怎么了,没拿稳吗?”哥哥赶紧取来拖布和扫帚,把脸色不太好的温摇赶到一旁,“离远点,小心玻璃碎片刺到脚。” 温摇定了定神,勉强笑了一下,眼底惊疑不定。 她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小羽。 小羽的鬼魂为什么会在她眼前出现。 又为什么会被那个金发青年拴在影子里。 电光火石间温摇想起在行政楼偷听到的谈话,天师府的人说,小羽是被“不死门”杀的。 挖眼取心,炼成伥鬼,永不超生。 青年说过,这次出来是为了给“师姐”买点心吃。 “……” 那晚关店门之前,温摇把金发青年的付款信息和电话号码保留了下来。 玻璃量杯被妹妹打碎了,刚好店里也需要准备些别的食材,温祭和温摇说好再去超市一趟。关店门之前,他注意到妹妹在前台那边捣鼓什么,但并未在意,只是一边掩着唇咳嗽,一边关上卷帘门。 是的,最近温祭莫名其妙的咳嗽和虚弱症状加剧了。 虽然温摇每次问起时,他都会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大碍,估计是熬夜了或者太累了。 但温祭本人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些莫名其妙症状出现后的几乎每个晚上,温祭都会做噩梦。 梦见黑夜,梦见斩首的人凄惨地向他爬过来,梦见黄袍的天师用木剑指着他。 还梦见无数尸山血海堆垒成的祭坛里,有好多好多黑色的影子跪在他面前,向他许愿。 他们说,请降下神罚吧。 无论什么代价都好,请对那些蛮夷,降下神罚吧。 “哥?哥哥?温祭??” 温摇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温祭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扶着卷帘门弯着腰,咳了快半天了。 喉头一股不祥的甜腥泛起来,他抬起头,与担忧的黑发少女对视。 温摇屏住呼吸。 城市的夜亮堂堂,路灯底下飞蛾与小虫在振翅乱飞,唯独他们两个站在店面的阴影里。 她看见哥哥分明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却惨白一片,眼底漆黑到看不见半点光,反而带了失焦的、恍惚的意味。 没有痛苦也没有难受,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披了人皮般无法感知情绪的,平静。 深暗的。黑沉的。就连光浸在里面都要溺死的暗色,在那双漂亮的眼底氤氲着。 “……” 养兄妹俩对视,莫名的毛骨悚然感从温摇脊椎骨处密密麻麻地窜上来。 比刚刚看见小羽鬼魂还要恐惧的冰寒袭上心头。 好在这种毛骨悚然似乎只持续了一瞬,温祭喘息,直起腰,把捂住嘴咳嗽的那只手摊开。 于是他们都看见,苍白掌心内,一抹鲜明的红色如此显眼。 是血。 * 这一回,原本说好的超市之行算是泡汤了。 温摇死活不肯听哥哥的劝阻和安慰,开车硬是把人送到了医院。 一套检查判断挂号缴费,几个科室来回乱转了半天,最后还去拍了肺部ct。 ct室里仪器嗡嗡地响,温摇带着一-大袋挂号单化验单坐在外面等。医院是最不缺病人的地方,男女老少各自纷纷扰扰地从面前路过。她深深呼吸,低头摊开手,发现自己手心里已经浸满了汗。 黑发少女把脑袋往后仰靠在冰冷墙壁上,在等哥哥出来的那几分钟,想了很多。 什么不死门,什么天师府,什么许愿网站。 她不想继续追查真相了,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就算温祭真不是人,真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她也不在乎。 只要哥哥能好好的,温摇可以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只要他能好好的。 肺部ct没多大一会儿就做完了,哥哥出来穿外套换鞋。温摇带着相关检测结果惴惴不安,几个箭步就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拿着各色检测报告比对,极为困惑地扶了扶眼镜。 “数据和检测结果都没问题,除了有些贫血和虚弱外都很正常……” “回去再观察一下吧,开一点药,然后多买点补品,平时进食记得忌口……” 温摇话语梗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转过去看哥哥。温祭本来在原地整理衣服,闻言与其对视,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容,就像是在说“你看,就是这样”。 温摇:“……” 她不信邪,直到跟哥哥一同走出医院大门时,还在坚持比对着那几张肺部ct表。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城市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免费停车场里,他们家的二手小轿车还在静静地等。 “别太担心了,你看,医生不也说没事吗,”温祭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妹妹,“咱们家楼下的小超市应该还开着,要不要去再逛一圈,就当是调节心情?” “这个时间的超市说不定还有打折水果。” “……好。” 尽管心里清楚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温摇还是收起了报告单,闷声点点头:“我开车吧。” 温摇大一下学期就拿了驾照,开到现在也还算熟练。他没跟她争,只是拉开副驾驶坐好,往外面看去。 夜风吹得凉飕飕,车辆发动,缓缓驶离医院的停车场。 温祭看着窗外风景,兀然地开口:“最近,总感觉你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黑发少女表情没怎么变,似乎还在专心开车,嘴上只答道:“有吗?才没有吧。哥你又在操心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半晌,温祭扭过头来,看妹妹的侧脸。 “巫阿姨在世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她,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的,”他软了声调,眸光却紧紧盯住温摇的眼,“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哥哥都能帮你摆平……遇到事情的话,一定要记住跟我说,知道吗?” 适逢红灯亮起,温摇踩了刹车,小轿车停在斑马线前。 她转过头,眼底倒映着城市的车水马龙,一同与哥哥对视。 “话虽这么说,难道你就没有瞒过我什么吗,”温摇语气平稳不变,但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哥。” “你的来历,母亲的死因。还有……为什么温常德会跟你联系?这些你都没有告诉我吧。” “我说过,你只要正常学习,正常生活就足够了。” 温祭轻声道:“其他的有我。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温摇侧过头去,攥着方向盘的指尖紧了紧,“这不是害不害的问题,我已经长大了。” “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黑发青年不轻不重地重复。外面的光照不进温祭的眼睛,她能看见的只是一片漆黑:“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又来了。 那股感觉又来了。 毛骨悚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盯紧的感觉。被蛛网捆绑般黏腻却无力挣脱的窒息感。 温摇不说话了,有点烦躁地皱眉,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她哥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扶住了座椅扶手。 这一路到超市又到回家,两人都没说超过十句话。 回了家,温摇闷声换衣服回了卧室,洗完澡草草地擦了擦头发,就往床上湿-漉-漉地一扑。 卧室的灯亮着,依旧是小时候哥哥给她安的小熊装饰灯。她盯着那盏灯半晌,又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温摇点开许愿网站的网址,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了“删除”键。 就在她鼠标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头顶的灯泡噼啪一闪,电闸瞬间的断电导致电脑死机,未能响应她的删除指令。 但断电只维系了短短几秒,半个呼吸的瞬间后,房间内重新恢复供电。 灯光霎时稳定下来。电脑开始重新启动。 就好像,就好像只针对她“删除网站”这个行径一样。 温摇气急,猛一转头,果然看见了墙角静静矗立于黑暗里的黑影,红月纹路的眼无声无息盯着她看。 似乎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好,黑影又往后缩了一下,想尝试装作自己不在。 “……”温摇眯起眼睛,冷冷地问,“你干什么。” 黑影装哑巴不说话。 “为什么不让我删?”她连珠炮似地问,“我根本不想圈进你们那个破事……还有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哥?他身体现在变成这样跟你有关系吧?你到底要什么东西?” 那东西沉默着保持虚幻般的影子,半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卧室的门。 黑发少女顺着祂指的方向去看,门好端端地紧闭着,空无一人。 “……” 果然,她不应该尝试跟这鬼东西交流的。 温摇胸膛剧烈起伏几下,转头坐下噼里啪啦按键盘,把许愿网站的网址从电脑上彻底清除。 随后,她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钻进被窝里。 再回头看时,那东西已经识相地飘散消失不见了,墙角只余下更冰冷的温度,挥之不去。 温摇定定地看了墙角几秒,抿唇,啪一下用遥控器关上房间的灯。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 正文 第11章 艳 温摇这个觉没睡多久。 才到后半夜,少女就被连环的噩梦给惊醒了。 床头尚且亮着光的电子表显示凌晨三点半,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房间里死寂一片。 徒留她一人满身冷汗淋漓地躺在床上,心跳剧烈,却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噩梦。 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起来。 温摇烦躁地翻了个身,闭上眼刚打算继续睡觉,忽然听见卧室门外有动静。 粗重的呼吸声,和极其细微的、指甲剐蹭木门表面的声音。 “……?” 她猛一下子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屏气凝神确认门外真有动静,而非是自己太烦躁的幻听。 似乎是察觉到房间的主人坐了起来,门外声音听了几秒,随后又开始响。 声音很小。 如果不是卧室里太安静,自己又莫名其妙被吓醒,温摇整个晚上可能都不会意识到有问题。 最近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神神鬼鬼…… 难不成,那个许愿网站的主人真派伥鬼来抓自己了? 还抓到家里来了? 夜漆黑且死寂,窗帘拉着,门外细细碎碎如同老鼠般的声音停下了,卧室门外只剩下另一个陌生的呼吸声。 粗且沉重,像是被卡住脖子的动物濒死的喘息。 温摇翻身下床,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塞进睡衣袖口,朝着卧室门走去。 她贴着门板听了听,那喘息声也逐渐弱了下去。 紧张而发冷的指尖落在把手上,按下去拉开了门,露出外面静悄悄的客厅。 本来温摇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且相信就算外面是什么血呼啦青面獠牙的鬼怪灵异,自己也能保持冷静沉着应对。 可在看见门外人的那张脸时,她还是错愕失声尖叫出来。 “——哥???” 是的。 门口浓郁深黑的夜色里,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温祭扯着被子把自己卷在皱巴巴的被褥里,看起来是想在她卧室门口打地铺,可还没打好就没了耐心,只胡乱把柔软的垫子被褥堆做一团,蜷缩起来喘息。 那张脸,即便深埋在黑暗里,也依旧透出不属于活人的、死气沉沉的惨白。 听见了开门声,他抬起头,漆黑无光的眼失焦,直勾勾地落到妹妹的脸上,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点红芒。 像是无声无息出没在黑夜里的、食人的艳鬼,殷殷地注视着温摇因震惊而微张着的唇。 即便被尖叫认出来,眼瞳里那一点红芒也只是晃了晃,并未消散。 “……抱歉,摇摇。” 黑暗里,她听见养兄声音飘忽不定地响起来,像是风中的残烛低喃,落不到实处。 “……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只要在你门口靠近一点,就会好很多。对不起……摇摇。就这一晚上,好不好?” “我保证……” 言语也没什么逻辑性,比起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温摇只感觉脑子乱糟糟,身体比思维先一步行动,胡乱把哥哥的被褥抱起来。 “没事,哥,”她轻声道,“去我床上睡吧,地上凉。” 妹妹出乎意料温和的语气落到耳朵里,温祭身形摇晃一下,扶着额头按了按太阳穴,眼底的红芒微弱些。 他站起来,梦游似地踉跄进了她的卧室,一头栽倒在温摇的床上,发丝凌乱铺散开来。 埋在枕头里的、无光的眼倒映着卧室里黑暗寂静的场景,红芒若隐若现地亮着,像某种道德底线和本能的挣-扎。 “我不该这样的。” 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他的声音隔着被褥传过来,哑着嗓子:“为什么……我会来你的房间。” “我是你的哥哥。我是你的……养兄。我不该这样的。” 温摇反手关上卧室门,把被子放上-床给哥哥铺好,这才坐到床头,把小夜灯关上。 “这有什么的,小时候咱们还一起睡呢,哥。” 她声音镇定轻快,任谁也听不出那半分颤-抖:“晚安。我就在你身边。” 温祭把脸埋进柔软的洗干净的被子里,肩膀微微震颤着。半晌,她看见被子底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指节惨白,触及皮肤时冷得少女浑身一激灵,只感觉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那样。 温摇强忍着生理反应没动弹,好在养兄似乎只是确认她是否在身旁,很快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温祭垂下长长的眼睫,呼吸终于逐渐趋于平稳。她动弹了一下,后者也没反应。 应该是彻底睡着了。 刚刚一直悬在喉咙里的那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 温摇坐在床头,慢慢把脑袋埋在怀里,试图努力理清纷乱无序的情绪。 就在刚刚扶温祭进屋时,她尝试着使用了自己那份不可言说的奇怪能力。 结果与一个月前相同,她看不清哥哥的情况,也看不清哥哥身上所有的“信息”。只能看清缭绕的黑雾包裹血色眼瞳虚影,倒映在身后的黑暗里,像是居高临下讥嘲俯视他们的神。 一旦对视超过几秒,大脑就会针扎一般突突地痛。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早在之前温摇就发现,自己的能力只能对死物或精神力较弱的普通人使用。 一旦遇上资历更高、阅历更广的存在——譬如那个长着双瞳吊儿郎当的神棍,或者天师府的来人——她就只能看见零星的几个字,或是一片不明所以的虚影。 那东西……比天师府的天师资历还深吗? 黑夜暗沉不可追。 哥哥就躺在床上睡得沉沉。 温摇不敢躺在床上更不敢闭眼,生怕哥哥又出什么问题,硬是熬了整整一晚。 直到天光乍亮,光线从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幔里透出来时,她这才揉着黑眼圈起身洗漱。 洗漱时难免看见后腰那块所谓的伥鬼印记,倒是没继续蔓延,只是颜色更深了些。 本来就够烦,这人倔脾气又上来,死活不信邪,刷子钳子搓泥宝一套全用上,在卫生间又鼓捣了半天,还是没能奈何那破标记半分。 等她挫败推开门从卫生间出来时,温祭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系围裙准备做饭。 电视里晨间早报播放着,光线都如最正常的早晨般一如既往。 起锅烧油的哥哥抬起头,正好与刚从洗手间出来,站在客厅里的温摇对上视线。 温摇捂着后腰,黑眼圈深得像大熊猫。 气氛一时间诡异又尴尬…… “……咳,”很显然,温祭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掩饰性地侧开眸子,轻声,“我……昨晚打扰到你了吧。对不起。” “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你门口了。” 温摇知道哥哥没说实话,至少没完全说实话。 兄妹两个各怀心事,隔着客厅对望。半晌,还是她打破了僵硬,故作轻松地摇摇头:“没事哥,你不舒服,想睡哪儿睡哪儿。” “我昨晚在车里……也不该那么跟你说话,对不起。” 听见回答,温祭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低声:“我还能跟你计较不成?行了,给你做了爱吃的早餐……还有便当,你今天又要去图书馆吧?” 温摇含混地应了,往卫生间那边看了一眼。 幸好她哥没问她为什么在厕所那么久。 家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餐桌上换了新的干净餐布。 热气腾腾的煎蛋溏心颤悠悠滑落盘子,边缘焦香酥脆。黑发少女胡乱把头发绑起来,叼了口烤好的面包,有意无意地戳着煎蛋蛋黄,开口:“所以,哥,你昨晚是梦游了?都快吓死我了。” “梦游吗……” 温祭把煎得滋滋冒油的肉肠盛到盘子里,蹙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不知道。只是做了很奇怪的梦,然后就像是被谁提醒了一样,想要往你房间那边走。” “本来昏昏沉沉头还疼,靠到你那边就舒服很多。” 说到这里时,她看见哥哥行动迟缓了一下,浓重黑色笼着漂亮的眼,红芒若隐若现,透出些莫名寒凉的意味。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漆黑就散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你说得对,我是该保养一下身体。” “明后天什么的,再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看看吧。” “嗯,是该做一个。” 昨天只是简单做了肺部ct检查,本来想着全身体检,但养兄死活不同意。 见他终于松口,温摇放下心来点头附和,叉子叉着肉肠咬了一口:“那我一会儿先走了,跟祝珠约好了去图书馆复习,怕迟到。” “去吧。” 温祭尚在若有所思中,闻言也只是颔首,含糊道:“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温摇才离座回房间换衣服。哥哥当然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临走前还给妹妹带上了便当,嘱咐她吃之前热一下。 她猛点头答应下来,目光落到那盘吃剩下的、煎好的肉肠上。 温摇扯了一下嘴角,眸光轻微暗了半瞬。 看来养兄自己是感觉不到的。 那滚烫的、刚从热锅里端出来的、滋滋冒油的食物,经了他的手端到桌上后,就变得冰凉无味。 嚼起来肉香都无,像是纸糊蜡制的艺术品。 ——这也是活人该有的特征吗? 正文 第12章 图书馆 “你还没听说?” “哦……也对,你消息不灵通,每次都不关心这些事。” 图书馆层层叠叠高人半头的书架林立,气氛一如既往安静。 穿过通行阀出去买零食吃时,祝珠意兴阑珊地用叉子戳着薯条,说:“那个校门口免费看相的神棍……哦,大师。那个大师走了。” 闻言,站在微波炉旁边没精打采的温摇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抱着臂靠在墙上,抬起黑眼圈浓重的眼,重复:“走了?” “嗯,今天早上有人去看,连摊子都收了。原位置上立了个牌子,说什么……‘缘分已到,不久留了’。很奇怪吧?” 祝珠顿了顿,咬了一口薯条,叹气:“真挺可惜,我本来还想去那儿再看看的。给钱也行。” “倒是你,你昨晚刨谁家坟去了,黑眼圈简直吓人啊。” 微波炉叮地一声跳起来,温摇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加热好的便当拿出来。 “没睡好。”她如此简短地说。 “就这样?” “就这样,你还想听什么。我说我去夜店蹦了一晚上你信?” 祝珠笑了起来,取了一次性筷子摇头摆尾地坐在她旁边:“听起来也不像你的作风。哇,好香……今天咱哥带的什么?炸猪排和蛋包饭?给我尝一口给我尝一口……” 为了吃的“咱哥”都喊出来了。 温摇跟她并排坐在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便当里家常饭菜,目光落到不远处图书馆里,依旧放在桌子上的电脑屏幕。 今天来图书馆一打开电脑,发现昨晚删除的许愿网站,依旧好端端地躺在记录里。 明明回收站里有删除记录,明明自己已经清空了搜索网址。 可它就是不符合常理地躺在那里,如同一道阴魂不散的符咒,时刻提醒着她某种事件的酝酿。 “……” 经过一晚上的惊吓和酝酿,又安安心心在图书馆学了一上午习,她心情已经安宁多了。 到了现在,温摇甚至怀疑那个神棍嘴里的“伥鬼”,“符咒”,“追踪”一类,到底是不是随口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 对于一个前十九年从未接触过任何玄学事件的人来说,最近她遇到的麻烦事,实在是太多了。 温摇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揉了揉从早上就一直在突突跳动的右眼皮。 一面闷声扒饭,一面继续听祝珠瞎聊天。 “听说今天天师府的车又停到学校门口了,你说,不会咱们学校真出什么人命案了吧……” “哦,还有,今天图书馆据说清洁整顿,迎接市里检查,要提前三小时闭馆,咱们今天得早点走……” “……” 都是些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消息。 两人吃完饭,她顺手将一次性餐盒丢进图书馆的垃圾桶。 祝珠回到座位上学习,温摇则去图书馆二楼的厕所洗洗手,免得饭后油污把书弄脏。 一楼学生众多,盥洗室比较拥挤。二楼和三楼就相对更为僻静。 寥寥几个学生有说有笑在厕所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又扭身走开。 温摇没想那么多,侧身靠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清凉水流倾泻而下时,她忽然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一阵哭声。 若隐若现,细细碎碎的哭泣,不甚明显。 但的确存在。 现在是白天,图书馆人又多,温摇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 平时总有小情侣相约一起来图书馆学习,估计是哪个小姑娘吵架了,偷偷来厕所哭吧。 不过说起来……刚刚也没见有落单的人进洗手间。 已经哭很久了吗? 而且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哭声,有点熟悉? 温摇目光往最里头那个隔间瞥了一眼。盥洗室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跟那个隔间里的“不知名女生”还在。 秉承着不打扰别人的良好教养,她胡思乱想了一阵,擦干手就转身出去了。 下楼回到热热闹闹的图书馆二楼,光线明亮,祝珠还在原地等她。 人气一重,自然就冲散了颈椎处升腾起的那点寒意。 “你去哪了,”朋友一面翻书,一面无意地问了一嘴,“二三楼的厕所不是在修缮吗,今天大家都挤在一楼厕所——喏,你看,那边正排着队呢。” “修缮?” 温摇重复。 她顺着祝珠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一楼厕所门口大排长龙,喧闹不休。 刚刚那几个结伴有说有笑的女学生,好像也确实只是在二楼厕所门口驻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去解手…… 可是自己明明没看见修缮的牌子。 还有,那个最里面隔间的哭声,又是怎么来的? 隐约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似乎某种潜藏在现实生活之下的阴冷之处将被挖掘。 所幸这时候,手机恰好振动一下。 哥哥的信息发过来成功让她转移注意。温摇一愣,打开消息小窗。 【哥哥:午饭吃了吗。】 【哥哥:猫扒拉饭碗.jpg】 【wy:吃了!祝珠也说好吃,还问下次能不能多带一份。】 【哥哥:好吃就好www,喜欢的话下次我还做……今晚大概几点回家?】 【wy:今晚应该要回去早一点!三四点钟吧。】 【哥哥:好,等你。】 【哥哥:小萨摩耶歪头翻倒.jpg】 温摇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手机熄屏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跟哥哥聊了几句天,她的心情果然安定了不少,也能抽空找借口安慰搪塞自己。 没什么的。 应该只是对方担心被人看见,特意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哭。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灵异事件。 她自己身上的事还没闹完,哪还有心思考虑那些虚无缥缈的生活琐事。 想到这里,温摇坐在了祝珠身旁,把身心重新投入到了复习资料里。 *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三四点钟。 图书馆的人渐渐稀少时,馆内广播终于开始播报提前闭馆的消息。 “为迎接市里检查,本馆今日提前三小时闭馆……十五分钟后准备清场。请同学们配合……” “重复,为迎接市里检查,本馆今日提前三小时闭馆……十五分钟后准备清场。” “欸……” 祝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微地发出声不满叹息:“这就闭馆了,过两天就要考试,我还没怎么复习呢。” “要不,你干脆去我们家玩吧。我自己在家实在是学不进去啊。” 温摇低头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听见这略带撒娇的抱怨声,忍不住低头微微一勾唇。 “好啊,周末我要是有空就去陪你,怎么样?” “OK,你记得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准备……” 收拾书包的动作未停,细细碎碎声响还在继续。 温摇没等到后面的话。 因为就在某个瞬间,祝珠声音戛然而止。 清亮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像是被掐断了联系的收银机,再听不见余下的尾音。 黑发少女动作一滞,旋即抬起头—— 面前的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那样彻底不见了,就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站在这里。 刚刚祝珠站着的地方只剩下瓷砖和绿植,无声无息地摇。 周遭的一切,刹那间都安静下来。 图书馆空旷寂寥,只有牵扯着回音的馆内广播机械性地反复回荡,声音在无人到死寂的一楼大厅撞击。窗外依旧日光透亮,只是三四点多的太阳缓慢以某种不可追溯的速度一点点暗沉下来。 温摇环顾四周,刚刚还有零星几个身影的图*书馆一楼大厅,彻彻底底地只剩下了她自己。 桌椅和成排高大的书架衬着绿森森的盆栽花草,在窗外投射下的日光里拖起长长的影子。 漆黑的影子,也在随着往西方沉下去的太阳一并,慢慢地扭曲着。 以往这个时候,早该有保安和管理员来整理学生们弄乱的书籍和垃圾了。 馆内广播还在响,可看不见负责清场收拾场地的图书管理员。 整个图书馆。 目光所及之内,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 恶作剧? 祝珠很少跟她开这种玩笑。 更何况,恶作剧怎么能让整个图书馆里的人都消失? 还是……她又出现幻觉了? 人是有秩序性的生物。 当日常熟悉的场景,在某些时刻变得陌生时,总会激起巨大的、茫然的恐惧感。 黑发少女右眼皮突突跳动着,胃部也开始痉挛起来。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她把书包背到身后,借着高大书架的遮挡,寻找记忆里出口的位置。 几分钟前还大敞着的图书馆大门,此刻却一反常态地紧紧闭合着,门上还落了沉重的铁索。 门旁二十四小时轮班制的保安厅和管理员办公室,此刻也空荡荡的。 透过半面墙的玻璃窗去看,满桌子文件杂物尚在,甚至茶水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像是……那些熟悉的身影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抹除,只剩自己一人留在此处。 本该作为日常场合的学校图书馆,在此刻,似乎已经被扭曲成了奇怪的,陌生的地方。 不合时宜地,温摇想到了她看过的、无限流小说。 现在的图书馆,挺像某个无限流小说里的现实副本。 她才是那个被突然拖进平行世界的人…… 糟糕透顶。 温摇蹲下来观察了一下管理员办公室门的锁孔,又从衣兜里摸出来根铁丝,放在齿间咬咬掰掰,摸索着插-进去上下调整着,用力一顶。 ——现在这种反人类的情况肯定不能用正常思维衡量了。 小时候在贫民窟学到的技能,在这种时刻倒是格外有用。 只听“咔哒”一声。办公室门应声而开。 泡了过久的热茶水味扑面而来。 正文 第13章 卫生间 挺平常的一个办公室。 放眼看去就能看到整个构造,桌子上散乱着各色文件,乱七八糟摆成一团。 温摇记得图书馆管理员们共用一串叮叮咣咣的钥匙串,上面各色钥匙上都标注了什么房间什么场所。 那串钥匙体积不小,以往就安安静静躺在办公桌上,来来往往路过学生隔着玻璃窗都能看见。 图书馆大门门锁的钥匙也应该在那串之中。 她没有偷-窥管理员日常生活的爱好,单肩挎着包翻遍了所有抽屉,也没找到图书馆大门门锁的钥匙。 这更奇怪了。 就好像有人无声无息布局修改了现实,封堵了她所有逃离的可能一样。 温摇不信邪,尚还蹲着在办公桌底下摸索,一抬头额角磕到了桌面。 她轻嘶一声,捂着脑袋爬起来,抬起眼。 巧合的是,也就是抬眼这一瞬间,隔着办公室半面玻璃窗和图书馆一楼空荡荡的大厅,她分明看见,远处楼梯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衣服和身材都与祝珠别无二致,漂亮活泼的颜色,只是背对着她,身形模糊。 朋友刚换的新手机壳亮晶晶,在逐渐褪色落山的太阳余晖里反着光。 她绝对不会认错。 “……” 刚刚消失的祝珠,为什么会站在楼梯口。 不。 或者说,那是“祝珠”吗? 朋友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看起来像是幻觉中的海市蜃楼。 图书馆的广播声已经停了,周遭安静又死寂。 办公桌上,刚刚热气腾腾的茶水已经变得温凉,这方空间的时间流速应该要比现实更快。 且不论这里是否安全,温摇的第六感在提醒她,无论如何都要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这里。 到了夜晚,这座“图书馆”应该只会变得更危险。 不能一直躲在这个办公室。 温摇攥着单肩背包的手紧了紧,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来,定定地盯着远处二楼楼梯口那道熟悉的影子。 似乎是察觉到她走了出来,影子晃了晃,随即一转身,朝着二楼长廊里跑去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温摇听哥哥随意提起过某个小怪谈。 在僻静的野外钓鱼时,那些钓鱼人经常会碰到“引路鱼”。 又大又肥美的、本该活蹦乱跳的鱼,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浅滩,出现在那些常常空军的钓鱼人面前。如果钓鱼人去抓它,就会被那飘飘忽忽的大鱼引入深水处,至此发生溺水事故。 无论把她凭空拉进这个“图书馆”的是什么东西,都应该有它自己的目的。 刚刚跑到二楼的“祝珠”,应该就是那东西放出来的“引路鱼”。 它想让她跟上去。 事已至此,空荡荡图书馆门锁也开不开,周遭更是连个活物都没有。 眼前出现的线索就这么一个,要是不想被困死在这里直到天黑,只能顺着“它”给的信息往前走。 温摇皱着的眉头越来越深,但再怎么不情愿,也没其他的办法。 她只能回办公室摸了摸,把手电筒、美工刀、创口贴这一类用得着用不着的东西都塞进包里,这才循着刚刚祝珠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噔噔噔脚步声在越发死寂的大厅传得很远。 掠过楼梯口,果不其然,隔着二楼长廊她又看见了“祝珠”的影子。 依旧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背对着她,依旧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同的是,整个长廊的阅读室都紧闭着门,唯有白天里她去过的二楼厕所标牌亮着光。 “祝珠”就站在二楼洗手间的门口,一动不动。 又是这个本该正在修缮的洗手间。 温摇在心底暗暗地咒骂。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座“图书馆”的时间流速原本想象得要快上许多。这才没到半小时,太阳的影子就已然斜过半边天。 长廊尽头窗户落日余晖罩下的光线越发血红昏沉,衬得那洗手间标牌明亮且安全。 或者说。 那东西极力想让“洗手间”看起来明亮且安全。 黑发少女站在残存阳光的地方,低下头又不信邪地按了按手机。手机屏幕弹出无信号的标志,连紧急联系人都打不出去。 长廊寂静如坟墓,一人一不知道什么东西就这样安静地对峙,温摇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地:“……祝珠?” 声音很小,但落到安静吊诡的空气里逐渐清晰。 “祝珠”就好像被这声呼唤唤醒了般,猛一转头,动作僵硬地走进了洗手间里。 就好像浑身的关节都不是她自己的,隔着这么老远,温摇甚至能听见其骨骼的摩-擦声。 咯吱。咯吱。如同死去许久的僵尸在被人操纵着活动。 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亮着灯的洗手间。 “……” 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沉沉地从头顶压了下来。胃部又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眼睛火辣辣地胀。 所有面对灵异事件时自己会出现的生理状况,在此刻一下子全都吻了上来。 她扯了扯嘴角,都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不是……那个红眼睛黑芝麻糊呢? 不需要祂的时候祂满地晃,怎么这时候祂还不见了。 还要跟着这个明显他爹不对劲的“祝珠”一起进去吗?进去绝对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都不用说现在的情况之非人,恐怖片里洗手间按惯例可都是撞鬼的地方。 进去会发生什么? 人在紧张时往往会肾上腺素飙升,此刻的温摇只感觉浑身如坠冰窖般冰冷,脑子胡乱转了半天。 末了,还是挪着小步,缓慢地靠近了洗手间门口。 刚到门口处,她就又听见了女生的哭声。 跟白天一样,细细碎碎,如同藤蔓或漆黑丝线般绕着耳膜盘旋。 只是在周遭绝对安静的环境之下,这哭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渗人…… 很熟悉。 这就是温摇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太熟悉了。这个哭声……就好像在哪里听过。不,她绝对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 黑发少女扶着洗手间门闭着眼深深吸气,死死咬紧后槽牙,半晌迈步进去,站到了厕所隔间一排排隔间门的拐角处。 果不其然,她抬起头,看见那最后一个隔间门旁,有个熟悉且瘦削的身影,背对着她蹲着。 漆黑的、几乎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脚踝上钉着粗大锁链的女孩身影。 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 那眼熟到触目惊心的,耳垂上挂着的小草莓耳钉,也随着女孩子的哭泣摇晃。反射着厕所天花板雪白明亮电灯的冷光。 也就是那一瞬间,温摇只感觉一盆冷水轰然从头到脚把她淋了个透,寒意猛然间从脊椎骨处窜上来。 耳畔惊雷般嗡嗡地鸣着,以至于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生不出别的念头。 她只听见自己的嘴唇难以置信地蠕动了一下,艰涩地、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名字。 “……小羽?” 随着这一句名字落下,细碎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背对着她蹲在厕所墙角的瘦削身影,也停止了摇晃。 面前的景象如同按下暂停键般安静了下来,只有心跳如鼓点般越发急促,简直像是在温摇耳边尖叫警告。 绝对的死寂之中,她看见那道身影缓缓地、慢慢地挪动,然后转过身来。 小羽那张惨白瘦骨嶙峋的脸映入眼帘,黑洞洞空无一物的眼窝直勾勾地“看”着她。 两片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字。 温摇没听清。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鬼脸,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哑声问:“……你说什么。” 小羽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她听清了。那的确是一个字。 “——跑。” 时间顷刻间再无意义,万事万物仿佛都放慢了无数倍。 这个字落下的瞬间,耳边猛然间炸开巨响,厕所隔间的门刹那间齐齐爆开。 头顶灯光倏忽间暗下,内里无数粘稠的、血淋淋的漆黑鬼手伴随着刺耳尖叫声一并抓挠着蜂拥而出。无数张鬼脸狰狞尖叫扭曲或狞笑着挤压到变形,从隔间撕裂开的黑暗里怪异地爬了出来。 就像是恐怖片里被挤压致死的肉泥,浓重的腥臭味混杂黏糊糊泥浆尸水,顺着瓷砖边缘流淌。 距离她最近的、最前面的那张死人脸奋力从狭窄的隔间门内挤出来,半截身子都残破,张开腐-败的黑洞洞大嘴冲她嘶叫。 它身后,更多伥鬼前赴后继,扑通扑通地抓挠着墙壁。 鬼脸的浪潮顷刻间淹没了刚刚哭泣的小羽背影,朝着她猛扑过来。 也就是在那一刻,温摇空白的大脑自主发出了命令,使其做出了完全属于普通人范畴的反应。 在距离最近的鬼脸挥舞双手抓住她衣角的那刻,少女猛地一抽,将外套脱了丢到一旁。 随后,八百米体侧向来堪堪及格的她抓起背包。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狠狠撞开了即将自动关闭的卫生间门,炮弹般冲到了外面长廊里。 伥鬼扭曲尖叫狞笑碾压着追了过来,趋之若鹜般涌过温摇所逃跑的路径。 长廊之外,太阳彻底跌落入地平线内,死一般的夜色涌了上来。 像是被什么拉下了电阀,图书馆原本通明的灯光开始从一楼大厅盏盏熄灭,“滋滋”的关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直至整座图书馆,都彻底被夜色所笼罩。 正文 第14章 美工刀 整座“图书馆”都停电了。 但奇怪的是,图书阅览室墙上挂着的电子钟还在响。滴答。滴答。于死寂中格外鲜明。 安全出口标识幽幽绿光投在玻璃上,再氤氲成混沌的一团。 温摇就此时就躲在这里,背部紧贴着阅览室关闭的门板,浑身被汗水浸-透到湿-漉-漉。 不知道是刚刚跑出的汗,还是被吓出的一身冷汗。 ——她几乎用尽了自己这辈子的所有力气,才把那东西甩掉。 黑暗之中图书馆的空间布局似乎也出现了扭曲,温摇在漆黑长廊里狂奔半小时,凭借着白日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才勉强找到拐角。 身后,那些扭曲的伥鬼肢节已经挤压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由惨白鬼脸和残躯组成的怪物,百十张嘴里嘶吼着流出滋滋作响的黑血,凭借着下腹痉挛伸出的数十双手和脚奔跑。 所幸它身躯实在太过庞大笨重,那些伥鬼似乎又各有意识难以控制,融合后追杀的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这才让温摇有了一丝逃脱的机会。 只是一丝。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只感觉肺部快要炸开,又不敢大声喘气,只能捂着嘴小口小口深呼吸。等心跳平稳一点后,拖来阅览室的书架死死地抵住房门。 阅览室外面的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安全出口标识将周遭染成幽绿颜色。 远远地,她听得见那怪物踉跄在长廊里逡巡的声音。百十双手指甲剐蹭墙壁表面,沉重血肉拖曳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缓慢且不可避免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来回徘徊,焦躁地吼叫。 最令人心寒的是,这种吼叫声来源不止一处。 温摇还听见了其他频率的声音,有的像男性,有的像女性,有的像小孩。 她遇到的很可能只是某一只“怪物”,图书馆应该早已被这些怪物占据。而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找到她。 温摇很确信,只要自己被抓到,就绝无反抗的机会。 它们跟丢了她,此刻估计正在满图书馆地瞎找瞎叫唤吧。 趁这段得以休憩的空档,黑发少女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背包里拿出小瓶矿泉水,即便并没有渴意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不知道还要在这个鬼地方留多久,更不知道何时会被找到。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缺水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先好好活着保证身体不出问题,才能再思考怎么能跑出去。 ——事实上,温摇刚刚已经尝试过了各种办法。 用拆卸下来的钢管击碎窗户,没用。 现在的图书馆像是被某种异度空间包围,再坚硬的物体也没办法对其本身产生伤害,更别提砸碎玻璃时的声音太大,可能会引来那些怪物的注意。 爬通风管道更没用。 四处摸索在阅览室找到扳手,好不容易才拧开通风管道口的螺丝。温摇拿着手电筒试探性的往里面照。管道里黑漆漆一片积灰浓重,不知尽头延伸到了何处。 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爬进去,她就听见了管道里传来丝丝缕缕的、叽叽咕咕的液体水流声,伴随着熟悉的腥臭味,一并往通风的地方泛着油光,与刚刚在厕所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管道内空间狭窄光线昏暗,一旦爬进去就很难回头,真要有什么东西堵住她,她连跑的办法都没有。 温摇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重新把管道阀安了回去,还严严实实地把缝隙盖上,以防一会儿从里面钻出来什么东西。 种种办法尽数宣告失败,被困在阅览室的她简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外面的怪物还没找到她。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温摇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尽量保持体力平静心绪,如此告诉自己。 自己是突然被拉到这个空间里,那么相对应,现实世界里的“自己”应该也是凭空消失的。 发生异变前她正在跟祝珠说话,突然消失肯定会引起朋友的注意。 温摇很了解祝珠的为人与性格,一旦发现异常,朋友肯定会替她报警。 不知道这座“图书馆”里的时间流速比现实快多少,按正常时间算,太阳也应该落山了吧。 只要坚持着撑下去,撑到天师府来人救她,自己就能平安无事离开。 一面这么说着,她一面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在黑暗中照亮一小片空间,鲜红的“无信号”三个大字仍旧触目惊心。 最后的界面停留在消息小窗,哥哥发的萨摩耶萌萌表情包还在动。 温摇指尖落到手机屏幕上,隔空摸了摸那只萨摩耶…… 不论怎么样,都必须逃出去。 不想让哥哥担心。 也不能留哥哥一个人……在外面。 想到温祭,她重新打起精神,将剩下的半瓶水装进包里,站起来打着手电筒翻找书架和抽屉,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工具。 也就在温摇摸索着到处翻找时,熟悉的头痛眩晕感,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比之前更为猛烈,黑发少女闷哼一声扶住书架,骤然感觉到后腰某处位置灼痛起来。 火辣辣得像是被烈焰炙烤,鲜明到让人难以忽略。 温摇掀开衣角去看,只见自己后腰处沉寂已久的漆黑符咒,那被中年神棍判定为“伥鬼印记”的符咒,像是受到某种刺-激般亮起了森然红光,即便不用手电筒照亮也格外清晰。 火烧火燎的灼痛之中,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她猛然间抬起头,屏息凝神去听,听见阅览室外由远及近响起数道黏腻血肉滴答与模糊剐蹭的吼叫声。 隔着黑漆漆的窗,惨白的鬼手在玻璃上拍打着,留下令人作呕的泥泞痕迹。 像是得到了某种指引般,停在了她所在阅览室的门口。 温摇靠在墙角,隔着阅览室门板上的玻璃,看见了目呲欲裂的、血红纹路组成的眼睛。 眼睛伤痕般刻在刚刚由无数鬼脸和残躯组成的怪物头顶,滴溜溜乱转,最后直勾勾地看向了玻璃后面的她…… 被找到了。 她与它对视的一瞬间,那怪物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叫声,温摇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怪异的尖叫,像是长指甲划过毛玻璃,剐得人耳膜都生疼。 那些无头苍蝇般逡巡在图书馆各处的怪物像是得到了同类的召唤,此起彼伏的嘶吼声由远及近靠拢。 好在阅览室的门是金属制成,门锁牢固,专门为防盗设置,就算一群大男人来了也砸不开。 温摇后退,估摸着这扇门至少还能顶几小时。 刚打算放下心来静观其变,她就听见大门后面发出巨大且沉闷的撞击声。 砰!! 这一下撞击,撞得整扇铁门都摇摇欲坠,连带着阅览室桌面上的浮灰都震颤。 不像是血肉之躯撞击的力道。 倒像是谁把攻城门的木槌搬来了。 少女表情凝固在脸上,脸色刷一下变得雪白。 她不顾腰间火辣辣的剧痛,猛然间推-倒书架,胡乱将周遭的重物一股脑全都堵在了阅览室铁门门,可依旧减缓不了外面怪物撞门的力道。 甚至,这力道伴随着其他怪物的加入与融合,变得更加可怖,衬得连特制防盗门都羸弱得可怕。 连她脚下的地板都能感知到这股震颤的力量,水杯中的水不断摇晃。 砰!砰!砰!撞得人手脚都发麻。 温摇身形摇摇欲坠,她掐着自己手心,强迫自己在危在旦夕之际硬是冷静下来,大脑于紧张之中飞速运转。 ——它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是后腰那个什么“伥鬼标记”。 那个标记一开始火辣辣地痛,外面离得最近的怪物就过来了。 是它把那些怪物吸引过来的。 想清楚这一点,温摇随便在旁边抓起铁制工具,叼着衣服顶着外面越发焦躁清晰的怪物吼叫,对着后腰那块标记又擦又蹭。 可正如她今天清晨在洗手间的尝试那般,这块标记就好像深深长在她的肉里,死活去除不掉。 甚至,伴随着她的剐蹭越发疼痛,简直像是在挑衅她作为普通人类的脆弱和无能。 “咣当。” 门口发出一声不祥的、某种金属零件掉落的声音,温摇胸膛剧烈起伏着抬起头,不愿意去想到底是门上什么零件掉了。 但很显然,刚刚还如同铜墙铁壁般牢固的防盗门,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几次撞击? 再撞几下,它们就会进来? 进来之后她还能怎么逃?它们会用刚刚撞门的力道把她碾压成一团肉泥吗? 温摇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她深深呼吸,苍白震颤的指尖挪过去,抓住了背包里放着的美工刀…… 门外凶残的撞击声猛然一滞。 怪物头顶发光的血色眼球像是失去目标般滴溜溜地四下乱转,满身鬼手和鬼脸茫然地挥舞,发出不甘心且疑惑的低声吼叫。 那些苍白的手掌噼里啪啦拍打玻璃,黏腻的黑色血液流淌下来。 它们停止了动作,漫无目的地扭动着身躯在长廊里游走着,互相尖叫甚至撕咬,如同一群死了首领的、没脑子的丧尸,最后不情不愿地挪动着朝着其他方向离去,牙酸的摩-擦声奇迹般地渐行渐远,最后咕哝着彻底消失不见了。 摇摇欲坠的铁门得以歇息。 美工刀咣当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正文 第15章 里世界 温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浑身湿淋淋失了力气,紧绷的肩部线条松懈下来。 她背部靠着书架慢慢地往下滑,左手死死捂住后腰的位置。 淋漓温热的血顺着腰部汩汩往下淌,一会儿功夫就把衣服裤子染得透红。麻木使其连面部神经都在微微痉挛,人在过于紧张的时刻是感觉不到痛楚的。 她只知道自己赌对了。至少现在,她又能暂时活下来了。 ——就在刚才,温摇把自己后腰处的一整块皮肉都剐了下来。用美工刀。 刀刃割开肌理,尚带着体温的肉块血糊糊落下。 如胎记般附在皮肤上的伥鬼标记离开活体就滋滋地褪色,几秒钟便彻底消失不见。 效果立竿见影。 那群怪物本身应该没多少思考能力,失去了符文的指引就失去了攻击目标,只能无头苍蝇般乱转着离开。 “……哈。” 原来是这样去除的。 早知道就……早点把这块肉挖下去了。省得今天还被怪物追了好几个小时。 鲜血如注。 她不敢松懈,胡乱抓起抽屉里的医用酒精消毒,再用牙撕扯开衬衫布料火速将汩汩流血的伤处包扎好。包扎途中,温摇用袖子把嘴塞得死死的,生怕自己惨叫出声再把那些东西吸引来。 做完了这一切,黑发少女才勉强呼出一口浊气。 幸运的是,这么大的伤口,止血速度却比以往快上好几倍。 温摇不去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玄妙的原因,拄着钢管强行撑着自己站起来,深呼吸几下,贴着阅览室的玻璃往外面看。 那些怪物的确离开了,沉闷黏腻的嘶吼声渐行渐远,门外的整条走廊沉死在黑夜里,依旧静谧无声。 她休憩了一小会儿,又去了阅览室黑漆漆的洗手间,简单洗了洗手和脸。 “图书馆”没停水,冰冷水流激在皮肤上时掀起微微的战栗,也总算是让尚处于高度紧张中的温摇清醒了些。 后腰处血差不多已经止住,但依旧需要尽快前往医院处理伤口。 现实世界怎么样了,天师府为什么还没到…… 接下来该怎么办。 温摇在黑暗里安静地喘息,半晌,又打开背包和各个夹层摸了摸,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一摸,刚好在隐秘的、平时鲜少查看的夹层里摸到了个硬硬的东西。 她心下一跳,把那东西摸出来,用手电筒光照着一看—— 是张名片。 印着红色朱雀纹样的名片,正面写着“天师府”烫金大字,背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温摇猛然记起,这正是那日在办公楼里被约谈后,名为“邵蓝云”的天师递过来的名片。 那位天师还嘱咐过自己,说遇到什么危险可以用这个联系她。 如同沙漠中的旅人绝处逢生,温摇眼睛都亮了起来,赶紧拿出手机尝试拨打电话。 可惜手机屏幕依旧显示着鲜红的无信号,电话号码根本打不出去,更别提向外界寻求救援了。 她咬紧后槽牙,不甘心地满阅览室乱转,举着手机尝试找到哪怕一丝信号—— 也就是在这时,温摇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滋滋的、电流流通般的声音。 紧接着。 头顶的灯,啪地一下又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温摇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下意识眯起来,她转头一看,外面的长廊也亮起了灯。 刚刚还沉死在黑夜里的、停电的“图书馆”重现光明,一如最开始层层熄灭那样,从一楼大厅开始,那些电灯又开始盏盏由上到下亮起,滋滋滋电流链接声不绝于耳,空调与广播也重新开始运行。 她以为自己终于撑到了救援到来,小心翼翼地、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阅览室的门,弯着腰摸出去,溜到一楼大厅正上方的栏杆处往下看。 温摇没有看到熟悉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半个天师府或图书管理员。 大厅里的确多了一个人。 一个披着黑衣服的、带着笑脸面具的男性。 比起正常服饰,那人的衣服更像是某种剪裁简洁的道袍,裸-露出的苍白小臂上蜿蜒着奇异的黑色刺青。 笑脸面具呈现出陶瓷般的惨白,黑洞洞的眼睛配上血红咧开的嘴,激得人恐怖谷效应都要犯了。 意识到这位可能就是把她“拉进来”的幕后黑手,温摇尽量蜷缩在隐秘的角落里,从二楼栏杆的缝隙处紧紧盯着他。 居高临下地,她看见那个人从衣服兜里掏出了手机,一面拨打电话,一面用空着的左手在空气中随意比划了个什么东西。 一楼大厅四面八方响起熟悉且沉闷的嘶吼声,那些由残肢鬼脸组成的、手臂徒劳挥舞像多足毛虫般的怪物慢吞吞地从各处聚拢靠近,瑟缩着低下头爬伏在他脚边,其态度卑微又恐惧,远比追杀她时滑稽许多,好像犯了错的孩子。 这些令人san值狂掉的东西就这么聚在男人身旁,视觉冲击力与反差感极强。 温摇在高处无声无息窥-探着这一切,伸手忍不住按了按胃部,把想吐的感觉咽下去。 而这时,男人的手机也拨通了。 “喂?师姐?” 面具底下传出来的声音,竟然是个轻松愉快的年轻男声。 那上扬的语调仿佛他本人正身处于游乐园内,而非四处杀机隐现的平行空间“图书馆”。 “这不是在找了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徐羽邀请密函的,害得我还得过来加一次班给网站组那边擦屁-股。” 面具男环顾一楼大厅,伸了伸腰,懒洋洋地:“还有这些伥鬼,一群废物,连个黄毛丫头都抓不到。不如回炉重炼算了。” 说着,他还踹一脚离他最近的伥鬼。那怪物凄厉呜咽一声,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听见他们提及自己,温摇屏息凝神死死盯住楼下面具男的手机,尝试着寻找几天前电梯里,那红眼睛黑芝麻糊曾教过她的技能。 周遭万事万物如同潮水般哗啦啦褪色,一瞬间感官被提升至非人的地步,她漆黑眼底无声无息掠过血月般发亮的纹路。 对方手机里,陌生女人的声音隐约传入耳畔。 “……你得快点,”那女人冷冷地说,“里世界结界顶多能撑三个小时,更何况那座图书馆面积不小。我看见好几辆天师府的车子进大学里了,好在放置在周遭的信号屏蔽符文起了作用,那群道貌岸然的混-蛋暂时没法定位到具体位置……不知道这次他们派的是谁。” “还能是谁,最近风头正盛的邵蓝云呗,”面具男轻飘飘地耸肩,促狭地笑了一声,“手下败将,我还怕她不成?” 电话那头,女声陡然冷厉了几分:“你是来清理垃圾的,不是来约架的。赶紧那个牵扯进来的丫头杀了,然后走。” 面具男还想再说什么,后者似乎早就料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不想让师父他老人家生气吧。” “……” 听见“师父”这个词,面具男猛然哑火,手指不自觉地震颤一下。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温摇敏锐地捕捉到了“恐惧”这种情绪,开始自他周遭蔓延出来。 “……”半晌,面具男咳嗽一声,不情不愿地,“我知道了。” 那边的师姐轻嗤一声,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被恐吓的面具男悻悻把手机塞回兜里,泄愤似地又踹了那些怪物一脚,扯着某一只的脑袋拽过来,对着它嘱咐着什么。 温摇收回注视,无声无息地后退,从阴影里又退回了那间阅览室。 她的技能施放不太熟练,只是窃-听了几分钟,就感觉到了明显的疲累和失神。 不得不靠在桌子上休憩,小口小口地喝光了剩下的半瓶水。 好在,从面具男跟师姐的对话里。温摇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们是许愿网站那边的人,跟小羽的死有直接关系。 自己突然被拉进这里也是他们别有用心的安排。 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个面具男放出怪物群,目的就是要杀死她以绝后患。 另外,这座平行空间只能存在几个小时,天师府那边已经接到报案进入大学,只是没法确定她所在的具体位置。 因为那个……什么信号屏蔽符咒。 啊…… 说起符咒。 温摇乱糟糟的脑子里闪过一瞬灵光。 她终于想起来了某些事情,手指下意识摸上裤袋,从里面掏出来了个红色小布兜。 这是那天落日时,神棍交给她的东西……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那张戴着茶色墨镜的脸重新浮现在脑子里,中年神棍嬉皮笑脸的表情看着就不太靠谱,声音隔着几十个小时却依旧清晰:“这里面是张符,能在危急时刻帮到你。记住,一定要回家后再打开看,不然就失效了。” 那天回家之后,自己忙着担心哥哥的事,早*把这个小红布兜抛在脑后。 直到此刻。 温摇忙不迭地拆开小红布兜,简直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了这东西上面。她翻过来倒了半天,倒出来张折成三角形的符咒,外加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几行神棍亲笔写下的字迹。 “小友,你看到这张纸条时,情况应该很不妙吧。” “前些日子我为市内接连发生的大规模死亡事件摆阵起卦,卦中兀然遭困的孤星命格与你如出一辙。那几日摆摊也是专程为与你结缘而来,命中注定你今日将有此一劫。” “这张符咒并非攻击性符咒,只能使某样物品暂时从‘被封-锁’的状态中脱出,回到现实。且不能作用于活物。” “如果你能活到打开这张纸条时,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命数如此,我才疏学浅亦看不清楚更多,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那个神棍真是天师府的人? 温摇没空揣摩中年神棍设计与她结缘背后的秘密,她不甘心地把红布兜翻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什么另外的破局之物。 这里面真的就只有纸条,和那张薄薄的符咒。 最凄惨的是,正如神棍在纸条里所写的那样。她现在孤身一人遭困,唯一的希望还真就仅有这张符咒。 事情还能变得更糟糕点吗。 温摇捂着脸,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正文 第16章 同门 门外嘶吼声不绝于耳,面具男哼着不成调的歌,愉快地走上二楼,上楼梯的脚步声略重。 温摇听见了钥匙叮铃咣当地响着,声音熟悉,正是图书管理员办公室里莫名消失的那一-大串钥匙。 紧接着,是远处开门锁的声音。 尚沉浸在绝望之中暗自咒骂全世界的少女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在一间间阅览室开门查看。 二楼长廊内共有十四间阅览室,她在最里面那间。 开一道门锁顶多需要五分钟。一间间开下来没过多久就会找到自己。 一旦被抓到,她真的会死。 想到这里,温摇强行打起精神,勉强捂着后腰伤口展开符咒细细摸索打量。 又展开纸条,反复阅读上面的话。 只能使某样物品暂时从‘被封-锁’的状态中脱出,回到现实。且不能作用于活物……? 从被封-锁的状态脱出是什么意思。 电子信号……算不算被封-锁的东西? 第一间阅览室被打开,不远处走廊里的面具男遗憾地轻啧了一声,门被踹关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脚步声又近了一点。 黑发少女抿着唇来不及多想,死马当活马医,将符咒贴在了手机背面。 黄纸接触到手机的一瞬间,电子设备屏幕亮起。 温摇屏住呼吸,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那鲜红的“无信号”标志,奇迹般地消失了。!!居然真的有效果。 她指尖一颤顾不上那么多,赶紧拿出名片对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屏幕上信号标志转了两圈,漫长的嘟嘟声响起,温摇终于拨通了数个小时里唯一一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杂音很重,似乎是这方空间内信号依旧不稳。但听得出来,那边是个利落的女声。 背景音里甚至还听得见嘈杂和警笛音。 “……我是温摇。” 温摇不知道这个符咒的效用是多久,压低了声音尽量条理清晰地叙述:“我现在在图书馆二楼014号阅览室里。” 电话那头明显怔愣一下。 女声意外且惊诧地重复:“你是温摇?!”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这个夜里没有月亮。 得知有学生在图书馆里突然失踪,校方火速清场且采取了相应措施。整座图书馆都被警察保安以及大学内的各色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找了三四圈,硬是连片衣角都没看见。 察觉到异常情况,学校那边立刻向上级汇报,同时请来了天师府。 天师府的车在图书馆门口停得七七八八,作为领队的邵蓝云很快就察觉了属于“不死门”的法术波动。 校方那边送来了失踪人员的身份资料,她一眼就认出,这个姑娘就是前些日子与自己见面的、小羽生前最后见到的人。 温摇的朋友也是个年轻姑娘,现在急得乱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跟她师弟师妹汇报情况。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前一秒还在说话,突然人就不见了。” 祝珠声音都发颤,从图书馆清场到现在,她一直都在努力提供线索和帮助:“我本来以为她去厕所或者在跟我闹着玩,可图书馆里人都走-光了还看不见她的影子……是的,我是第一个报告学校的人。” 截止到目前,这个学生已经失踪三个小时了。 夜色被警笛和刺眼灯光渲染得喧嚣又紧张,天师府来人迅速接管了现场,技术部那边正在尝试突破信号封-锁,跟结界里面的人取得联系。 “……师姐,不死门门徒的手段你也知道,”其中一名队员完成了记录,低声对邵蓝云道,“结界内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快,一入夜,结界里普通人类的存活可能性更是大大降低。” “盛前辈不是说这个学生命格与咱们要找的东西有缘,已经紧密关注许久了吗?您看能不能……” 一提起这个来,邵蓝云脸色更急了。 “我已经问过我师父了,”她咬着牙狠狠皱眉,半晌叹了口气,焦躁道,“明明算到目标人物会历此一劫,却一个字都不肯跟下面的人说。他老人家说什么……这是人家必走的路,他没法干涉。干涉了之后的事情就没法展开了。” “要是目标人物能从这次劫难里活下去,才说明她是阵法里注明的孤星……” “……” 盛前辈平日里做事风格率性随意,说话也模糊不清,整个天师府的人都知道。 可谁让人家是这一代天师府东南总部雀部的府主,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能说什么。 她师弟也叹了口气,转头通知下属小队的队员准备进行第五次地毯式搜索,祝珠也被人劝到一旁安慰去了。 邵蓝云急得不行,咬着笔杆子蹙眉沉思。 近期本城接连出现大规模死亡事件,死亡事件后零零散散的失踪案也多了起来,显然与不死门,与“祂”有关。 天师府追查了半个月,配着她师父的卦象推演,好不容易才揪到不死门的蛛丝马迹,顺着小羽的死亡事件一路查到卦象里的有缘人,所谓落进星盘的“孤星”身上。 如果这位学生真在今夜死去,那他们的线索链会断得干干净净。 天师府雀部上上下下这半个月的努力,将再度付之东流。 这也是不死门今夜一改往日谨慎阴郁,大摇大摆出来公然袭击无辜人士的最主要原因。 该怎么办。 时间飞速流逝,封-锁线外早有学生教师开始聚集,他们不得不分出人手进行驱赶。 当电子表显示夜间七点二十分时,技术部那边发出惊叫。他们检测到图书馆内出现高频法术波动。 那位不死门门徒本人出现在了结界里。 “是那位……”年轻的天师看着她的脸色,磕磕巴巴地道,“邵师姐……你以前的同门。” 邵蓝云死死盯着屏幕里象征不死门标志的红点,右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嘴唇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那位同门”,即便在不死门门徒之中,也素来以手段残忍著称。 小羽的死,就是这位门徒的杰作。 就在邵蓝云心乱如麻之际,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还是她工作时不常使用的备用机。 刺耳铃声吵得她更是思绪不宁,打开一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蹙着眉揉着太阳穴,接起来没好气地冷冷道:“喂?” 先是一阵滋滋刺耳的杂音。随后,模糊的年轻女声才传了出来。 像是隔着几千公里无人区打过来的电话,可即便声音如此模糊,依旧听得出对方声音发颤,极力维持冷静。 “我是温摇,我现在在图书馆二楼014号阅览室里。” 有一瞬间,邵蓝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猛然间提高了声调,周遭的下属纷纷停下手机的工作,把目光投了过来:“你是温摇?” 一时间,周遭陷入了罕见的静默中。 邵天师手机开了免提,女孩的声音伴随着冗杂紊乱的杂音,忽大忽小地传了过来。 “是的,我是温摇,现在很危险。有人在找我。” “!!” 邵蓝云从业这么多年,做梦也没想到被不死门追捕的“猎物”,竟然还能反过来跟她们取得联系。 她一时间顾不得体面,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放在信号加强设备上,一面沟通一面跟技术部那边使眼色。后者会意,立刻开始循着这股时断时续的信号追踪结界内部的情况。 “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谁在找你?”邵蓝云深呼吸,尽可能让声音显得安稳且专业,“你大概还能撑多久。” “我现在……不太好。我受伤了,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但还是需要尽快治疗。” “找我的是一个戴面具的男人,手底下还有很恐怖的怪物。他快找到我了,我撑不了多久。” 温摇嗓子发干发哑,声音在静谧的阅览室内格外清晰。 第七间阅览室的门被粗暴地关闭,巨响响彻整个走廊。 面具男哼着歌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跟在他身后的怪物似乎也闻到了人味,躁动着发出低吼。 “我需要帮助。” 她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阅览室大门,总结:“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外面都是天师府和公安这边的人,你别害怕,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去救你。” 现实世界那边,邵蓝云手心都冒汗了,眼看着技术部那边电脑屏幕上红点越来越清晰:“一定要撑住。” “我尽量吧。”温摇苦笑一声,扯了扯嘴角站起来,隔着玻璃看了看外面。 “图书馆大门离……一楼大厅最近。如果我被找到了,就往一楼大厅跑。你们只要能进来,就能找到我。” “好。” 即便是邵蓝云和天师府的来人,也不得不承认,电话那边的学生是他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冷静的目标人物。 处于这种高压的、危机四伏的环境下,尚能于封-锁的结界空间里寻得自救的一线生机。 心理素质简直比某些年轻的天师还好。 隔着杂音,邵蓝云听见手机对面又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那位学生站了起来。 “我可能要被找到了。” 温摇的声音传过来,沙哑而颤-抖着:“手机电量还有10%,电话可能要挂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如果我没活下来,你们能不能跟我哥哥说……” “……” 邵蓝云心下一沉,还在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电话那边却陷入了迟疑的沉默。 女学生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 这是她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两个字,手机另一边传来嘟嘟的忙音。 正文 第17章 刺青 温摇最后还是没说出来那些话。 听起来太像遗言了。 像到她每每想开口都发不出声,话语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电话被挂断,她没有把手机关机,只是将其用符纸包着塞进了裤兜里。 然后,温摇站起来,仔仔细细地将后腰处伤口扎紧,防身的美工刀放进袖口,站到了门口。 在那面具男搜查到第九间阅览室的时候,突然听见长廊里响起来开门声。 他和身后那些躁动的怪物应声抬头,看见最后一间阅览室的铁门被费力地推开。 温摇就站在那里,满身血淋淋快干涸,左手捂着腰部。 估计已经脱了力,只能歪歪扭扭地倚靠在墙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他对望。 “……要找我吗,”她嗓子都哑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 面具男有点意外地转过身来,与满身是血的小姑娘对上目光。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叹:“啊……自己出来了吗?太好了,还免得我挨个房间找。” “你这孩子,藏那么严实干什么。” 男人耸了耸肩往她那边走,一面走一面唠家常似地嗔怪着:“我说伥鬼怎么找不到你,原来是你把标记给割了。对自己下手这么狠,有前途,考不考虑进我们不死门?” 温摇不说话也没搭理他笑嘻嘻的搭讪,只是垂下目光,看向男人灯光下的影子。 影子里无数鬼怪狰狞扭曲着尖叫,漆黑鬼手挣-扎着想从无底深渊里爬出来,铁链摩-擦叮叮咣咣地响。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面具男低头笑起来,摸了摸左手手臂上的刺青。 随着他的动作,脚下影子里再度有新的面孔浮出来,正是被铁链撕扯哭嚎的小羽。 “是你杀了她,”黑发少女望着那张浮沉的脸,喃喃,“是你把她……炼成这种东西了。” “是我们……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知道得更多。” 面具男竖起一根手指纠正,纠正到一半又放弃了,慢悠悠地抬起手,状若安抚:“别失望,马上就送你去跟她作伴。” “等你们在影子里相聚了,别忘记感激我成全你们的友谊。” 下一秒,他身后那些混乱丑陋如同人体毛虫般的怪物赫然间冲了过来,密密麻麻大口张开露出螺旋状的利齿,一路挤压撞击墙壁,悍然扑向了温摇。 黑发少女转身就跑。 但很可惜,人类是跑不过那些怪物的。 更何况温摇还是个快半残了的人类。 还没跑到楼梯口,最前面那只怪物已经撞了过来。 温摇只感觉自己好似被行进中的大卡车撞飞了,肩头骤然被撕裂的利齿血盆大口咬住,痛得惨叫出声。 她整个人被怪物啃噬着从二楼往下滚,扑通扑通摔在了一楼大厅入口。 浑身都痛,痛到没法动弹,眼前一阵阵发着黑,万事万物都模糊。 耳鸣声声盖过怪物的吼叫,连带着脑子恍惚空白,只有身体下意识地朝着大门的方向爬。 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后脑勺也好疼。 不想死。 她勉强睁开眼,捂着腹部喘息着吐-出一点血沫,挣-扎着往紧闭的图书馆大门爬动,脑子里只剩下最强烈也最单一的求生本能。 剧烈的耳鸣之中,温摇看见刚刚还跃跃欲试要吃了她的怪物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惧的东西,逡巡在她周围虎视眈眈,却夹着身躯死活不敢第一个上前。 “废物!你们在害怕什么!” “就一个普通小姑娘都不敢杀,养你们真是白养了!” 三番两次在这里出现异常,面具人气得不行,噔噔噔从二楼走下来,扯着伥鬼们的链子强行拖拽。 即便如此,那些伥鬼也不敢上前一步,纷纷哀叫着缩在原地。 别无他法,眼看着结界时限将至,他只能亲自动手。 小臂那么长的锋利木刀被面具男从袖口取出,木刀刃上镌刻着细细密密符咒,专门用来剖解尸体和灵魂。深褐色血迹尚没被擦拭,干涸在每一寸符咒刻痕内,也足以说明这柄木刀夺取了多少条生命。 他几步过来抓起温摇的头发,与那双漆黑失焦的、饱含恨意的眼瞳对视,刀刃横在了她脆弱温热的喉口。 “你杀不死我的。” 剧痛与肌肉下意识痉挛之中,温摇声音沙哑得像是滚烫石子互相摩-擦。隔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血色和黑纱,她伸出手去,也攥紧了袖子里的美工刀。 头发被面具男扯着,她被迫扬起脸来,失了颜色的唇动了动。 面具男下意识低下头想听她在说什么,却见温摇陡然间从袖子里拔出那把美工刀,狠狠地扎在了他左手手掌的刺青上。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把他的手扎透了。 惨烈凄厉尖叫声轰然炸开。 面具男尖叫着松开手,温摇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痛得她蜷缩着抱住脑袋。 耳边不仅仅是面前男性的尖叫声,随着手掌某处刺青的破坏,他身后的影子像是地狱之门开了一道小口,十几道浓重黑影挣-扎着从那口子里倾泻而出,半透明的粗大铁链叮叮咣咣应声破碎。 这其中,温摇也看见了小羽。 她脸上带着解脱的、畅快的笑容,尖叫呼啸着一并随黑雾冲上半空,铁链从她残躯之上消失不见。 如同象征着束缚的彻底崩溃。 青年面具底下的脸罕见地露出空白神情,一把将流血穿孔的手捂住,难以置信地望着残缺破损的刺青。 “你……”他像是梦游一样,目光寸寸定在了她脸上,轻佻彻底消失不见,“你做了什么?” “我辛辛苦苦收集人魂,好不容易才炼出来数百条伥鬼……你竟然,你胆敢放走这么多……?” 啊,猜对了。 温摇喘息着坐起来往后退,如此心想。 那个刺身,果然就是他封印鬼魂的媒介之一。 一个刺身对标十几条伥鬼吗?那他那满臂的刺身……到底是杀了多少人。 她还能…… 窒息般火燎燎的痛觉袭来,喉咙被苍白的手掌扼住,活生生地把温摇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了墙上。 面具男面具后的瞳仁病态收缩,把自己被刺穿的手掌怼到她的眼前,把她整张脸都捏得变形。 “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发出嘶哑低吼,目呲欲裂,睁得连眼瞳都要爆出来:“哈?你知道……你这种低贱的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了这些做了什么……” “师姐说得对,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怪不得……” 温摇双脚离地挣-扎着喘息,喉咙被掐出青紫红痕,最后一点空气也快被肺部挤压出去。 她听不清面前这个疯子在胡言乱语什么,更听不清周遭发生了什么。 细细密密红血丝网上眼白,死亡的阴影笼罩于头顶,颈椎骨发出了不祥的“咔嚓”声。 视线在一点点变得模糊,混沌,像是暴雨中被冲刷的车玻璃…… 这种感觉很熟悉。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她和温祭失去至亲的那一晚,在无数次的噩梦里,温摇也感受过这种窒息的恐惧。 那时她是怎么远离死亡的来着……? “砰!!!” 千钧一发之际。 有什么东西突兀打断了她在濒死关头漫无目的的混乱思维。 温摇听见了轰然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如同头顶的天穹撕毁。 紧接着,大雨倾盆般的玻璃渣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了她和面具男一头一身。 面具男抬手欲挡,混乱之中她重新摔倒在地,匍匐着咳出一点血丝。 在爆裂的耳鸣声掩盖不住饱含怒气的、清亮的女音。 “……桑子亦!你给我滚出来!!!” 图书馆一楼大厅整片巨型玻璃花窗尽数爆裂,玻璃碎片炸得满地都是。 破损的巨窗之后是现实世界浓重漆黑的夜幕,数道刺目的手电筒光线撕开结界的死寂。 邵蓝云一脚踏在满地玻璃碴子之上,漆黑绣红纹的中式制服衣摆飒飒地飘摇着,怒吼声传遍整座图书馆…… 救援来了吗。 混沌之中温摇擦了擦脸上的血抬起头,天旋地转间听到了面具男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带着面具的黑影猛然间被踹飞出十数米远,脊背狠狠砸在了大厅那排列整齐的原木书架上。书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受到重击成排倒下,被称为“桑子亦”的青年踉跄站起来,看着将温摇挡在身后的邵蓝云。 “哈,果然来了,”他吐了一口混杂着血丝的唾沫,将木剑收起来,“师姐,你进步得真快……” 邵蓝云懒得跟他多做纠缠,手心一开一合之间,泛黄纸张以朱砂绘就的符文赫然入目。 几道黄符迅疾闪电般贴在了桑子亦的周遭,图书馆地板以某种不科学的方式软化成泥泞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陷进了流沙般的地板里,越是挣-扎,陷落的速度就越是快。 而此时,温摇已经被后面跟过来的队员扶了起来。 “医疗队呢?医疗队在哪里……赶紧把她抬到担架上去!!” “还有意识吗?太好了!伤员还有意识……” “能自己动吗?哪里骨折了?呼吸机!把呼吸机也抬过来……” 黑袍的面具青年已经被地板泥泞吞没到了大-腿,想动也动不了了。他不甘心地看了眼被混乱人群簇拥的温摇,轻嗤一声:“真糟糕……要不是这家伙跟个蚂蚁一样到处躲,你们找来时这里应该只剩半具尸体了。” “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普通人,炼成伥鬼想来也是个了不得的存在。” 邵蓝云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半身都被泥泞吞没的面具青年:“死到临头还嘴硬,这一点倒是很符合你们不死门的行事风格。” “剩下说话的力气留着,去跟审讯司那帮人说去吧。” 正文 第18章 箕 说着,她将袖中黄符一抖,贴在了桑子亦的额头上。 符咒一落,青年周身登时燃起了熊熊烈火。 赤红火焰贪-婪舔舐他不曾被泥泞吞没之处,面具男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 “那个丫头,我们记住了。” 桑子亦森然目光落到邵蓝云居高临下注视他的脸上,哑声道:“不死门手底下没有能逃走的猎物,我倒是要看看,天师府能护她多久。” 话音未落,火焰猛地暴涨,赤红刺目光芒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天师显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往前窜出几步要拦,却还是没成功。 只眨眼的功夫,刚刚还半个身子淹没在地板里的大活人消失不见,火焰中只剩下个轻飘飘的纸人。 纸人上用血写着“桑子亦”三个字。 替身术。 “啧。” 邵蓝云狠狠皱起眉,烦躁地、重重地“啧”了一声。 目标已经消失,术法追踪不到源头。刚刚的火焰与泥泞地面霎时间恢复如初。年轻天师一把捞起那片纸人,泄愤似捏在手心里团成团,用力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远处,师弟师妹们已经迈过破损的窗户跑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师弟急匆匆赶到,低声问询:“师姐,不死门……” 邵蓝云摇摇头,调整表情,大步走向外面光线明亮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厌烦。 “向雀部总部那边汇报,桑子亦又跑了,还是惯用的伎俩。” “另外,抓紧把伤员送去医院治疗……联系她的家人了吗?还没有?” “尽快联系,等那孩子状态稳定下来就通知我,准备下一次的访问笔录。” 另一边。 被扛着带走后,温摇周遭始终保持着纷乱喧嚣的状态。 先是无数手电筒亮光和惊叫声包围,随后她还听见祝珠的哭喊声。 她睁开眼去看,正好看见担架旁边,朋友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花了的脸。隐隐约约还听见对方惨烈嚎叫:“温摇!温摇你有没有事,你说话啊!!” “……” 她倒是也想说话,可浑身像是被大卡车碾压了般痛得要死,喉口也泛着一股甜腥味,声带振动都觉得累。 温摇只能躺在担架上,努力朝祝珠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对方显然不能领会她的意思,还在追着担架跑。直到医护人员把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紧接着是混乱的光与仪器启动声,有什么东西连在了自己身上。 肌肉痉挛的痛楚中,温摇听见有人在说话:“……已经通知家属了,家属很快就会赶来。是的……马上把伤者送回医院。” 通知……家属? “……我哥哥。” 仪器喧嚣声里,正在通话的急救人员听见了个沙哑又虚弱的声音:“……要来吗?” 给人急救人员吓得虎躯一震。 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再度确认了一遍,这孩子小腿骨折,肋骨折了几根,脖颈环着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血痕。 人类大脑向来具有保护机体的本能,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早该两眼一闭晕过去了。 她为什么还醒着。 温摇没有等到急救人员的回答,倒是模糊间看见他按住自己的胳膊,敲碎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细细的针脚扎进了皮肤里。 黑发少女仰面朝天躺着,闷闷地哼了一声。 麻醉剂进入身体的感觉像是逆着血液流淌的冰块,在烧灼之中带来些微的清凉。她徒劳地睁着眼喘息,好不容易清晰过来的视野又开始变得浑浊,朦胧,混沌,紧接着是不容分说席卷脑子的困意。 她半眯着眼睛看头顶刺目的灯,听见旁边的手机发出因电量耗尽关机而振动的声音。 糟了。 温摇想。从那个死地方出来还没给哥哥回话。 * “滋嘎。” 细微的一声响,乡村猪圈的木门被打开了。 恶臭扑面而来,呛得小姑娘连连咳嗽。 温摇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扒拉开稻草,又看见了那个被拴在猪圈旁边的少年。 少年骨瘦嶙峋皮肤苍白,正在搅拌着围栏外泔水桶里的猪食。她看见少年那双熟悉的眼睛。 漆黑的、无光的、不像人的。 “你又来了。” 十事,将搅拌泔水桶的木棍丢到一旁,语气不善:“你妈妈又来跟他们谈 “不,不是买。” 小温摇仰着脖子看他,复述,是寄养。” “有区别吗?” “……” 温摇也不知别。 她只知道妈妈跟她说过,这以后就是她的哥哥了。 所以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颠颠地跑过去塞到“情,冷冷地看她一眼,猛地一挥手。 五光十色的糖果落进泔水桶里,少年泄愤似地用力搅拌一下,将猪食全都灌进石槽内。 那群肥厚肮脏的畜生哼哼着躁动围拢过来,大口大口啃食着槽里的泔水。几滴脏水溅到了她蓬蓬裙的裙边上。 温摇瘪了瘪嘴,想哭,但忍住了。 “总而言之,白费力气。你,和你妈妈,都是。” 少年丢了臭烘烘的塑料桶,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轻嗤一声:“他们可不会放弃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牲口……除非,你妈妈能开出他们想要的价格。” “……” 屋里,大人们还在谈论争吵着什么。 她踮着脚趴在土墙墙根底下,模模糊糊听见了“抚养权”,“户口留在这儿”,“原生家庭保留”之类的话。 妈妈向来是很温柔,很和善的人。温摇从来没听过她用这样严厉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 小姑娘意兴阑珊地拄着下巴,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又看看不远处弯着腰喂鸡的黑发少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那个黑黢黢的、满嘴黄牙的生父推门出来,粗嘎的嗓门喊着对方的名字。 “箕!滚过来!” 少年没有名字,少年出生时就被村里的神婆指为“不祥”。 他家里人嫌弃他,在取名字时顺手一指墙角的簸箕,叫他个单字“箕”。 温摇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只知道妈妈最近似乎总来这里。 母亲的身影从矮小破旧的房屋里走出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那天阳光晒得人心慌,被农户用力推开的门因反作用力重重地关上,“砰”地响彻院内。 正在被少年喂的鸡鸭被吓到,扑棱棱尖叫着乱飞起来,羽毛和尘灰四处飘扬。 温摇转过头去,看见少年站定。 漆黑的影子里,如同水面般泛起阵阵涟漪,然后露出一双血色淋漓的瞳。 血红色缺心圆的样式,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或者说,窥-探着年幼的她。 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不只有怪物。 谁都不会知道。 “箕”的亲生父母会在几个月后的某场事故里彻底丧失自主行动能力,被迫将“箕”寄养在温家。 而温家此后将遭遇血淋淋变故,无声无息将两个孩子丢在贫民窟里,苟且偷生。 那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如同溺水的人浮上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氧气。 肺部猛然间带动身躯抽气。 黑发少女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空调开着,仪器的滴滴声平稳安定地响,午后温热空气混杂着病房外嘈杂声响一并涌入感官。 苏醒后最先感觉到的是突突的头痛,眼底旧日回忆的倒影未散,指尖神经性痉挛一下,想抽手,没抽-动。 温摇猛一转头,正好与养兄那双漆黑的眼对视上。 “醒,醒了?医生不是说你得睡十多个小时……” 温祭站起来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凑过去想贴贴她的额头试试温度,手伸出去又下意识收了回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哪里疼吗?我现在去给你叫护士……” “……等一下,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没成功。 低头一看,自己左腿严严实实打着石膏,身上缠满了绷带,瞧着像被大卡车创过,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好在温祭听见了妹妹嘶哑的喊声,回过头,低下头蹙着眉忧虑:“怎么了?是不是哪又疼?跟哥哥说。” “……” 温摇张着眼看他,青年逆着光微微俯身,容貌俊秀眼瞳漂亮,浑身自带圣洁温柔光辉。 与梦境里孤僻肮脏的少年截然不同…… 为什么会梦到那么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人在三岁之前应当没有记忆吧? 见妹妹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温祭更担心了,皱眉瞥了眼病历单,确认*她脑子没受伤变傻失忆:“饿了?还是难受?手术之后可能得等一阵子才能进食,我去叫护士,你先等会哥哥。” 温摇定了定神,把手垂了下来。 “好。” 正式开口她才发觉自己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好在温祭并不在意这点,只是带着怜爱的眼神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出了病房。 养兄去叫护士了,温摇独自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重新梳理乱糟糟的思绪。 图书馆事件的后续怎么样了,哥哥知道多少? 天师府大概很快就要来问询她,她又该怎么说?…… 一开始想这些问题,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着疼起来。 在护士推门进来之前,她闭上眼睛,哐当又躺在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的脸捂住。 脑袋太痛了。 那些过去的、本不应该想起来的梦境,还有昨夜图书馆里发生的那些光怪陆离破事,已经把她的精力消磨殆尽。 温摇身体抽-动半下,伸手摸上亲手被自己剐下去的那块腰侧血肉。 只摸到了痛楚,和连带着的厚厚绷带。 正文 第19章 卦象 温祭很快就把护士叫来了。 护士谨慎小心地研究了一番温摇的数值报告,狐疑地在她略带心虚的脸上扫了一圈,半晌才松口:“病人……今天可以吃东西了。最好吃点清淡的、有营养的。记得忌口。” 这话音一落,温摇和温祭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待护士走后,她哥立马起身,从微波炉里端出了早已热好的红枣枸杞小米粥配流沙奶黄包和小牛肉烧麦。 食物显然是纯手工制作,香气扑鼻,闻得愣是睡了差不多一整天滴水未进的温摇肚子咕噜咕噜响。 温摇:“……” 温摇:“不对……你什么时候做的,刚刚明明还没有……” “这是什么话。” 温祭一面打开饭盒取出一次性勺子,一面嗔怪似地:“哥哥还能让你饿着不成?” 说着,他强行将勺子塞到了温摇手里,神情春风如沐:“吃。” “……” 他妹妹不敢不吃。 还是熟悉的口味,食物进入胃部暖烘烘地发着热。小米粥米粒开花温热软和,很适合正在养身体的病人。温祭伸出手,指尖落到她额间的碎发上往后挽了挽。温摇正在吃饭,下意识一侧头,脖颈上鲜明的、明显是被掐出来的血痕淤青清晰分明。 温祭的眸光陡然间暗了不少,漆黑颜色最底部依旧是些许红芒若隐若现地亮。 “……所以,你在图书馆里,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这个话题,温祭坐得端正了些,语言也严肃了不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发信息都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这话不是假的。 妹妹数个小时未归,直到天黑都未回消息,急得他在家里团团转。 好不容易等来的电话是天师府打来的,张口就告知他妹妹出了事,正在紧急送往医院。 那一刻,温祭的心脏都要停跳。 与母亲亡故之夜如出一辙的巨大恐惧,霎时间笼罩了青年的全部身心。 以至于在恐惧中,似乎还有某种燃烧的暗火破土而生,温祭分不清。 也无需分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踉跄穿好衣服冲下楼,又怎么开车狂飙到市内医院,这段记忆里,温祭的脑子完全因紧张而空荡荡,什么都想不起来,死死扣住方向盘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好在等温祭抵达医院时,温摇已经被推出手术室了。 天师府的人等在手术室外面,见他来了,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 “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状态也不错,”正在摘下口罩的医生安抚他,“只是因为太累了,再加上伤势不好愈合,现在还在睡觉。” “天师府给病人申请了vip单人病房,在住院部四楼,更适合休息——喏,就在那边。” 天师府的来人面对普通人,谨慎地删删减减了许多信息。最后只告诉他,他妹妹在图书馆里遭遇了恐怖分子的袭击。 那位领头的女天师停顿了一下,还额外补充:“温摇同学非常勇敢,为我们拖延了足够的有效时间,让我们能掌握更多相关线索。” “……” 可这本来就不是温摇该承担的事情,不是吗? 妹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件事温祭早就知道。 确切来说,他们都互相瞒着对方很多秘密。 可独自坐在没开灯的病房里,无声无息注视着妹妹脖颈上的淤青、满身的绷带和打了石膏的小腿时,温祭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一阵一阵地颤。 温摇没死。 这次没死。可是下次呢? 为什么她会跟天师府和什么“恐怖分子袭击”扯上关系? 这样惶恐不安的暗火持续烧灼着,从黑夜焚烧到白昼。 直至现在。 听见疑问声,温摇叼着勺子慢慢抬头,看着哥哥漆黑的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哥哥周遭的气氛完全压了下来。温祭的问话是认真的。 他在等她回话。安静。不容置疑。 这次不能靠着以往的装傻充愣混过去。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她大脑飞速运转,在“编一个合理的借口搪塞”和“跟哥哥说出实情”两个选项之间左右摇摆,半晌干巴巴地张开了口:“我……” 这个,病房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现在病人情况怎么样了,”护士长亲自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能不能接受官方来人的问询?应该要一两个小时……是天师府那边申请的探视记录。” 天师府。 又是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字眼,他总会忍不住从心底以言喻的厌恶。 温祭微微蹙起眉来,看向妹妹,没来得及遮掩的如释重负。 来的太是时候了。 温摇心中松懈了些,终于不 她赶紧调整坐姿正襟危坐,严肃地点点头表示:“可以的。” 说出这仨字的时候温摇与养兄对视了一眼,在看清对方眼底的暗色时,她火速转移目光去看天花板,装作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 好在,温祭也只是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起身。 “那你们先聊吧,我就在外面。” 漆黑的眸光落到她身上,养兄语气依旧温和地嘱咐:“有什么事情就喊我,知道吗?” “知道了。”温摇猛点头,目送着哥哥的身影离去。 病房门关上,随后又被打开。 门外早已等了许久的邵蓝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依旧跟着她负责做记录的小师弟。 那个不说话的,闭着眼睛的年轻少年天师。 温摇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少年天师手里捧着的笔记本。笔记本敞开着,内页里红色缺心圆的标志如此清晰。 因为已经有了之前的相遇,且温摇知晓自己的那些秘密未必能再瞒过去,这次会面竟然没了以往的不安。 她只是坐得端端正正,然后冲着邵蓝云笑了一下。 刚开始的交谈依旧是例行寒暄,问些身体怎么样,需要什么帮助吗之类的话。 温摇很认真地感谢了邵蓝云。的确,没有她及时赶到,自己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名为“桑子亦”的面具男手里的。 面对少女诚挚的感谢,邵蓝云的眸子也软化了一点,似有些无措地转了转笔。 “……这没什么,我们天师府,本来就是保护普通公民不受伤害的。” 她掩面咳嗽了一声,再开口时,话语也柔和了不少:“所以,这回你该告诉我们,是怎么被‘不死门’盯上了的吧?” “……” 温摇垂着长长眼帘迟疑片刻,微微停顿,这才出声:“我可以把我所知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们,但是——” 说着,她指了指年轻天师手里的本子:“作为交换,你们得告诉我,那个印记是什么意思。” “还有,‘不死门’到底是什么。” 桑子亦说的没错。 邵蓝云想,这的确是个特殊的、不太好糊弄的孩子。 不过既然是卦象推演里的孤星,天赋异禀倒也合理。 他们想要获得帮助,就该拿出点诚意来。 念及此处,邵蓝云叹了口气,还是从随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个正在通话中的、开着免提的手机,递给了温摇。 手机屏幕的通话人写着“老师”二字。 温摇不明所以,把手机贴到耳畔,却听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熟悉到让她牙痒痒的声音。 是那个学校门口摆摊的中年神棍。 “嗨,上午好,小友。” 依旧是轻快的语气,她甚至都能想象到那边人弯着眉眼笑嘻嘻的表情:“我给你的黄符好用吗?早就跟你说过吧,家传绝学,概不售出的。” 温摇垂在病床上的手指猛一痉挛。 她后槽牙一下子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早就知道我被盯上了?” “嘛,差不多吧。” 神棍的声音在手机里优哉游哉,轻描淡写:“命数卦象这东西,每次算出来都不是很明确。我担心蝴蝶效应会让你整体的命运有变,可是一点都没敢插手……顶多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帮助。” “你不该感谢我吗?” “所以是你提早就叫天师府盯上了我,”温摇喃喃,“等到那天图书馆事件时,才能迅速抵达大学里,抓到‘不死门’的尾巴。”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极端,”电话那头的人拖长了一点声调:“你不是也利用天师府,获得了你想知道的信息吗?” “双方利用不叫利用,这叫交易……所以能不能请小友也别为难我的学生,给她提供点有用的线索?” “线索,可以说。” 黑发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明确地、强硬地、坚决地对着电话那头:“告诉我那个标志和‘不死门’到底是什么,我就告诉你们,小羽她们是怎么被盯上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就在温摇以为他不会再回话了的时候,神棍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叹气,又像是短促的笑。 “罢了,这是你说的,”手机里面的声音说,“如你所愿,成交。” 温摇心中的大石头落地,紧绷的肩膀猛然间松懈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重新定神。 见到通话结束,邵蓝云这才拿走了手机。 “那你是想先问,还是先说。” 她示意师弟开始做好记录。温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 “我先说吧,”她言简意赅道,“……要说的东西,可能会有点多。” 正文 第20章 毋 直到说出来的时候,温摇才真真切切地有了实感。 噢。 原来这些日子,自己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事。 先是那个许愿网站,然后是小羽给的密函。登入许愿网站,出现伥鬼印记,被人威胁。 进入图书馆疲于奔命被人追杀,差点死在里面。 她把关于自己和哥哥的异常之处谨慎地隐瞒下来,只对天师府的人讲述了许愿网站和管理员的事情。 旁边的年轻天师刷刷刷记着笔记,信息量大的地方还不忘拿出录音笔。 “总而言之,这个许愿网站一旦登入就好像贴在电脑里,怎么删都删不下去。” 温摇接过签字笔,在纸上刷刷写出烂熟于心的网站地址:“网站的logo也是那个红色缺心圆,应该跟你们说的不死门有关。” “就这样,我要说的说完了。” 邵蓝云低头端详网站地址,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在年轻人群体中投放,针对戾气更深重的人类发出邀请密函,借助那些愿力来喂食供养“祂”吗? 怪不得近年来本城越发不太平,特殊死亡案件越来越多。 高层那边前些阵子甚至下了通告,要求本城天师府雀部增添人手火速彻查“不死门”势力。 她忧心忡忡地垂下眼帘,将纸条折好贴身放着,就听见温摇开口:“那接下来,你们可以告诉我,这个是什么了吧?” 黑发少女指了指那个红色缺心圆印记。 “……” 师弟合上笔记,紧闭的眼“看”向了邵蓝云。 后者呼出一口气,指尖落在血色标志上,眸光越发复杂。 好在,天师府从不食言。 “这个,”邵蓝云说出祂的名字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敬的玩意儿,“是‘毋’的标志。” “‘毋’是古往今来一直存在于华夏东南方的恶神,亦是人世与邪祟之问的‘门钥匙’。祂能通过收取‘代价’来满足人类的愿望,愿望完成得越多,祂自身也就越强大。” “千年前,‘毋’酿下滔天杀业致使国运受损天灾不断,天师府的始祖们将其封印于陶俑之中,以绝后患。” “只是千年的光阴太久,在某次天师府动-乱中,陶俑被人偷走,至此流入人世内不知所踪。” “至此之后,人类之中也渐渐萌生出借助‘毋’之手炼鬼续命,供养恶神的派别——‘不死门’。千年来不死门的门徒四处奔走,为‘毋’积攒愿力,只为有天助祂破除封印,开启人世问与鬼域的大门。” 毋。 不知怎的,听见这个名字时,温摇的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那个……红眼睛的黑芝麻糊,是“毋”吗? “不死门的一部分成员是从天师府分-裂出去的,因此,不管是为了扫除叛徒还是为了维护人问安定,天师们有义务将这些门徒铲除。这也是整个天师府的共识。” 年轻天师如此叙述,随即苦笑了一下:“不过,这项使命比想象中得更难完成。不死门素来阴损毒辣,且与那些上流企业家金主蛇鼠一窝,极其擅长隐匿和操纵局势。这一次要不是你,我们还真没法得到这么多有效线索。” 温摇表情没怎么变,只是点点头,又提起:“那位……在我们学校门口摆摊的是?” “摆摊的?” 邵蓝云表情一松,脸上竟显出些无奈和抱歉的意思:“那位……是我老师,天师府东南雀部目前的府主。” “他说什么……你是卦象中的命定之人,没跟我们商量就去你们学校门口摆摊。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话虽如此,就算提前知道其实也是拦不住的。 且不论她老师位级高成那样谁敢多嘴,作为官方上排了名的卦师,就是明天他脱-衣服当街裸奔,高层那边也能逻辑自洽说是左丘先生不拘小节与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这些话还是不要跟外人说了。 温摇只看见邵蓝云的表情莫测多变了好一阵,半晌,还是深吸气:“如果他做了什么……不太恰当的事情,可以直接反馈给我。” 不太恰当的事情。 骗自己说那个符咒能保命是家传绝学,结果在图书馆危急关头一打开发现是个移动信号站算吗。 虽然也的确成功联系到了天师府,为她争取了宝 “‘不死门青。烙印在他们身躯上的符咒刺青可以任意奴役鬼怪,也算是契约的一环。” 邵蓝云从袖中拿出一只透明小袋子,袋子里面装着那枚令温摇熟悉到心惊的小草莓耳钉:“你扎穿了他手掌的刺青,也就释放了其中被奴役的伥鬼。它们现在已经正常入六道轮回转生了,多亏你。” “这个……” “不。” 温摇目光落到那枚耳钉上,毫 邵蓝云微微扬起眉毛。 “这个你们处置吧,或者送给她的家人,都行……”说到这里,温摇想起小羽家里彻底没了活口,微微停顿一下,移开了眼神,“总之……”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张盥洗室内鲜明的、血淋淋的脸重新印在脑海里,温摇胃部抽搐一下,闭上眼。 “总之,我不希望看到它了。”少女言简意赅地说。 当事人这么说,天师府那边自然不会强求。 邵蓝云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重新将耳钉揣回口袋里。 “也好,我估计,你不想再看见图书馆的那些东西了。” 天师站起身来,她身后的师弟也跟着站起:“好好休息,我们会跟高层反应,后续有需要再跟你联系。祝你早日康复。” “我的联系方式你记下来了吧,遇到问题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这场交谈算是结束了。 温摇目送着天师府的来人离开,伸手摸了摸哥哥刚刚热好的小米粥。 粥碗还残存着一丝温热,估计很快就要凝固…… 不死门啊。 她呼出一口气,微微仰头。 随后,温摇将手指扣成环状靠在眼眶处,透过圆环的空隙看着吊灯和天花板。 ——她的眼睛能隔绝绝大多数事物本身的概念,窥-探到真实。 所以,面具男的面具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意义。 温摇看见了面具下的那张脸,也看见了那头灿烂的、藏匿在黑袍底下的金发。 来杀她的不死门门徒桑子亦。 是那天来哥哥店里买面包的金发青年。 * 住院三天后,温祭亲自为温摇办理了出院手续。 其实她私底下已经偷偷试过,自己被架上石膏的小腿到第三天已经全无伤痛。 能跑能跳能劈叉,比正常人还要健康几分。 但自己住院可是确确实实骨折重伤住的院,就这么几天伤口尽数愈合也太诡异了些。为掩人耳目,温摇不得不继续架着石膏,装出走路都得拄着双拐的模样。 就是她演技有点太过了,温祭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腿乱跳那叫一个忧心忡忡,恨不得把妹妹铲上轮椅直接推走。 不过说起这个。 温摇的确感觉她哥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住院期问他一如往日般温和精心,吃喝零食准备得妥妥帖帖。温摇深知这样下去自己不是被养胖就是被养傻,时机成熟就立马提了出院。 提出院时温祭没什么太大反应,但眼底下意识掠过半点不明显的遗憾,看得温摇毛骨悚然。 温祭好像隐约有点愉悦于……能渗透和“她”有关的事情。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这种控制欲,在此前从未出现过。 就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出院太早了。” 办理好手续跟着妹妹一并坐上自家轿车,温祭顺手关上驾驶室的门,轻微地叹了口气:“在医院多休息几天不好吗?学校那边我替你请过假了,落几天功课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他声音平静如往日一般,只是在无可奈何地抱怨。温摇彼时还在微信跟便利店店长辞职,透过车前窗的镜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想起图书馆事件前一天晚上的事情。 躺在卧室门口的温祭。 更为艳丽的、更为苍白的、更为陌生的。惨白且殷红。 黑洞洞的桃花眼里只剩下欲-望般明灭的红芒,直勾勾地盯着人的唇。 像是马上就要凑过去…… “……” 不行! 温摇思绪猛一个刹车回过神来,狠狠地怒斥自己肮脏龌-龊的想法。 那是她哥! 虽然是养兄,但也是光辉圣洁相依为命神圣不可侵-犯的、每次她考砸回家都要罚她抄书五十遍的她哥。 就算她哥真受了不知名红眼黑芝麻糊的蛊惑梦游了又能如何! 温摇啊温摇!你真够龌-龊的!连你哥都敢馋! 你还是人吗你! 在意识里扇了自己俩巴掌,温摇总算把注意力从那天晚上的记忆里挪开,清了清嗓子答应着:“家里舒服点。医院住着每晚都睡不好……我认床,哥。” 温祭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研判性地顿了顿。 睡不好实在没看出来,他妹妹每天能睡到上午九点半起床。 不过她都这么说了,就当睡不好吧。 想到这里,温祭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你要辞掉便利店的工作?” “嗯。” 提起这个,黑发少女放下手机重重呼出一口气。 “先休息一阵吧,之后换一个更稳妥的兼职。总之,短期问我是不想再看见那个便利店了。” 正文 第21章 九点半 细细咂摸,温摇这一次的厄运的确是从便利店开始的。 想辞职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就算不合情理,温祭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车辆于城市街道中穿行,阳光大好,回家的路他们两个已经记得很清。 在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熟悉温热气息时,温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直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才刚到家换完睡衣,祝珠就联系上了她。 说什么今晚也要约她出来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她平安归来。 那天从被困到成功获救,祝珠硬是跟她跑完了整趟流程,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恨不得陪温摇一起进手术室。 苏醒后,她第一时间跟祝珠联系上,称自己并无大碍,这才叫朋友放心下来。 温摇所在的医院跟祝珠他们家的医疗企业有合作,缴费时院方看在祝家的面子,开的是最低折扣价。 林林总总从头到尾,都帮了她的大忙。 “OK,今晚就来,”温摇一口答应下来,“我请你吧,咱们去吃那家烤肉自助!” “瞎说,哪有让病人请我的道理!我请你!” 祝珠在电话那边如此强硬地反驳:“你腿打石膏了吧,今晚我叫我家司机去接你!不准推辞!” “真要算的话,就算作我在图书馆里没看好你的道歉好了。” 这算哪门子的错,又道哪门子的歉。 没有祝珠,校方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有学生失踪。 她还想争执一下,对面已然轻快撂下一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悔是小狗!” “喂……!” “晚上见!爱你噢~”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 年轻小姑娘向来的快言快语,温摇梗在喉头的话最后也没说出来。 她扭过头。 正好看见换完衣服的温祭端着水杯注视着自己,米色衬衫领口微敞,安静又平和。 见妹妹转头与自己对视,温祭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今晚出去玩?” “嗯,出去吃饭,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身体刚好一点就出去。” 他轻微地抱怨,放下水杯,“算了,不准吃海鲜和其他忌口,玩得开心点。” 温摇答应着往前迈步走,养兄的视线跟着她半天,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伤员”得拄拐,灰溜溜心虚跑回来又拄着拐回屋。 刚走到门口,少女就听见哥哥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些隐忍的意味,像是想了很久才跟她说。 “摇摇。” 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她没动弹,只听见温祭尽可能将声音放缓,装作有意无意道:“这周末,我们可能要去顺风集团总部那边一趟。” 顺风集团。 温摇脸上笑容凝固一瞬,勉强道:“去那儿干什么?” “温常德要见我们。” 温祭顿了顿,平直地、尽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色彩地叙述:“周末。” “我不去。”他话音刚落,几乎是瞬间,温摇就立刻开口。 “不能不去。” “他说,跟你的继承权、遗产和巫阿姨有关。我们两个都要去。” 她哥哥现在的体温似乎比往日要低一些,难得语气硬了几分,指尖搭在了她的腕上。 触及时温摇只觉得细细密密寒意往上爬,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微张着唇茫然地看着他。 安静之中,她又看见那泥泞浓稠的漆黑身影攀援上来,漆黑鬼爪附在温祭身上,二只血月纹的眼与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重合。 唇-瓣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声音一瞬间在感官之中交叠。 “况且……” “……” 温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句况且后面的话。温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般微微蹙眉,扶了扶额头。 刚刚到嘴边的语句如同烟雾般散去,他竟然想不起自己想说什么。 半晌,哥哥呼出一口气,放弃了思考:“总而言之,巫阿姨还有不少遗物在温常德手里收不回来……他主动找咱们,估计是为了这些事情。不能不去。” “就当是出去散心,不用想太多,”他又放缓了声调,“先去玩吧,其他的有我。” 温摇沉默,看了他一眼。 不,或者说,又看了他身后的黑影一眼。 “我知道了,”在关门换衣服之前,她妥协道,“我会去的。” * “所以,你那个渣爹 自己挣-扎出来时,祝珠在身后一面心惊肉跳地扶着她,一面忍不住小声八卦。 温摇还是用不惯拐杖,回头想说话,袋,痛得她龇牙咧嘴。 朋友奋力抿住嘴唇憋笑,先把她的双拐运出去,。 “差不多吧。” 温摇站定,不得不维持病患人设扶好拐杖,闷闷地看着金碧辉煌餐厅门口侍立的服务员几步过来,低声下气地询问祝珠预定相关事宜。 餐厅内里装潢奢靡不失意趣,看起来就是那种摆草摆花餐费收您一千八的类型。祝珠顺手摸出vip黑卡给侍应生看过,后者立刻露出谄媚热情表情,一叠声弯腰把两人送了进去。 送进去前还很贴心地问温摇需不需要轮椅,被后者闷声婉拒了。 直到屁-股坐在柔软真皮座椅上,点了些由意大利语和其他莫名英文单词组成的菜肴之后,她这才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我哥是怎么想的。” 温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个猪狗不如的混-蛋当年疑似设计害死我妈,这近十年来对我们不闻不问,任由我和我哥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现在这时候想起来我们了?怎么,他外面的小情-人玩腻了?” 侍应生端着两杯无酒精饮料上来,祝珠安抚性地拍拍她肩膀,递过去一杯。 “说起来,顺风集团最近势头的确很猛呢,我们家好像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朋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我爸说感觉对面不太诚心,最后生意也没谈拢。” “活该。” 温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端起饮料来喝了口,在朋友面前难得情绪化了许多:“谁知道他事业运为什么那么好,投资什么火什么,简直像是受高人指点似的。” “自从来了本城,温家就成了上流圈子里的新贵。” 祝珠抵着下巴随声附和,目光放远:“听说温常德喜欢古董,在近期的拍卖会上豪掷千金拍下了什么字画,还上了杂志报道。” “不过温常德第二任妻子生的孩子我们圈子里都认识,比咱们小几岁,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听说前一阵子深夜飙车出了事,气得他老爹提着皮带揍了一顿,末了还是灰溜溜替他儿子擦屁-股去了。” “大家都说,他家那个温少爷妥妥的纨绔子弟,上不了台面。” 热气腾腾的、精致的食物被侍应生端了上来。 祝珠拿起手机拍照精修发朋友圈,不忘安慰一下肉眼可见精神萎靡的温摇:“不过你别担心,说不定是好事呢。万一是你那个渣爹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明面上的孩子又不成器,临死前想把遗产全给你也说不定?” 的确只能给她。 温祭其实已经跟她们家解除寄养关系了。 “……” 温摇还想保持严肃的表情,听见末尾这句话,忍不住还是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她举起杯子跟祝珠轻巧地碰了一下,声音松快了些:“不管他们了,吃饭。”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极美味的一餐。 芝士意面浓郁,法式蘑菇炖鸡鲜美滚烫。由主厨亲自讲解的分子料理甜点,温摇一口将泡沫吞下去,实在没尝出除了甜味以外的其他内涵。主厨走后俩人嘀嘀咕咕半天,祝珠小声表示她也没吃出什么“食物本真的体验感”。 末了打包了一份嫩烤小乳鸽,两人愉快地回程,司机将温摇送回小区门口。 彼时已经是九十点钟,小区门口路灯死寂地亮着,几只小飞虫绕着灯光扑棱扑棱转圈。 大门口没什么人,夜色浓重如同幕布,遮蔽住层层叠叠的楼房与建筑,只露出星星点点住户家的灯火。 温摇站在门口跟朋友挥手告别,看着豪车摆头扬长而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转过头,笑容转瞬间消失,冷冷地抱着臂看着不远处飘飘荡荡的黑影。 “从我吃到一半你就跟在我旁边。” 黑发少女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盯着熟悉的红眼睛大芝麻糊:“你到底要干什么?视奸?有这么视奸人的吗?” “说起来你头顶着那个什么恶神的印记,是不是跟祂有关系?” 黑影继续沉默着装祂最常装的哑巴,就好像从晚上七点半到现在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的“人”不是祂一样。被温摇连问好几句还凑近打量,祂终于以熟悉且粗粝沙哑的嗓音开口,重叠杂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只鬼爪倒是伸出来,谴责性地指了指她亮起的手机屏幕,声调卡顿:“九点半了。” 温摇:“?” 温摇:“哈?” 她震撼地低头看了眼时间,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祂顶着的那只血月纹眼球:“你跟着我俩小时就是为了督促我回家?我哥都没这么紧锣密鼓地催过我。” “……” 听到“我哥”那个字眼,祂漆黑爪子挪了挪,从指着手机变成了指着小区大门。 就好像真的在催促她快点回家一样。 温摇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跟天师府那个恶神有关系吗?” “……” “别装哑巴,我知道你会说话。” 黑影血红眼球不情愿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身影逐渐淡化成路灯底下的一道阴影。 在彻底消失之前,冰冷的、难得显示出实体的鬼爪翻过她*的手腕,在温摇的手心里清楚写下一个字。 毋。 温摇猛地收拢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 再抬头时,血红眼的黑影已然消失在路灯孤寂的光亮里,彻底不见了。 【本卷完】 正文 第22章 “哥哥” 可喜可贺。 跟朋友美美吃了顿大餐。 又在家里被督促着,连续喝了三天枸杞红枣大骨汤。 赶在前往顺风集团总部之前,温摇终于能成功丢开双拐独立行走,重新当一个能跑能跳的自由人。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末。 纵然她有万般不乐意,也拗不过她哥罕见的坚决态度。 “……真必须去?” 去见自己那个渣爹的前一天,温摇靠在阳台边上数着路过的车,不情不愿地嘟囔。 “嗯。” 温祭尚在收拾东西披上外套,边整理保温桶边含混地应了一声,低头换上适合外出的鞋。 前几天刚下过雨,公寓楼下水洼反着亮光。 温摇回过头拄着阳台,沉默地看着他换衣服,半晌问:“你又要去疗养院?” “嗯。” 还是一贯简洁的回复,在不喜欢谈论的话题上,温祭向来话很少。 他只是整理好衣服,顺便抬眼看了她半秒,提醒:“别站在阳台,风大,还不安全。” “米已经淘好了,到时候你按一下电饭锅蒸饭键就行,我六点前回来。” “你又在把我当小孩子。” 温摇几步走出阳台,拧起眉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说真的,我陪你一起去吧。我现在换衣服也来得……” “不用你跟来。”这一次,温祭拒绝得很快。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生硬,他放缓了声调,轻声:“……这是我们家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况且,我也不想让他们俩看见你。” 温摇脚步停顿,站在阳台处迟疑着,半晌,答应了一声:“知道了,早点回来。” 青年最后检查了一下要携带的东西,开家门走了。 温摇站在客厅里听,听见了楼道里一连串的、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伴随单元门“砰”地一声响,彻底听不见了。 去疗养院的路,温祭已经很熟悉。 自从成年后,他就把父母转移到了城郊的疗养院,每个月都会去探望一两次。 毕竟他的归属依旧是那个“原生家庭”,解除了与温家的寄养关系后更是如此。 理论上来讲,自己跟温摇已经不能算是“兄妹”。 顶多顶多,算“恩人关系”或者“青梅竹马”,再亲密点都无。 特别是在温摇成年后。 ——地铁里依旧闹哄哄的。 另一个车厢的小孩子在吵闹,旁边的上班族似乎在跟家里人聊天,车身轻微地摇晃着,头顶灯光洒下来。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若隐若现的头痛又开始了。 最近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以至于他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远比现世更真实的画面。 刀,血液,烈火。 纹着血月纹的祭司族群在火里哀嚎不休,撕心裂肺叫着他的名字。 他们凄厉地喊,说毋,毋! 不要来这里,不要回来。回鬼域,回其他地方。 他……祂不该回人世间。 喉咙猛然间袭上熟悉的痒意,温祭睁开眼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口腔里泛着铁锈味,他堪堪用手背一抹,看见了心惊的鲜红。 大概是温祭咳嗽得太厉害,周遭的人纷纷后退离散,以异样的目光盯着这位青年,生怕被染上什么传染病。 倒是隔壁车厢的小孩子怯生生地凑上来,小声问:“哥,哥哥。你要叫医生吗?” “……不。” 温祭咽下喉咙里翻涌的甜腥,支起身子,苍白脸上露出了一点勉强的笑意:“谢谢你,我没事。” 他擦去嘴里漫出的血丝,舔了舔干裂的唇, 头顶地铁播报即将抵达的站点,下一站就是自己要下车的地方…… 这具身体快烂掉了。 温祭拎起保温桶准备下车,不知怎的,脑子里倏忽间滑过这句话。 必须早点离开“那里”才行。 * 本城私立疗养院开在西郊。 专业团队护理,吃喝住行一条龙服务,疗养费自然也要比其他地方贵上许多。 早在把父母送入这家疗养院的时候,院方就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绝对会好好照顾两位“病人”。 换而言之,他们俩的后半生,也再半步。 毕竟这里是本城 无论是安保还是监控,都严密到如同监狱。 才刚上三楼,隔着一条空旷走廊,温祭就。 群人-渣……放我出去!” 紧接着是一串不堪入耳的乡间粗话,什么难听骂什么。几个年轻护工面红耳赤地从休息室里离开,护工主任熟稔地拿着绑带快步走进房间。在一串挣-扎、吼叫和怒骂声中,有什么东西被砸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铁架子床位叮叮咣咣地乱动。 几分钟后,主任轻描淡写地从病房里出来,嘱咐那几个年轻护工:“303号床今天晚饭减量,省得他有力气再闹腾。” 年轻护工们唯唯诺诺称是,主任一抬头看见了他,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他们都认识温祭。 年轻,俊美,脾气也温和。每个月都会来上几趟,探望他因事故瘫痪在床的父母。 疗养院里出了名的孝顺孩子,性情好到几乎让人叹惋——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温祭知道那些关于自己的传闻。 又或者说,这些传闻就是由他本人有意无意营造出来的。 黑发青年笑着同那些护工打了招呼,步伐平稳地来到那间刚刚还喧哗不休的房间门口,按下把手,打开门。 这是间朝阳的房间,阳光很好。 铁架子床上,男人气喘吁吁地仰面躺倒在被褥里,身上被绑带死死固定住,两条软绵绵的腿无力耷拉在床边,长期的瘫痪已经使肌肉萎缩再无法行走。 平心而论,这家疗养院的服务的确很好。 卧床多年,男人依旧面孔整洁衣着朴素,甚至连褥疮都没生。只是瘦削了许多……不,或者说,远比温祭记忆里那个高大暴躁的酗酒雄性生物要颓废无力,甚至连眼底暴戾的光都被削减了一层。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男人露出凶悍神情,虚张声势地摇晃了一下身子。可惜绑带太紧,就是力气翻三倍都挣脱不开。 “何苦呢,爸。” 温祭坐在床边,并未在意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辱骂,慢吞吞地打开保温桶:“我今天给摇摇炖了排骨汤,还剩一点,给你带来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你说你也是,像妈一样好好听人家护工的话,不就能少遭点罪吗。看看现在,被捆在这里,跟条死狗一样。” “……哦,抱歉,我忘记了。” 温祭低下头微笑,缓慢拆开了一次性餐具:“从瘫痪那天开始,你后半生的确就只能跟死狗一样。” “你!” 亲爸被他气得目呲欲裂,可惜刚刚的闹腾已经快把体力消耗光了,只得喘息着徒劳挣-扎:“你这个畜生,王-八蛋……你就是个怪物。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是人!”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扔进猪圈里,一个死婴怎么可能会复活……你就是鬼!你是怪物,你……就是个煞星!你克死了那个女的,现在又要来克我们!” “……” 温祭不说话,低头用勺子舀起汤,送到男人唇旁,好声好气道:“尝一口吧,熬了仨小时呢。” 男人猛地一甩头扭过脸去不喝,青年伸出手,把他的下巴慢慢地掰过来,温热的汤顺着他强行被撬开的唇齿灌下去。 味道浓郁鲜美,合口又适宜。 他亲生父亲浑身都在抖,死死咬住牙也未能阻止那肉香味在嘴里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拿起纸巾,贴心地为他擦去唇边滴落的汤渍。 “明天,我要陪摇摇去见温常德。” 温祭搅动着汤汁,像是随口聊天般,如此说:“最近可能会不太常来了,我努力安排一下时间。” “毕竟,您知道的。解除了寄养关系之后,我的户口还在你们这里。你们才是我的亲生父母。” “论情论理,我也该承担相应的赡养责任,对不对?” “您呀,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别想其他的。有什么需要就让护工跟我说。” “呸!” 男人蓄力一口唾沫喷在了他脸上,粗糙的黄牙磨蹭紧绷着:“人面兽心的畜生,你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妈拦着,我早就把你丢进猪圈里喂猪了!畜生!畜生!!”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骂人话,也没什么新意。 温祭去洗手间洗干净脸和手,又温和地收拾好保温桶。 窗外,太阳已然几近落山,金红色余晖暗沉又邪异。他站在落日仅剩的光芒下,居高临下俯视着被绑在铁架子上的亲生父亲。 “您说得对,我可能的确不是人类。” 温祭爽快地颔首,朝着他张开掌心,给他看自己手心里青黑发红的脉络:“这具身体快烂了,不知道名为‘温祭’的我还能存在多久,更不知道如果‘我’死了,存在着的会是谁。” “不过没关系,至少,在死之前,我会帮摇摇打点好一切。” “无论是学业,是生活,还是她……本该就有的东西。” “毕竟,我是她哥哥,没错吧。” 青年望向落日余晖,半晌,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像笑的笑容来:“反正,在她眼里。” “我是‘哥哥’,也只能是哥哥。” 正文 第23章 顾问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与昨天比起来,今天天气很好,好得有些不合时宜。 前去顺风集团的当天,豪车早早就停在了公寓楼下。 漆黑呈流线型车身并罕见昂贵的牌子,路过的人无不纷纷回头瞩目。 温摇换了件更为得体的新衣服,磨磨蹭蹭在卧室不肯出来,被温祭催了几次才不情不愿地推门换鞋。 手机屏幕停留当下热点快讯的界面,红色大标题赫然入目。 【顺风集团公子当街飙车被惩处,冲冠一怒为红颜?!】 “……专门用来吸睛的内容。” 温祭扫了一眼她手机,叹口气,评价:“知道你对他不满,到时候记得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知道。” 温摇把手机倒扣过去,对着玄关镜子查看了一下自己腰侧的伤口。 出院后又换了几天药,腰侧的伤痕已经完全愈合,肉眼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仿佛那天在图书馆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只是一场噩梦,随着天明之际随风消散了。 至于其他后续。 回家后,温摇又登了几次许愿网站。最近许愿网站大板块被管理员封-锁,放出的公告是【正在整修数据】,暂停了那些愿望的接收。 现在想想,估计是天师府得到了线索,正在攻克许愿网站的数据。 天师府和不死门的仇怨她并不感兴趣,只期望别再把她和她哥卷入进去。 小羽的草莓耳钉最后也还是到了她手里,温摇找了个好日子,连带着纸钱和耳钉一起在十字路口烧成灰烬。 天师府的人说她已经成功入六道轮回,也不知道烧的纸钱那姑娘还能不能收到。 温摇跟小羽相识一场羁绊也没多深,烧干净纸钱,就算是缘分截断。 死人有死人的苦恼,活人有活人的困扰。 就比如说现在。 接到了提前约好的两人,公寓楼底下的豪车如同一尾骄傲的大鱼,平稳安静地驶出了这座颇有些老旧的居民公寓区。 车内是温常德常用的木质调香水味,估计价值不菲,闻得让温摇头疼。 她拉开车窗呼吸新鲜空气,总感觉胃又开始抽搐起来。温祭在她旁边坐着,伸出手安抚地替她顺气。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后背上,拔凉喉咙被苍白的手掌扼住。 温摇一个激灵,抓过他的手放在脸上贴贴:“哥,你手怎么这么凉?昨晚开空调太久了吗?” 不对啊,她记得昨晚空调开的是定时模式。 少女脸颊温热,温祭指尖生理性地震颤一下,神情依旧温和,只是无声无息地收回了手。 “是吗?可能是最近比较累,身体寒气大?” 寒气大真能凉到这种程度吗……? 感觉跟死人都没什么区别了。 温摇拄着下巴看着他,眼神不免带了些疑惑,又试探性地补上一句:“说起来,我最近还在家里看见粉底液和粉扑了……我好像没买过化妆品……” “嗯,”温祭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买的。” 温摇:“?” “最近气色不太好,营业咱们家店之前敷了点粉。” 她哥笑微微地弯着眉眼指着自己,语气依旧温柔:“不好看吗?” 少女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复杂的裂痕,想找槽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借口的确合理且日常,但她总感觉真相绝非如此。 豪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司机如同没生命的木头人,在前排声都不响地驾驶着。 “好看,”半晌,温摇憋了半天,绷出来一句,“哥你涂什么都好看。” 温祭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挑一个弧度,顺手把薄荷糖塞给她。 “行了,晕车就别看手机了,”他提示,“再忍忍,一会儿就到了。” 温摇含混地应,塞了两颗薄荷糖进嘴里…… 其实她不是晕车。 但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无论是车内混杂着香灰味的香水,还是离顺风集团大厦越近就越剧烈的胃痛,都仿佛在警告着她什么……很重要的事。 就仿佛与父亲的这一趟会面,注定不会好过。 十几分钟后,豪车停在了市中心气势恢宏的公司大楼门口。 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尚能盘下这么一座大楼,足以彰显顺风集团温家近年来在本城的新贵地位。 彼时正是工作时间,公司大厅内人来人往,门口一棵巨大招财树郁郁葱葱。听说温总对风水玄学方面更为看重,公司里连盆栽的摆设都请人算过,这才能成就今日的辉煌。 跟预约时间,对方便拿起电话通知了董事那边的助理。 几分钟后,西装革助理匆匆步入大厅,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两位突然冒出来的“温总前妻的孩子”。 “那, 助理朝着电梯做了个“请”的手势董事长办公室。” 温摇站起身来,同时隐隐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温祭。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步入这座大厦,他脸色比素日里还要惨白几分,直接下意识触碰喉管往下按了按,柔软皮肤落下一个凹陷。 似乎是想咳嗽,但强硬压下了喉头的那股痒意。 两人不言语,一前一后跟着助理进了电梯。 电梯内空间宽敞明亮。据助理骄傲地介绍,他们公司一共有五十多架电梯,其中三分之一是专供温常德这种高层或董事会人士搭乘的,普通员工不准私自乘坐。 温摇也不知道特权阶级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 助理喋喋不休地带着他们去了公司顶层,据说这里视野开阔坐收整座城市的风景,是专属豪门贵族才能欣赏到的氛围。温常德的办公室就在此处,只可惜他们到顶层的时候,办公室门紧紧地闭着。 “温总现在在跟顾问会面,”助理把他们领到对面的休息室,专业地表示,“您们可能得等一会儿。” 温摇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随便吧,反正她也不想那么早看见那张老脸。 相比起来温摇还是更在意她哥,助理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挪过去给温祭剥橙子,低声:“怎么了哥?怎么一进来就不说话了。” 温祭本来低着头不语,略长的黑发遮住眼,闻声微微抬起头露出一点笑容。 透过垂下来的发,她看见哥哥脸色苍白唇色血红,那双漆黑的眼底透不出头顶天花板的灯光。 “没什么,别担心。就是有点不舒服。” 温祭迟疑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了指太阳穴,停顿:“好像有点……幻听?耳边有声音一直在响。” 幻听? 温摇茫然地把剥好的橙子递过去。 少女白嫩指尖沾上了橙皮颜色,成瓣的橙肉在掌心明晃晃。温祭垂着眼帘去看,目光却像被吸铁石吸住的金属,直勾勾地落到妹妹的手腕上。 那里皮肤薄,青蓝色血管分明清晰,以至于他甚至能听见血液于脉络中汩汩流淌的鼓动。扑通。扑通…… 喝那个。 喝那个,可以延缓这具身体的腐-败速度。 就可以不幻听,不难受了。 因为她……她本来就是……祭司。 她本来就是属于祂的。 温祭被自己恍惚间的想法吓了一跳。骤然回神,漆黑眼底重新恢复了神采。 妹妹正研判性地望着他,似乎很疑虑为什么他突然不说话了。 剥好的橙子好端端放在掌心,温祭几乎是掩饰性地接过水果放进嘴里,果肉爆裂出橙汁也未能缓解莫名其妙的干渴。 “……好像没有家里买的甜,”他弯起眉眼,似乎在刻意模仿正常的自己,“谢谢啦。” “……” 温摇慢慢地收回手,疑惑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个圈,缓慢移开:“我也觉得。” “等回去的时候,再去楼下超市买点吧。”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这回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 就在温摇绞尽脑汁思考要不要再跟他找点话题,再找点什么话题的时候,对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总算开了。 透过门外,黑发少女抬起眼眸,看见办公室里有说有笑地走出两个人。 应该就是刚刚助理说的“顾问”。 她目光下意识放在那两人的脸上。 只一瞬间。 温摇就听见了自己浑身血液猛然涌上头顶的声音,嗡嗡轰鸣。 脸庞熟悉到心惊的金发青年,还有一个与他并排行走的、穿着职业裙装的棕发成熟-女性。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金发青年也注意到了什么,脸上还挂着笑,目光微微一挪。 顷刻间两方对视。 桑子亦野兽般微微眯起眼睛,先是意外,紧接着是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仿佛想起什么糟糕回忆般的表情。 古怪,且全无善意。 “哎呀——是你。” 青年拖长了调子,温摇死死盯着那张脸,只看见半秒的古怪表情转瞬即逝。 那张曾掩藏在黑袍与面具后面的脸,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师姐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很好吃的面包店他们家。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呢。” “听说今天温总在外面的家人要来,估计就是你们俩吧。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为什么在这里。 温摇大脑一瞬空白。 只能看着那爽朗的金发青年率先笑眯眯地迈进休息室,指了指自己,眼底是恶作剧似的笑意。 “不记得我了吗?也难怪,我们只见过一面吧。” “我是说,在面包店里。” 末尾几个字被咬住重音,桑子亦指尖无意识按住自己的手掌。 “……” 看见这个小动作,被寒意封存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 别紧张。 她跟他们有信息差。 他们还不知道她的能力,更不知道她在图书馆那天看见了面具底下的脸。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一个侥幸被天师府救走的、羸弱的普通人。 温摇闭了闭眼,嘴角僵硬地一扯。 “是啊,好巧,”她面色如常,只是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是了不起的缘分呢。” 说着,少女将目光挪移,落到前些日子他被自己用美工刀刺穿的手掌。 那里已然愈合如初,光洁雪白,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噢。当然。 也不存在任何刺青。 正文 第24章 乖孩子 “别误会,我们是顺风集团聘请来的玄学顾问,每周都要来的。” 桑子亦爽朗地指着自己,仿佛他真就只是个跟温摇萍水相逢的路人:“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们哦。” “玄学,顾问。” 温摇一字一顿地重复,脸色更僵硬了:“顺风集团,聘请的?” 她朝着桑子亦身后看去,刚好发现对方身后那个职业裙装的棕发女性也在看着自己。 相比而言,后者更为冷厉也更成熟,扶着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温摇和她哥哥。只是眼神称不上友善,更像是揣摩一只侥幸从羊圈里跑出去的猎物。 “桑子亦。” 棕发女性缓慢开口,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催促,反而像是某种提醒:“我们还有其他事情。你没忘记师父说的话吧。” “是时候该走了。这两位……朋友也要去见温总,别耽误人家的事。” 说后面那句话时,她抬起凤眼,直勾勾地盯紧了温摇的脸。 声音很耳熟。 是那天在图书馆时,与桑子亦对话的“师姐”。 “……” 桑子亦目光掠过她的后腰,露出了一点遗憾的、像小朋友想买玩具又被大人阻止的幼稚神情。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了神色,朝着温摇笑眯眯地招招手。 “好嘛,那就先这样。” “拜拜啦小友~我感觉我们很有缘,下次肯定会再见面的,对吧?” 转身之前,金发青年恶劣地冲她咧了咧嘴,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不。 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了。 她杵在原地不动弹,直到看见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温摇想转身,脸直接撞在了温祭冰冷的胸膛上,面包香味和山茶花的洗衣粉味顷刻间灌过来。 “我,好像不太喜欢那两个人?” 她哥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你们很熟吗?” “不……我是说,不太熟。” “不太熟的话,以后就少联系,好不好?” 温祭靠在她旁边,轻声道:“笑嘻嘻的,叫人看了就心烦。” 末尾几个字放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只是普通简短的评价。 可语气明显不容置疑。 她哥鲜少表现出如此直白的喜恶。温摇侧过头胡乱应了一声,立刻岔开话题:“知道了……那,我们进去?” “走吧。” 他放在温摇肩膀上的手松开,整理了一下袖口,刚刚那种冰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陡然间一松。惯有的安抚性温和神情重新回到脸上。 温祭走到门口,替温摇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檀香混杂着香灰味的复合气息扑面而来,简直叫人疑心对方是不是在里面烧了什么东西。 分明是明亮的、宽敞的、甚至称得上豪华的办公室,可不知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侵袭感在开门的瞬间就涌上了温摇心头。 温常德就坐在宽大不菲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沏茶。 都说富贵养人,与自己幼时相比,这位白手起家的董事长的确没怎么老,甚至称得上容貌依旧。 唯独眼尾的几条细纹清晰分明,在保养得当的脸上尤为明显…… 他有哪里,叫人不太舒服。 这就是温摇在看见生身父亲后的第一直觉。 不是憎恨也并非厌恶,而是某种面对陌生存在的……古怪感。 就像是那天在图书馆突然被拽到里世界的时刻,心头某种莫名其妙的阴影挥之不去。 她脚步一顿停在门口,刚好温常德也沏完了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了温摇,以及她身后的哥哥。 在看见温祭时,中年男人鼻子微不可察地一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过来,走近点。” 发号施令的、男人惯常有的语气。 只对着温摇开口。 温摇后槽牙一下子就绷紧了。 她杵在原地没动弹,还是后面温祭悄无声息扯了扯她,温摇才肯不情不愿地迈步,咣当一下子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年轻的黑发少女生硬地深呼吸,嘴唇抿得紧紧,甚至有些发白。 “听说。” 温常德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半晌,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推了过去:“你前段时间,遇到了点,很有意思的事。” 温摇扯了扯嘴角,没接那杯茶。 “是挺有意思的,”她咬住重音,冷冷道,“非常,非常 温促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讥讽。 像,”他评价道。 “我不需要你评价,”温摇说,“而你,温” 意料之中的场景,办公室内剑拔弩张。 温摇调整坐姿硬邦邦地坐直了,抱紧双臂,做出明显警惕且防卫性的姿态。 其实不仅仅是脾气像,她眉眼也与母亲极为相似,甚至称得上是翻版。 不过温摇的母亲巫白安,远比这位年轻的小姑娘更沉稳。 那是位很特别的人。 在初遇的那一天,温常德就知道,这个女人藏着很多秘密,普通人究其一生可能都无法窥-探到只言片语的秘密。深远的、古老的、漠然的。 刚刚相处的时候,他还会为这种神秘感而着迷。可婚后越是深-入了解,他就越是心惊肉跳。 巫白安知晓很多事情……不,或者说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瞒过她的眼睛。 明明自己已经将厮混出-轨的线索隐藏得很好,明明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替他瞒着她。 可每每回家对上那双眼,温常德都能从中窥见平静的失望。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知道。 明前茶回甘滋味在嘴里氤氲中苦涩,温常德将茶杯撂在桌上,嘲笑自己又在想没用的事情。 就算神秘又如何呢?巫白安已经死了。 她的秘密会跟随着她一起被撞得稀巴烂,被埋进坟墓里。只剩下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和那个怪胎。 她和他的,他们的……女儿。 “助理跟我说,你在那次的……袭击事件里,跟天师府的人有接触,”温常德清清嗓子,重新看向这个已经近十年未正眼看过的少女:“尤其是那位雀部的府主,对你评价颇高。” “看来你手底下的狗……助理汇报的调查内容有点夸大。” 温摇把那个讥讽的字眼强行咽了回去,尽可能让自己说出的话平直一点:“只是有接触,谈不上什么评价和社交。如果你是想借助我跟天师府接触,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后续不打算跟他们有牵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 “你在浪费你的人脉。” 温常德的语气是一贯的、居高临下的、长辈性的傲慢评价:“你知道就算是上流社会这些豪门大家,想要跟天师府凑上点关系也是难如登天。假使你能好好利用这次事件的影响……” “我说了,那些与我无关,”黑发少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语气直白且绝无回转余地:“我不是商业天才,也没有温总那样白手起家的好运气。今天你叫我来就为了聊这些吗?那我们的会面可以到此结束了。” “这当然与你有关,”温常德语气强硬了许多,“你妈妈没教过你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吗。” “教过,可惜我当了快十年没爹没妈只有哥哥管的野孩子,早就把你那些假惺惺的豪门礼仪忘光了。” 温摇站了起来。 她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起身时拉开凳子的动作极大,以至于办公桌旁边挂着的古董壁挂都晃晃悠悠。 黑发少女长高了不少,甚至比她母亲当时还要高一些,眉眼与巫白安的确相似,可氤氲的凌厉与戾气都与记忆里那个脾气温和的女人截然不同。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不过,还是那个寄养的怪胎性格更像巫白安。 “坐下,我还有别的事情告诉你。” 温常德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有耐心,面前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调整好心态,中年男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宣告:“我近期会把你接回温家。” “……” 在温摇身后站着的温祭始终未说话,只是听见这句落下时,指尖极轻微地抽搐一下。 随即,无声将指节攥紧。 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妹妹想都不想径直说出的回答。 “我不去,”少女语气更为冷硬:“死都不去。” “由不得你。我正在考虑把你立为顺风集团公司股份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继承人就要有继承人的样子……整天在那个老破小的公寓区跟你那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养兄’厮混算什么?传出去叫不叫人笑话!” 温常德刻意停顿几秒,抬高了声调,可惜能把员工与下属吓住的气势在温摇这里形同虚设。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样,荒诞地咧开嘴角,指了指自己。 “我?顺位继承人,我?”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温总子嗣运实在凋敝,外面小情-人千千万万,可生下来儿子的就那么一个。儿子养大了还不成器,天天要温总费心给他擦屁-股,是不是?” “这时候你想到我了,纡尊降贵地今天约我见面,要我继承你老温家那个没人要的破皇位?” “温摇!”温常德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听好了,我随便外人怎么传怎么看怎么说,”温摇语调冷冷,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就算他跟你们的寄养关系解除了,他也是我哥,我绝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他是谁。” “……” “嗡——”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间,温摇太阳穴忽然一阵尖锐的剧痛。 像是有人用镊子伸-进她的大脑里勾取脑髓,又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契约被达成。 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共鸣似*的战栗,脚下的地板地震般摇晃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温祭适时伸出手,稳住她身躯的同时也恰好掩饰住了温摇一瞬间的头疼。 “好了。” 他借力将温摇扶稳站好,语气安抚,在剑拔弩张的办公室里打圆场:“摇摇,不太舒服吗?要不要去洗手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温总别太见怪,摇摇她脾气就这样。大学生嘛,戾气总是重一点。” 温常德不说话,目光落到温祭与温摇小臂相贴的苍白手掌上,青年微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 “去门口等我吧。” 他靠在温摇耳边,低声嘱咐:“休息一下,我聊几句就出来,乖孩子。” 正文 第25章 无法拒绝 这个台阶给得很及时。温摇现在的确很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但…… 她哥什么时候会叫她“乖孩子”了? 温祭呼吸中似乎藏着某种陌生的、腥甜的气息,若隐若现热气落到耳畔,激得人从脊梁骨腾升细微战栗。 温摇微微偏过头躲避那阵腥甜气息,含混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关门前还回头不善地瞥了眼温常德。 中途离场并不符合礼仪,但她懒得在假惺惺的亲生父亲面前维持过多仪态。 更何况这间宽阔办公室里的香灰味不知怎么越来越重,混杂着甜腻的奇怪腥气,再多闻一分钟,温摇都害怕自己吐-出来。 办公室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余音袅袅在这方宽阔的空间里回荡。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位男性。 温常德重新转动目光,把视线落到微笑着的温祭身上。 与初次见面时沉默而怪诞的男孩不同,长大后的温祭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礼数周全。比他那个儿子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可温常德不喜欢他。 确切来讲,他忌惮这个孩子。 从温祭孩提时代便是如此。 直到现在,温总也不知道,巫白安为什么要执意把这孩子接到家里来寄养。 明明在那两个农户的嘴里,这孩子是被神婆认定的天煞孤星,是死了三天后莫名其妙复活的怪物死婴,从一开始就不该活在世界上。 温祭,或者说“箕”,应当烂在乡村的猪圈里度过平凡的一生,或者干脆死在父亲某次酗酒后的毒打里。 十几岁那年,他的农户父母死活不同意寄养,甚至赌咒发誓要雇小混混堵截巫白安狠狠揍一顿,让这个城里来的女人长长教训。 但就在准备雇佣流-氓地痞的前一晚,他爸妈一如既往趁着夜色在别人家地里偷收麦子,被无缘无故启动的机器碾过下半身。 命是堪堪保住,可两人彻底成了瘫痪,后半辈子吃喝拉撒只能在床上度过。 村里的人都说这是他俩的报应。毕竟那架收麦子的机器电源都被切断,根本不可能在无人的田野上莫名其妙启动。一定是这对夫妇平时的行径触怒了神,被降下了不可挽回的神罚。 不过话虽这么说,放眼整个村子,却没有一家敢收留箕。 他怪物的名字传得太远,尤其是父母双双瘫痪后,更是被村里人避如蛇蝎。说什么只要沾了他必定全家暴毙不得好死。 就这样,几天后,箕被送到了温家别墅里。 摆脱了家暴与那些肮脏发臭的活计,摆脱了愚昧偏激的出生地。 名字也是巫白安亲自取的,“温祭”。 一个很奇怪的、听起来不太吉利的名字。但总比“箕”好听。 那时候温常德正在事业上升期,外面也有了几个小情-人,管不上家里的事。 况且彼时他对前妻还留有一定感情,公司起始资金又全都是巫白安的家资,只能勉强睁只眼闭只眼随这个野狗一样的孩子进了他家门。 那时,温常德对箕的第一印象,是那双眼。 无光的、暗沉的、冷漠的。连周遭的善意都排斥,就好像根本不把人类当做自己的同族。 这样的孩子很难招人喜欢,别墅里的佣人都不愿意跟他走得太近。 倒是粉团子似的、话都说不清的小温摇很喜欢这个横空出世的养兄,整天轱辘轱辘迈着短腿满地跑非得要跟在哥哥后面,几次撵她也不走。箕实在是撵烦了,干脆默认自己屁-股后面多了这么个累赘,跟电动玩-偶一样吱哇乱叫地喊哥哥。 再后来,两人感情破裂, 巫白安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了她之前投资的大平层公寓楼,温常德也受“那位”指点,谋划着下咒一事,再不把关注重心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在温摇和温祭都成年之前,他最后一次调查温摇的信息,是在巫白安的车祸后。 温常德想不明白,明明死咒也响应在了女儿身上,为什么温摇安然无事,甚至还被警方救出了车祸现场。 她本该和巫白安一起死在事故中的,不是吗。 就连那位门主都说,死咒从不落空。 除非…… 除非。有什么凌驾于咒文之上的东西降临,强行扭转了死咒必然的效果。 “……” “温伯父。” 这德的思绪拉回现实。温祭已经自顾自拉开椅子,坐在了刚刚温摇坐过的地方。 仇人,对方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语调轻柔和谐。 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中听了。 格里,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深棕色转瞬间又被漆黑吞没,几秒后恢复正常。 好运气,看起来快到头了。” “……” 温常德攥着钢笔的手猛然间绷紧了。 书架后,暗格里面。 铜制小古董香炉里正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今日的贡品。 堕胎婴孩的骨粉磨成香灰,再用古籍和字画的灵气供养着,奉给那位封存在陶俑里的“毋”大人。 这也是那位门主教给他的办法。 越是虔诚,越是倾注心血,“毋”就越无法拒绝他的愿望。 ——不是同意,是无法拒绝。不能拒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常德嗓音沉沉,表情毫无破绽,“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还有你跟温摇开的那个过家家面包店。” “早在巫白安死去后,我就解除了你跟温家的寄养关系。温摇现在已经成年,跟你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我劝你收起那点小心思,你不是温家的人。如果没有巫白安那泛滥的好心,你甚至都不配迈进这座大厦。” “那么,”温祭并不生气,轻声问:“温伯父说,我到底想干什么呢。” “你想干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温常德停顿一下,指节神经性叩动桌面,语气听起来光明伟正,简直像是父亲在斥责自己背德的养子。 “你扪心自问,自从她成年后,你还把她当做‘妹妹’吗?” “你敢说自己没想过借她上位,成为我这个位置真正的主人……” “像您对巫阿姨做的一样吗。”温祭打断他的话,弯起眉眼,“甜言蜜语白手起家,借力创业拉投资,然后把已故发妻的财产企业尽数私吞归为己有吗。” 温常德的声音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这个怪胎依旧语调姿态依旧温和,甚至会对他称呼敬语。但某些东西,似乎无声无息地、潜滋暗长地逐渐更改,又或者说苏醒。温祭给人的感觉与刚进办公室时截然不同。黏腻的、漆黑到头顶灯光都照不清的混沌与腥气翻涌不休,像是能窥-探到皮囊底下掩埋的、无声的秘密。 与巫白安给他的感觉极其相似。 只是巫白安不会这样侵略性,更不会给人以脊背发凉的非人感。 她只会默默地看着,默默地站在某种庞大-阴霾身前,保守着某种不可说出的秘密。 ——他前妻留下的最后一样遗物,是一本空白的笔记。 空气中蔓延开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无数滑溜溜的泥鳅在咕叽咕叽地蠕动着,从排气孔里从门缝里从敞开的窗户里从一切可能连通的外界往里钻,以至于那种束缚感让温常德这种普通人类都察觉到了不适。 温总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左手按住袖口底下的手串——那也是“门主”送给他的东西。 据说是用天师颅骨磨出来的珠串,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对那些邪祟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 效果立竿见影,按住手串几秒后,那些无形的泥鳅或者说触-须似乎滋滋低语着,不甘心地暂时缩了回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温常德周身构筑了一层保护罩。 “……” 温祭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生疼的额角,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漆黑到眼白都快看不见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稳定的深棕色。 “抱歉,最近状态不佳口不择言,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站了起来,神情流露出几分歉意:“您应该也关注了我最近的体检报告吧,摇摇最近担心得紧,还用兼职的钱买了营养品督促我喝。哈哈,巫阿姨教得好。摇摇一直都是很关心家里人的好孩子呢。” “噢……至于您说的‘继承人’的事情,还有我们两个的关系。” “很难否认,我跟她算不上常规的养兄妹。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让我隐约不太满足于……‘养兄妹’的关系。” “不过您放心。只要她不想让我离开,我就永远不会离开。” 黑发青年呼出一口浅薄的气,微微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同理,”温祭轻声说,“只要她觉得我是哥哥。那我就永远都是‘哥哥’。” 椅子被吱呀一声推开,站在阴影里的青年最后做了个抱歉的姿势。 温常德依旧坐在桌子后面,并未阻拦他离开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怪胎没再回头。 所以,温常德自然也不知道。 在苍白指节接触到冰冷门把手的时刻,温祭脑子里又掠过了莫名其妙的、似乎不该属于“温祭”的想法。 这些想法最近出现得越发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 ——又被那老怪物的东西挡住了。好烦。 如果本体没被困在陶俑里,他,不,祂本该能轻而易举地捏碎那没用的小玩意儿,活生生把温常德掏空成傀儡,顺理成章地让妹妹当上继承人。 不过,如果是温摇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带祂离开。 在这具身体彻底烂掉,意志彻底堕-落成真正的“恶神”之前。 正文 第26章 车库 现在,把时间倒退到十五分钟前。 十五分钟前,温摇刚刚从温常德的办公室出来,把门摔得震天响,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反正不是她家门,她也不心疼。 顶层楼梯口的助理为温摇指了洗手间的位置,推开洗手间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熏香味,连水池都快镶上金边,墙面上更是嵌着马赛克风格的瓷砖,力图突出一个高档奢靡。 这一整层都是温常德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内置了私人卫浴,公用洗手间没什么人来,安安静静。 温摇侧身进去,反手将洗手间门锁上了。 镜子里,少女脸色苍白嘴唇色泽浅淡,眼底还残存着未消散的复杂和不悦。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才伸出手,像敲门那样敲了敲镜面。 “出来。”温摇言简意赅。 镜面如同水池般漾起波纹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沉寂。她又敲了敲镜面,催促:“我知道你在,出来,快点。” “……” 浓重的、常人所不能见的黑雾与咕叽咕叽声在镜面反射的世界里缓慢蔓延而出,黏腻如泥泞般的气息舔舐玻璃。 镜子里的倒影缓慢抬起头,扭曲飘忽的影子深处依然是那发亮的血月纹瞳孔。生在额头的第三只眼。 比起最开始的惶恐不安与警惕,温摇现在对祂的存在倒是习惯了许多。 叫祂来跟叫家养大狗捡球一样。 祂似乎对此次呼唤颇具微词,周身气压有点低,显然不太愿意降临在洗手间——还是温常德顶层办公室的公用洗手间。不过温摇可不管非人类的情绪好坏,撑着洗手池台壁缓了缓头痛,尝试理顺乱糟糟脑子里的思路。 “你是毋,是被天师府封印的恶神,”凉水的刺-激让她清醒多了,“不死门是供奉你以此获得庇佑和许愿的组织。” “不死门的门徒被温常德聘用为顾问,也就是说,温常德也与不死门有关……我刚刚闻到他身上的香灰味了,他也供奉你?” 镜子里的恶神略一点头,算作回应。 温摇撑着洗手台,离镜面更近了一点,紧着追问:“你能替人实现愿望?” 点头。 “温常德现在的事业运,跟你有关系?” 还是点头。 温摇暂停问话,对镜子露出了一点鄙夷的神情:“连人-渣的愿望你都实现,真没道德底线啊。” “……” 毋沉默,漆黑鬼爪露出来,不悦地用爪尖敲了敲镜面,提示她好好说话。 不过此威慑相当无用,四舍五入约等于没威慑。后者更是在抵着下巴垂眼沉思,压根不在乎祂的动作。 好吧。 妹妹大了。 人类青少年都是有叛逆期的,也可以理解。 “所以。”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刚刚在办公室里把地面搞得震颤,想让我离开的东西,是你?” “你有话要跟我说?” 见她终于问到了点子上,恶神颔首,旋即安静地将爪子贴在了冰冷镜面上。 身后泥泞粘稠的黑色阴影狂涌蔓延而来,贴着镜面缓慢流淌,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镜像的限制,把整个空间染成深不见底的混沌。 温摇一下子就明白祂要做什么了。 “还来?”少女迟疑一下,不太情愿地蹙眉,“事先说明,这次别带我去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准……把我搞得胃疼又想吐。” 一面说着,她一面还是缓慢地抬起手,温热掌心隔着镜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恶神的鬼爪位置。 熟悉的晕眩感顷刻间席卷意识,像是把整个脑子都胡乱塞到了洗衣机滚筒里。 黏腻冰冷的、不该属于人类的力量隔着镜面传过来,狠狠揪住了她的魂魄。 温摇瞳孔扩大,倒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远比与天师府初次对话时更极速也更激烈。 自己的视角被某种东西扯着高速远离,混淆时间与空间,直直穿透了整座大楼。钢筋混凝土形同虚设般化为透视图般模糊的虚线,在大厦内部行走工作的职员们则缩小成摇晃的光点。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诡异的视角。像是某种东西盘踞于大厦之上不得离开,无时无刻注视着这座大厦内部的每一个人,每一道生命体。 居高临下的窥-探之中,她“看”见了正在运行的电梯。 电梯平稳行进,封闭空间内站着两个人。金发青年桑子亦和那位职业裙装的棕发女性。 两人并排站着,看起来其乐融融。可下一秒,他师姐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透着浓浓的血腥气。 “师父说过的吧,别杀那个小姑娘,他之后留着还有用。” “” 这并非问句,而怪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微收敛,没说话,只听着他师手环,一边淡淡地继续说。 “上次吃的教训还你整条脊椎骨都生抽出来碾碎了……当时都快死了。” “早就跟你说要乖乖听话,图书馆那次也是,这次也是。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站着说话不腰疼。” 桑子亦慢慢地挪移眼神,看着他的师姐,脸上依旧挂着笑,瞳孔却收缩得更小更黑:“那些可是我珍藏已久的伥鬼……你这种喜欢缝合拼接养人偶的、没品的刽子手完全不懂吧。那些东西可都是我亲手杀死,亲自享受挣-扎与尖叫的艺术品……” “你知道她放走了多少吗?七十条魂魄,整整七十条。全都落进轮回里找不回来了。” 金发青年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容依旧灿烂,也依旧狠厉阴冷。 “真的很让人火大啊,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他喃喃,“想把四肢都折下来做成人彘什么的……” “那就忍住。”懒得共情师弟的棕发女人扶了扶眼镜,冷冷地丢下一句,“不然下次被抽脊梁骨,没人再为你求情。” “况且你也听师父说过了吧,那东西最近越来越活跃了,他老人家现在可没空管那些有的没的。” 转移了个话题,桑子亦的瞳孔这才从鼎盛的杀意中缓缓恢复成正常的状态。 电梯里“叮”地一声,金属门随之滑开。屏幕上显示出负三楼的标识。 顺风集团大厦负三楼是地下车库。 阴冷、密闭、鲜少有人前来,停着的车辆都少。一开电梯门,特属于车库的那股子森然潮湿气味就铺面而来,昏沉白色灯光下开阔空间几乎有种无限流恐怖片的秩序和荒谬感。 连迈出电梯的脚步都有回声。 在窥-探的第三方视角里,温摇死死“注视”着这两位不死门门徒的一举一动,屏息凝神。 他们还在交流。 桑子亦笑眯眯地把胳膊搭在脑后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散:“也难怪吧。那陶俑困了‘毋’多少年了?少说得有一千年了吧。一千年,正常人呆在里面都要发疯发烂发臭,更何况是个‘神’呢。” “别提祂的名字。”他师姐转过头来蹙眉,低声斥责。 见师弟勉为其难做了一个“拉链拉上嘴巴”的动作,她这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冷冷地把手插-进薄风衣的衣兜里。 “确切来说,那位大人被封存了九百九十九年零十个月,距离一千年整还有两个月。” “这些年许愿网站内的人数迅速增多,祂得到的扭曲愿力也越来越强,估计距离彻底发疯成为打开‘鬼域’也不远了。” “这些都是老师的计划,我们执行指令就足够了——别忘记你的命是谁给的。” “……” 金发青年的眉眼暗沉一瞬,随即立刻恢复正常愉快表情,轻笑一声:“真无趣。” 两人越走越远,最终彻底走进混沌模糊的阴影里,在视角中消失不见。 车库里的脚步回声也逐渐微弱下来。 完完整整地听到了两人对话,漂浮于某种状态之内的温摇只感觉浑身肌肉都绷得死紧——如果她现在还有肌肉的话。 天师府说,不死门是供奉恶神“毋”的门派。 可从这两位门徒的字里行间,完全感受不出半点对恶神的尊敬。 相反,温摇能感觉到的只有忌惮、揣摩与利用,就好像那并非值得供奉的神明,而是能帮助他们,或者说他们的老师完成某种计划的便捷道具…… 彻底发疯,然后打开“鬼域”? 半空中的她转移目光,看向了顺丰集团大厦透视的缩略图。 地处于市中心的、恢弘壮观的大楼化为无数横纵线条,从脚下本城地脉中汲取着某种能量。 再凝神,她清晰分明地感知到,眼前的表空间内漾起道道波纹,如同厚重的舞台幕布般遮掩着后台的场景。一如数天前图书馆那般的空间屏障严丝合缝地封存着某处空间。 而丝丝缕缕的,属于血月纹路的红芒与黏腻波动,正从里世界“幕布”的缝隙中微弱地流淌,蔓延。 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了与“图书馆”差不多,但更为严密细致的空间囚笼里,深藏于顺风集团大厦的地下。 而作为最低的楼层,地下车库无疑是最靠近那东西的位置。 “……是你?” 视角共享的倒计时结束,灵魂陡然间落回羸弱的人类身躯中。 温摇头一昏差点磕在坚硬的洗手池旁,所幸被那鬼爪伸出来扶了一把才没有与白瓷镶金属的瓷边亲密接触。 她顾不得被恶神牵引后的生理不适,按着胃部艰难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黑影。 “被封存在顺风集团地下的,是你……不,你那个陶俑?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你想。” 温摇恍然站直身子,呓语般喃喃:“你想让我带你出去。” 正文 第27章 考虑 恶神没再多说,温摇也不再说话。 她心不在焉地低头洗洗脸洗洗手,转身就从卫生间出去了。身后镜面里的非人无声无息掠过周遭瓷砖乃至玻璃里的倒影,一直陪她行至门口的休息室,化为氤氲的一团黑雾。不真切,但的确存在。 看起来像尾随主人的什么恶犬,虽然用犬科来描述一位正儿八经的恶神势必会引起祂的不悦。 “但你是恶神。” 半晌,温摇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水面里黑雾的倒影,“天师府那边说,你十恶不赦造下杀孽以至于生灵涂炭,才会被封存在陶俑里。如果把你放出来,应该没什么好事吧。” “帮我,离开那里。” 鬼爪蘸了水,不急不慢地在茶几上写下一行黑漆漆的文字:“温祭,就会好转。” “……” 温摇攥着水杯的手骤然锁紧。 她直勾勾盯着水面里的倒影,眼神狐疑又谨慎,似乎是想判断祂所言是真是假。不过说到底,水面上的倒影也只是团连表情都没有的黑雾,氤氲地漂浮在镜面里,桌面上的字迹也缓缓褪色成普通的水渍。 半晌,黑发少女终于说话了:“我会考虑。” “我会考虑帮你,”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低声,“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 对方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温摇话音刚落,温常德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水面里象征邪神的黑雾应声消散,结束聊天的温祭走了出来。 “哥!” 温摇立马就把恶神丢在了脑后。 她将水杯撇到一旁,几步就迎了上去,急忙问:“怎么样,那老家伙没为难你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又瞎说话,”温祭神情平淡,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没什么,只是谈了点旧事。” “跟他有什么旧事好谈的。” 温摇扯了扯嘴角,显然不相信哥哥的话:“他不会又跟你搞那套什么‘离温摇远一点’之类的话了吧。温常德脑子老得不好使,你别管他。下次咱们不来了。” 温祭笑,伸手压上妹妹蓬松的发顶。温摇只感觉自已脑瓜顶上一沉,哥哥的手掌好像更凉了,但力道依旧熟悉而温柔。 “嗯,下次不来了,咱们回家。” 温摇抬起头,似乎在他眼底看见了未褪尽的暗沉漆黑颜色。 绝非“温祭”所该有的黏腻与腥气顺着回忆蜿蜒爬上来,她垂落在裤线的手指收紧,无声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板。 * 与来的时候一样,顺风集团的助理联系专车把两人送回去,径直送到她们家甜品店门口。 上车后,两人各怀心事,默契地都未提及“温摇要被接回温家”的事情。 温摇边跟哥哥开玩笑聊着学校的事,边低头解锁手机,忽然听见温祭叫她:“摇摇。” “嗯?” “咱们家甜品店门口,”温祭声音带了一点疑惑,“为什么停了辆车。” “……?” 温摇应声抬头看去,只见熟悉的店门口,赫然停着辆漆黑低调的轿车,车身画着朱雀与八卦阵的图标。 那是天师府的车。 她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只见轿车后面还站着个飒爽利落的身影。 邵蓝云今天没穿制服,衣着风格更显日常,头发被高高梳成马尾。彼时太阳正盛,她戴着墨镜靠在车边,正跟敞开车窗里的人聊着什么,身影在阳光底下分外显眼。 见有豪车靠近,她抬头,墨镜后的眼瞳微微眯起。 也就是这个好死不死的时候,司机踩了刹车,专车稳稳停在了甜品店门口几十米的位置上。 隔着玻璃,邵蓝云和温摇恰好对视。 前者露出几分意外神色。 对视时天师抬起了脸,熟悉的面孔也落到了温祭眼底,青年眸色陡然转深几分。 在温摇出事的那天晚上,手术室外焦急等候的他,见过这位天师。 负责图书馆事件的天师里,邵蓝云品级最高且年轻有为,理所当然被指派来安抚家属。 换而言之,这张脸,也与那晚温祭几近惶恐的记忆牵扯,鲜明地提醒着他,温摇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天师府的人在甜品店门口,等他们? 这些天师又来干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摇待车子停稳就想开门钻出去,然而哥哥的速度比自已更快。她指尖刚碰到门把手,温祭已然走出豪车,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 “邵小姐,”的意外,“你怎么等在这里?” “……” 邵蓝云摘了墨镜,笑着冲稳祭点了点头,目巡一圈。 “我是来找温摇同学的,”说着,她无奈的表情:“我的邀请温摇同学,去天师府那边实习。” 温祭嘴角微乎其微地一扯,想压住妹妹那边的车门,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温摇开门就从车里钻了出来,脸上难得挂了点茫然表情,重复:“……邀请我,去天师府实习?” “是的。” “是,是那个……”温摇勉强把脱口而出的“神棍”咽下去,换了一个更尊重的词汇,“府主阁下要求的?” 邵蓝云露出苦笑,点了点头:“是。” 说着,她微微侧开身子,朝车上那边指指:“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上车跟我详细聊聊?应该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温摇犹豫,随即试探性地看向哥哥。 不得不承认,邵蓝云的话的确让她产生了浓郁的好奇。 ——作为官方任命的玄学机构,天师府的确每年都有面对各大高校的实习生岗位和项目内容。 通常来说,这种实习岗位千金难换可遇不可求,就算没能成功留在天师府内任职,这段工作经历也会成为各大公司青睐的简历内容。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坏处。 说不定进了天师府实习,温常德那边也能打消些把她推进公司继承老温家皇位的想法。 她看着哥哥,温祭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后者殷殷的、明显的目光闪亮亮,青年停顿,然后可耻地沉默。 半晌,温祭叹气,伸手压了压她蓬松的发顶。 “去吧,”他言简意赅,“我在店里等你。” 得到了养兄的同意,温摇立马朝邵蓝云走过去。邵蓝云尴尬地朝着她养兄笑了一下,温祭没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们两人钻进了轿车。 天师府的专车内部开着空调,贴屏蔽膜的车窗升上去,隔绝外界的喧嚣与日头。 坐进驾驶座里,邵蓝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跟温祭对话,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就好像被某种非人的存在注视,后背的寒毛细细密密地竖了起来,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反复琢磨半天才敢谨慎开口。 按理说不应该啊……她跟温祭应该差不多大吧。 况且青年面相很温和,绝非喜怒无常攻击性的那一卦。于情于理,瞧着就只是个普通人…… 就只是个普通人。 对吧。 邵蓝云深呼吸迅速整理情绪,这才转过来,看向温摇同学。 “好久不见,”天师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笑容中隐隐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好吧,其实也没过多久。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说实话。 其实被老师怂恿着邀请温摇来实习时,她的心情是绝望的。 “人家刚刚被卷进不死门的袭击里,好不容易才休息一阵,还不知道对天师府到底是什么态度,”邵蓝云站在府主办公室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人家小姑娘一普通人,上次被您坑得那么惨,老师我实在是没这个脸再跟人家见面啊。” “那不是更好吗。” 一个星期前刚挂个小牌子戴个小墨镜蹲在大学门口算命的神棍,或者说天师府雀部府主左丘岚眨眨眼,笑眯眯地喝了一口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语调夸张:“这正是让她对我们改观的好机会啊!” 邵蓝云:“……” 这到底算什么好机会。 “那小姑娘的命途与天师府、不死门和那位‘毋’息息相关,后续我们可能也需要她的助力……嘶!” 枸杞菊-花茶太烫了烫到了他舌头,左丘岚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茶杯放下:“总之就靠你了蓝云!天师府的师弟师妹随便你选,这次干成了我真给你放三天带薪假还有双倍工资。” 邵蓝云:“……但是上次您也是这么说……” 况且不是她不带。她那些师弟师妹各个醉心符箓或咒文术法,放眼整个天师府一个真正靠谱的都找不着。 作为左丘岚的首席大弟子兼雀部大师姐,邵蓝云是又当爹又当妈又组织后勤又策划团建,年纪轻轻就拥有了满面愁容和满身班味。 不过奈何老师不靠谱,她自已也实在没招,只得独自开车到甜品店门口。 恰巧温摇和温祭都不在店内,邵蓝云又不好查人家家庭住址,干脆吹着空调往这儿一杵就开始等。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 不知道为什么,温摇总感觉面前这位年轻天师头顶好像有什么呆毛缓缓落了下来,气氛也变得痛彻心扉…… 是错觉吗。 “其实,恢复得挺好的,”她抬起胳膊晃了晃,又弯曲了一下手指,“住院住了几天就回家了,还要感谢你们申请的单人病房。很舒服。” “应该的。” 邵蓝云肩膀肌肉线条微微松懈了下来:“后来你把便利店的兼职给辞了?” 正文 第28章 木雕 温摇默然一瞬,还是实话实说:“是的。”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再在那里任职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人之常情。” 邵蓝云点头表示理解,从袖口取出一只昂首挺胸的木雕朱雀挂件,递过去,“既然这样……*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天师府?” 图穷匕见,还是说到了这里。 温摇下意识屏息凝神,接过了那个小挂件。 “实习期工资跟正式天师一样,工作轻松,还能拓宽视野。之后有意愿还可以转正当天师府的文职工作者……我们还有五险一金带薪假,实习生也不用加班,”显然,邵蓝云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突突突立马开始背诵天师府待遇,“总而言之天师府是很不错的收入来源,再加上考虑到你家庭情况,我们还可以为你申请学生补助……” “你们对我很感兴趣吗?” 温摇低头端详那枚挂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邵蓝云侧头看她,看见少女抬起眼,眼底是研判性的光。 “图书馆事件之前,那位府主好像就开始关注我,现在又主动对我投来了橄榄枝。” 她微微停顿一下,语气平直,像是只在陈述事实:“从小到大我的确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半点天师的潜质,身边也没发生过什么灵异事情——除去图书馆那次袭击以外。” “以天师府的规模和实力,应该不愁实习岗位落空吧。” “为什么呢。” 温摇放下挂件,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 是啊,为什么是她。 邵蓝云嘴唇微微一动,说不出话。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凉风呼呼地灌,气氛几近凝滞。半晌,天师呼出一口气,深觉有点棘手地抓了抓头发,难得束手无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你,”对方实话实说,声音放得轻了一些,“但是,人可能会出错,事可能会偏差。命运是不会出错的。” “老师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曾是官方总部那边的高层,当今最强的天师之一。后来他开八十一道卦象同时结阵窥-探天机,受反噬浑身经脉尽断,只得退居到东南雀部这边修养。” “如果这是他的选择,那我们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所以,”邵蓝云重新将木雕朱雀挂件拿起来,递过去,语气更肃穆了些,“考虑一下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某一天你的存在,真的关系到本城乃至整个东南地区所有人类的生死存亡呢?” “……” 听起来有点像中二动漫里面主角会面对的事情。 温摇没有想当主角的梦想,更没有想掺和进天师府那些麻烦里的意思。 但望见邵蓝云的表情时,她心脏还是不自觉地、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算了。 就当兼职做吧。反正只是实习岗位而已。 黑发少女如此在心底思虑,伸手接过了那枚小挂件。后者见她态度松动,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神情。 “另外还有这个,我们的地址,”她从口袋里两指抽出张泛黄的纸条,“天师府的地址由密文写就,只有你本人才能看清其内容。明天下午四五点钟来这里就好,我会叫师弟等着你。” “我代表天师府感谢你接受我们的邀请。” 邵蓝云顿了顿,又想起老师提及卦象时若有所思的目光。 “啊。” 在昨日聊天的最末尾,左丘岚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状若感叹似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跟‘毋’扯上关系的,不过……” “希望在未来的某条命运里,我们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 “你,不该,答应他们。” 发动机轰鸣声渐行渐远。 站在路边望着天师府的专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时,温摇听见玻璃倒影里,黑雾难得低哑地如此开口。 够稀奇,这东西一般都是能不出现就不出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 ——随着哥哥身体逐渐变得古怪,恶神“毋”在她身边出现的次数似乎也越来越频繁了。 “这么讨厌他们?” 她抱着臂注视着天师府专车离去的方向,并没有看倒影里的黑雾:“说到底,是因为你是恶神,而他们是惩恶扬善的天师吧。” “如果,你愿意,这样认为的话。” 恶神贴在玻璃倒影上,那张没有形眼。祂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发出生涩意义,上,来讲,没有问题。” ,天师。我也的确,不是好东西。” “……” 温摇移开目光,可名状的东西:“你最近好像很活跃。” 不仅出来的次数变多,话。 虽然听着有点恐怖谷。 “因为,距离那个时候,越来越近了。” 恶神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黑漆漆的头颅底下蔓延开血红的裂缝,一直裂到正常人的耳根-部-位。 祂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后攥紧鬼爪,做了个捏爆的动作。 “温摇,”毋念了她的名字:“你要,快一点,做决定了。” “你知道的。等不及那么久的,不仅是我。” 温摇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笑”。 传言里说,名字是最简短的咒语。那些法力高深的邪修足以通过普通人的真名设下诅咒,置人于死地。 在自己的名字被祂念出来的时候,她只感觉脊椎骨处腾升起凛冽的寒意,刺得太阳穴都突突地疼。 “决定?决定什么?决定放出来一个臭名昭著的怪物当千古罪人?” 黑发少女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将纸条叠放在裤兜里,转头看向甜品店门内,尚且在厨房忙碌的哥哥。 温祭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烤面包,温摇的视线被重重叠叠的货架遮蔽,只能看清温祭披着厨师服的雪白衣角来回晃荡,忙着揉面打发奶油调节烤箱温度。 “决定,是做千古罪人,还是,做孤零零的大善人。” 说完这句,毋又不说话了,只漂浮在玻璃里看向厨房的方向,嘴角缓慢重合恢复成血红细线。 隔着门窗,一人一神都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先是隐忍克制的几声,最后越来越剧烈。温祭靠在了水池边缘弯下腰,透过货架缝隙,温摇看见哥哥捂唇压着胸口,艰难地从咳嗽间隙里喘息。 随后,他勉强直起腰肢,仔仔细细地洗了手,透着几分红色的水流淌下来,落进管道里。 “我会,尽快考虑的。” 见此情景,温摇不再迟疑,推门迈进了店面,顺手抓起旁边的毛巾。 在店门关上激起玻璃倒影无声的震荡前,她轻声地、含混地丢下了这么一句。 * 和预想的一样。 温祭不同意她接受邀请进入天师府实习。 “我早就说过,咱们家现在完全不需要你补贴家用,只要你好好上大学就够了。” 甜品店内货物早早售罄,今天温祭买了海鱼和空心菜。 饭桌上,当不可避免地提到天师府这个话题时,养兄难得皱眉语气严厉起来,一面给她拨开煎带鱼的鱼刺,一面如此教训:“如果是其他的也就罢了,天师府……那种地方太危险了。我不反对你积累就业经验,但为什么要在这种性质的地方实习。” 温摇低头闷声扒饭。她万万不敢跟养兄坦白所谓“邀请”的实情,只得绞尽脑汁想一点别的借口:“我,我觉得挺好的。哥,你看,事业编,工资还高,还是官方认证出了名的组织……说不定下半年咱们就能去海边旅游了呢。” “再说,拿到实习工资,就能再给你买点补品了。” 听了这几句话,温祭眼神柔和了一些,但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打开。 他将剥好的鱼肉塞进温摇饭碗里,后者赶紧吧唧吧唧塞饭。 “我说过吧,不喜欢你去这种危险的地方,”黑发青年低声道,“没出事还好,要是又出了上次在图书馆的事情怎么办?你要让哥哥吓死吗?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担心你?” “哥。” 听见温祭又提起这个,温摇深知这回自己不能打个哈哈就过去,赶紧放下筷子举起手指,信誓旦旦:“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上次只是意外而已,真的!” 见哥哥眉宇间愁绪略有舒展,她察言观色,赶紧又递补上:“而且我的实习岗位应该是文职,就是没事写写报告吹吹风摸-摸鱼什么的。你给我发消息我肯定能秒回,回家前一定给你打电话报备。求你了,哥。” 末了这句话放软了,温摇太清楚她哥的脾气,甚至还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果不其然,温祭眼神略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夹起另一块带鱼开始剔鱼刺。 桌上陷入一片沉默,黑发少女实在不敢吱声,心虚地低下头又开始嚼嚼嚼。 “算了。” 难耐的、短暂的安静之后,温祭垂了眼帘,认命似地轻声:“你也十九岁了,我总不能这样管你一辈子。” “这次兼职实习的事……你真想去就去吧。前提是注意自己安全,知道吗?” “如果受了委屈就回来,哥哥照样养得起你。” 温摇猛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后者又睨她一眼,把菜投喂小猫小狗似地又塞进她饭碗里。 “行了,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好好吃饭,”他说,“鱼要凉了。趁热。” 黑发少女抿唇笑,将剥好的带鱼塞进嘴里,尽管这一口鱼肉毫无滋味。 经他手触碰过的食物,嚼蜡般冰冷无味的概率,越来越大了。 正文 第29章 大仓鼠 温祭能同意当然最好。 但温祭就算不同意,温摇也会偷偷应下这份邀请。 别人的看法无法更改她本身想做某事的意志,更何况这份实习可能与自身和养兄存在的真相有关。 哥哥松了口,后续两人再没谈及与其相关的内容。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结束了课程,温摇跟朋友分别,站在校门口掏出纸条,根据上面的地址线上约了辆出租车。 看见客人要前往的地址,出租车师傅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忍不住瞥了眼后排的小姑娘。 “……” “真的要去这里吗?你还是……学生吧?”师傅发动车子,犹豫着又确认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城郊那边的烂尾楼工地区。” “烂尾楼,工地区?” 黑发少女抬头重复,心底升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低下头,确认地址的确与纸条上的无误:“平时去的人很少?” “那边早在开工时期就有闹鬼的传言,开发商草草给工程收了尾,偌大一片工地就闲置下来,白天过去也阴森森的。我们跑出租车的讲究避讳,很少往那边走。” 出租车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司机一面踩油门,一面如此说:“你是不是被朋友什么的恶作剧骗了?年纪轻轻的,难不成要搞什么直播探险……通灵直播?” “……让你失望了叔叔,我不是干直播的网红。” 面对司机荒谬的推测,温摇深呼吸默默低下头抱住脑袋,半晌,后排传出绝望的叹气声:“就往这儿开吧,我跟人有约。” 有约? 难不成是跟男朋友约会?约会会选在这种地方吗?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玩的越来越花哨了。出租车师傅摇晃着脑袋,忍不住在心底感叹。 这一开就是四五十分钟,路两侧车辆行人逐渐零零落落,周遭建筑景色也荒凉了许多。 最后,出租车在某废弃工地大门口停下了。 温摇下车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一抽。 的确是偌大的废弃工地烂尾楼区,两侧围栏上挂着褪色的安全标语,破烂大门叮叮咣咣地在风里摇晃,压根连看守工地的保安都无。 几栋高大灰暗的水泥毛坯楼静默在工地里,就算是白天离远了看,也有种港式恐怖片那森然的氛围感。 司机摸了摸胳膊显然觉得不祥,催着她赶紧付完车费,开车一溜烟就跑走了,只留温摇独自在门口站着。 如果说刚刚黑发少女心里还有点犯怵,在付完车费后,这种恐惧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代而之的是郁闷和想吐槽又不知从何吐起的愤怒。 这一趟路竟然花了她大几十的车费啊! 风里带来沙土灰沉沉的味道。 秉持着来都来了总不能浪费车钱的态度,她还是把书包挂在肩膀上,走向了那几栋烂尾楼。 废弃工地里静悄悄,连鸟叫声或动物活动的声音都没有,放眼四下望去活物仅存她一个。破烂腐朽的绿色防尘布和一些五花八门的标语灰白,显然已经被遗留在这里很久了。 走了十多分钟才靠近最高的那栋烂尾楼入口,温摇站在门口处往里面看,只觉楼里气温都比外面要低上几个度。 这地方……真是天师府的地址? 那一刻温摇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自己走错了,地址写错了,或者邵蓝云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天师府不会早就发现了她跟恶神的猫腻,打算把自己引到这里杀人灭口抛-尸荒野吧。 这处废弃工地不像是国家机构办公的地方,倒还挺适合当凶杀案现场的。 就在她踌躇地站在烂尾楼入口,脑子里乱糟糟滚过一堆不切实际的想象场景时,脚边忽然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吱吱”声。 裤脚被什么东西扯着拽了拽,温摇一顿,低下头。 只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仓鼠。 仓鼠被养得肥胖圆滚,毛色金灿灿,一看就不是那种野外的大老鼠。它身上还穿着个类似道袍的小马甲,爪子缩在胸口人立起来,叼着温摇的裤脚扯了扯,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黑发少女低头,与这只大胖仓鼠的小小黑豆眼对视,一人一鼠沉默。 温摇迟疑着开口:“……你不会是,邵天师口中那个来接我的‘师弟’吧。” 大仓鼠煞有其事地“吱吱”叫了一声,表示小友孺子可教也。 “……” 温摇:“你们天师府的物种多样性还真挺丰富的。” 穿着道了洗胡须,对温摇这句恍惚的感叹表示了嗤之以鼻。随后,,回过头示意她跟上。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有了领路提起书包,几步跟了过去。 虽然它看起来体型肥胖跑起来如同大毛球在滚动,动作却敏捷得惊人。 温摇最后伐,一路进入了烂尾楼楼梯地下的位置。 进了地下楼道深处,周遭真是一点光都不剩拉了两下,不知怎么叼出来个探照灯戴在头上,带领黑漆漆的下坡楼梯。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探照灯的灯光停了下来。 温摇借着灯光抬起头,看见楼道最底正静静矗立一扇破烂锈蚀的金属门,瞧着像保洁人员存放工具的楼梯间。 旁边还有个圆圆的、散发绿光的按钮。 她按了了下按钮,那破破烂烂的金属门应声滑开。露出内里光洁干净,科技感满满的封闭空间…… 这竟然是架电梯。 大仓鼠显然对此见怪不怪,小跑着钻进电梯里,示意她跟上来。温摇对这一系列诡异的剧情展开简直无力吐槽,无可奈何地大跨一步,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关闭,仓鼠替她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能感觉到,电梯在缓慢且不容置疑地下行。 黑发少女终于得以喘息一阵,半晌,摊开手,看着自己雪白的手掌…… 真的要到天师府的地盘了啊。 温摇想。 一直以来,天师府在大众视角里都是能人异士齐聚,神秘不可侵-犯的形象。他们受官方统一领导和监督,专门负责那些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灵异事件。互联网上有关天师们的传言与消息不计其数,贴吧里甚至专门开辟了相关的板块供人交流。 在此之前,温摇本人从未想过,会跟这种机构扯上关系。 还是被府主的学生亲自邀请来实习…… 希望不要被他们发现什么异样才好。 她揉了揉脸强硬地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几分钟后,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随着“叮”地一声,大门滑开。 明亮的白光顺着缝隙缓慢扩大。 与想象中古色古香恰似封建时代衙门的场景不同,赫然入目的是宽阔明亮、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数道半透明指廊与滑-动电梯交接穿梭,大厅正中-央摆放着巨大的、展翅欲飞的赤红朱雀雕塑,正是邵蓝云给她的挂件放大版。 似乎没人对她的出现表示意外,映入眼帘的、来来往往的天师们都穿着漆黑简洁的道袍改良制服,甚至还能看见几只人模人样的动物登上滑行电梯,身上同样披着道袍马甲。 仰头看,不知道几楼栏杆外面凭空飞出数道按插着电子芯片的木剑,在整座大厅里如同无人机般盘旋一圈,又被收拢了回去。 奇异的术法与现代元素碰撞交织融合,与网上的那些传言相去甚远。 “……” 温摇有些茫然地走出电梯,怔愣间站在大厅入口。 脚边,那只油光水滑的大仓鼠已经利落敏捷地窜了出去,跳到不远处的招待台上,吱吱唧唧地对着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 后者微微颔首,打了个电话。一分钟不到,另一侧长廊里就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曾跟在邵蓝云身边,与她在行政楼会议室见过面的少年天师。 他眼睛和嘴巴依旧紧闭,却能准确地朝温摇走过去,唇边弯起友善的弧度。少年天师朝着大仓鼠招招手,金灿灿毛茸茸的圆球立即欢天喜地钻了过去,一路跳到他身上,扒住他肩膀神气十足地站着。 温摇往前几步,看见那位少年天师在智能手环上点了几下,人工合成的电子音传了出来。 “下午好,温摇同学,欢迎来到天师府。” 他有些羞涩地笑着,垂下脸,继续点按手环:“是邵师姐叫我来等着你,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吧?” “记得,”温摇点点头,“你是那个,做笔录的天师。” “是,我叫苏默,是邵师姐身边的副手,负责跟她一起出现场。” “因为修习的术法与个人体质,我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麻烦你这样跟我沟通了,抱歉。”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即便谈及自己的缺陷,苏默脸上也并未出现遗憾或悲伤的神情。他冲温摇颔首,朝着大厅某个方向的长廊侧过身去:“那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先带你去实习岗位的工作地点,顺便交流一下相关内容。” “好。” 温摇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前踏出半步,跟在苏默的身后。 他肩膀上,那只胖仓鼠显然对她很感兴趣,耀武扬威地扯着苏默的一缕头发站稳,冲她吱吱地叫。 “……”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指揉了揉它袒露出来的柔软肚皮。 很好,跟想象中的触感一样。暖暖厚厚的。 正文 第30章 手录 “天师府不仅对天师们开放招募,那些开了灵智的小妖物乃至普通人,也都能进入这里工作。” 观光电梯缓慢上行,透明电梯壁掠过各个楼层。 到处乱飞的桃木剑,测试用的爆炸类型黄符与脖子上挂着袋子,穿梭于各个楼层送东西的飞鸟尽收眼底,温摇靠在玻璃壁上往下俯视,负责引路的苏默笑着伸手揉大仓鼠的脑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冻干喂给它:“比如麻团已经在这里任职七八年了,比我的资历还大几分来着。” “这也是天师府自古以来的老传统了。” “所以,”温摇喃喃,“天师府真的已经存在了很久了啊。” “是的。从第一代府主开创天师府算起,距今亦有两千多年了。” “天师府的职责就是保卫人间不收邪祟侵-犯,在地下的禁-区里,关押着千年来为祸世间的厉鬼邪魔——恶神‘毋’本该是其中被封存时间最长,也最为恐怖的存在。” “自从千年前恶神陶俑流落世间,此后的每一代天师,都在致力于将其重新寻回天师府。” 苏默腼腆地笑了一下,电子音重新响起:“不过,这些也是听师兄师姐那边说的。我入府时间太短,有些事情知道得不是很详细。” “无论如何,每一个天师进入天师府的初衷都是惩恶扬善,彻底封印恶神,以保人间平安。”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吗。 温摇按着玻璃内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嘴角扯了扯,不说话了。 天师府的人的确非常憎恶“毋”。 这也是应该的。 “恶神”就是“恶神”,罪孽满身不值得信任。跟恶神交易的人自然而然也是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不死门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后续的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怎么说话。 穿过长长的、僻静的连廊,尽头两人多高的厚重大门赫然入目。苏默从衣兜里摸出沉重的钥匙,插-入锁孔咯吱费力地转了半天,用肩膀顶着把大门推开。 门扉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童话故事里来自异世界的通道。 属于灰尘、干燥植被与古旧图书的气味倏忽间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多少座高大书架与螺旋阶梯。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是无数符咒与叮当作响的青铜铃铛。很难想象,建于地下的天师府总部竟然依旧能容纳如此海量的书籍与典藏。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各个角落乃至空位上都垒着乱七八糟七扭八歪的书堆,看起来像什么批发书籍零售部。 大量高高垒砌的书堆,成功把这座类似图书馆功能的空间逼格拉低了许多。 “就是这里,天师府东南分部的书籍典藏室,你的实习岗位地点。” 苏默似乎已经对这里的壮观景象见怪不怪,只带着她走进典藏室,将正中-央桌上整理好封存的文件和u盘递过去:“这里古籍实在太多,但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忙,抽不出时间来整理。师姐说,这项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需要太有压力,只要按照类别分离好就可以。能整理多少整理多少。如果看到感兴趣的典籍和笔记,去一楼大厅前台那边办理借阅就行,”他原原本本复述邵蓝云的话,“木雕朱雀挂件是这里的通行证,给大厅的招待人员看过就可以随便走动。” “其他诸如此类的休息区游戏区,电梯内部有详细的标识。逛一逛玩一玩都没问题。” 图书管理员一样的岗位,比图书管理员还要闲散一点,待遇却相当丰厚。 丰厚到温摇怀疑他们是否另有所图。 这种工作应该就是随便找的说辞,其实是为了把她放在天师府监视保护,顺带刷波好感。 从侧面反映出,那位东南分部的府主,真的很重视自己这个“普通人”。 ——事无巨细地解说了一阵,又带着她在典藏室内闲逛了几分钟,直到温摇熟悉了这里的摆设和布局,苏默这才提出离开。 “邵师姐那边还有许多卷宗没整理完,”他闭着眼苦笑,连电子音都带了加班的苦兮兮语气,“我可能得早点过去帮忙,钥匙在桌上。你下班的时候别忘记关灯锁门。” “好。” 温摇望着少年天师的背影,他肩膀上还顶着那只肥硕的大仓鼠麻团,一边沉一边轻导致从后面看有点高低肩,不禁让人疑虑他长期这么顶着会不会得肩周炎。 以及,那吧。 * 并不难,甚至称得上单调。 典藏室里开着恒温空调,她仔细将书籍名称记下,好,再不辞辛。 只可人整理过,垒起来的书堆实在是太多,几天半个月肯定是收拾不完。 看来最近几周放学后都得来干活才行。 在工作这方面温摇略微有些强迫症,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把书架上乱放的书籍也扶正。 最顶上的她实在够不到,正努力踮着脚往上摸时,身后一只冰冰凉凉的漆黑鬼手伸出来,轻而易举地把沉重书籍插回了书架夹层里。 “……” 温摇不得不承认,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往后面靠,只见熟悉的、漆黑粘稠的黑色人影就漂浮在半空中,睁着血红的眼纹定定看着黑发少女。 末了还扶了一把,以防她摔下梯子。 “……????” 温摇深吸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颤颤巍巍从梯子顶上爬下来,站在坚实地面上,这才仰头看向恶神。 “你终于过够逃犯生活,”她问,“准备前来自首了是吗。” 恶神微微歪头,看起来又有点不悦了:“不。” “那你还敢大摇大摆在这里出现?” 黑发少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没听见刚刚的天师说吗?他们跟你不死不休,世世代代都想把你重新带回天师府守着。” “他们,”毋言简意赅,“打不过我。以前。” “哦,”温摇指了指祂虚化飘忽跟鬼魂一样的身躯,“那现在呢。” “……” 毋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封禁入陶俑千年,实力大打折扣,不爽地发出一声咕噜。 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人抓了尾巴,一甩头转过身去,像是不想理她。 温摇:“?” 你还闹上脾气了。 她没闲心哄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转身搬起一摞刚分好类的书籍,没好气地:“我这会儿没心情陪你玩,你该回哪去回哪去,别被那些天师发现。被发现了就救不了我哥了。” “……啊。” 黑雾又慢吞吞地扭过身来:“你。真是关心,你哥哥啊。” “你哥,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吧。连寄养关系都无,跟陌生人没区别。” “真的要把,这么宝贵的、向我许愿的机会,留给他吗?” “很浪费噢。” “明明,还可以许更多愿望。比如金钱,或者权势之类的。” 温摇搬书的动作停了一瞬,转头瞪着他,语气不善:“你不会要反悔吧。你要是敢反悔我现在就冲出去大叫快来人啊恶神降临了。” 毋:“……” 毋:“不反悔。” “那不就得了。” 她松了一口气,转过去又仔细数着那摞书籍的数量:“我不关心我哥关心谁,关心你吗?” “小时候母亲死后就是他在一直照顾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天天吵着要吃好吃的要穿裙子,我哥也从来没说过半句重话。别说是拿陶俑,就算让我以命换命,我也乐意。” “我替你,抵消死咒,不是叫你,给别人换命的。” 恶神的声音无端粗粝冰冷几分,黑雾倏忽间涌上来纠缠小腿,雾气里传来重叠的音调:“这么深厚的情感啊……你又在想什么呢。你,真的,把温祭,当做养兄吗。” 黑发少女一下子就僵住了。 血管里流淌的鲜血都变冷,半晌,她将书重重地摞到书架上,像是想用大幅度的动作和声音掩饰什么。 “就是养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摇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恼火,“没什么事就滚,别忘了你想求我-干什么。” 雾气里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漆黑鬼爪从后面伸出来,尖尖指甲刮了一下她恼羞成怒泛红的眼睑。 又在温摇彻底爆发怒气之前,很有眼力见地缩了回来。 “的确,有事。” 粘稠的黑雾飘散,又在几步之外的书堆旁边凝聚成人形。 恶神毋垂着血月纹的眼瞳,隔着书堆挑挑拣拣,末了鬼手直直地指向某个位置。 温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蹲下来,沿着祂手指的位置,兔子刨窝般地翻找半天。 在那堆书籍的最底下,找到了本泛黄古旧,一股子腐朽味道的手写笔记。 笔记本上写着几个大字“恶神历史手录”,原作者名字是“徐闻”。 底下还有抄写者的小字,标注明:“这本笔记誊写了千年前第三代天师府府主竹简记案内容,因时逾千年难以保留,故此抄录笔记之内,供后人翻阅。” 可即便如此,这本笔记本看着也有些年头。她拿起来时甚至不得不更小心些,生怕它就此散架在自己手里。 “……你要看这个?” 温摇拎着书妥善放在桌上,用胶布缠了几圈,固定住摇摇欲坠的书页:“你看这个干什么,想阅读一下自己以往的光辉历史。” 恶神对她的话没什么过多反应,只是停顿,半晌开口,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借走。” “?” “借走,回家,”祂明确地,“然后读。” 正文 第31章 厌恶 “原来我理解错了。” 温摇盯着那本书半晌,喃喃:“你不是要自己回顾光辉历史,你是想让我也一起回顾。” 恶神沉默,然后学着温摇刚刚那样举起手,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大概意思是你在想什么。 结果被祂妹妹凶了一下:“不准学我。” 毋:“……” 毋很遗憾地垂下手不说话了,温摇则终于用胶布缠好了旧书,翻开来看了几页。 里面的文字都用某种古怪的秘文书写,她依稀记得曾在某节旁听的历史课里见过这类文字——源自数千年前的邕朝。 “这是你那个时候的笔录?”她翻了几页,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提起了些兴趣,“感觉……年代好久远。” “是,很久远。” 毋伸出手指,那本书张开无风自动翻着书页,最后落到某张内页里。 泛黄的书页上用炭笔画了一-大团凶神恶煞的黑雾,黑雾里血月纹路的眼睛被涂上某种干涸的深褐色液体,温摇不太想去猜那种液体是什么。 她啪地一下把书合上,定了定神:“ok我知道了。我会替你借阅的。” “……” 噢,温摇害怕自己。 真可惜。明明小时候还求着自己抱抱,换了个皮子就不认识了。 毋深觉遗憾地张开鬼爪又合拢,祂妹妹则把书塞进书包里,看了看时间。 “虽然已经报备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她垂下眸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温摇思忖几秒,立刻选定了首要怀疑目标:“是不是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恶神随即发出极轻的一声气音,像是在表示不屑。黑发少女翻了个白眼,重新弯下腰来,再度开始整理天师府的书。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典藏室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 信守承诺,在离开天师府时,温摇借走了那本旧书。 前台年轻的天师望着这本书的表情有点迟疑,显然完全不记得库存里有这本书,但他们还是爽快地盖了戳,告知她三个月以内还书就行。 而从始至终,毋一直漂浮在她身边,静静地望着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却有序的天师们。 正如祂所说的那样,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看见祂。 温摇一面借书,一面用余光紧张兮兮地盯着黑影,生怕祂一个想不开暴起袭击前台招待员。 因为恶神看起来实在是太,太不悦了。不悦到周身的黑雾都开始如同煮沸的热水般蒸腾着咕嘟咕嘟冒泡泡,那双血红色的眼也比平时眯得更细。 祂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天师。 但比起单纯的厌恶,那更多是一种类似“恨铁不成钢”的、不爽的情绪。 简直跟小孩子赌气一样。 七八点钟时,温摇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实在是太晚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头顶的灯泡忽隐忽现地亮。毋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虚无缥缈的黑雾也跟着公交车的摆动-乱晃,看起来像个半透明的大号黑色垃圾袋。 “他们还真看不见你啊,”她晃悠得有点困,打起精神来跟祂搭话。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像跟空气说话的怪人,温摇只能扯着嘴角里出声,“我还以为……天师府里会有那种,检测邪气还是什么一样的东西。” “他们有。” 恶神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依旧粗粝:“只是检测不出我。” “为什么?” “因为我并非‘毋’本身。” “那你是什么,”温摇拄着下巴,“玄幻小说里说的那种,本体被封印,一缕残魂出来搬救兵?” “差,不多吧。”恶神的人类语言依旧生硬,但好歹能听清。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温摇把包放在腿上抬起头。这段路她已经很熟悉了,再过下一个红绿灯,就能看见小区的大门。 今天恶神在她身边存留的时间很长,甚至超越了以往每一次出现的持续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祂接触时,那些奇怪的生理反应也减弱了许多。 温摇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算讨厌祂。 有祂在身边时,她总是能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全和慰藉。源自潜意识最深处。 ,公交车司机踩了刹车。 黑发少女扶着前排的椅子靠背,在窗外深夜城市华灯初上的倒影里,又问出了那句问了无数次的话:“我哥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 意料之中的沉默,一如。 温摇扯了扯嘴角,刚想待,那道黑影缓缓地开了口。 “很重要的关系,”毋说,“如果没有我,他不能活。反之亦然。” 这是,少女猛地扭过头,脖子险些脱臼。 她睁大眼睛看着祂,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祂所说的话。 恶神也不需要现在的她理解。 “你看,”祂慢吞吞地开口,“快到小区了。” “家里给你留了饭。” 公交车应声停下,电子女音从广播中响起,播报出熟悉的小区名字。 温摇提着书包下车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个陪了她一下午的漆黑恶神身影,再度如同清晨的露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祂说得没错。 回到家时,温祭的确给她留了饭。 家中山茶花香温馨又浅淡,养得那几盆刺兰越发茁壮快要开花。 她哥看不得她晚上不吃饭,絮絮叨叨地把粥碗重新放进锅里给她热。温摇乖乖被撵去洗澡,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喝粥。这一次粥食滋味勉强正常,除了有些寡淡以外,还算人类能入口的食物。 温摇颠簸一个小时从城郊赶回老城区也累得不行,大口大口吞咽粥汤,没一会儿就喝完了两碗。 温祭瞧着她喝下最后一口米汤,这才放心地站起身来收拾空碗,用教导的口吻如此道:“明天不准回来这么晚,粥都给你热过三四遍了。长大了翅膀硬了,就知道每天往外面跑。” 填饱了肚子,少女脸上也显出了红润气色。 她摇着尾巴殷殷地跟在他身后,嘴上认错,脸上却全无愧疚的意思:“我知道了哥,下次一定。” 温祭轻嗤一声,撸起袖子准备洗碗。他撩开衣物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苍白小臂上似有青黑赤红颜色交杂的血管状纹路凸-起,又被布料迅速地遮掩下去。 温摇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血管凸-起,心中登时升起狐疑,又不好撩开他衣物细细观瞧,只得旁敲侧击地:“哥?” “有事说事。”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她靠在厨房门槛边,轻声,“我感觉自从上次去过顺风集团之后,你的脸色好像……越来越不好,醒得也越来越早了。不舒服吗?” 温祭垂着长长的眼睫洗碗,闻声动作微微一滞,嘴角笑容僵住几秒。 随即,他神色恢复如常,半开玩笑道:“有吗?夏天本来天亮得就早,要是跟你一样睡到七八点钟,哪还来得及做早饭?”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黑发青年打断她的话,将碗和筷子放回橱柜,轻声道:“真心疼我不舒服,就少问点这些话题。” “少问点你就会痊愈?”温摇上前一步走进没开灯的厨房里,语气也强硬了些。 “少问点,”温祭回头看她,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甚至依旧挂着些笑。黑暗之中漆黑眼底的某点红芒若隐若现,如同藏在黑暗里的非人之物,“我就不用整天想着怎么搪塞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想得心烦。” “是吧。” 温摇表情一下凝固在脸上,眼底情绪渐渐牵出些错愕。 厨房猛然陷入死寂,水流声哗哗作响。 两人对望,温祭骤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容彻底消失在脸上。 他扶了扶太阳穴用力按压,丢了洗碗布往前迈了几步。 “摇摇,哥哥不是那个意思……”青年语速快了几步,立刻找补,“我是说……” 话说到一半,温祭也卡了壳。 他是说什么呢。 刚刚那句话,还有除了“厌恶”以外的、别的意思吗。 可是……可是他不可能会讨厌温摇的。 那是他的妹妹。那是他,他,祂的…… “……” “没事,哥。” 死寂之中,还是温摇率先开口,打断了封冻般的沉默。 温祭抬头看去,妹妹背对着客厅温暖的灯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还是努力弯起嘴角。厨房里没开灯,只有他自己站在黑夜里,以至于那道门槛像是分割光与黑暗的边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交织着,气氛近乎凝固。 她的确强迫自己露出了笑,但那笑打着哆嗦,看起来比哭还心惊。 半晌,温摇开口,声音强装镇定,但发着颤:“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没关系,大家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我现在就回去休息。你也好好休息。” 说着,她慢慢往后退,眼睑似乎泛了些红意,又被她强行憋了回去。 见温祭没什么别的反应,温摇转身就跑,简直像是逃离案发现场的犯人般冲进卧室里,下意识地锁了房间门。 卧室门反锁传来咔哒一声。 厨房的黑暗里,温祭眸光沉沉,注视着妹妹消失在卧室的房门后。 他将手里湿-漉-漉的洗碗布丢到一旁,烦闷地轻啧一声,把垂下来的发丝捋上去,抬起头。 苍白的、清晰的喉结滚动一下,更多青黑赤红交织的、触-须般凸-起的纹路缠绕上脖颈,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随后,缓慢地、不情不愿地褪了下去。 正文 第32章 果盘 很痛。 那些隐隐绰绰的,幻听幻视的绝望潮水般漫上感官。哭喊的、哀叫的、无声无息的。每每青黑赤红脉络漫上肌肤,焚烧的焦渴密密麻麻尖叫着刺入每根神经。 他在腐烂。活着腐烂。作为“温祭”的存在在活着腐烂。 他需要。 需要祭司的……需要妹妹的血。 自顺风大厦回来之后,这种该死的背德的想法就在脑子里萦绕着挥之不去,愈演愈烈不得解脱。 随着那些青黑色脉络往上攀附寄生到骨血里,在失去祭司气息和血脉镇压安抚的时刻,那些罪孽因果的烧灼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啃噬他的魂魄。寄宿在这具身躯里的魂魄。 “只是一口而已。” 厕所镜子里的倒影贴着他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蛊惑似地低语:“一口而已。你会活得更久……你会存在更长时间。可以趁着她睡觉的时候,轻轻地……反正她不会知道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你还是她的好哥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闭嘴。” 温祭低声斥责,湿-漉-漉指尖贴着镜面狠狠地抹去水雾。 漆黑的、刚洗过的发丝底下透出暗色眼纹,再怎么用面霜覆盖都无济于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梦里只剩下腥甜的铁锈味和晃动的火焰。翻来覆去地醒来又睡去,连带着精神都磨损成一条细线。 就像现在,他也清楚得很。镜子里说话的倒影也只是他幻觉和心声,属于更为崩坏,更为堕-落的怪物。 “那不是她的错,”温祭垂下头颅,轻声告诫自己,“也不该让她来为我的错误买单。” “她跟在你身边已经是最大的错误了,”倒影飘飘忽忽地缭绕在镜子里:“说起来,她还没回来吧?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天师府。要是知道了你是个怪物,她会不会厌弃你。” “真可悲啊。你作为温祭这一辈子。” “我说了吧,闭嘴。” 温祭支起腰肢湿淋淋地披上浴袍,正巧卧室里搁置的手机发出振动的特别关心提示音。 他的特别关心只有一个,就是他妹妹。 应该是摇摇要回来了吧。 黑发青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细细密密的红血丝,有些神经质地弯起嘴角,模拟出平日里的微笑。 只是那微笑过于惊悚,以至于正常人都能看出他皮子底下隐含的癫狂和森然。 * 卧室门“砰”地一声合拢。 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温摇后背贴着卧室门喘息,扑通一下坐到了床边,兀自发着愣。 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错愕、惊讶还是隐隐约约地……委屈。 她相信那并非养兄心中真实所想。但口不择言这种情况以往从未出现在自己哥哥身上。 从小到大,温祭都是最稳重、最平淡的那个。 母亲死后,是他将后事勉强妥善地处理,又在那些温家的律师和顾问手底下捞回一部分财产,带着温摇搬家去了贫民窟。 为了确保温摇能好好上学,他在高中成年后就提交了辍学申请,每天打好几份工连轴转,最艰难的时候甚至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匆匆赶回家给温摇做完饭,就又要赶回奶茶店招待客人。 所以,这是你的不对,温摇。 她坐在床上定了定神,对自己如此说。 你不能因为哥哥一直替你分担责任,就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就该永远情绪稳定。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哥哥身体又不舒服,心情不好也是合理的。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总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哥哥闹脾气。 ——晚一点的时候,去哄哄温祭吧。 想到这里,温摇重新打起了精神,窸窸窣窣从包里拿出了恶神执意要让她借阅的那本旧书。 旧书被她用胶带细细捆扎好几圈,结实了不少。但由于年份太久,她实在不敢大开大合,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摊放在电脑桌前。 内里那些密密麻麻、古怪奇异的文字满篇皆是,温摇对照着历史课上邕朝相关的文献和含义-解析,一点点慢吞吞地翻译。 这一翻译就是好几个小时。 目录上其他的内容来不及看,她只能先粗略地理解一下手录内与恶神有关的篇章。 所幸温摇似乎在这方面真的有什么天赋,对那些文字冥冥之中自有领会,越翻译越流畅。再加上在笔记内的标注和名词解释,也能将晦涩奇怪的内容翻译个八-九不离十。 三代府主,提到的密辛也大多不为尘世所知,但据手录内所言,后世天师府所知悉的过往背景,绝大多数都。 其中也包份和来历。 手录里清清楚楚地写,恶神是从天道规则内分离而降下人间的存在,是万鬼之域意志的概念体。 某些专有名词太奇怪,总而言之,祂本身似乎属于“规则”的一部分,从诞生起就没有“消解或死亡”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 在降临之初,供奉毋的并非不死门,而是 这一族群的祖先千年前曾受毋恩惠,得到了更为漫长的寿命和天赋。作为报答,他们甘愿成为恶神的代行人,世世代代侍奉于毋身侧。也正是祭司一族的牵线搭桥,毋才与尘世中的天师府有了接触。 毋需要人类的愿力作为能量保持秩序和自身稳定,天师府则想要除暴安良维护尘世和平。 两方很快达成契约。在契约里,天师府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诸如此类。 这样的契约维持了数百年,直至邕朝末期圣上无能,改朝换代的趋势不可避免。 乱世之中各个势力都妄图分一杯羹以此崭露头角,彼时的天师府已然式微,更急需朝廷支持巩固地位。当代天师府府主兼邕朝国师,这本手录的原作者徐闻设下仪式,向毋祈求结束尘世的战争。 这场空前绝后的许愿仪式很成功。三天后,对面外族的军队内部发生暴-乱,无数异族士兵受恶神蒙蔽自相残杀,一时间边关血流千里尸横遍野,解决了邕朝末期朝廷的燃眉之急。可如此罔顾人伦的屠杀同样受到了天道责罚——完成这场愿望的代价,是国运衰减十年。 这十年内,邕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灾。 大旱、洪水、雪灾。即便在史书上,这段过往也过于触目惊心。庄稼颗粒无收,百姓们易子而食,无数农民揭竿而起,造-反的军队打到了京城边缘。偌大的皇朝没有葬身于外族军队的铁骑下,却仅在十年后,就被势如破竹的起义军淹没。 为结束灾祸,天师府府主将恶神封入了以皇室遗骸焚烧而成的陶俑之内,用人间龙气削弱镇压恶神的邪气——彼时毋已然沾染屠杀尘世凡人的因果罪孽,元气大伤,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 封印恶神的陶俑由天师府封存在最深的地牢之内,后被叛乱的天师盗走,流入凡间。 供奉陶俑试图为恶神补充愿力,加速祂破封进程的不死门也应运而生,成了天师府千年的宿敌仇怨。 在手录的末尾处,徐闻和后世的摘录者都用红色字迹严厉强调:【无论如何,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恶神破封。】 【如若毋再度现世,后果将不堪设想。】 “……” 温摇翻译得头昏脑涨,把手录放下抱着脑袋,摇晃着酸疼的后脖颈。 手录中的历史记载得很详细。 根据这份手录,不死门的目的也能被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他们开放许愿网站,接收那些愿力,应该是想释放恶神打开所谓“鬼域”的门。 手录前面就说过,毋是万鬼之域的概念体,类似守门人一样的存在。不死门擅长炼制魂魄役使伥鬼,如若鬼域之门打开,只会有更多魂魄被收入刺青内受其奴役。 怪不得天师府竭力想要收回陶俑,如若真被不死门那边的人得逞,尘世的状况只会越来越乱。 可有几点问题,她实在想不明白。 毋与天师府的契约不是明确指出,愿望必须在“被允许”和“不得扰乱因果”的条件下才能被实现吗。 为什么屠戮外族军队这种明显暴戾任性的愿望会被实现,以至于恶神被天道惩罚元气大伤。 另外,整章内容后期都没有提到恶神的“祭司”们。 明明前面说过,愿望必须通过祭司们的仪式才能被传到毋的手中。可这本手录的后期只写了毋被封印入陶俑,祭司一族的踪迹再没出现过。 供奉守护恶神的祭司们,又去了哪里呢? 如果祭司,不死门和天师府已经是数百上千年的仇怨,这一切又为什么会跟哥哥扯上关系。 那个“毋”的分身,为什么会在温祭身上。 随着过往的越发揭露,出现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温摇闷声呼出一口气,后仰靠在了座位上,盯着头顶摇晃的小风铃。 半晌,她决定暂时放弃思考放松一下大脑,“啪”地一下合上了笔记本。 有什么问题,等下次恶神出现时候再问吧。 自己现在要做别的事情了。 ——温摇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门,四下张望时,客厅里已经黑漆漆的了。 现在才十点半,按理来说,她和温祭这个时间都不会睡的。 她应该在休息或者打游戏,温祭则应该在厨房研究新的面包配方,准备明天要给她带的食物。 而此刻,家里静悄悄一片如同墓地,气氛也冰凉诡异得紧,只剩下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转。 叫人看了心里不太舒服。 温摇一路摸到厨房去切水果,刚买回来的大车厘子和雪梨洗干净去核切成块,放进盘子里摆出来个爱心形状。她左看看又看看觉得没问题,这才端着果盘站到了温祭卧室门口。 温祭卧室门紧闭着,她无端紧张,咳嗽了一声,敲敲门。 第一遍敲门没反应,第二遍敲门,里面才传来温祭的声音:“进。” 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比以往更沙哑了几分。 门吱呀一声透出昏暗光线,温摇侧身闪进来,下意识把灯打开,看见哥哥正缩在被子里,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像是冷。 听见妹妹摸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被窝动了动。 “哥。” 温摇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到他身边,轻声:“你不会哭了吧。” 这句话大概太挑战一个成年男性的尊严,温祭睁开眼睛看,正好看见小猫一样的温摇趴在他床边抱着果盘,身后无形的尾巴刷啦啦摇着正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相当无辜。 即便他知道妹妹这幅样子都是装给他看的,其实主意最正,从小就喜欢乱跑乱跳不听话。 “……没哭。” 温祭闭了闭眼,翻身不去看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你又来干什么,不是生我气了?” “没生你气啊哥,”他妹妹看起来相当冤枉,溜溜地又跑到他床另一边,小声:“哥,我特意给你切了水果呢,手都被刀刮到了,好痛。” 温祭一下子睁开眼睛:“被刀刮到了?把手给我,我看看。”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顶光线明亮,温摇这才看清,温祭裸-露的苍白皮肤上的确爬着细细密密的青黑赤红纹路,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怪物寄生了一样,格外诡异又骇人。 她不说话,乖乖把手递过去。温祭定睛一看,她手上只有一道小小的红痕,连皮都没破。 “……幸亏给我送来的早,再晚几秒都要愈合了,是吧。” 她哥都快被气笑了,蹙着眉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撒谎都学会了,让你整天跟外面人没日没夜地瞎跑。” “还不是哥你不理我。” 温摇抱着头坐到他床上,伸手牵过他的指尖,细细观瞧他掌心的那些纹路。卧室里一时间陷入安静,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温祭垂下漂亮的眸子,低声:“……很丑吧?害怕吗?” 正文 第33章 卑劣 “怎么会丑?哥你又说这种话。” 温摇笑起来,手心是热热的,罩在冰凉的纹路上几乎叫人打哆嗦:“你忘了当时咱们在东区贫民窟那边住,楼下菜市场的大妈说你长得好看,每次买菜都给你打折,还说等你成年要把闺女介绍给你认识呢。后来还有附近的小姑娘堵着我要问你的联系方式……” “又说浑话。我当时照顾你又要打工,哪有闲心谈恋爱。” 温祭短暂地弯起唇角,又低下眉眼去,垂下脑袋。 他把脸靠在了床边温摇的肩膀上,轻微地蹭蹭。这是个近乎于撒娇的、羸弱的、寻求庇护的姿态,而温祭以往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展露出这种神情。疲惫又难以言喻的气氛顺着他艰难冰冷的呼吸传过来。 温摇浑身都僵硬住,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伸手靠在他脊椎骨处,学着他哄小时候的自己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轻拍。 “怎么了?哥,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温摇小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逗你开心。” “没有怪你。” 温祭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自嘲:“摇摇。” “嗯?” “我不是人,”他说,“我好像真的是怪物。” 卧室里死寂,温摇呼吸滞住,看向他苍白后脖颈处蔓延着的、随着呼吸起伏的深色纹路。 “我知道,哥,”她手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 “我不知道最近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那种东西。这具身体或许撑不了多久了。摇摇,我不想走。” 温祭抬起头冲她扯起嘴角笑,与那双眼瞳对上的时候,温摇所有思维混杂着声音全都断片堵在喉咙里,脑子都转不动了。 她从未见过温祭露出过这种绝望的表情,他漂亮的眼眸里眼白尽数消失,只剩下破损的、无尽的漆黑,漆黑里红芒若隐若现地闪着。养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闭上眼,扭过头去。 “我还想看着你上完大学,然后过上更好的生活,”温祭轻声,“摇摇。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至少……要让你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温摇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张熟悉的面孔凑近,然后,温热的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温祭闭上眼,眼角彻底红成一片,氤氲出晶莹的水雾。 那一刻,少女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揪成混乱的、脏衣篓里的衣服,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着霉。 “你是我哥,不管你变成什么东西,我都不害怕的,”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我们休息一阵吧,面包店也歇几天再开。再过几周我就放暑假了,然后我们出去玩,去旅游,其他事情都不管了。好不好。哥?” “我撑不到那时候。” 温祭终于抬起头,坐在她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做人的底线,俊美的黑发青年低下眉眼,声音极低又极近绝望和羞-耻,连带着全无血色的脸上都掠过了愧疚的潮-红色。 她的大名在他雪白唇齿间碾过,废了很大力气,才郑重地吐-出来。 “温摇,我可能想要……” “……” “我想要,你的血。” 死寂之中,苍白面孔的黑发青年抬起黏腻漆黑眸子,指尖无意识紧紧扣住了被褥,因用力而更显惨白。 他道德底线不能接受自己对养妹说出这样的话,可无时无刻没日没夜的焦渴和越发严重的幻视幻听烈烈烧灼着仅存的人类意志,温祭甚至听得清自己这具身躯腐朽崩坏的声音。在每天黑夜里,像是被老鼠啃食的发霉面包,细细碎碎地分崩离析。 有些话一旦被提起就走不了回头路,温摇失神地盯着他的唇,听见哥哥熟悉的声音艰涩干巴巴地回荡在卧室里。 “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听见那些人在尖叫。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说话。” “你的血可以,可以滋养现在这具身躯,让它烂得不是那么快。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撩起衬衫袖子,给她看已然全部被青黑赤红脉络覆盖的上臂和胸膛,语速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急促,“……很痛,而且很难受。像是要……化成尸水。” “不用很多……如果你不想的话,哥哥就再……再想办法。” 温祭脸部肌肉抽-动几下,旋即露出一个勉强的、不该属于人类的。 “可以。” “……?” 温祭急急辩白的声音一顿,抬起为情绪过激而攀上更多脉络,看起来更为怪诞。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半是属于温祭本人的羞愧和自责,意外和贪-婪。 “我说,可以的,”温摇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明确确地重复。她呼出一口气,身形重新松懈下来,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只是要血啊,我还以为要吃人或者其他什么的呢……” “你想啊,中医里也有那种动物血或者人血入药什么的事情吧。如果通过我的血就可以缓解症状,不是很方便吗。” 说着,黑发少女重新坐回床上,大大方方地撩开衣领子,坦然与温祭那双满含羞愧惊愕,无言以对的眼对视。 “来吧,怎么吃,放出来你咬还是拿注射器抽。我都行。” * 温祭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喝妹妹的血。 还是在深夜里,在卧室里,在……如此私密的环境下。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以死谢罪,跑到阴曹地府去跟巫阿姨自证清白。 但现在的他……现在这个卑劣的、可恶的、善于伪装和堕-落的怪物不得不承认。 自己喜欢在温摇身上留下印记的感觉。 其实理论上来讲,用针管抽取血液倒在杯子里会更效率一点,但第一次进行这种饲喂行为,温祭甚至比温摇还要紧张几分。 进食时这具身躯的牙齿自然而然异化成满口鬼怪般细细密密的利齿,锋锐如同刀刃。 温祭动作又很轻,咬下去时只有微微的痛楚,几乎可以约等于无。 甚至整套流程下来,温摇都没啥实际感受。 “就这样?” 冰冷呼吸从脖颈处退开,黑发少女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温祭神情恍惚地微微后仰,指腹擦过唇角血迹失神发呆,随后如梦初醒般翻身下床,摸出创口贴啪地一下贴在了她被咬过的脖颈上。 这一下比被咬还疼。 “就这样。”温祭重复。 他似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餍足,可就算是温摇都看得出,养兄的气色明显比刚刚要好了很多。 那些细细密密的青黑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取代而之的是近似常人的苍白皮肤。血液腥甜的铁锈味落到温祭这具身体的味蕾上,简直像是某种浓稠的、携带血脉般滋养的琼浆玉露,以至于短短十几秒的进食,就足以让他失神上好一会儿。 类似于大型猫科动物吃饱之后的生理反应,脸上的焦灼退散,那不正常的、不自然的潮-红色却更重,堪比喝醉了酒。 你看。 他心底那些窸窸窣窣的、源自于他本身的低语在响。 摇摇怎么可能会拒绝你呢。不要说血,就算你要她的心,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剖出来给你吧。 天底下最爱你的人是她。而你,你是个卑劣的、以养兄之名没皮没脸留在她身边的,背德丑陋的怪物。 “……” 从温摇这边视角来看,温祭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艳丽感,再度氤氲着蔓延上来。 像聊斋志异里吃人-肉的艳鬼,失焦眼神下意识落到她身上时,激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哥?”温摇摸-摸胳膊,试探性地:“你……感觉怎么样?有好点吗?” “嗯?好多了。” 听见妹妹叫自己,温祭勉强从那种吃饱了发呆的状态中回神,呼出冰凉的白霜。 他脸上诡异混沌的非人神情与青黑脉络一并消退,蹙着眉用力擦了擦唇。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温祭清清嗓子,努力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顺风集团那边,应该要出事了。” “出事??”果不其然,温摇还是对渣爹那边更感兴趣,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出什么事。” “血光之灾?反正是不太好的事,也很合理。温常德……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许了太多不该存在的愿望。” “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 温摇耸耸肩,进厕所去洗手洗脸。 “……” 人吃饱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温祭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思绪再度飘远,失神间忍不住又想起被祭司血脉供奉灌溉的精神归属感。他按住太阳穴狠狠揉了揉,把快被压倒的养兄道德感费力提上来,表情看起来更挫败更愧疚了:“摇摇,我……” 听见她哥喊她,她脚步刹车,从洗手间探出脑袋来,茫然:“又怎么了?哥你还不舒服吗。” “……” 他妹妹的心理素质是不是过于优秀了一点。 接受这种事情的速度这么快是好事吗? 他难以启齿地看着温摇那张疑惑的脸,半晌,颓然呼出一口气。 “算了,你把果盘端走自己吃了吧,”温祭*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脸,绝望地轻声嘱咐,“补补糖分。” 正文 第34章 电梯 事态发展很奇怪,但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对温祭来说是这样。 跟妹妹一起吃完切好的果盘,两人慎重交谈了一下关于“饲喂”这种新日常的频率和时长。 “需要的血量不大,更多起到安抚作用的,应该是你本人的存在。如果你在我身边,就算不进食也没关系的。血液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 温祭放柔了声音,给她看已经消退许多的小臂脉络,简直有点装可怜的嫌疑:“所以,晚上的话,尽量多在家陪陪我吧?” “这具身体?” 面对养兄难得的示弱,温摇好悬没被迷得神魂颠倒,勉强从他话语里抓到关键词:“……什么叫这具身体?你还有别的身体?” 温祭些微地弯起眉眼笑了一下,指了指太阳穴。 “有的时候,”他缓慢地开口,“我的视角并不局限于这具身体。通过那些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幻觉,我能看见某些历史的碎片,也能以奇怪的、悬空的视角,以顺风集团为圆心,观察市中心周遭的人类和车流。” “……市中心?悬空的视角?”温摇疑惑地重复。 她脑子里一下闪过毋曾经带她看过的景象——那种视角本该属于被囚禁于顺丰集团地下的恶神陶俑。 “嗯,在那种视角里,‘我’似乎很无聊,无聊到只能局限于一定区域活动,没法干涉外界。像笼子里的宠物,”温祭努力地回想着,尝试给妹妹描述,“除去‘观察’,其他事情都做不了,甚至还要被动接受外界源源不断的……” 说到这里,他卡壳了一下。温摇赶紧追问:“源源不断的什么?” “……能量。能源,或者……欲-望?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温祭摇头,眉眼暗沉阴郁了几分:“肮脏的能量,进入灵魂时会加剧被侵蚀的速度。你能想象一个人被迫吃垃圾吃饱的感觉吗?最糟糕的是,那个‘我’无法拒绝,就像食槽里被固定的鸭子,只能等着被填满。非常,非常讨厌。” “能量进入得越多,这具身体崩坏的速度就越快……没办法阻断,也没办法停止。” 温摇眼底掠过忧虑,她靠在床头,不安地望着养兄的神色。 好在,那种不属于人类的阴郁只存在了一瞬。 “所以我才想着最近休息一下,过几天说不定就好了,”他起身,眉眼如初般弯起,气质又温柔下来,“说到这里,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走吧,我送你回卧室。”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要什么‘送’。” 温摇嘀嘀咕咕地跟着他回了卧室门口,表情依旧有些狐疑:“真的没关系吗?前一阵晚上你在我卧室门口打地铺,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可能。” 她哥看起来不太想回忆那段经历,靠在门口看着她钻进被窝:“行了,我帮你关灯。晚安?要不要开小夜灯。” 到底谁能告诉温祭她已经成年了。 温摇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摸出遥控器啪地一摁,房间灯应声熄灭。 黑漆漆的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黑暗里他俩大眼瞪小眼对望,半晌,温祭极轻微地、遗憾地叹了口气,靠着门槛不情不愿地后退,最后只探出一双眼睛看她。 “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好吧,”温摇从善如流,“晚安,哥。” 黑暗里,温祭眼瞳依旧牵着若有若无的、血色的微芒。他弯弯唇角,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 “晚安,摇摇。” * 在这个晚上,温摇做了很奇怪的梦。 与以往那些过去的片段和其他被鬼追的内容不同,她又一次回到了顺风集团上空,以毋的上帝视角,注视着下方偌大个公司高楼的情形。所有人类抑或机器运转尽数无处遁形。 即便深夜十一点多,市中心顺风集团总部仍旧灯火通明。大厂打工人都是这样的,每晚要将近十一二点钟才能下班。 而在这个夜里。 由于处理儿子搞出来的烂摊子,温常德也在公司待到了现在。 “告诉少爷,下次再干出这种事闹上本城热搜,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温常德皱着眉头大步走出顶层办公室,站定在专用电梯门口,对助理吩咐:“他再来公司就把他直接撵出去,温家丢不起这个人。” 年轻助理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唯唯诺诺:“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去办不就是了?”温常德不耐烦地按了两下电梯,“还有,今天这个电梯怎么回事?坏了?” 他钟了。 这座电梯是公司高层专用的电梯,平日里常有人来维修保养,比正常电梯要宽敞舒适许多。 可不知为何,今夜钮,都不见屏幕上的数字变动。电梯厢层,连铰链的转动声都听不见。 见此情景,助理赶紧小声辩解:“……应该不会吧。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老板您稍等,我给维修部那边打个电话。” 手机滴滴嘟嘟地响,响了半天维修部也没人接。助理抬头偷瞄温常德越发难看的脸,嘴唇蠕动了几下,心中大叫不好。 现在已经是深夜,维班,值夜班的人员还没上岗。 这交接-班的空档,正好 人的运气一旦倒霉起来谁也救不得,温总今天本来就烦,狠狠地按了几下按钮见电梯没反应,耐心彻底宣告耗尽。 他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年轻助理吓得一激灵,赶紧小步追上去:“温总?温总你去哪?要不我联系……” “还联系什么,难道要我在顶层站一晚上?” 温常德快要被气笑了,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冷冷地:“去坐员工电梯。” “……” 不巧,此时正是下班时间。 员工电梯人满为患,等轮到顶层开门时,狭小的电梯里已经站满了人。 大家都上了一天的班想早点回去休息,即便外面站着黑脸的老总,电梯里也没人乐意谦让一下。死寂的尴尬之中,人群勉强往后挪动,好悬挪动出一个狭小的、仅供一人站立的空间。 温常德面沉似水,迈进去面朝着电梯外的助理,心情极端烦躁,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忍着。 放眼当老总后的几十年,他哪还跟那些员工挤过电梯? 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年轻助理夹着温常德的包,尴尬地站在原地:“那,那温总,我一会儿去楼下找您。” “嗯。”温常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电梯门彻底合拢,密封空间里挤了不少人,连挪一下腿都费劲。即便身后的员工们已经很努力想为他空出地方,那股子闷热感还是如影随形,始终跟随在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边。 缓慢下行带来轻微失重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闷热的、死寂的、只剩人群呼吸声的封闭电梯里,温常德想起了一些旧事。 早在决意向恶神许愿的时刻,那个人就提醒过他,许愿是需要收取代价的。 他会如愿以偿步步高升事业鼎盛,但他也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 比如子嗣。 这么多年来,温常德在外面换了无数小情-人,为他生下孩子的只有前妻巫白安和现任妻子。 这任妻子母凭子贵借着大少爷上位,生下的孩子却跟冤家似的不成器,上流社会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几乎要把他这张老脸败光。 温常德是个商人,商人只看中利益。当意识到现在这个温家大少彻底没有培养的价值后,他就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稍微成器点的孩子。 温摇。 跟巫白安一样。聪慧、敏捷、平静。直觉出乎意料地强。 如果能让她做顺风集团的继承人…… 不。或者更大胆一点。 如果能把她献给那位地下的恶神“毋”—— 头顶电梯厢内传来轻微地“咔哒”一声响,像是什么螺丝松动了。 紧接着,整架塞满人的电梯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十二楼和十二楼之间。 “?” 温常德陡然从思绪中挣脱开来,电梯内躁动起来。他身后的年轻员工率先反应过来,按了按电梯键盘上的紧急通话键。 “应该是太多人了电梯出故障了,”带着技术部工牌的小哥一面按着通话键,一面强装镇定地笑着,对身后的人解释,“没关系。这时候只要跟后台讲明白,然后等着人来救就好了……” “滴,” 通话键没有如想象般亮起,反倒是电梯门无缘无故地打开了。 由于卡在了夹层之中,电梯并没有运行到正确的位置。门外一半是灰扑扑的通道壁,一半是亮着灯的公司走廊。 通过那道大概几分米的缝隙可以看到,十二楼的走廊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而那道缝隙,成年人绝对挤不过去。 难以言喻的死寂和不安在封闭空间内蔓延,几声杂乱的呼救回荡在空荡荡的八楼走廊内,传不出回音。 眼见向外面求救无效,年轻员工纷纷掏出手机。不多时,其中某人惊喜地举起屏幕:“太好了!有信号!可以给消防那边打电话!” 温常德这时也掏出了手机。 电梯厢内空间本就密闭,刚刚众人又躁动紧张。温常德年纪大了,这时候不免有些头晕缺氧。 他尽可能靠在电梯空气流通的地方,蹙着眉脸色发白,强忍着周遭年轻人们的躁动,准备联系助理。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屏幕指纹解锁点了好几次也没解开。 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已知的厄运,正在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于他的头顶。 温常德后槽牙绷紧,脊椎骨处腾升起不知名的寒意。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数天前,那个怪胎站在办公室里,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温总。” 温祭如此笑着说:“看起来,你的好运气要用完了。” 伴随着回忆里这句话落下,电梯顶部传来更为清晰、更为鲜明的“咯吱”声。像是金属链条不堪重负发出的最后悲鸣。 温常德只来得及在众人尖叫声中模模糊糊地抬头—— 这架超载满员的电梯灯光彻底熄灭。 而在此时的、睡梦中的温摇视野里,满是火红色活人魂魄的小箱子,陡然失去了上下支撑的动力。 它沿着高高的通道,从半透明的、由蓝色设计线条组成的大厦内部。 飞速坠下。 正文 第35章 加速 “砰!” 房门被过堂风吹得关上,床上温摇一个激灵睁开眼,胡乱摸到枕头旁的手机看,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她迷迷瞪瞪坐起来,脑子里浮现出昨天那个过于真实的梦。 莫名其妙的场景和视角,唯独电梯坠落时,众人的惊骇与绝望格外鲜明,如同针刺般深深埋入脑神经。 以至于白日里醒来回想,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幻痛…… 总不能是她天天寻思着渣爹什么时候完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自已最近做的怪梦够多,反正也不差这一个。温摇爬起来洗漱刷牙,梦游似地飘到厨房,啪嗒一下坐到了餐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早餐,满屋的面包香甜滋滋地飘散在空气里。温祭端着精心煎制还画了巧克力酱的烤吐司出来:“醒了?我看你睡得熟,今天没早叫你起来。休息得怎么样?” 温摇有气无力地哼哼一声,抬起头。 她哥今天倒是状态不错。 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唇色鲜艳眉眼轻快,咳嗽和头痛的症状都好了很多,跟前几日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皮肤更显苍白,衬得骨节分明手掌上青蓝色血管如同瓷器纹路,美则美矣,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活物。 喝血……似乎的确有用。 先别管看着像不像人了,有用就行。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连带着她的脑回路也被荼毒得不太正常。温摇念及此处甚至诡异地欣慰了许多,埋头喝了口皮蛋瘦肉粥。 这边温祭也总算收拾完了厨房,换下围裙擦擦手坐到她对面,顺手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晨间新闻的前奏响起,主持人的播报声落进耳朵里。 “昨夜晚间,我市顺风集团公司大厦发生电梯坠楼事件,共造成十三人死亡,两人重伤,一人轻伤。其中包括顺风集团董事长。” “目前电梯坠楼缘由排除设备老化等故障原因,天师府正在接手案件调查……” “?” 温摇以为自已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盯着电视屏幕里主持人开合的嘴唇。 现场传回的视频记录被放出,由于节目内容的限制,那道血淋淋的景象只闪过几秒,却足够温摇看清其面孔。 她清清楚楚看见,一队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匆匆塞进救护车内,担架上昏迷中的温常德神经性地痉挛一下,满身鲜血,双目紧闭,唯有胸膛还在轻微起伏。 昨晚的梦不是假的。 那些惊恐尖叫与绝望,也是货真价实的。 如同电光刺入震颤的脑髓,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温摇手一松,舀着鲜美粥汤的汤匙掉进粥碗里,咣当一声。 看见妹妹惊愕的表情,温祭缓慢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则新闻上,脸色却依旧平静如常,甚至带了些意料之中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水果盘被他放到桌面,一如语气那样轻飘飘地,全无动容:“你看。我说过的。” “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温摇定了定神:“是你做的吗,哥。” “怎么会?当然不是我?” 像是听见妹妹开了个玩笑,温祭微微睁大眼,半好笑半无辜地否认:“我是你哥,就算不是人,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吧——这是他自已酿出来的果,谁也救不了。” “但昨晚……” 温摇对此狐疑地蹙起眉,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手机忽然嗡地一声振动。 旋即小窗提示亮起,发信人是邵蓝云。 ——是的,自从上次与她交换联系方式,又成功入职天师府当实习生后,两人偶尔也会交谈几句。 内容无非是关于日常工作和其他内容,疏离且客气,且一般都是温摇主动询问关于典籍的问题。 她下意识伸手过去,点开了那道小窗。 【不好意思,温摇同学,今天能不能早点来天师府这边帮忙。】 【我和师弟师妹在前往顺风集团的路上,高层那边发了紧急搜查令,后勤部那边人手告急了。】 末尾还带了个小猫恳求的表情包,可惜温摇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上面。 她指尖微颤,脑子里又回想起顺风集团大厦地底下藏着的、与毋关联紧密的东西…… 天师府的紧急搜查令? 已知温常德聘用不死门的门徒当顾问,不死门将恶神聚地脉之下,用许愿网站和本城地脉供养陶俑。而天师百年之久。顺风集团此次出事惊动了天师府,若是陶俑踪迹曝光,两方势 温摇会赢。 但她很肯定,无论最后陶俑落到哪一方手里,他们都会立刻将其转移至更隐秘、更安全的地带。 这突然,以至于猛然间将各方时间都缩短至紧迫急促毋口中的“能让温祭好转”是真是假。 但毫无疑问,毋与温祭,的确在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也就是说。 如果她想要遵从毋的指示将陶俑偷出来。 就必须赶在天师府追查到陶俑具体位置,或不死门将陶俑转移出地下之前。 错过这次,温摇就再也没有偷取陶俑的机会了。 大脑飞速运转,冷静且理智地整理出近期的种种事件,再迅疾地黏合到一起。黑发少女下意识用贝-齿咬住勺子柄,重重蹙起了眉,计算天师府与不死门各自所需的准备时间。 大厦地下的法阵已经很完备,近千年来光阴冲刷,陶俑本身的恶神封印也松动了不少。如果并非必要情况,不死门的人应当不敢冒险贸然挪动陶俑的位置。 只有露出去时,巢穴里的老鼠才会计划举家搬迁。 所以,真的要在官方机构与杀人魔邪修组织眼皮子底下,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把陶俑偷走? 无论怎么听都像中二病电影主角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吧。 温摇抬起头。 温祭已经略略吃完了早饭,正沥出淘米水准备浇阳台上的花。 阳光下,他皮肤苍白到几乎半透明,那些因血食而暂时褪下的青黑赤红脉络藏在皮囊底蠢蠢欲动。 昨晚哥哥就已经提到过,即便汲取她的血液,也仅能减慢这具身体的衰弱进程。腐烂和衰败是不可避免的更不可逆的。或者,对于凡人“温祭”来说,他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可是,为什么,温祭的身体会衰败。 为什么从一开始,毋就存在于养兄身后,如同木偶般摆弄着他的头颅。 “……” 温摇眉眼暗沉,望着阳光下正在浇花的温祭,嘴角极轻微地一扯。 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似乎很多事情,从最开始最开始的命运里,就为她和养兄铺垫好了后面的路。 在去取陶俑之前,自已必须弄清。 温祭在被称为“温祭”之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 “已经发过去了。” 坐在副驾驶上,拿着邵蓝云手机发信息的师弟出声,晃了晃手机屏幕。屏幕上小窗联系人写着“温摇”两个字。 正在开车的邵蓝云极轻微地叹气,踩了一脚油门。身后的天师府专车也随之加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市中心顺风集团大厦的位置驶去。 如果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已经被警方封-锁了。 公司内部的闲杂人等已经遣离,目睹电梯坠楼惨案的年轻员工们也被送去医院做心理干预。只是这一场事故闹得太大,出事的地点又是本城赫赫有名的温家顺风集团,等天师府专车抵达任务地点时,隔离带外面已经黑压压围满了群众和各色媒体组织。 人潮汹涌吵吵闹闹,伴随着记者和电视台的追问与大叫。见天师府专人抵达,这群人的情绪更加激动,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邵蓝云他们下车时,甚至不得不捂着脸快步离开,才勉强免于被那些刺目闪动的闪光灯拍个正着。 “咱们来的有点晚,这次事故已经冲上本城热搜第一名了。” 苏默跟在她身后,点按着电子手环,用合成电子音跟她汇报:“警方那边实在发现不了什么线索。电梯在坠楼之前也被维修保养过好几次,仪器盘显示一切正常,这场事故原本就不可能发生。” “如果真是设备老化的问题,我们这次也不用过来了。” 天师府此次带的成员不少,邵蓝云依旧作为资历最深的大师姐领队。在抵达地点前,信息部那边已经将整场事故的时间地点死者伤员信息尽数送到了每个赶往实地监察的师兄弟姐妹手中。血淋淋尸检报告与场景图片触目惊心,昨夜登上那架电梯的,甚至还有顺风集团的老总温常德。 不过说来也奇怪。 电梯兀然从十三楼的高度坠下,无论怎么想,人类都不该有生还的可能性。 但众多死者之中,竟然只有这位老总受了轻伤,仅仅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连内脏出血都看不到。 “不会又是不死门以许愿网站做媒介,干出来的好事吧。” 众天师堪堪突破围观记者和群众的包围圈,艰难跻身入被彻底清空的顺风集团大厦时,邵蓝云身后年轻的师妹忍不住嘀咕:“好重的血味,光是闻到就叫人想吐……这里绝对有被束缚的灵魂。还不是一条。” 这位师妹感官敏锐天赋极佳,对邪祟厉鬼的气息相当敏感。听见她这么说,邵蓝云心中就有了几分数。 “不一定。” 她捏捏眉心,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蹙眉:“许愿网站虽然是类似电子祭坛一类的东西,却还没有邪异到能造成这么大规模的伤亡。如果这也是与‘愿望’有关的事故,那么许愿者,一定与‘毋’接触得更深,更详细。许下的愿望一定也更荒谬。” “是什么样的愿望,要用十数条鲜活的年轻人命做代价才行?” 正文 第36章 原则 案发现场比想象得更惨烈。 粘稠的血液断肢与肉泥混淆在一起,溅得整个电梯通道血淋淋一片。即便现场人员很努力在挑拣那些断臂残骸,依旧有数不尽的碎片随着器械鼓动崩飞出来。出事的电梯厢如同被揉皱的铝箔纸般彻底变形,天气正是热的时候,浓稠腥臭味道顺着阴冷通道往外钻,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脸色都不好看。 难怪门口能瞧见不少拿塑料袋吐的小年轻。 眼前的惨状让天师府来人都不禁变了脸色后退几步,邵蓝云扶着通道口皱眉往里面看,冲天的血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也不得不移开目光,靠在旁边定神。 在场的人,倒是只有眼不能视口不能言的苏默较为镇静。 “这次坠楼事件死亡人数共十三人,事故发生后公司那边火速调取了相关信息,发现这十三个人在工作内容或日常生活中尽数存在违规现象。违规侵吞公司财产,对外放出高利贷,疑似制造父母意外骗保,常出入非法营业场所并豪掷数万。” “也就是说,在这架电梯里出事的人,全都是‘恶人’。或者说,社会普遍认定的‘恶人’。” 邵蓝云蹲下来,看着电梯壁上黏着的、如同蛞蝓般的眼球耷拉在金属支架上,垂下来的神经已经干涸。 “恶人。在特定的时间段,被聚集上这架电梯,然后出事死亡。” 她慢吞吞地伸手剐蹭地上的血液,黑色手套上沾染鲜血,又被碾干净。邵天师重复师弟的话,随即停顿:“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处刑,而非不死门乐于见到的纯粹杀-戮。” 似乎更符合恶神那边的“许愿必有代价,对错必有因果”的理论。 “是。” 苏默用平板调出当夜的监控,递给师姐看:“你看。这些人原本分散在大厦的不同位置不同部门,但都出现了按电梯完全没反应的状况。冥冥之中只能聚集在这架即将发生事故的,唯一能被驱动的电梯。包括温常德也是如此。” “经事后调查,这些电梯完全没有故障,也能被其他人正常使用。” 邵蓝云看罢监控,嘴角扯起一丝嘲讽似的弧度:“还挺有原则的。” “不过。” 她话锋一转,点了点平板屏幕。监控转播至昨晚顶层办公室外的场景:“如果有罪之人都要死,温常德怎么只受了轻伤。” 本城的温家发家手段不算干净,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损人利己的事。 整个本城富人圈子都心知肚明。 天师府在特定时期内会与某些企业进行商业合作,顺风集团也曾是他们考察的对象。在背景调查知悉其腌臜后,负责筛选合作对象的审查部已将温常德的名字从考察名单里永久删除。 这就是顺风集团作为本城商业巨头,屡屡向天师府申请合作屡屡遭拒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温摇竟然是温常德前妻的孩子。 邵蓝云无声叹气,回忆起几周前的场景。怪不得上次她出事,火急火燎来医院照顾她的只有温祭。 这种依托前妻起手,发家后就立刻忘本,甚至在前妻死后连两个孩子都不管不顾的畜生,会遭遇到这种东西的针对似乎也很合理。 “目标明确的因果型祸难,并非那些厉鬼邪祟的无差别乱杀,证明背后的邪物具有清晰意识,且更多是为了惩戒与复仇,”苏默抬起头,背诵自己曾在天师府内学过的教材内容:“……能躲过这种灾祸,要么是温常德背后有能人异士或护身手段加持,要么是那东西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我感觉前者的可能性更大点。” “能人异士,护身手段。” 年轻的首席大师姐垂眸沉思片刻,对身旁的队员们吩咐:“去查温常德最近接触的员工和人事物,顺风集团近期的人员变动也看一眼。剩下几个,跟我去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等一下,师姐。” 小师妹低声叫住她,脸上明显露出迟疑神情:“但是顺风集团助理那边传递了温总的意思,大厦内部某些区域不对外开放,集团不接受天师府贸然进入保密区域调查。顶层也属于保密区域的一部分……” 邵蓝云转过头看着她,露出点诧异的神情:“这是他们跟你们说的?” “.,不安地解释:“他们还说,想要进入保密区域必须得要搜查令,还得等温常少五个工作日才能下来……” 她师姐语膀。 师妹没懂什么意思,茫也没听到似地,转身带着苏默他们往直梯处走去。 意料之中。 不知道温常德昏迷前到底嘱咐了什么,顶层办公得严严实实。 温家那个年轻的助理就站在电梯门口死活不让行,嘴里嚷嚷着:“你们这是非法搜查!根本就没走司法流程你们!我们老板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 本来挺宽敞的过道被这么多人堵着,也显得狭窄不堪。一时间顶层办公室区域吵吵嚷嚷,随行的师弟师妹打算跟他们讲道理,好声好气地:“我们怀疑顺风集团董事长与邪修勾结供养恶神,行个方便对两方都好……” “行什么方便!” 助理扶了扶歪倒的眼睛,紧张兮兮地提高嗓音:“什么供养邪神什么勾结邪修!一派胡言,我们老板兢兢业业当人民企业家,是本城里有名的大善人!天师府?天师府就能随便乱搜我们正经企业的保密区域吗!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走什么机密文件转手卖给对家……” 年轻且缺少经验的师弟师妹们还在跟这人辩白争执,邵蓝云捏了捏鼻梁,抬起眼。 她的目光穿过人堆,落到了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办公室门旁边冒绿光的安全出口标识闪了一下,颜色逐渐向着红色过渡。标识上的箭头也诡异地转了个弯,朝办公室大门的方向指去。 简直就是为了吸引邵蓝云的注意。 “……” 她蹙眉,隐隐约约的猜想浮现在脑海,抬步迈过去。 助理见状上来就想拦,被邵蓝云掏出来的天师府工作证拍在脸上,嗷嗷大叫起来:“打人!袭击群众!报警,快报警……” “什么嘀嘀咕咕的,听不懂。” 邵蓝云表情平淡且无辜,耸耸肩,头也不回地:“我是奉我老师之命前来查案的,其他的一缕不知道。” “你们要是有不满,跟他老人家说去吧。” 见师姐起了头,一群尾巴似的年轻天师纷纷跟上她的脚步,有的还回头故意捂着嘴看助理和那些保镖。后者气急败坏,叫着保镖就追上去拉扯,这一闹一叫间,邵蓝云已经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空荡荡,漂浮着一股子若隐若现的香灰味。窗户大敞着,阳光透进来照得宽敞办公室也亮堂堂。 她开门时刚好带起过堂风的风旋。 宽敞办公桌桌面上,某张单薄的纸被吹了下来,有如神助般,正好落到了邵蓝云手中。 那是张产检报告,受检者那一栏写着温常德现任妻子的名字。 【产前超声检测报告……姓名……孕周……】 【……胎儿脑室……不排除中枢神经系统发育异常可能……具有一定风险……】 温常德现任的妻子怀了二胎。 邵蓝云看过温常德的脸。典型薄情寡义,子嗣单薄的面相,再加上年过五十不似年轻那边精力充沛……能再有孩子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但老天爷好像专门与他作对,产检报告已然暗示,这个孩子可能具有中枢神经系统发育的问题。 换句话说。 这孩子可能是个天生的弱智。 她将产检报告单丢回办公桌面环视四周,果不其然,刚刚的暗示再度出现。 一旁的书架上,原本摆放好好的古董花瓶兀然倒下,稀里哗啦碎裂满地。这动静不小,后面随行的天师们好容易才将那些胡搅蛮缠的普通人甩开,苏默堪堪推开门探出头来,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花瓶摔碎的声音吓了一跳。 “师姐?” 门外也传来此起彼伏的问询声和叫声。唯有邵蓝云恍若未觉,几步到那书架前细细端详,眉眼间神情越发凝重。 半晌,她朝着门口莫名其妙的苏默招招手,又想起他不能视物,低声召唤:“他们都叫过来,帮我一起。” “……一起?” 苏默茫然按了按电子合成音:“一起什么?” “挪书架。” 邵蓝云后退几步端详着这一人多高的书架,言简意赅:“把它挪开。” * “吱呀!” 桌椅板凳兀然被挪动。 刚干完今日份实习兼职的工作,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温摇专心线上打车,闻声吓了一跳。 “你又干什么,非得搞出点动静吸引我关注吗?” 黑发少女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望向站在典藏室中-央休息区,正努力把自己塞进软绵绵摇椅里的黑雾恶神。 只这么一抬头,她倒是愣了几秒。 “……”温摇站直身子,仔细打量着这一团黑芝麻糊,半晌,不确定地:“你今天是不是颜色变浅了?呃……不透明度比前几天低了?从60%变成40%了?” “咕。” 大黑芝麻糊不说话了,看起来精神的确有些萎靡不振。 祂身上的黑雾蠕动几下,终于成功缩*进了鸟巢形状的摇椅里,某条触-手弹出来推着椅子晃了晃。 正文 第37章 五点之前 温摇成功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她把包晃到肩上,站定在毋面前,眯起眼睛看祂。 “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事情,”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摸着下巴出声,目光在祂身上短暂逡巡,“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的力量……减弱了?” “……” “说起来,那场电梯坠楼,是你干的?” 毋还是没说话,停顿,然后蔫蔫的、没什么兴趣地点了点头。 漆黑黏腻的黑雾凝聚成触-手蜿蜒过来,勾住她书包旁边的罐装可乐,颇具暗示色彩地往下扒拉。温摇松开背包带,任由祂把人类制造的、尚且冰凉的罐装汽水勾走,“砰”一声拉开了拉环。 “你最好不要洒在地板上,这里可是典籍室,”温摇并没有阻拦,只是叹了口气,“弄脏了我会很难办的。” 恶神又极轻微地咕噜一下,算作回应。看起来依旧没什么精神。还挂着霜的可乐罐被黑雾裹挟着倾倒下来,冒着气泡的褐色液体漫入那些泥泞中消失不见,也不知道祂到底哪里有消化器官。 黑发少女倒也不嫌弃,只是摇晃了一下整理典籍而酸痛的肩膀,伸了个懒腰,坐到了祂身边。 “你是神,都能造成那种恶性的电梯事故,怎么还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陶俑里。” 温摇看着典藏室天花板上的符咒和纹路,随口半开玩笑:“你知道在人类世界里,这种行为叫英雄救美吧。你是比较脆弱的那一个——尤其是今天,看起来更脆弱了。” 伟大的恶神大人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但懒散地黏糊糊化成一滩,完全不想动弹…… 最近的事情,消耗了祂残存的太多力量。 毋。 不,这一团承载着“毋”的记忆与意志的黑雾并非本体,更多是祂千年前设立的某种保险机制,或者说分身。 能自主做某些事情,更改某些法则。但力量远远不如本体足以排山倒海屠戮万人的威势。 在即将被侵蚀的时刻推波助澜,借着温常德那些新许下的、贪得无厌的愿望而抽取代价,已经废了很大的功夫。 更何况还要给那些天师府的无知小辈提示。 触-须蠕动着将那罐喝了一半的可乐放到桌上。温摇迟疑着拿过去查看,可乐罐依旧结着白霜,看起来毫无被触碰的痕迹,那半罐液体简直像是人间蒸发。 她也仰头喝了一口,刚好看见毋的触-手漫过桌面,指向了自己刚刚摆弄的手机屏幕。 屏幕被点亮,线上打车的司机距离此处还有五分钟到达。 目的地则是本城最大的、专供豪门的私立医院。 “怎么?” 温摇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将可乐几口囫囵喝光:“不想让我知道?” 毋长长的指甲戳着手机,半晌,无声无息地退开,烟雾般重新蜷缩在了典藏室的摇椅上。 在祂的视野里,远隔半个城区的另一边,天师府的人已经齐心协力推开了那只摆放在办公室内,沉重的黄檀木书架。书架后供奉骨殖与香灰的香炉就这么展现在众人眼前,丝丝缕缕的、浑浊的愿力随着香灰的气息越飘越远。 再然后。 属于温常德与他之间的联系,彻底断开。 失去了神祇被迫逗留的庇护,那由秘术黏合焚烧制造的炉子发出清脆地一声裂响。年轻的天师们失声怔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冲进办公室还想阻挠的助理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再往下看,大厦信息部区域。 负责检查顺风集团近些日子人事调动的天师表情也有些怪异,忍不住凑近了屏幕仔细查看。 集团内其中某项开支流向莫名其妙的地址,地址那头绑了张信息严密的银行卡。被财政归结为“顾问开支”。可放眼整个公司岗位清单,都没有所谓的“玄学顾问”词目存在。 “……” 祂将目光重新落回此处。温摇将可乐罐丢进垃圾桶,垂着目光似有心事在深深思忖。 一切都在按照冥冥之中的定数运转,毋算了算时间,现在应该恰好。 于是,祂终于开口,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去吧。” 声音似乎比以往更飘忽也更不定些,温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亦或者是某种石子划过粗粝桌面才能发出如此战栗的噪音。她抬起头,皱眉,恶神明确地开合血月纹路的眼瞳,重复:“我说,去吧。” 漆黑锋锐的指尖,碰了碰她手机屏幕上关于私立医院的介绍。 “要快一点。” 祂在五点之前。赶过去。”。” 这算是什么。 温摇定定地看着祂,似乎在判断那些深藏的含义。但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背包的肩带, “最好如此。” 黑发少女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推波助澜给予启示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吧。天师府,不死门,还有我哥哥,是不是都是你完成某种目的的棋子。从刚刚我就感觉到了,你不仅……在跟我联系。你还在‘看’其他存在。” “是现在正在处理顺风集团案件的天师府吧。” “你给了这么多人联系,应该是想完成什么事情吧。而我是最关键的一环,对不对。” “……” 黑雾里的血色眼瞳微微眯起,不过因为实在疲惫,祂仅仅只是在躺椅里换了个姿势。 前面祂就有说过吧。温摇是非常、非常有天赋的祭司。甚至称得上这数百年里最天才的一位。祂一开始把自己的“身躯”竭力送到她身边,也就是因为这份天赋,会让她成为“解救”祂的关键。 虽然这种天赋也会使其成为这环棋盘里最不稳定的存在。因为能感受到更多,所以也就越发难以蒙蔽。 好在温摇毕竟是个人类。而人类是最好操纵的对象。 棋子不需要有太多自主意识,只要好好走祂想让她走的路就是了。就像这位初出茅庐的、甚至没有母族引路的小祭司还不知道自己血脉里流淌着与祂息息相关的诅咒,只要用那副准备好的“身躯”和“容器”相迫,她就绝对不会拒绝。 说到底,祂毕竟是恶神。 恶神性恶——就算不性恶,在陶俑里被折磨上几千年,也该性恶了。 无条件跟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当背后灵,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乃至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与指示,也是为了那一刻。 只需要等她拿走那个陶俑……然后,让现世的身躯碰到它。 这就够了。 典籍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恶神不说话,只是在耐心地、懒洋洋地等。 祂的确需要她解救陶俑。但在对峙过程中,最先沉不住气的哪个往往无法夺得话语的主动权。 温摇也很急。祂那具尘世的身躯无法依靠鲜血一直行将就木地活。她需要祂那个半真半假的承诺。 更何况。 更何况人类的目光无法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这时候的温摇不会也不可能知道她做了什么,她会做什么。 “……” “算了。” 很显然。一如祂所预料的那样。 黑发少女半晌呼出沉重的气,扭过头去,放弃了又一次的逼问:“我早就说过,我对你,天师府和不死门的爱恨纠葛没兴趣。” “陶俑的事情我在考虑,等去完医院再给你答复。在此之前,我还有事情必须要弄清。” 她起身离开座椅,典籍室内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手机发出叮叮咚咚的提示音,线上平台的司机还有一分钟抵达约定地点。 噢。 你当然会给我答复的。 黑雾并未跟随着温摇一起离开,而是无声无息地滞留在典籍室里,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大门后。 因为这是你作为祭司的宿命。 而复生,即是天道还于我的人情。 * 从天师府出来,顺路从花店买了捆白菊-花捆扎好当探望病人的礼物。抵达环境良好的私立医院时,刚好四点四十五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东西算计好的结果。 医院住院部现在正是晚餐时间,业务大厅人来人往繁忙至极,自然也没人会留意一个普通的、黑发黑眼的女大学生。温摇提前跟哥哥报备今天要晚些回家,平静地站在前台,给护士出示了相关资料,明确表示她是温常德的家人。 她是来看望自己受伤的父亲的。 护士此时也正忙着整理资料,草草看了眼她出示的证件,随即头不抬眼不睁地报了个房间号。黑发少女从善如流地收起证件,一如她来时那般平静地退开。 温常德住的病房在高层区。 而高层区病房大多都是vip病房,专供豪门大家,平时送餐都是机器人和专属医师,环境优良气氛安静,走的是轻奢路线。一整条长廊都铺设着红色地毯,充分保证路过行人走路无声,避免打扰到病房里的贵客休息——只可惜日间这里应该已经被那些采访的记者媒体踏过了,地毯显得有些凌乱。 温摇捧着花无声踏过地毯,朝着最里面那间病房走去。她这次来得猝不及防,没有跟谁预约,也没有让谁知道。 才走到房间门口,她越发敏锐的听力,就从安静的长廊空气中捕捉到了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是温常德的声音。 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足由内而外的那股子焦躁阴郁。 “我有什么办法?” “你也看到了吧!她又怀孕了……只是一个愿望而已!之前那么多次都凑效了,为什么这次凑效不了?!” “那是你的问题。” 某个陌生的男音冷冷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求死得死,我救不了你。” 正文 第38章 人心不足 乍一听闻这句男音,温摇只感觉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窜上脊椎。 细细密密的忌惮蔓延,像是蚂蚁啃噬某条绷紧的神经,与当时初次遇到恶神时的感觉差不多。 如果说“毋”的声音是某种难听的精神污染,长指甲挠毛玻璃。那病房里的这个男音就更粗粝。沙哑的、苍老的。类似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声带都腐朽到不成样子。 她停住脚步,靠在了病房门外。 两个人的交谈还在响。 “你必须救我,”温常德语气快了一些,以最擅长的、发号施令的语气如此开口:“说到底,你也需要温家的助力,没错吧。要不是我,你们不死门怎么可能找到地脉供养陶俑……别忘了我手里攥着你们什么把柄,如果我想,大可以……” “把柄?”苍老的、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男音再度响起。 比起温常德若有若无的急躁,他听起来更加轻描淡写:“……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你与恶神有缘,不死门愿意跟你做笔交易。把你前妻的命给我,我就能以大厦地脉为媒介,用本城风水豢养恶神。” “毋并非那些伥鬼邪祟,千年封印已经松动,我赠你的手串也只能保一时平安。想好好当你的董事长,就给我老老实实每日敬香,每十年可祝祷一个愿望。业力消磨,纵祂有天大的怨恨,也动不了你半根毫毛。” “人心不足蛇吞象。十年不到你许了多少个愿望强逼着恶神完成,还用我一一列举吗。” “多又如何!少又如何!” 温常德明显发了怒,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激动:“你们需要的不就是愿力吗?补充的贪-婪愿力越多,祂发疯得不就越快?不然你叫那些门徒开设许愿网站广撒网换取交易,再反手把人处理掉是为什么!他们能行,我为什么不能行。” “所以他们死了,”苍老男音轻飘飘地接上他后半句话,“你?”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抬起眸子上下打量着发怒的男人。 几秒后,对面平直地、不含半点私人情绪地叙述:“你应该也快了。” “……” 温常德太惜命了。 听见自己可能会死,闻声哽着顿住,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发着飘:“你什么意思?那东西不是被你们封印了数千年,早就该变成一滩烂泥疯癫怪物,任你们驱使了吗。祂还能跑出来?” “跑不出来,不过,那东西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真不愧是千年前的‘神’啊。” 男音拖长了调子,只可惜他声音实在是太奇怪,门外的温摇下意识摸了摸小臂的鸡皮疙瘩。 “多亏了你许的那些破愿望,祂有机会从‘交易规则’里钻了空子,强行征收你的阳寿作为代价。连带着你养的那群蠢货猪猡,那些没脑子的混-蛋一起收走——你的愿望是什么来着,希望再有一个孩子对吧。” 病房里,温常德张开嘴巴,脑子里闪过现任妻子的那张产检报告单。 报告单本该早就送到他手上的。 可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波助澜,妻子的消息在工作最忙的时刻被屏蔽。他又忙着处理家里那位纨绔公子哥的麻烦,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一则重要讯息。 等到真正知悉妻子怀孕的消息时,温常德已经躺在这张病床上了。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追逐利益?野心?人类不就是该追求这些吗?” 温常德费力地从床上撑起一只手,难以接受地提高了声调:“你能帮我一次为什么不能帮我第二次!对于你这种连恶神都能掌控于鼓掌之中的人来说,把我保住,把我的孩子也保住,有什么难的?你不是说自己是永生者吗?” “你不是从千年前恶神鼎盛时期开始,就存在的老怪物吗?为什么不……” “我可以。” 苍老的声音淡淡道:“但我凭什么要帮你?你……已经没有可被我利用的价值了。” “……”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个陌生声音在继续响,像是昭示某种剧情即将落幕的语音播报。 “你办公室里的香炉已经被发现,公司的相关记录也在被天师府密切搜查。这些都将成为你‘勾结邪修’罪名的重要证据。你那边的股东应该很快就会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度过此次难关。” “他们应该很,乃至前妻莫名其妙的事故和暴毙。” “我送你的次灾祸,应当已经油尽灯枯。剩下的,不死” “我今晚会叫陶若更换陶俑的藏匿位置,其他门徒随时待命,准备在特殊时刻半路阻拦那些天师府的来人——如果他们真的得到了祂的启示,在今夜前来截杀干扰的话。” “所以——” 对方书面味的语句,温常德瞳孔骤然缩小,细细密密的红血丝网上来。 他狠狠地一锤床铺想要阻扰却无计可施,张开嘴欲要吼叫。对面的苍老男音视若无睹,正要吐-出最后一句话时。 病房的门, 毫无征兆地被打开了。 年轻的少女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变故发生得叫人猝不及防。 房间内窗户大敞四开着,过堂风裹挟着夏季夜晚微凉气息倏忽间旋过来,vip病房里空荡荡只有温常德一人。 温摇眯起眼睛几步迈进门框,黑发被胡乱捋到脑后,环绕整个病房一圈,眼瞳与目呲欲裂、难以置信的温常德对视。这方空间内气氛极近凝固,就好像她刚刚听见的谈话只是一场梦境。头顶的灯光雪白明亮,她微微伸出手,似乎能感觉到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阴冷的气息尚在盘旋。 “你在跟谁说话。”她一开口径直了当地询问,“他人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常德猛然间坐了起来,闷声咳嗽着,手指尖颤-抖地指着她,几乎是喊叫出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说那东西他人呢!!”温摇也拔高了声调,毫不留情地压过了他的声线,“你听不懂话吗!!” “……” 房间里余下两人呼吸声,半晌,温常德像是脱力了般重重躺倒在床上,嘴角扯出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当然是走了。” 中年人的声音再没了之前的戾气,一时间哑得不成样子,透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他一贯擅长未卜先知,估计早就料到你在偷听了,省省力气吧。” “那是不死门的人。” “对。”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陈述句,温摇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病床前:“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恶神的存在。是你跟他们做了交易,我妈就是你害死的——或者说,你为了那点狗屁不是的私欲,把我妈的信息给了不死门。” “那是她自找的!” 今天陡遭变故,十多年的事业毁于一旦,而今又被长久以来帮助自己的老怪物宣判了“死刑”。 提及过往血淋淋的旧事,温常德此时也再掩盖不住以往虚伪的脾气,吼叫起来:“如果不是她非要把那个怪物寄养进家里,不死门又怎么可能盯上她?!她是被自己那些秘密葬送了命,不是因为我!” “怪物?”温摇重复:“你就是这么说我哥的?” “难道不是吗?”温常德“哈”了一声,咧开嘴笑了起来,“出生时连呼吸都没有,浑身青紫的早产儿死胎,丢在猪圈里三天突然死而复生,这不是怪物是什么?神仙下凡?” “你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吗?农村早产儿被视为不祥,他们本来想偷偷处理掉这个孩子不被村里人发现,三天后那个夜里突然听见外面鸡圈里一片骚乱。他爸仗着酒劲拿着铁锹去看,就看见那个早产的死婴坐在鸡粪里,满嘴都是血,生吞活剥了好几只鸡。你哥?这就是你哥,你要认这东西当哥哥?” 窗外,最后一抹烈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 温摇刹那间只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如果早产死婴不祥还能被说成乡村封建迷信,那复活的死婴生吃活鸡又该怎么解释。 这是……箕?这是被接到温家之前的温祭? 她垂于裤线旁侧的手指缓慢钻进成拳,可温常德却好像在无力回天之时终于得以吐露这些许久无人知晓的秘密,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起劲:“当时这件事还引起了城郊小幅度的轰动,巫白安知道后非要将其接入家中——哈,虽然不知道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但如果没猜错,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被不死门那边的人盯上的。” “不死门里那个老怪物甚至亲自找到我,说只要我与他合作除掉巫白安,他就能用恶神陶俑满足我那时最大的愿望。” “真是奇怪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更想把那个怪胎抓起来研究。可老怪物那时也只是露出遗憾的神情,说什么……应该不是毋。就算是化身,也不该跟人类黏得这么紧。” “所以。温摇。死咒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生效了。” 温常德指尖直直地指着她,神情恍惚又似疯癫,喃喃:“你本该也是个死人的。你本该跟你母亲死在那场车祸里的。” “都是因为你没死,我后面的子嗣才会稀稀拉拉,唯一一个儿子还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 “好不容易许愿换来了那张产检单子,现在又成了这样……都是因为你。” “本该去死的你没死,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正文 第39章 空空如也 头顶灯泡噼里啪啦闪了几下,温摇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里神情莫名。 绝非恐惧,更非忌惮。更像是混合着厌恶、漠然和阴郁,连带着漆黑眼瞳都透不出半点影子。 “这就是你复盘自己糟糕透顶的几十年人生后得出来的结论?” 温摇说:“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废物,温常德。” “是吗。” 中年男人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尤为苍白,他定定地盯着温摇,盯着那双与巫白安别无二致的眼:“你知道吧,不死门最擅长炼制伥鬼。经他们手而惨遭屠戮的人类,都会被困在刺青里永不超生。” “我本来以为巫白安也会落进刺青变成伥鬼。但事故后,那个老怪物颇为遗憾地跟我说,她死于自戕。” “你妈妈早猜到自己身上负有死咒,宁可自己毁掉三魂七魄。换句话说,她知道的东西,比你要多得多。” 温常德惨然咧开嘴角,简直是在幸灾乐祸:“要怪就怪她死的早,什么都没跟你说吧。从你继承她那该死的血脉之时,就注定会被卷入这场浑水里——你,你们,你们都是祂局中棋子。你们都活不了。” “先考虑一下你自己吧。” 温摇几步到窗户处刷一下拉开窗帘,循着灯光望向窗外华灯初上喧嚣吵闹的市中心处。 眼前视角如同穿越隧道般变迁挪移扭曲,耳畔幻觉般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模糊成雨水冲刷玻璃窗般的光影。 在这个平常的、普通的、浓重的。属于本城市中心的夜。 翻卷如墨的重重乌云遮蔽住月亮,穿不透条条纵横街道的霓虹灯与广告大屏。手机里天气预报适时响起,播报今晚有大雨。 她“看见”数辆红蓝相间灯光通明的警车飞驰而过城市主干道,身后是漆黑熟悉的、车身印有朱雀符号的天师府专车。一路清晰警笛穿破城市上空繁华浮躁,连带着时间都像是进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倒计时, 路两侧行人纷纷回头,顺风集团上空,数架无人机如同机械飞鸟般无声无息掠过漆黑夜空,划破潮湿阴冷、显著降温的夜风与薄雾,在东南西北四角安置好阻碍法术波动的黄符。 更多天师府成员和警方,正在从原本尚在执勤的四面八方,迅速赶往顺风集团。 温摇陡然间收回目光,咽下喉咙里因“窥-探”而泛上的甜腥。 这些日子带着邪神东奔西跑,她那特殊的天赋无声无息进步了一个台阶,勉强算是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间隙,看到冥冥之中模糊如同幻觉的景象。 但是她现在没工夫在意自己进步速度之快,只是皱起了眉,整理好背包,转身朝着病房门口快步走去。 一面走一面掏出手机打车,俨然是要离开的意思。 身后传来温常德牵连着咳嗽的声音,哑得听不出本来音色:“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天师府快到顺风集团了,对吧,”中年男人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看好戏似的笑,“不死门就在那里。他们马上就要碰面了……去吧。你去那里,只会死得更快。” “你找不到那东西的。除了他,谁也找不到那东西。” 温摇没有理会这个男人的疯言疯语。 她一把推开病房门,临走前目光瞥向屋内,在已然神情凌乱癫狂的温常德脸上停顿。 “砰。” 一同被关闭的不仅是vip病房的门。 远隔数十里之外,市中心,顺风集团一楼正厅内灯火通明。 玻璃大门开启又合拢,专门负责搜索邪祟气息的特殊专员迅速抵达了现场,融合了现代器械与玄学产物的沉重器械咣当落到地面上,连轴转了整整一天还没休息的邵蓝云捏着鼻梁,耳边手机里传来师妹的汇报声。 “是的师姐……已经派无人机密切监察了附近的主干道,交警那边已经安插人手在各个路口,市中心的几条捷径派人去封-锁……苏默师兄他们回总部汇报和盘点增援,后续的人手就在路上,预计五分钟之内抵达顺风集团。” “最后一架无人机被邪术干扰暂时无法降落至指定地点,不死门应该已经有行动了,你那边小心。” “顺风集团内部暂时没问题。” ,环顾周遭。 一,现在还没什么问题。 被送到警方那边审讯地抖,没怎么逼问就道出了董事长和那些“玄学顾问”的实情。早在十年前温常德们会面,并将他们放置入公司内部,方便他们随意进出顺风集团的每一个角落。 具体谈论内容助理并不知晓,那些顾问的真实身份,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顺风集团建立于市中心风水地脉之上,是滋润邪祟灵体的宝地。前几个月在本城搅出数次事故,直到图书馆事件后才被勉强封存的许愿网站内部数据也与顺风集团背后的技术支持有关。换句话说,这座大厦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藏污纳垢,被不死门视为助力和巢穴潜伏许久。 与邪教邪修勾结,放眼当今社会也是相当严重的罪名。 天师下账户的购买记录和日常流水,发觉他曾在公开或私下的各种拍卖场内,斥巨资古董。而每次拍卖背后都有不死门暗中指示。 也就是说。 温常德,或许与天师府寻找数百年的恶神陶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邵蓝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上午随行的师弟师妹们已经跟着自己忙于调查和整理资料东奔西跑整整一天,她见天色已晚,找借口将他们遣送回总部那边短暂休息,告知统筹部安插特殊专员和其他人手前来。 现在正是人手更替之际,被清场的顺风集团内部空荡荡。 数百平米大厅死寂一片,通往其他楼层的直梯还在缓慢运行。黑衣的调查组特殊人员蹲在地上专心调试仪器,大厅正中-央雕塑反射头顶冰冷灯光,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师妹那边应该还有急事,邵蓝云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炒饭,挂掉了电话。 天穹之上漆黑乌云翻卷酝酿着某场冲刷城市的大雨,透过大厦整整一面墙的玻璃窗,她看见夜空中无月无星。 这是个极浓稠的夜,浓稠到她心中几乎腾升起丝丝缕缕的不安来。 为什么增援的人手还没到。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 某种直觉无声无息蔓延开来,她丢下大半份炒饭的饭盒,径直朝着那几个调试器械的同事走过去,定定地站定在旁边。 “说起来,”邵蓝云开口,“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来了。” 窗外重重阴云翻搅,漆黑的极远之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如同洪钟,仿佛灯光明亮到惨白的大厦正厅里都传来了激荡的回音。 披着天师府制服的同事没有抬头,甚连半点反应也无,机械性地摆弄着三脚架上的螺丝钉。 死寂之中,年轻的天师眉宇间泛上不祥的错愕。她陡然间伸手抓住同事的手腕。 ——并非预想中人体的温热触感。 冰冷的、坚硬的、沉寂的。 一如大厅里此刻的气氛,邵蓝云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感受不到对方的脉搏。 她低下头。恰好这时,蹲在地上的黑袍同事随之抬起头。 天师府漆黑-道袍的兜帽滑下,露出一张木讷、腐-败、布满青绿色尸斑的。 惨白的脸。 * “坟头纸钱灰打旋……死人要拉活人陪……” 脚步声穿透隔绝时间与俗世规则的里世界。 长长的、扭曲如同恐怖片幻象般漆黑血红交织的、满是门扉的回廊内,不死门门徒一面跟着师姐的步伐左拐右拐,一面笑嘻嘻地哼着不成调的民俗童谣。陶若——温摇之前曾见过的棕发女性听得烦了,踹了师弟一脚。 “你还有心情唱歌?咱们头顶上都是天师府的人,让他们陪你唱怎么样?”她神情不愉,语气也饱含辛辣。 可惜桑子亦并未因她的讽刺而收敛,反而哗啦啦摇晃了几下手中沉重的古铜钥匙。 “是啊,真可惜。” 他拖长了调子,侧身走到了师姐前边:“有私企编制五险一金的生活就要结束,又要当回那个东奔西跑的邪修门徒了。” “你本来就是不死门的人。” 陶若红底高跟鞋踏在流淌的、咕嘟咕嘟冒泡的沼泽却如履平地,咔哒咔哒的声响不绝于耳。她脚下黑暗里浮现出无数惨白的鬼脸,又被陶若满脸嫌恶地踩中面部,重新沉死在泥泞般浓稠的里世界。 这座由她师父创造出来的、以恶神那浑浊神力构造的回廊没有时间与方向的概念,两侧或倒悬或正置的漆黑木门内封存着无穷无尽的邪祟和伥鬼,就连他们这些门徒进入此处都要携带计时工具——一旦有活物在此处驻留超过十分钟,就会陷入那些几千年前的幻觉和死境里,被满含憎恨的恶神侵蚀同化。 这方空间专门为囚禁恶神陶俑而生,从陶若加入不死门开始算起,至少也存在十几年了。 不死门善于冶炼伥鬼,亦善于分割空间用来囚困伥鬼。可她从来,从来没有见过如这道回廊般混沌崩坏、敌我不分的里世界。 倒是与恶神本尊的概念很相配。 她低下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催促桑子亦赶紧开门完成师傅交给他们的任务。后者耸耸肩,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最终停留在两人都烂熟于心的门扉面前。这道门与其他漆黑门扉别无二致——每个不死门门徒的入门考核之一,就是从这无数门扉中找寻到真正存放陶俑的那一扇。 成功则生,不成则死。 一如往日无数次那样,桑子亦将钥匙插-入门扉,转动。一边开门还一边与师姐开着玩笑。 破破烂烂的门吱呀被推开,他抬起眼,玩世不恭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门内是空的。 那熟悉到触目惊心的、漂浮在黑暗里的血檀木神龛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正文 第40章 失窃 现在,把时间调回半小时之前。 天气预报告知今夜有倾盆大雨,空旷的地下车库森然潮湿且昏暗,头顶混凝土都快要渗出深色的水痕。 电梯敞开的声音来回回荡,几秒后,黑发少女谨慎小心地迈出电梯,探头四下观瞧。 没人。 连个活物都没有。 温摇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沿着墙角缓慢前行,警惕地躲开车*库内四下安装的摄像头。 还好还好。她想。 她还是早一步抵达了车库。 刚刚在前往市中心的路上,温摇就看见主干道那些车流量大的路口有交警在巡视检查,夜空上无人机嗡嗡来回飞旋,警笛此起彼伏在漆黑夜幕里逡巡。本城交通枢纽的贴吧也早有用户匿名抱怨,说今天靠近市中心的好几条小道被封了,堵车堵得厉害。 顺风集团周围的路更是被控制得堪称苛刻,每辆过路轿车都必须进行登记,出租车司机不得不绕开市中心,把她送到离目的地更远的位置。 路上各有专员逡巡,黑发少女躲躲藏藏,从后门翻墙堪堪爬进顺风集团车库,末了还蹭破掌心膝盖的几块皮,干净衬衫和短裙也被树叶和泥土刮得脏兮兮。 回去估计要被哥哥唠叨好一阵。 当然,如果还能平安回去的话。 车库灯光昏暗死寂。由于身处最底下一层,连停靠的车辆都寥寥无几。温摇下意识咳嗽一声,把头顶声控灯唤亮。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即便侥幸赶在不死门和天师府之前抵达这里,她的时间依旧很紧张。得快一点找到恶神陶俑带走。 可是,从哪里开始找。 少女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皱眉。 把整个车库边边角角全都摸索一遍肯定是来不及,不死门也不会把陶俑藏到普通人-肉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只能再一次用“那种能力”。 她从未尝试过在二十四小时内多次使用“天赋”。因为每次“窥视”后,温摇身体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负面反应。 胃痛、头晕、眼花、力竭,干呕。用恶神的因果论概念来解释,她每次使用天赋都会减弱精神和躯壳的稳定性。这种代价会随着熟练度与使用次数增长而被逐渐适应,但那也是许久之后的事情。 现在,从理论上讲,温摇的身体无法承担过多损耗。 尤其是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 今天已经使用过一次能力,在抬起手触碰车库斑驳墙面时,温摇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她勉强聚集精神,只感觉脑子里有根烧红了的尖刺来回摩-擦神经,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想要呕吐的生理性反应一同涌上意识。黑发少女喉头滚动把翻涌的甜腥咽回肚子里,强迫自己的视角再度挪移,投身于精神力所铸造的场景之中。 这一次,无需恶神的指引。 温摇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看见了整座大厦如同设计图般线条相间的、几何图画般的纹路。 钢筋混凝土制造的人类建筑是无温度的蓝色线条,地底涌动的风水脉络是流淌的血色。 蓝红交错之间,温摇“看”见了敞开的黑暗。 如同能消解一切光线的黑洞,在整座现实空间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散发着癫狂且混乱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对这股气息并不陌生。 在久远的、午夜时分不断闪回的噩梦里,温摇就曾无数次感知到恶神的力量。 那绝望到疯癫的力量,此刻被空间黑洞压缩污染,显得更为浓稠,也更为鲜明…… 就是这里。 不死门最擅长构造的,“里世界”的入口。 不过就算是温摇也察觉得出,这处黑洞里潜藏的空间更为混沌而古老,跟自己曾疲于奔命的“图书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一处里世界,应当是与温常德对话的那个“老怪物”构建出来的东西。 象征恶神陶俑的红光,就包裹在黑洞的最深处。 温摇艰难地吞咽口水,定了定神,朝着那处黑洞伸出手。 颤-抖指尖触碰到幻象的一瞬间,剧烈的寒意与疼痛顺着脊椎骨一路袭上脑子,痛得她几乎要抱着头颅翻滚在地。 无法描述那种绝望感,像是负面情绪的海啸汹涌而来将太年轻的继承者淹没。与此同时,在现实视角里,车库斑驳超市的墙壁像是融化成泥泞,将温摇整个手臂都吞没入墙后未知的空间。 事已至此,再想后悔已经没意义了。 温摇死死咬住后槽牙,身体往前倾倒,顷刻的黑洞之中。 吞没了一整个大活人后,车库的墙壁黏稠地荡漾出一点微乎其微的波纹,随即缓慢恢复原来的平整斑驳与坚硬。 最后半抹水渍在空气中挥发,刚刚还站在消失不见。 偌大的地下车库, ——短暂的失重感,像是把她整个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毫不留情地洗净甩干。 过度透支能力的疲惫与乏一并袭来,温摇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面上。 或者说,“地面”上。 现在,她所在的空间看起来类似某条宽阔而森然的、古色古香的破损老旧回廊,血色墙壁上嵌满无数样式相同的漆黑破烂门扉,长长廊道一眼望不到头。而脚下昏沉凝固如同墨汁般的“地板”,成千上万森白骨骼与鬼手在黏稠黑暗里翻滚惨叫不休,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里世界的限制冲出来。 “哈……哈……” 温摇跪在地面上抱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半晌按住喉咙咳嗽干呕几声,吐-出几点混着血丝的唾沫。 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开始流鼻血了。 刚刚仰头时血液顺着鼻腔呛咳进喉咙里,弄得满嘴满鼻子都是恶心的铁锈味。流血量不小,殷红颜色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惨白手腕上干涸触目惊心的痕迹。 狼狈不堪的少女胡乱掏出纸巾塞住鼻腔流血处,踉跄着爬起来。勉强抬眼望着面前如同中式恐怖片一般的场景。 温摇眼底泛上不正常的、因兴奋而产生的、生理性的绯-红色。 她强迫发软的腿往前迈步,四下里环顾这处混乱且时时刻刻都在侵蚀人类神经的空间,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是这里啊。” 黑发少女喃喃,苍白且沾满干涸血痕的脸上,露出一点毛骨悚然的笑意。 什么老怪物。 她想,看来也就不过如此。 “……” 这里并不适合正常人类逗留,就连那些不死门徒都必须携带足以计算时间流逝的器物才敢踏足此处。 在这处充满怨恨与邪恶的空间内逗留超过十几分钟,人类魂魄就会被来自恶神的诅咒和不断挣-扎的亡灵侵蚀,直至成为组构这座回廊的、无数邪祟的一部分。 温摇抵达这里已经耗损了太多精力,才没走几分钟,耳朵也开始往外渗出血液。 情况有点糟糕。 不过尚在可控范围内。 黑发少女脚步减缓了些,微微抬起头,眯起开始弥漫红血丝的眼。 漆黑眼底闪过若有若无的血月纹路,细细密密的、微乎其微的红光从回廊尽头流淌而来,如同收到召唤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底。 恶神的陶俑在为她引路。 小时候温摇就曾度过米诺陶诺斯迷宫的故事。为了防止自己迷路,主角携带了几卷毛线球,一边探索迷宫一边沿路留下长长的毛线。而此刻,这缕细密的、脚底的红光担任起了毛线团的责任,甚至因为急躁在微微抖动。 她摇了摇脑袋,紧绷的神经在混沌里世界里缓慢侵蚀着,周遭逐渐开始出现幻觉。 身后传来重重叠叠的呼唤声,温摇回过头,看见自己来时的路上,站着许多半透明的、看不清脸的焦黑身影。 那些身影扭曲得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打碎,模糊的脸上张开正在尖叫的大嘴,黑洞洞、空荡荡。 “……” 温摇宁愿相信这是自己虚构出的幻觉。 如果这些都是不死门曾残忍屠戮过的活人,那死相未免也太凄惨了些。 简直像……简直像烈火焚烧过的骨殖尸骸,在漫长岁月里腐朽成了焦炭似的怪物。 而这些怪物现在就堵在她身后,黑压压地蠕动着,大嘴开合费力吐-出一个含混文字。 “跑。” 跑起来。 跑起来,跑得越快越好。 耳畔幻觉似的蜂鸣声越来越大,眼前已经开始模糊震颤着蒙上黑纱。 温摇意识到属于自己的、安全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她不再迟疑,压榨疲惫身躯的最后一点力气,朝回廊前面奔跑起来。 风声呼啸,又或者是那些焦黑的身影在呼啸。 温摇分不清。 身体仿佛形成肌肉记忆,发软发酸的双腿麻木地向前迈动,跟随着血红丝线的指引飞一般掠过无数扇破旧的门扉,直至在某个拐角处停顿。某扇门扉里透出血红丝线蔓延的源头,连门板都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里努力吸引着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 久到当解救的命运来临时,双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温摇只感觉自己像个破旧的风箱忽闪忽闪乱晃,实在是没了力气,停下时身躯顺着惯性重重砸开那道漆黑大门,血红色光芒顿时将她整个人罩住。 黑发少女浑浑噩噩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她看见门后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悬浮着古色古香的、精致的血檀木神龛。 那天师府与不死门争夺数百年之久的、封存着最恐怖邪祟的陶俑,就端端正正地放置在神龛里,粗擦表面上镌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如囚困蝴蝶的虫茧般微微颤动着,散发着邪异的红光。 可惜温摇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只货真价实的古董。 太阳穴针扎似地疼着,少女强撑着抬起手。像塞最普通的玩具那样,把陶俑从神龛里薅下来,硬生生胡乱塞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正文 第41章 触碰 被。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可以出去了。可以离开这里了,可以…… 指尖接触到陶俑粗糙表面的那一刻,无数陌生且浓重的情绪洪流夹杂着本不属于她的絮语细碎涌入意识之内,像是有人在喜极而泣地尖叫或是絮叨,饱含积累千年的恨意与兴奋,差点把温摇冲击得一个踉跄。 像是被粘稠的黑雾给包裹住,整个陶俑温度诡异地升高,最终到了烫手的地步。 她无暇顾及这么多,费力把它塞到书包里,转身朝着来时路跑去。 随着身体和精神状态越发不稳定,回去的路也难走许多。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固态,反而像粘稠流沙或岩浆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每走一步都有种要被吞没的错觉。 温摇只能把书包高举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那些森白的骨骼,拼了命地往回廊出口冲。 被找到了……被找到了……被找到了…… “闭嘴!” 她终于忍无可忍,嗓音嘶哑地斥责:“没完了你!别絮叨了!你死沉死沉我扛着你跑很累的!出不去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 估计是没想到她胆敢用这般不敬的语气怒斥祂,连带着恶神陶俑里蔓延的声音都停滞了一瞬。 温摇像是终于找到了撒气口,一边扛着祂猛跑,一边哑着嗓子数落着自从遇到祂之后,发生的麻烦事。 “……这些事情明明都怪你!现在我还要为了你这个连人都不是的破玩意儿,顶着古董在这种鬼地方狂奔一千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念叨,回廊尽头的白光越来越大,温摇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甚至连鼻血和耳道溢出的鲜血都没时间擦,“还有我哥……我哥那些麻烦也全怪你!总而言之都怪你就是了!!” 身后那些张着大嘴的焦黑身影挤挤擦擦地聚集在回廊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黑泥中狂奔的少女。 身体的疼痛与疲惫、脑部神经一寸寸泛上的撕裂感、满嘴满鼻子的血,此刻都被她抛之脑后。 必须要回去,离开了这里就能回家了。 周遭景象模糊成血红漆黑的、飘着电子雪花的景象。温摇没有回头再看那些影子。 她纵身一跃,猛然间跃入象征出口的白光之中。 ——“扑通!” 昏暗光线骤然收缩,失重感再度袭来。 脸颊贴着潮湿肮脏冰冷地面,少女眼睑神经性痉挛了几下,混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黑纱般模糊的景象才缓慢聚焦。 温摇面朝下倒在车库里,满脸的血迹业已干涸,透过金属围栏的倒影,她堪堪爬起来,看见自己浑身上下不是泥土就是血,瞧着比鬼还像鬼。 好在,书包就被她死死护在身子底下。 包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胳膊上如此鲜明,以至于小臂都要被压得发麻。 她,真的把,陶俑带出来了。 激动和狂喜短暂涌上心头,温摇撑着墙壁还没来得及欣慰几秒,忽然觉得胃里一顿翻江倒海。 她猛地弯腰干呕几声,呜哇连带着早午饭隔夜饭全吐了出来,秽物夹杂着酸水往上翻,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地痉挛。 “咕……咕呃……” 胃里彻底清空,再怎么干呕都吐不出东西来,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落下,把血痕冲出两道惨白的沟-壑。她按着胸口剧烈喘息,直起腰来,勉强辨认着前面的路,拖着沉重的书包,回到了车库的电梯里。 书包里的陶俑嗡嗡震动,不像是个古董,倒像是谁往包里塞了只扑腾乱跳的野麻雀,也不知道是兴奋激动还是恼火于她不敬的举动。在回廊里被狠狠地凶了一顿,那响彻脑海的烦人絮语总算是消失不见。 温摇懒得管那不断震颤的恶神陶俑,只先手指发颤地掏出湿巾,对着电梯光滑的墙壁仔细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和污渍,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比哭还艰难几分。 这副狼狈姿态回家,势必是要挨骂。她想。 但不亏。 毕竟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夜风呼啸。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水劈头盖脸地往身上浇,温摇把书包顶在头上,按原路返回,费劲从高墙翻出顺风集团,一头扎进路边树林里跑出几百米开外。 冰冷浑浊雨水灌进感官之中,把她浑身都淋得彻底湿透,发丝湿-漉-漉地黏蹭皮肤, 她喘息着往前跋涉,忽然听响,连带着夜风都为之震颤。 黑夜,狼狈不堪的黑发少女睁大了眼。 ,爆炸了。 整座宏伟大厦都在震颤,中间那几层高楼玻璃轰然碎裂,爆炸声离得老远传过来依旧震得人耳膜生疼。熊熊火焰喧嚣刺目划破雨夜的死寂森然,在符咒的驱使下,那悍然冲撞开建筑阻隔的火焰凝聚成狂暴的、环着冰冷大厦直冲云霄的金红色大鸟,硬生生将倾盆雨幕都燃成融化的油画。 有什么东西被火焰巨鸟撞入半空中,尖叫着在那极致的高温内化为灰烬,簌簌落到雨水中消失不见。 更多警车红蓝相间的光芒与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而来,大厦高楼处玻璃层层爆裂,在雨幕里反射着细碎的光。离着这么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温摇漆黑瞳孔里倒映着那壮丽华美的、超自然的法术与咒符,下意识张开唇,雨水顺着前额湿透的发丝滑下来。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 怎样的世界。 * 温祭已经等妹妹很久了。 夜深沉。外面早已下起瓢泼大雨,雨水哗啦啦冲刷玻璃流淌下模糊的灯光。 温摇离开前没带伞,倒是贴心地灌好了一周份的血液放在冰箱,以防他身体又出什么岔子。 她说今天会稍微晚点回家。 本来以为这个稍微也就是出去吃顿饭,结果一直到九十点钟,他才收到温摇的消息。 【妹妹:我到楼下了,哥。】 接到消息时,温祭已经在客厅里徒劳踱步好几圈,蹙着眉准备穿衣服出去找她。消息提示音响起伴随着小区单元门开关声,紧接着是一串疲惫、粘连的脚步声,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青年急促换拖鞋一把打开门,刚好看见昏暗楼道里,声控灯啪嗒一声被点亮。 温摇迟缓地爬上楼梯,晃晃悠悠地贴着门框进来。 ——温祭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自己养妹狼狈成这个样子。即便在童年贫民窟里蜷缩着度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他也不曾叫温摇受过任何人的欺负。 黑发少女浑身湿透。早晨出门前干净整洁的衣服被染得到处是泥土和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树枝剐蹭的、细小的擦伤,像是刚从监狱里爬出来的囚犯。 温摇抬起脸,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里满是疲惫和失焦,耳边乃至鼻端都有干涸已久的、雨水都冲刷不去的血迹。 “……哥。” 她摇摇晃晃地迈进屋里,吸了吸鼻子,嗓音哑到不成样子,隐含愧疚:“抱歉,我回来晚了。” “……” 温祭不说话,替她将沉重的书包丢到了沙发上,然后攥着她的手腕,把湿-漉-漉如同淋雨小猫般的养妹捞到怀里。 坚实的、熟悉的臂膀带来恍惚之中的安全感和平衡感,温摇后知后觉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只感觉脑仁都痛得快要炸开,胡乱地擦了擦脸。 “好了,好了。我在……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受人欺负了吗?”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终于缓慢地、虚软的回温,温祭这才把她送去房间换衣服,又把她换下来的衣服塞到洗衣机里。 温摇不说话,只是一昧地摇着头。都累得神志不清了,还记着把书包拖进房间,才肯安下心来休憩。好在妹妹并没受太重的伤,养兄半跪下来替她好端端地给那些划痕绑上创口贴和绷带,又熬了姜汤送到卧室。 卧室的灯被关了,温摇甚至没食欲吃饭,已经缩到了被窝里,昏昏沉沉地抬起眼。 她不想说发生了什么,温祭也没追问,只是俯下身来将碗递过去,低声:“起来,把姜汤喝了再睡觉,不然明天要感冒的。” “嗯。” 温摇勉强打起精神,含混地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扑通一声又倒下去,床垫震颤几下。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埋进被窝里,嘟嘟囔囔:“哥……今天太累了。我头疼,想睡觉。” “睡吧。” 温祭眉宇间泛起忧愁和无奈之意。他伸出手掩了掩被褥,抬起眸子,目光落倒养妹死活护着不撒手,一路拖回来的沉重书包上。 刚刚他就意识到,这书包……重得有点超常了。 里面有什么东西? 冥冥之中如同被什么吸引,青年蹲了下来,把书包放到桌子上。 此时,温摇呼吸声已经渐趋平稳,显然又进入了黑沉的睡梦中。拉链被扯动的声音很小。 偷偷翻妹妹的东西不算道德,但他似有某种预感,垂下眼帘,还是将那脏兮兮、湿-漉-漉的书包敞开。 陶俑粗糙的深色轮廓在黑暗中无声显现,做工算不上细致的、模糊的俑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 啊。 黑发青年定定地望着这沉重的古董,黑洞洞的眼底,红芒若隐若现地闪烁。 半晌,他失神间伸出手去。 苍白指尖,终究无声无息地、宿命般地,触上了陶俑正面的眼。 正文 第42章 碎块 这是很深沉的、舒适的、黑甜的一觉。 在这场混沌到疲倦的睡眠里,温摇又看见了那些焦黑的、挤挤擦擦地、长着黑洞洞大嘴的身影。 瘦高、凄厉却又安静,缓慢地朝她靠近。但很显然,它们并无恶意…… 那些是什么东西。 在梦里的温摇被什么禁锢着无法动弹,现实的疲惫也被如实反射在了精神世界。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黑影无声无息地凑过来,像某类狐獴迎接同类般将她团团围住,带来冰冷且拥挤的触感。 紧接着,那群比她高上一头的黑影,伸出了柔软细长的、漆黑的手。 无数双焦黑颜色如同被焚烧炙烤过的手压-在了她头上,像长辈那样带来沉稳的触感。被围在中间的温摇能明显感觉到,随着它们的触碰,笼罩,围绕,有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剥离。 从那个该死的里世界出来后,就始终缭绕在灵魂里的污浊,在以不可阻挡的架势洗涤一清。 是的……你做到了我们从未做到的事情…… 已经很厉害了。 已经很好了。 感谢你。 低低的数不清的絮语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传过来,伴随着这些黑影细碎的低语,她意识模糊着放松下来,重新陷入深深的睡梦之中。睡眠是比药物更好的医生,在最初的遥远的时代里,人类就是如此修复受损的精神与躯体,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重新焕发属于生者的活力。 就这样,温摇沉沉地睡过一-夜。 这长长的一觉睡得太安稳,以至于次日迷迷糊糊醒转时,坐在床头还发了会儿L呆。 她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从昨天晚上十点,一直睡到今天上午十点。 阳光已经慷慨地挥洒进室内,从窗帘缝隙内投落一地斑斓光斑。自己错过了早饭,肚子已经在咕咕叫抗议了。 温摇恍恍惚惚梦游似地下床洗漱,昨夜剧烈到呕吐的疼痛已经减弱很多,身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痕也被创口贴和绷带缠好。 从卫生间出来,目光落到丢到地上的书包时,温摇才一个激灵想起来昨晚的事。 里世界,陶俑,顺风大厦。 夜晚。暴雨。 还有恶神。 她打了个哆嗦,几步窜到书包旁边急匆匆拉开拉链。书包好像比昨晚轻了不少,里面传来叮里咣啷的声音。 一阵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黑发少女撑开书包。 ——书包里的陶俑已然碎成几块。 刚刚叮里咣啷的闷响,就是这些碎块碰撞发出来的声音。 “……?” 碎。 碎了? 自己拼死拼活疲于奔命费力从里世界捞回来的,封印着传说中超级大boss天师府宿敌千年恶神的陶俑。 就这样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像旅游景点买回来的三块钱小玩具一样,碎掉了?? 那一刻她怀疑碎掉的不仅是陶俑,还有自己岌岌可危的世界观。 温摇猛地抓起桌上的胶水,双手颤-抖着尝试给它拼起来,脑子里飞速闪过昨夜的情景……总不可能是被雨淋了又被摔打,给它摔碎了吧。 堂堂恶神寄宿的、数百年来被天师府视若洪水猛兽的封印法器b格这么低吗? 她颤颤巍巍用胶水将其勉强粘连好,可陶俑完全没有了昨晚飞扬跋扈的生动气息,如同真正的死物般纹丝不动,连上面镌刻的细密符文都不再发亮。 就好像……里面寄宿的东西已经离开。 这回温摇彻底没招了。 少女震撼地瘫坐在地上,仰头靠在床板上绝望看天花板,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动几下。 随即,系着粉色围裙、满身食物香气的黑发青年自然而然地推开门,像往日那样喊她名字。 “摇摇?我听见洗漱声了……早上的粥和奶黄包热了一下,你睡了那么久肯定饿了,快过来吃……” 养兄妹两相对望,温摇下意识困惑地皱起眉。 “哥?”她暂时性地忘掉了陶俑的破损,“你,呃,你化妆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温祭似乎比往日要,俊美一些。 明明五官毫无变化,身上还系着那件粉色小熊的、有点滑稽的旧围裙,可她就是感觉养兄变好看了。无论是眉眼,抑或是周身气质,都透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艳丽。艳丽到邪异。 仿佛有什这层属于人类的薄薄外皮,展露出诡异的真实外貌。 或者说。现在温祭给她的感觉,在一如既往的温和与熟悉中,还透着股? 错觉吗? “化什么妆, 温祭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疑惑……微侧头,往前半步朝上?不怕着凉?快起来,昨晚淋雨还不够,非要把自己糟蹋感冒?” 很正常的唠叨,跟往日没什么区别。 温摇摇摇头把那点异样感甩掉,不情不愿伸出手,任由他把自己拉起来。养兄的手不似前段时间般透着濒死怪物的冰冷,反而回温到了正常体温,甚至暖烘烘的,很有安全感。 他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转过目光,看着地上散落的胶水和陶俑碎片。 “怎么了?” 一说起这个,黑发少女深吸了口气,又觉得脑瓜子开始突突地痛。 她简直满怀悲愤之情,手指颤-抖地伸出来,指着那被粘得歪歪扭扭丑不堪言的陶俑:“它,它碎了!” “它碎了。”温祭肯定地重复,眼神更困惑了。看看陶俑又看看妹妹,“也正常,这种工艺品泡完水就是容易碎。” “这是你陶艺课的作业?下次再做一个,好好照顾不就是了。” “……” 不,已经没有下一个了。 温摇干巴巴地笑一声,嘴角抽搐着,勉强把反上来的苦水咽回肚子里,眉眼间绝望的无奈不减反增。 事已至此,为了不让温祭看出什么问题,她只能蔫蔫哒哒地跟哥哥去餐厅吃早饭。 客厅里电视开着,晨间新闻的重播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屋子。 【昨夜,顺风集团大厦因工作人员操作不当,设备发生剧烈爆炸……爆炸波及附近主干道,目前并无人员伤亡……】 她低着头听,把温热的白粥送进嘴里。 什么“操作不当”,估计是不死门和天师府撞到了一块。昨夜那由术法燃烧而成的、壮丽滚烫的金红色大鸟依旧盘旋在记忆里,极致高温把夜色雨幕都蒸发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啊,说起来。” 温祭目光注视着电视屏幕里主持人开合的唇,似有意似无意地提起:“在你睡觉的时候,天师府那边有给你打电话。” 养兄的提醒把温摇神游天外的注意力给扯了回来。她陡然一惊,无声无息地挺直了后背,攥着勺子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发少女咳嗽一声,压下涌上来的慌乱,声线如常:“是吗?怎么了?” “好像是……工作上的事。” 温祭若有所思地抵着下巴想了想:“她问你下午要不要去天师府?温常德被确认为‘与邪修勾结’,准备取保候审。他今天才刚出院,就被直接带到天师府了。” “另外好像还有些事情,应该是只能跟你说吧。” “唔。” 温摇含混地应了一声,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是了。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外面应该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方都相当重视甚至争抢的陶俑被自己偷偷拿走,不死门那边应该也在急得团团转。 陶俑就这么被自己弄碎了。 心虚情绪混杂着诡异的尴尬再度袭上心头,她喝粥喝得头不抬眼不睁,温祭则抵下巴望着客厅刚浇完的绿植,轻微地叹了口气。 “最近我感觉好多了,或许是血的作用?总之,再喝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停了。” 温祭把目光转回来,落到温摇的身上,温和地笑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但……很多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我也打算把生活重新掰回正轨。” “天师府什么的,少接触吧,好不好?” 温摇捏住勺子不说话,听见养兄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些哄人的意味:“如果你喜欢的话,那份兼职可以留着,我不反对。但不要太跟他们深-入交流。万一又出事怎么办,哥哥会担心的。” “你安心专注学业,我经营面包店,暑假了一起去海边旅游,收集更多面包的配方。这样不好吗。” “……”…… 哥哥说得对。 说不定恶神已经跑出去了呢。 温祭今天的气色好转不少,没准毋临跑出去之前还长了半点良心,依照承诺把哥哥的病根带离此处,使之恢复健康。这不就是自己费劲取出陶俑的初衷吗? 如今愿望实现了。正邪两派的夙愿,还有恶神跑出去后要搞出什么幺蛾子……与她和哥哥也扯不上什么关系。温常德自己搞出来的孽将要面临法律的审判。一切都很好,现在正是为所有荒谬一切画上句号的好机会。 温摇抬起头想说话,声音在喉咙里停顿几秒,脑子里再度浮现出病房里,温常德曾疯疯癫癫吐露过的话语。 他说,温祭就是个怪胎,是死而复生的、吃生肉的怪物。 他还说,从她继承母亲那该死的血脉之时,就注定会被卷入这场浑水里。 她和所有人,都只是祂手底下的棋子,谁也逃不掉。 命运真的能任由故事就这样画上句号吗。 黑发少女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眼睑不安地抽-动几下,移开目光。 她坐在阳光挥洒的位置,而温祭则靠在完全没有阳光的阴影处,眯起眼看着妹妹的脸。 那双漆黑的眼瞳内,有着细小的、微乎其微的红芒一闪而过,无人注意。 正文 第43章 刀刃 正午,天师府又联系了她。电话里那边乱糟糟杂音很大,听起来像是在押送什么人,隐约还有警笛声。 而且联系她的并非邵蓝云,是另一位更年轻的天师。 年轻天师在电话里说得含混,寥寥几句话表明这边现在有点忙,询问她是否有时间现在就来。 顶着温祭不赞同但好歹没阻拦的目光。黑发少女心虚地咳嗽一声,给出了肯定的应答:“好,我稍后就走。” “……” 家里就这么大,她回答的声音落到客厅格外清晰。她哥站在一侧,没像往常那样明确地表达出不满,那双沉沉的、比平日里眸色更深的眼瞳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直到温摇挂断电话,才轻声开口:“又要去那里?” “嗯呢,”温摇努力让语气放得轻松很多,“应该没什么事吧,今天可以……” “晚上六点之前。” 温祭平*淡地打断了她,抬起手看了看客厅墙上悬挂的钟表:“六点之前,如果你没回来,我就亲自去找你,好吗。”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压根没给她选择的余地。 那种奇怪的伪人感又在细细密密地攀援上脊椎骨,温摇靠着墙下意识后退几步,猛点头。 被那双漆黑眼瞳注视着,她除了点头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乖孩子。” 妹妹迅速的响应让温祭心情舒缓了些。他往前几步,然后抬起手,下意识按在了她毛茸茸的头顶,亲昵地揉揉。像是在用按揉奖励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掌心温热,按在头顶有一定的重量,不算陌生的触觉。纯粹的、上位者掌控欲被满足后的行为。 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不奇怪,但这是温祭。 她养兄脾气温和,就算摸-摸头也是亲近的、温和的贴贴行为,鲜少有这种奖赏性质的举动存在。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温摇抬起眼,透过垂下的刘海缝隙去看他,两人对视,同时沉默。温祭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你不喜欢这样?”他笑了一下,“也是。你毕竟已经长大了。” 说着,养兄轻微地叹了口气,露出点“吾妹叛逆伤透吾心”的表情:“明明小时候那么小一团,整天就知道哭,哭完了还跟在我身后颠颠地跑。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小时候。” 温摇重复,将遮蔽眼瞳的发丝撩开,漆黑眼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某种窥-探到蛛丝马迹的猫科动物,低声:“怎么突然提起那么小时候的事情。你以前不是不愿意提及吗。” 养兄比她高出一点,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居高临下的、从早上醒来开始就若有若无存在的威压。 自从进了那该死的里世界又爬出来后,温摇的忍耐性也在极端条件的磨合下有了显著的增长,寻常邪异无法再让她出现痛苦的生理反应。 “说起来,我没在水池里看见碗筷,”她移开目光,看向厨房门的方向,语气像是在提及一桩让她困惑的家常,“你早上没吃吗?只做了我的那份,不饿吗?”…… 今早做出来的食物也完全没有之前味同嚼蜡的情况。 “所以……你今天……” 温摇那句研判性的、总结性的话语还未说出来,就被温祭用指节抵住了唇。 她微微睁大了些眼睛,看着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青年。 “我今天不好吗?”温祭指节微凉,唇边带笑,弯着眼睛问她。 “……” “说起小时候的事是因为之前记忆总是模模糊糊,但最近想起来了很多哦。从出生,一直到巫阿姨把我带回家,全都变得很清楚,” 他抵着太阳穴,做了一个擦玻璃的手势,“不吃早饭,是因为没什么胃口。对于一个人类来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借口和理由。不是吗。” 温祭把“人类”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按在她唇上的指节挪移,替温摇挽了挽鬓角的发丝。 “……哥哥今天,”青年声音放低了也放柔了,重复着刚刚的问题,像是在认真征询她的意见,“不好吗?” 不好吗? 刹那间温摇只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升上来,冻得手脚都发寒。 她目光没有落在温祭求知的脸上,而是落到了自己卧室紧闭的门。电光火石间,脑子里掠过那只莫名其妙破损的陶俑。 也就是这一刻,黑发少女似乎意识到,。 为什么温祭的情况今天突然缓和了不少。为什么她今天没看见他身后那个大黑芝麻糊。 温祭竟然还问自己好不好。 到底哪里好了?…… 字完全都搭不上边吧。 温摇的脸色彻彻底底地变得难看起来。半晌,勉强扯了扯嘴角,侧过脸去躲开了青年触碰发丝的动作。说话时,少女的手无声无息摸上身后的餐桌,已经按住了桌布上切面包的锋锐餐刀。 “所以。” 他养妹眼眸盯住温祭的脸,语气语调都极为平常,浑身肌肉已经悄无声息绷紧。 “所以,”温摇说,陶俑突然碎成八块,粘都粘不起来,是因为你。” “……不算是因为我。” 起来,他微微后退几步,拉开一个能让年轻,抬起空荡荡的手。 温祭更正教导她的语言:“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是因为它不结实,泡过水之后自然就碎了……生气了吗?抱歉,我只是想开个玩笑……那个,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糖醋排骨,还是尖椒肉-丝……” 明显的,示好的语言。 黑发青年脸上出现一点冷战之后主动给台阶的神情,往前还没几步,温摇动了。 藏在背后的手抽出,锋锐的金属餐刀一瞬间横在两人面前,稳稳地指着温祭的脖颈。持刀者并没有哪怕一丝犹豫,少女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到偏执,眸光理智得不能再理智。就好像手里的并非刀刃,而是能保持现状稳定的道具。 “不,”温摇低声开口,明确且指向性十足,“陶俑的事情不能就这样敷衍过去,它为什么碎?是怎么碎的。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在弄清楚这些事情之前,我们最好保持一定安全距离,哥。” 厨房的门窗都开着,风呼呼地灌进客厅。 两人对视,气氛如史前冰川般凝滞封冻,连最细小的尘埃都飘不起来。 半晌,温祭伸手拿过她攥得紧紧的餐刀。 后者像猫一样警惕起来——如果温摇有耳朵,这时候应该已经贴成飞机耳。但十几年来的习惯已经养成,飞机耳的猫下意识松开手指,任由哥哥把餐刀拿过去,些微掂量了一下,垂眸,然后叹气。 下一秒。 在温摇震撼的目光里,养兄轻飘飘将餐刀刺进了脖颈处,横向用力划了一刀。 刀刺得非常深,深到半个刀刃都没进了血肉里。他妹妹倒吸冷气踉跄半步,只看见失去了经络皮肤的支撑,对方的脖子支撑不住头颅重量,脑袋歪歪扭扭地呈现出一个惊悚角度,垂落在肩膀上。 他亲手割开的躯体内没有流出血液,伤口处无声无息流淌着如同液体般粘稠的黑雾。 温祭漂亮的眼依旧盯着她,确保温摇的确看清了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扶住头颅,接回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骨骼与血肉疯长的滋滋声传出来,像是什么蠕虫在啃食腐肉,原本狰狞的伤口缓慢拼合成细细的黑线。 旋即,彻底消失不见。 而全程,温祭脸上都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顶多是无可奈何和忧郁,就好像这种只会在恐怖片里出现的行为,对他来说只是迫不得已哄妹妹开心的小手段。 他微微摇晃头颅,确定它的确拼接牢固之后,平静地把餐刀还给了妹妹。 “刀子太钝了,割肉很费劲,有一点点痛,”俊秀温和的青年叹气,“……我觉得最好还是洗干净,明天还要切面包呢。” “……” 温摇看着手里滴着粘稠漆黑泥泞血液的餐刀,恍惚着摇了摇头。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用这把刀切面包涂果酱了。 妹妹的沉默让温祭以为她还在生气。 真是小姑娘越大越不好哄,养兄拧着眉头为难地看着表情一片空白的温摇,半晌,试探性地:“如果你真的很喜欢那个陶俑……我今晚试着把它复原一下给你放回桌上?或者我们可以买个新的……” 温摇还是没说话,只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脱力似地一屁-股坐在碎花沙发上,绝望地看向天花板。 半晌,她哑声开口,打断了哥哥的贴心提议:“几点了。” “还有五分钟十二点半。” “……那我还是去天师府遭罪吧。” 他养妹目光空洞,颤颤巍巍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梦游似地飘回房间披上外套,又梦游似地飘到玄关换鞋。临走前实在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在温祭毫无瑕疵依旧苍白修长的脖颈上逡巡一圈,两人不可避免地再度对视。 “尖椒肉-丝。”温摇没头没尾地开口这么说,随即迈出了家门。 温祭看着放在桌面上的餐叉,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问她的话。 他问她,晚上是吃糖醋排骨还是吃尖椒肉-丝来着的。 正文 第44章 肮脏 人类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贪-婪的、弱小的、执拗的、寿命短到祂略微打个盹就会死好几批的。 从毋被封印进陶俑的那一刻,祂就为自己布好了千年后的赌局。 分出三魂落进天道轮回投胎,再分出自己的记忆和力量驻留陶俑内等待肉身出生,本体则进入沉眠状态——自从契约被彻底扭曲后,祂只能依靠沉眠来抵御那些该死的、不择手段的愿望污染。 不过没关系。 等到恰当的时机,等到自己埋好的钩子发挥作用,祂本体就能无声无息地、自然而然地绕开封印,融进准备好的肉身里。 然后,轻而易举地夺回本就该属于祂的意志,重新降临人间——赶在自己彻底发疯之前。 这是祂被封入陶俑时的想法。 然而。事实证明。 即便作为天道规则伴生的、封-锁鬼域的恶神,毋依旧低估了数百年来无数不择手段因果循环愿望与交易的晦暗程度。 把他封印进陶俑的老东西借助只有他知悉的扭曲契约,以“心想事成”为噱头,源源不断地强迫祂造下更多恶业。尤其是在信息时代来临人类科技飞速前行的21世纪,不死门为加快侵蚀进程,借助顺风集团的掩护搭建了许愿网站。 他们专门选择那些道德底线低的、怨气十足的群体,勾诱其肆无忌惮地在网站内发泄负面情绪。 垃圾。无穷无尽的垃圾。肮脏。绝望。令人……令人作呕。 无法控制,无法阻断。只能被迫接受那些垃圾填补进意识里,腐烂,发酵,融化成黏糊糊的泥泞。 在那些因果轮回的侵蚀之下,本体意志变得越来越极端,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祂不想重塑什么神格,指引那些该死的蝼蚁探寻什么真相。 唯一与祂联系最紧密的人族已经尽数覆没……残存的祭司血脉岌岌可危,最后的年幼继承者甚至没得到长辈的教导,光是触碰到祂的力量都会呕吐。 离开这个陶俑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杀。 毋如此对自己说。 一定是祂当年对这群人类太好,以至于他们甚至忘记了祂是诞生于天道规则里的“神”。 刚刚破除封印处于虚弱时期,在肉身里力量受到人世间的监控,贸然出手会被天道惩罚?没关系,反正祂已经是杀孽满身的恶神,就算再怎么虚弱,神格彻底崩毁之前,总能把半个人间都扯进阴阳混乱、众鬼出世的邪祟时代。 只要…… 【但是摇摇……摇摇怎么办呢。】 莫名其妙的想法灌进脑子里。 【妹妹已经很厉害了……才那么年轻就能从里世界出来。一定很痛吧,最近要好好给她养养身体。】 【原来昨天回来那么晚是为了拿陶俑救我,不是跟那群天师鬼混……太好了。虽然还是很危险,以后要多注意她的精神状态。嗯。】 刚刚完成久违的肉-体融合,身处于黑暗之中梳理过往千年与人类身躯记忆的毋,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祂,或者说他抬起眸子蹙眉按压太阳穴,发现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或者说,这具身体衍生出来的、分-裂的意志。 随着“温祭”的记忆被逐渐梳理,丝丝缕缕清晰画面涌入千万年古老的神祇意志之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也越来越明了。 【人类的确很讨厌,不过……摇摇好像很亲近天师府。】 【搞不懂,搞不懂为什么每个时代的祭司都想着跟天师府,跟那群蠢货合作。如果不是那场契约……他们怎么会惨遭屠戮灭族,我又怎么会被锁进陶俑里整整一千年。不可饶恕……不可以再让她接触。】 【还想当哥哥,还想当温祭……还想,还想。】 【不,不是想。】 【他明明就是温祭……从最开始转生落进人世间历经八苦,一直到现在。】 黑发青年赫然睁开眼,黑洞洞眼底红芒若隐若现,已经渐趋平稳。 他身处于自己的卧室,跪在冰冷地板上蜷缩起来像是在抵御什么痛苦,即便刚刚那灵魂融合的滔天巨浪已然无声无息平息,退潮后留下的是更为崭新、更为完整的存在。 是那家伙……数百年来拼命制止使其无法现世的东西。 温祭伸出手,嘎嘣一下把自己刚刚踉跄倒地脱去,然后平平淡淡地站起身。 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响动。他低下头,。 失去了寄宿的神祇,陶俑彻底成了品古董,那些密密麻麻镌刻其上的符文也不再发亮。被踢了一脚,那些碎块颤悠几下,看起架势。 “……” 不可避免地,温祭。 他本来想把这些破烂收拾进垃圾桶连夜丢弃算了,在捡拾碎块时又想到温摇紧紧抱住书包,神志不清湿-漉-漉爬回来的样子。 摇摇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如果就这样消失不见,她应该会很苦恼的吧。 想到这里,养兄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俯身捡起那些碎块,踏着漆黑影子无声无息掠过客厅的昏沉,融化在空气的尘埃之中。现在的恶神甚至连门都不必开,只需随着粘稠黑雾的腾升,就能在对方的卧室中重新拼合成颀长俊秀的青年身影。 温摇还在睡,呼吸沉沉心跳平稳,应该是真的累得不轻。 温祭小心翼翼地、尽可能放轻声音地,把碎块重新塞进了妹妹的背包里。 临走前,忍不住伸手替她把踢翻的被子重新拉到下巴处,又收走了床头的垃圾。 * 抵达天师府时,刚好下午一点。 温摇屁-股还没在典籍室的椅子上坐热,就被匆匆赶来的邵蓝云塞到了专车里。 专车风驰电掣于城市主干道中穿行,黑发少女靠在后座满脸茫然,来之前的疲惫无力还没消退,只能勉强坐得板板正正,听着邵蓝云一面在不超速的情况下驱车飞驰,一面给她讲昨晚发生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她昏睡的时候,外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昨天晚上,我们在顺风集团搜查到了邪修相关的线索,我迅速召集增援,但还是在大厦遭遇了不死门的伏击。” 邵蓝云含混地描述了一下那场惊心动魄的、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战斗,并未透露太多:“增援的人手也在半路上被拉进了里世界,不死门两方牵制同时派出精英门徒前往顺风集团转移陶俑的位置,对,就是封存着恶神的陶俑。总之,的确是一场恶战。” “所以,昨晚市中心这边限道,也是……” “是我们的授意。” 邵蓝云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惜还是没有找到陶俑,后续不死门莫名其妙撤回了门徒,大厦地下的里世界残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临走前那群人似乎很慌张……我们查找了提前安置在大厦角落的针孔摄像头和无人机,内部摄像很模糊,但依稀能听见不死门那边提及‘陶俑消失’相关字眼。” “再加上大厦底部浓郁的邪祟气息完全消失,在此之前,又有奇怪的东西故意指引我们搜查证据……” “虽然很不想下这个结论。但是,陶俑丢了。它不在不死门的手里。” “……” 温摇挪动身子换了个姿势,颇为捧场地点点头:“噢不,太糟了。” “还好吧,至少现在有线索了,不是吗,”邵蓝云很快调整情绪,又踩了一脚油门加速,“不管怎么样,你父亲……我是说温常德先生,出院之后就被我们带到了警方那边审讯盘查。天师府之后会在全城范围内发布陶俑的相关信息,希望能发动广大市民的力量搜寻,如果你之后有线索,或者又被不死门缠上了,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 黑发少女应下,随即轻咳一声:“这样听起来,我好像暂时没什么可以帮忙的?为什么今天要火急火燎地带我上车?” “因为温常德的审讯还有五分钟开始。” 邵蓝云接过她的话头,轻声:“我老师特意嘱咐要让你旁观这场审讯。他说,你可能会从今天的审讯里获得某些很重要的讯息——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你知道的,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哪怕有半点来自命运的启示,我们都必须争取。” “不过放心,你的旁听完全是保密的,温常德本人并不知道你会在场。” “……” 几乎是立刻,温摇就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估计是那位府主又算出了什么东西,而卦象跟她再度吻合。 只是一场审讯而已。 只是一场……针对温常德的审讯而已。 黑发少女如此安慰自己,表情依旧毫无波澜,竭力不让自己在年轻的天师面前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她侧过头去看外面飞驰的风景,忽然听见邵蓝云迟疑着,忍不住开口:“你今天的脸色好像很差?昨天没休息好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对方的问话成功勾起了她脑子里关于十几分钟前温祭割脖的记忆,温摇深吸气按住胃部,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昨晚看恐怖片熬夜了,”少女说,“今早想起来就反胃。” 正文 第45章 左丘岚 很合理的借口。 作为一个正常人,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着文静安然的小姑娘,就是昨晚连翻两道墙冒着生命危险冲进里世界带出陶俑的、天师府和不死门都在找的小偷和罪魁祸首。 话题就这样翻篇,邵蓝云忧心忡忡地垂下眸子,不知道又想什么去了。 年轻的天师车技令人感叹,不过十几分钟硬是把温摇从城郊废弃楼区带到了北城区警方的总局。 可怜温摇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瞧见总局里吵吵闹闹繁忙无比,无数天师与警员各自小跑着穿梭在几栋高楼内,一面夹着文件一面按着手机语速极快地沟通,显然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 她们赶到审讯室门外时,针对温常德的审讯已经开始。 透过单向玻璃窗,审讯室外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清里面的场景。 包括双手正被拷在座位上,脸色惨白不愉的温常德。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没资格直接把我拷来,现在是取保候审期间,”中年男人嗓音彻底哑了,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保养得当的黑发里都冒出了几缕银丝,“你们这么做不符合规章流程!律师呢,我申请律师陪同……” “介于你昨天在禁闭室内吐露的内容,我们决定重新对相关细节进行询问。” 狭窄空间里传来没什么感情的电子广播音。 也不知道出院后他在禁闭室经历了什么,听见这个词汇,男人脸色青白交加。温常德又用力挣动了几下手铐,后槽牙绷得紧紧的:“你们还要知道什么?我不是都说了?你们这是非法监禁,我再说一遍,我申请我的律师团队陪同!” “是的,我承认,我们的程序的确有那么一点……规章制度不存在的流程。不过我们相信,只要温先生安心配合,流程很快就会走完。” 电子广播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点,声音听起来掺杂了居高临下的礼貌讥讽:“你完全知晓不死门陶俑之前的下落,且也通过恶神的能力许下非常规的愿望,是吗?” “……” “是的。” 温常德似乎终于挣-扎累了,又或者意识到现在的局面并非他所能掌控的。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尽可能情绪稳定地开口:“对。我之前许下过事业蒸蒸日上的愿望,作为代价,我的子嗣运凋敝荒诞,被本城上流圈子沦为笑柄。所以我后续又许下了关于新生子嗣的愿望——这一次愿望的代价你们也看见了。” 说着,温常德指了指自已尚缠着绷带的肋骨,自嘲地扯起嘴角:“不过,或许你们的到来也是代价的一部分?谁知道呢?” “你说是不死门的首领先找到了你,开出了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希望与你做交易?”电子广播音清晰地继续跟进,“这之后,你与不死门联系紧密,依靠他们的术法未卜先知,同时为他们搭建的许愿网站提供技术支持和资金援助?” “而那个‘首领’当初给你开出的条件,就是谋害你的前妻?” “对。” “为什么他开出的条件是‘保证你前妻的死亡’?” “我换个问法,不死门那边的首领为什么要你杀了你的前妻?” 温常德脸上终于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前妻身上有什么东西吧,又或者是单纯看着碍眼。他们杀人还需要讲什么逻辑吗?我当时年轻,为了掌控公司全局什么都干得出来,也没想那么多。”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欣然接受了交易,谋害了你的前妻,并在后续放开公司内部的权限,供他们在地下车库借助风水地脉滋养恶神陶俑。” 电子广播音停了几秒,似乎是审讯员在做什么记录:“在妻子死后,你对名下的亲生女儿及养子不管不问,且侵吞了前妻留下的所有遗产,其中包括存款、房产以及……私人物品?” “没错。” 温常德干脆利落地点头,皱了皱眉,随后看向腕上的精致腕表。 他现在尚在取保候审期间,就算认定了这些罪名,后续判定行为责任划分和打官司还要许久。真正的判决来临之前,警方和天师府是没办法拿他怎么样的。 顶多口头威胁,禁闭和现在的审讯。 也正因如此,即便罪行累累尽数曝光,温常 权财才是最大的底线,只要打通上下关系,时间,处罚层层抵消,落到身上时已经不痛不痒。 寂静之中,审轻天师用指节敲着笔记书脊,脸上神情不悦。 那显然是人在烦躁情绪中下意识的小动作。 怪不得今天从审讯室那边出来的专人脸色都不太好。原来是因为明明已经剖析出对方的罪名,却又拿对方没办法。 温摇没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抬起眸子,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温常德的脸上。 下一秒,电子广播音再度响起。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在陶俑失窃的当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有没有人曾与你见面,或尝试联系你。” 话音未落,黑发少女垂落裤线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极细微的生理反应无人察觉,只是几个呼吸的瞬间,温摇已然在脑子里构思好了最恰当的借口。 如果天师府问起来,就说自已对温常德尚留一丝感情,而且对母亲当年的死因有所怀疑。毕竟她和温常德的确是亲生父女,明面上的公司继承权也在她身上,就算被天师府怀疑也…… “没有人。” 温常德的声音在耳边落下,阻断了她飞速运转的大脑。 审讯室里,中年男人语音语调依旧自然,甚至不用打什么腹稿:“没有人来过,我休息时喜欢安静,特意嘱咐病房的护士禁止来人看望。” “况且事情败露,不死门那边应该忙着跟你们扯皮,哪还有闲工夫来管我。” 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 温摇抬起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温常德的脸。 这张脸曾无数次缭绕在她童年时期的噩梦里盘旋,尤其是在贫民窟艰难求生时,叛逆期的温摇甚至恨不得把他大头照贴在墙上天天用飞镖扎。 但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温摇性格的确继承了生父的不择手段和漠然。 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一点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供出她来?总不会因为什么残存的父女养子情谊吧。 温摇懒得思考其中细由。温常德没提及昨夜的冲突,倒也省了她再跟天师府辩白什么。 只是母亲的死又被提了起来,其中埋藏的秘密,势必会引起他人怀疑。 ——没人知道巫白安死之前究竟做了什么准备,就像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前领养温祭。 随着事态越发诡秘莫测,温摇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母亲生前所知悉的密辛,应当与一切终末的真相有关。 至少,她一定知道。 “温祭”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会存在于这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身后一道熟悉声音猛然炸响,尚在沉思中的温摇浑身都被吓得一抖,赫然抬头。 只见张戴着墨镜、鲜明到让她后槽牙隐约发痒的脸映入眼帘,神棍……不,应当说天师府雀部府主左丘岚扶了扶墨镜,笑眯眯地看着她,表情鲜活,一如往日般不着调。 只是身上不是那件粗制滥造的道士黄袍,换了件夏威夷水果仙人掌大短袖配多巴胺潮流缤纷大短裤。 不像什么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倒像从夏威夷度假回来且品味差到极点的中年暴发户。 见温摇猛地回神,脸上露出难以言表的震撼,左丘岚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他抬起手,笑眯眯地打招呼:“小友下午好啊,实习岗位干得怎么样?这么久没见,怎么看我好像还不认识了。” 说着,东南雀部的府主扯了扯自已的短袖衬衫,表情是真情实意的愉快和欣赏:“我老朋友前段时间去热带气候那边出差,我特意叫他给我带回来的。怎么样,才卖998一套,很实惠吧。” 到底哪里实惠了。 这么明显的地摊货还卖998一份,他绝对是被宰了吧!!! 审讯室外陷入一片安静,温摇忍不住想向邵蓝云求助,却见这位经验丰富的天师早已躲得远远的、似乎对老师的品味早有防备。 左丘岚还在满心期待地等着她的回应,顶着对方闪耀的眼神,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已的表情真诚许多。 “好看,实惠,很有品味。” “……”顿了顿,温摇实在没忍住,很小声地补充,“下次找我代购也行,我这边价低,888就能买。” “我就说吧,他们都说我被坑了,果然还是有识货的人在的,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夸赞的左丘岚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像是找到了高山流水的知音:“小友好品味,不愧是我特意选中的实习生。实不相瞒,最近我也一直在关注你!现在的大学生就是肯干啊,典藏室明显整洁了许多,辛苦了!” “不辛苦,大学生干部就是要为人民服务……” 温摇干笑,麻木地转移眼神,想去看审讯室内准备被带离的温常德。 可惜目光还没转过去,左丘岚不着调的笑声已经停了。 “所以说,小友啊,你刚刚在想什么那么出神?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呢。” 天师府府主垂着眼帘看她,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距离近了很多:“遇到什么难关了,要不……跟我说说?” 正文 第46章 登仙 温摇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下意识抬眼与其对视,看清左丘岚墨镜后的眼瞳缓慢转动着,露出另一双色泽诡异的浅色横瞳来。 双瞳。天师府的记录里有关于左丘岚的描写。身怀异象的东南总部府主曾任职于中-央高层,是当代最强大的天师之一。尤其是那双眼瞳能视鬼视神,比法器还好用上几分。 “刚见面时明明死气那么重,身上还一股子杂糅的味道,我还以为你是不死门炼的活尸什么的呢,哈哈。” 左丘岚抱臂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那双瞳却定定地盯着她:“不过自从图书馆那次之后,你身上的死气一天比一天轻。到了现在,我甚至都快看不清了。” “而且,说起来。” 天师府府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后仰:“上次你说你哥哥身体不太好?那身上的气息应该更糅杂一点吧。” “为什么你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到,简直不对劲呢。” “真是奇怪啊。” “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帮你遮住了?” “……” 温摇垂着眼帘,面上没什么其他表情,内里心脏猛然间提到了嗓子眼。 左丘岚说的没错。 纵然是健康的、生命力旺盛的正常人,每日也不可避免会沾染些紊乱杂糅的气息。 生病,走夜路,乃至悲伤或发怒。更何况温摇这种体质特殊的人,更应该被某些无伤大雅的小游魂缠上才对。 可现在她家毕竟有一尊凶恶恐怖的神祇在。 要不是人性残存的道德观念比较保守,温祭恨不得把妹妹塞吧塞吧圈进自己的黑雾舔舐整理一遍,哪还能接受温摇身上沾染外面乱七八糟游魂因果的味道…… 太糟糕了。 在一堆警员和天师的眼皮子底下,被天师府府主盘问。 一旦露出马脚,就会被当场拿下。 几秒的、短暂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左丘岚眯起眼睛,看见黑发的、眸色极深的少女缓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是吗?我不太清楚,”温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毕竟我是普通人嘛,虽然经常跟邵姐她们聊天,有些事还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这么说的话,可能跟……我借阅的那些书有关系?” “……*……” 啊。的确。 天师府书籍管理部门的后辈跟他报备过,新来的实习生似乎对书籍之类的很感兴趣。 她借阅了一些手录和破损的古籍,还回来时还会细细地重新装订好。因此,图书管理部那边的人员还挺喜欢让她借书的。 理论上来说,历史久远的书籍确实带有特殊的、清理气场的功效。 真是因为这个? 温摇不知道自己胡乱找的借口是否严丝合缝贴近事实,左丘岚上下打量她一下,暂时找不出其他的错处。 周遭气场陡然一松。硬邦邦的审视感从身上褪散。 “你还这么年轻,整天研究那些古文古籍做什么,下次我叫蓝云带着你一起跑现场吧,”府主笑眯眯往后一靠坐在沙发上,顺手抓起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口,又恢复了以往不着调的神棍式表情,“啊……正好调查科人手不够用来着。” “不过看看那些总归没什么坏处就是了……我听说你还借了前代府主的手录?” 哪是她要借的。 是毋非得要叫她看的。 温摇不敢说话了,干巴巴笑着无声挪远了一点。 对于一个释放恶神的邪修同伙来说,这地方本身就是龙潭虎穴。更何况自己面前还卧着最大只的老虎。 无论表面上展现得多么松散懒洋洋,猛兽就是猛兽。 言多必失。 要是再跟他多搭几句话被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自己就真的别想跑了。 可惜温摇本人想走,左丘岚偏偏不让她走。 黑发少女往后退,他就纡尊降贵地往前挪挪,还给她搬了个小凳叫她坐过来。 “别急,现在才几点,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回去。” 天师府府主感叹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其实别说我那些学生,就连我,都快忘了典籍室还有那本手录呢。” “那本手录是后世天师府了解千年前历史最直白清晰的文字史料之一,只可惜这本手录的作者,千年前天师府的第三代府主,名声可相当褒贬不一。” 很明显的钩子,专门钓年轻好奇的鱼,年老一辈的惯用手法。 温摇当然听得出对方的伎俩。 但不得不承认,她对那本毋执意要叫她借的手录相当好奇。 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她,千年前历史真相的线索,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其是的作者。 “……” 温摇干咳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坐到了他刚刚搬过来的凳子上。 “徐,徐闻凳子最边缘,预备着随时跑路,“书上没说……” “书上当然不可能说了,那书是他写的,他能写自己的错处吗?” 左丘岚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抚师府的府主,那家伙也算我的……半个血亲祖宗,” “他的确是前代万中无一的奇才,只可惜彼时恰逢乱世,天师府那时又势弱,攀附的皇室也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为了叫天师府重焕生机,徐闻向恶神毋许愿屠戮异族保下本朝,使其酿下杀孽损耗国运,迎来了黄巾起义与三年大旱。意识到天灾人祸在所难免,徐闻又将恶神封存入陶俑里,以此规避天道的责罚……书上是这么写的,对吧。” “说实话,光是这么听,总感觉有种仙人跳的感觉。” “明明是人类和天师自己酿成的苦果,非叫恶神担下这口黑锅,怪凄惨的。” “。” 温摇低着头,余光看见他在观察自己的表情。 左丘岚这话说给自己听,不知是真情实意还是为了试探。她只点头附和,做出一副认真侧耳倾听的模样。 果不其然,府主的语调略略放缓了些,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不过嘛,按照他手录里说的。恶神就是恶神,存在即是有罪,何谈其他呢?与其叫这种怪物存留于世,不如封进陶俑里,叫祂的力量为人类所用。” “再后来,徐闻亲手把天师府扶上人间专制皇朝的顶峰,此后历代国师钦天监皆由天师府一系垄断。” “寿数将近时,徐闻命令下属将自己封进悬棺里,埋葬在恶神陶俑的禁地之外,说是死也要守好禁地不被打扰。他死后,有好事者偷偷撬开悬棺查看,却只见一副空落落的棺材吊在半空中,里面的苍老尸骸不翼而飞。” “他们说,是徐闻这一生功德圆满,羽化而登仙了。” 左丘岚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看天花板,摩挲着胡茬没刮干净的下巴,嘴角还带着笑:“不过,徐闻去世不过短短十多年,禁地里的陶俑就失窃了。此后百年,人间出现不死门这一邪修组织,打着长生不死的名号,救治那些濒危的孩童,使其忠心耿耿地为不死门效命。” “直到现在,你见过的不死门门徒,都是这么被带进门内的。” “尤其是桑子亦。” 府主的笑容敛了敛,眸光里掠过某些情绪。 不是悲伤或恨意,但究竟是什么,温摇看不懂,也说不清楚。 “说来惭愧,那孩子原本也是我的学生,蓝云的师弟。可惜他先天生气不足活不过三十岁,为了挣一条命,干脆从天师府叛逃到了不死门,成了精英门徒之一。” “算来算去也快十年了,他倒现在还生龙活虎的,应当是不死门门主真救了他一命吧。” “不死门门主。” 温摇脑子里掠过那日黄昏,在病房内与温常德争吵的苍老声音,下意识重复:“那个门主……是谁。” “是啊,是谁呢?” 左丘岚伸了个懒腰,从沙发站起来:“没人知道是谁。我,还有其他天师——就连我的那些老朋友,都为了这个问题兢兢业业调查十多年了哦。说来惭愧,最近一次掌握关于那个人的线索,还是在温常德的手中。” “说到这里,温摇。” 他突然叫了她的全名,后者一激灵也站了起来,本能地阻断了思考。 左丘岚见她被吓得一激灵,笑得像个偷到了鸡吃的老狐狸:“你就不奇怪,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话干什么吗?” “……奇怪。” 他问了,温摇也难得说了实话:“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前十九年甚至都没接触过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跟我说这些事情,确实有点多此一举了,府主。” “怎么会多此一举呢,”左丘岚轻飘飘地摇了摇手指头,“我前面说过吧,没有人知道那些故事背后的真相。” “但是在未来,你说不定会知道的。卦象里是这么说的。” “你玩过游戏对吧。我只需要充当一个提供前情提要的npc,剩下的秘密,命运会领着你探索——就算你再怎么推拒逃避,再怎么钻到‘普通人’壳子里也没用。” “前几个月向你抛出橄榄枝,今天特地叫你来旁听温常德的审讯,都是因为这个。” “……” 又是这种宿命的论调。 温摇眸色渐深,再未开口,只是扭过头去。 半晌,她面色如常,轻声道:“抱歉,我还是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正文 第47章 交融 无论温摇是在掩饰还是真听不懂,这种肢体反应都表达了明确的拒绝意味。 听见少女末尾一句话落下多少有点敌意,左丘岚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那就当我说胡话好了,”他感叹,“啊,听起来确实很像胡话。” “……” “我得走了。” 温摇又看了眼这位天师府府主,下意识将背包挂在肩上,首次有了想逃跑的想法。 好像从最初相遇开始,她就从来没看透过他,更不知道左丘岚那些话到底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他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多少,想知道什么。 这些都是未解的谜团。 听到她要告辞,后者眨了眨眼:“这就走了吗,晚上要不要留下吃饭,天师府的食堂也很好吃的?” “不了……想早点回去帮忙。” 做贼心虚的温摇不喜欢那双眼睛,她匆匆别开脸隔绝浅色眼瞳鹰隼般锋锐的光。左丘岚直起身子,眼瞳无声无息转动,又替换成了正常人的深棕色眼珠。 他目光落到温摇身后的背包上。虽然已经被洗净晾干,但依稀可见上面顽固的、浅淡的泥渍。 最近唯一一天下雨,就是陶俑失窃的那个晚上。 “好吧。” 左丘岚也不在意她的借口,耸耸肩,爽朗地表示:“毕竟是实习岗位嘛,一周到岗三四天就行,还是以学业为主……最近典籍室完善得很好,快期末周了,放几天假休息一下嘛。” 一面说,他一面凑过去,叫邵蓝云送温摇回家,顺便去她家甜品店给自己带点年轮蛋糕曲奇饼干什么的。 后者刚要去拿车钥匙,闻言立刻抱臂蹙眉,不满地盯着老师:“不行。” “您上次体检血糖已经很高了,不能总吃那些甜品……您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不仅是小甜品,您藏的酒啊什么也不能喝了!” “好嘛,我不吃我不吃,”左丘岚立刻反应,笑脸也开始变得心虚,“那什么,给你师弟师妹们吃嘛。你看他们最近多辛苦。” “我就是顺手蹭那么一小口……” “那不还是吃了吗!” 很显然,天师府府主没什么长辈架子,甚至在绞尽脑汁编借口让自己能蹭一嘴小蛋糕。 吵吵闹闹之中,温摇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的天光。 唉。 有点想念哥哥了。 等一下。 思念的情绪才刚起那么几秒,她立刻想起今早哥哥顶着那张俊脸把餐刀刺进脖颈里的场景。 估计是场景太惊悚快给她看出心理阴影了,黑发少女浑身一震,本有些惆怅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直到现在。 温摇也不知道哥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她的视角里,毋和温祭似乎在那具人身里交错混合,然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陶俑里封印的恶神消失,承载封印的器具自然也承担不住,随着黎明到来彻底崩裂。 没错。她分得很清楚。 是交融,而非夺舍。 自己与温祭相依为命十多年,对他再熟悉不过。如果那套皮子底下并非温祭本人的灵魂,她安静吃完早饭就会准备给天师府打电话当正义市民举报邪恶鬼神,更别提现在的冷处理按兵不动。 最让温摇恍惚的是,那具身体里的人的确是温祭。 只不过是…… 是很奇异的、她从未接触过的。 更为古怪的温祭。 * 跟左丘岚掰扯了快半小时,邵蓝云最终放弃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转头给她送回了面包店。 一路上侧眼观瞧对方的表情,感觉比起忧郁,她更像是在反省自己的幼稚指数是不是也变高了。 不然怎么还能跟天师府里有名的无赖掰扯半天。 “我老师有时候说话没什么逻辑,他的话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温摇下车,她也下车,在面包店门口叹了口气,望向内里正在选面包的顾客:“你们家前几天关门了吗?老师自从吃完你们家的糕点,就整天惦记着要来买。” “嗯,前几天我哥身体不好,休息了。” 温摇含混地应着,下意识不想让邵蓝云与温祭对上。她疾走几步试图挡在门口,可惜还是晚了几秒。 虽然说着不给老师再买小糕点,但这位年轻天师明显拒绝不了前者的耍赖——况且那些师弟妹的确连轴转了好几天晚上,也该休息休息。 邵蓝云一边同她闲聊,一边流畅自然地推开门,店铺内。 柜台后面,正在笑着给顾客包装食物的温祭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正,和她身后表情一滞的温摇。 凝滞,脸上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 隔着人群与温祭对视时,邵蓝云的神情也怔愣一瞬。 细细密密的忌惮顺着神经攀爬,潜意识发出警报,可她本人察觉不出面前店长的任何异样。理智和直觉出现诡异的割裂。 就好像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温文尔雅毫无异常的普通人,是个罪不可赦的怪物。 足以让整个天师府如临大敌的怪物。 的养兄时,他给人的感觉还没有这么邪异。 邵蓝云眼底掠过半丝狐疑,目光落到温祭的脸上。 对方面色温和说话清晰,完全不像苍白虚弱的病人,这一点也与之前有了细微的差距。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温摇没想到今天重新开业人会这么多,将将从人群堆里爬出来,一下子挡在了两个人视线中间,阻断这场颇为怪异的对视。 “哥,”她干巴巴地打招呼,“我,我回来了。邵天师送我回来的。” 说话间,温摇就站在邵蓝云身前,本能地将天师挡在身后。 那倒并非有意,只是个展现潜意识的、不经意的小细节,就好像怕她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位客人吃了似的。 柜台后,温祭送走客人,放下了包装袋。 唇边笑容更温柔,眸色却也更深沉,半点笑意也无,反而腾上了一点寒凉。 “是吗,辛苦天师小姐了,摇摇没给你添麻烦吧,”他声音柔和亲切几分,就好像真的只是个脾性温良的邻家哥哥,“看看进来选点什么?不用付钱的。” “……” 这一声唤,总算把邵蓝云的魂给唤了回来。她赶紧正色:“那怎么行,你们也不太挣钱,我照例付款就好。不用免单!” 边说着,天师摇摇脑袋再抬头看,只见温祭关切地望着她,正转身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周身气息干净温和如同山茶花,哪里还有刚刚的邪异阴森在…… 难道是自己这几天连轴转工作通宵熬出幻觉了? 温祭越靠越近,邵蓝云礼节性地同他寒暄,同时侧过头看了眼温摇。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平静没什么波澜的黑发少女此时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两个人的互动,聊天时也只是一昧应答或客套地笑,看起来竟然有点……紧张。 直到紧盯着她选完面包,还回身主动站在柜台后面,关照似地对温祭说:“我来收款吧,哥你歇一会儿。” 温祭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和邵蓝云之间逡巡。温摇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这才听见她哥大发慈悲地颔首:“好。” 悬着的心勉强落回肚子里。 黑发少女立马接替过他的工作,一丝不苟地把面包装好,还多拿了好几套餐具,便于天师府的工作人员分食。 一套流程下来不过几分钟,温摇甚至把邵天师送到了面包店外,看着她上车才放心松了口气。 轿车扬长而去,尾气飘散在风里。 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闭店,太阳斜落于西天的深金红色从遥远的边缘潮水般漫过来。 温摇定定地站在街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柔低沉而缓和的声音,像交响乐里的大提琴:“怎么在这里傻站着?不敢进店?”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黑发少女吓得虎躯一震,强装镇静地回过头。 只见温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身上还披着白色围裙和手套,正垂着眸子笑着看她。俊美的脸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更显艳丽,只是一半鲜明一半晦暗,看起来像什么油画里藏在暗处的魔鬼。 “哥你,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她掩饰住自己一瞬的惶恐,扭过头去,语气尽可能如常,“吓到我了。” “偷东西心虚的小贼被人抓到才会害怕。” 温祭语气带了点好笑意味。他伸手将妹妹被风吹散的乱发挽到脑后,动作是以往不曾见过的亲昵。 在从前的时候,养兄向来恪尽职守绝不越雷池一步,只把自己当做温摇的好哥哥。这种举动鲜少出现。 挽完了,他才做出一副刚意识到不对的表情,抱歉地看着她:“我是不是把你头发弄乱了?” “……” 这算什么,试探吗? 试探她会不会对这类行为产生厌恶? 明明在天师府里有许多话想说,可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时,她满腔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自己最亲近的人变成了这样,再怎么粉饰太平再怎么找借口,也没法说服自己对这些古怪的变化视而不见。 更何况,亲手偷出陶俑的人还是她自己。 暮色深沉,温祭垂着眸子,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看见温摇长长地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在长久的寂静之后,她侧开身子,步伐有些沉重地朝着面包店里走去。 “还有几箱库存没整理,”她有些刻意地、生疏地别开了话题,“我去整理。” 正文 第48章 超市 温摇身子与哥哥擦肩而过,忽然感觉自已手腕被抓住了。 用的力气有些大,她轻嘶一声,转眼去看他,声音略沉一些:“哥。” 听见温摇喊他,温祭眼底滋生的沉沉暗色一顿,旋即迅速褪下。他如梦初醒,手指松开,掌心内温热手腕立刻被抽走。 “……抱歉,”他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又似无措般往前,“我弄疼你了?让我看看……” “不用。” 温摇即刻回绝,又顿了几秒,低声:“不疼。” 她抬起眸子看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半晌垂下眼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重新系上围裙招待顾客去了。 当天下班后,本该一起去逛的超市,也逛得没什么意思。 两人相处时罕见地话少起来,氛围都有点尴尬。 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蔬果区人来人往吵吵闹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拿着苹果逗孩子玩。温摇推着车站在一旁望着其乐融融的场景不语。另一边,温祭拎着晚饭要用到的食材回来,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我看到那边有你喜欢吃的手指饼干,”他笑眯眯地拿起卡通包装的饼干袋,“怎么样,要不要拿几袋,不准一天都吃完哦。” “都行。”温摇心不在焉地点头。 “今晚再炖点枸杞汤好不好,嗯……排骨枸杞汤?你最近忙得都瘦了。” “好。” “为什么不开心?” 温摇一怔,旋即抬起头看他,刚巧望见温祭低下头来的眸子。 “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还是刚刚弄疼你了?我道歉,好不好。” 青年软了声调,听起来像是难得一见的示弱:“不要跟哥哥冷战。也不要不理哥哥。”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温摇全部的倒影,温存又沉静,一如往日时他独自带着妹妹搬到贫民窟去的时候,仿佛从未变过。 温摇手指下意识捋着购物车里玉米的须须,只对视了几秒,就无声移开了目光。 “哥。” “嗯?”他很快地应。 “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在想,”她很慢很慢地说,“你现在的模样,几分是真的,几分是装出来的。” “刻意装出来的好哥哥模样,有意义吗?” “……” 温祭笑容不变。 他像是并没有被妹妹的话扰乱心神,只轻声细语:“刻意装出来?” 超市里人声鼎沸吵吵闹闹,广播里播放着今日特价的菜品,年长的大婶大叔围在鸡蛋区旁边挑挑拣拣。 偶尔几个小孩子抓着玩具跑过去央求家长,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已的事情,没人在意这一对年轻的、交流气氛诡异的兄妹。 “我没有装,这不是我本该就表现出来的、符合你预期的设定吗?”他微微侧过头,似在耐心劝说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在你心目里,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说,你已经不满足于‘温祭’对你贴心入微的照顾,克已复礼的关怀,想看点别的、更有趣的反应?” 温摇停顿,转头站直身子,终于硬邦邦地盯着他的脸。 “温祭,”她把卡通饼干袋重重地丢回购物车里,清晰地直呼其名,“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温祭盯着那袋被可怜兮兮丢到购物车底部的卡通饼干袋,笑容像焊死在脸上,依旧标准,毫无瑕疵:“不是你说觉得我太装?说真话又不愿意听……摇摇,你总是喜欢闹这些小孩子脾气。” “理论上来讲,我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巫阿姨死后,我跟温家的寄养关系也被解除。‘养兄’这个名头,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跟在你身边的借口。” “你应该知道温家那边的闲言碎语里,我们是什么关系吧。” 温祭眉眼柔和,指指她又指指自已:“前妻生的小姐,和小姐的童养婿。” “温祭!” 这句话攻击力太强,硬生生把两人从来不曾涉及过的、欲盖弥彰绕开的面纱撕裂。 温摇耳朵根猛然间窜上快要滴血的鲜红,像被踩到猫尾巴般提高了声调:“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哥!!” “一个真正的、克已复礼的好哥哥,会在‘完整’之前渴求他成年养妹的血,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溃不成军躲到卧室里吗,”温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关已的小事,甚至连波澜都无,“我再问一遍,你真把我当亲哥看待吗?” “一步步混淆界限的最开始,不是你一昧的纵容吗。” 见她神情骤变,耳根蒙上尴尬的绯色,温祭轻,哪里都很优秀,就 “” 防,温摇说话之前,不得不艰难地深深吸气:着你变成一滩烂肉?你自以为对我好瞒了我多少事情,哪天你嘎嘣死我?” “其乎,”她哑声道,“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你连家人身后的真相都不知道,”温祭淡淡地说:“你只是个逞一腔孤勇的、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小孩子。” “我回来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庇护底下别管什么真相不好吗。我难道会害你?” “在你的庇护底下?”温摇抓起那包饼干,冷冷地反问:“就是继续当你的好妹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以前那样被你,被温家,被母亲骗得团团转?当一只被养肥驯化了的宠物?” “温祭,我知道你是谁。” 顶着那样平稳甚至依旧柔和、却半分不像人类的目光,她后槽牙缓慢绷紧,把那个名字咬在唇齿间狠狠地碾过一圈,咬断磨碎,也没能咽下去。 年少的继承者抬起头紧紧盯着哥哥的眼:“小时候把我从车祸和不死门死咒里救出来的怪物,跟在我身边的黑影,陶俑里被封印的恶神,还有被母亲收养的箕,都是你。” “你是毋。” “……” 就在她吐-出这个字眼的瞬间,仿佛某种遥远的禁制被触动,与她对视的温祭眼睫微微一颤。 随即,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摇摇。” 养兄轻声说:“你知道吗,随便念别人的真名。” “是很不礼貌的。” 很不礼貌的。很不礼貌的。很不礼貌的。很不礼貌的…… 末尾那几个字已经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温摇曾在里世界里听过的、无数厉鬼哀嚎的重叠杂音,脱离了人类所能捕捉的音轨。 那双漆黑的、漂亮的眼眸像融化的蜡水一般缓慢变形,从眼眶里流淌出无数漆黑血红的泥泞。 泥泞里是圆溜溜的、眨动的眼球滴落,直到把整张脸都融化殆尽。 再然后,滴落在超市光洁的地板上,很快聚集一小滩眼球与漆黑血液的粘稠液体水泊。 温摇错愕间想要后退,忽然只听几声滋滋的、不祥的电流音。 整个超市的灯光紧跟着开始闪烁,旋即彻底熄灭。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超市里唯有安全出口幽微的绿光在闪烁。黑暗之中好像有安保人员匆匆进场,杂乱的脚步声似乎离她相当,相当遥远。 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脸上,冰冷。她抬起头,看见本该是天花板的位置上垂下不知名的血肉组织, 是肠子,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温摇不清楚。她只知道上面血红色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刚刚那滴落的液体,正是眼球垂下来的组织液。 名字。 黑暗里,温摇想起,曾在天师府借阅图书上看过的内容。 名字是很玄妙的东西,直接代表着符号背后的灵魂。 知悉了他人的真名,那些邪修就可以以此为引子施展恶毒的术法。因此,为保障安全,很多高等级天师都倾向使用各类代号称呼。人类尚且如此,更罔论那些邪祟厉鬼。 光是念诵强大存在的名字,就会被祂‘知悉’。顺着这一条链接,祂可以‘回应’甚至投来视线。 叫名字,就会被本体回应。 从侧面来看,温祭现在,的确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砰!” 一声清脆巨响。 手腕处猛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踉跄地往前扯了几步。 温摇赫然回神,那种被注视而理智清零的恍惚感消失,时间仿佛回退到半分钟前。 几秒前她所在位置,天花板灯泡怦然爆裂溅落一地玻璃碎片。这一声巨响吸引了超市内其他人注意,惊叫声此起彼伏,黑发少女如梦初醒般环顾周遭,公共场所依旧宽敞明亮,更没有什么眼球和泥泞。 把她拉开的人,当然是温祭。 “……” “头疼?” 吵架暂停。 黑发青年迟疑,还是先把手贴在了她的脑门上,皱着眉感受一下她的体温:“我……”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有保洁人员拎着工具匆匆赶来,看热闹的人群也重新开始意兴阑珊地散去。 温摇定了定神站稳,看着保洁大叔一边扫走玻璃渣子,一边忙不迭地跟她道歉。 “实在抱歉姑娘,砸没砸到你?要不要跟经理说去医院看看?应该是太老了螺丝不稳了……奇怪,明明上周才检查过的啊。” “不。我没事。” 她扯了扯嘴角,看向温祭的目光更复杂了些。 不是螺丝老化,是离恶神太近了。人尚且抵抗不住这种邪祟的扭曲,更罔论无生命的物品呢? 正文 第49章 凝固 保洁人员处理完地面上的玻璃渣子,就迅速离开了原地。 于是,两人之间又只剩下了死寂。 凝固的、安静的、死寂。 温摇转过头,用那双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漆黑眸子去看他,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着颤。 “所以,你没否认,对吧,”她说,“你是祂。” “完整的。” 温摇早该想到的。 从那个最初的噩梦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就像温常德说的,就算再怎么逃避再怎么奔走,命运终究会回落到本该在的地方。 过了很久,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温祭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并非完整。” “只要与人间的契约还存在,我就注定无法成为最初的我。就像一个原本严丝合缝的齿轮,其中卡住了某颗扭曲的螺丝,此后就只能歪歪扭扭地、按照谬误的形式运转。” 黑发青年安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苍白指尖撩起发丝挽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底下一瞬漆黑扭曲如同蠕虫般的纹路转瞬即逝,隐没在这具身体之内。 “契约。”温摇大脑几乎凝滞,下意识重复这个词。 “是的,契约。来自人世间和天道的契约,对我有着同等效果的约束。即便扭曲,依旧如此。” “你现在看见的我,是用这具肉-体规避掉契约的、困于一隅的懦夫。” “……” 她立刻想起了那本手录里所叙述的历史。 通过祭司一族的牵线搭桥,恶神与人类成立了牢不可破的契约——愿望,和交易。 在契约里,天师府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 “啊,”温摇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现在什么人都可以向你许愿,无论多么肮脏杀孽的愿望,你都必须实现,并强行夺取对方的一部分作为代价。” “为什么,契约变成了这样。” “因为他们都死了。” 温祭依旧温文尔雅地回答,语气毫无波澜。 又或者说,最初见证祭司全族几乎灭亡的愤怒和惊愕已经在数千年的沉寂与折磨里,化为了底色更为暗沉的厌恶和屠戮欲。他垂眸,长长眼睫微微颤动,遮蔽住那点越发艳丽的红:“大概是这样吧,作为媒介的存在彻底崩毁,许愿的路径也就不再需要媒介控制。” “没有,”温摇磕磕巴巴地,“没有解决办法吗?” “解决办法?” 黑发青年笑了,指尖点着下巴,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呢。把天师府那群人全杀了?把不死门也全杀了?又或者,直接把自已的神格崩坏?这样可以停止吗?” “那些该死的、令人作呕的垃圾,就可以停止灌注和容纳吗?” “如果我这样尝试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温摇以为自已听错了,茫然且错愕地指了指自已。 对于这位曾是自已哥哥的恶神来说,血腥黏腻的屠戮之路谋划里,竟然还有她的一部分缘由。也不知道她是该感动还是该荣幸:“……我?” “你。” “如果作为温祭的我死了,”他轻声说,“你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摇摇。孤单、寂寞、黑暗。这些滋味我都品尝过,真的很难吃。‘温祭’不接受你也踏上同样的路,绝对不接受。” “爱嘛,是人类最没办法的事情了,对吧。再说你才十九二十,那么年轻。自已一个人走以后的路,肯定会吃很多苦的。” “我是说。” “我爱你,所以,我不希望你走上那些路。” “可能是亲情的爱,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爱。都无所谓了。你明白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温摇微微张开嘴巴,眼神更显呆滞和茫然。 仿佛满脑子的血都轰然冲上了脑袋,连带着所有处*理情绪和事务的神经都在因不堪重负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她干巴巴地,“这算告白吗……等,等等……” 可惜她声音太小了。 温祭压根没等她,只像是终于说出了什么话一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所以,”黑发青年弯起嘴角,露出容,“就这样吧。” 他抬起手,张开双臂,像是在对你展示体里面,继续当温祭,做我该做的事情。等到百年之后,像人类一样彻底死亡,神格泯灭,让天师府和。” “,不是吗?” 甘愿做一个普通人,然后,像人类一样老死。 对于一个复仇心切、本恶神来说,的确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自甘堕-落。 而他就这样平静安然地为自已归宿画上句号,同样也是对温摇不容置疑的宣告。 其他的真相,还有契约与历史背后的故事,他已经不在意,所以也不需要温摇再去在意。 接下来,只需要像以前一样,过好普通人的生活。 偏离她正常人生轨道的那些麻烦,到这里,就结束吧…… 但是这算什么结束啊! 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吧! 还有,还有。 “刚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见养兄重新推着购物车,顺便把她丢了的饼干袋重新塞进购物车里,转头就走。温摇总算从茫然的宕机之中回过神来,匆忙几步跑过去,“什么叫就结束了,还有那句话……倒是好好解释清楚啊。” 温祭应声转过头来,目光在妹妹已经彻底红了几个度的脸上转悠一圈,停顿,似有疑惑地歪头:“哪句话?” “就是,就是那句……” 温摇皱眉,一时也卡了壳说不出来,只觉得二个字在舌尖上绕来绕去,吐-出来也太过羞-耻。 半晌,她发泄似地呼出口气,绷紧后槽牙,低声:“‘我爱你’那句。” “……” 温祭笑了起来:“刚刚我说了这么多,你要问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你的每句话都有很多槽点,”温摇硬邦邦地如此评价,脚底还是下意识尴尬地碾了碾超市光洁地板,“你,你知道的吧。我只把你当哥哥看待,如果是告白的话也太……” “那就当哥哥,”温祭轻飘飘地打断了她的话,顺手拿起一颗圆滚滚的橙子,“吃吗。” “我在跟你说正事。”温摇皱起的眉头更深了。 “我说的不是正事吗?”温祭权当她默认要吃橙子,已经慢悠悠地开始挑了起来,边挑边数落,“你最近吃水果吃得太少了,吃点橙子补充维生素C。这种事情也很重要吧。” 温摇:“……” 啧。 直到去超市门口付款的时候。 温摇都没从他嘴里问出那句“我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锲而不舍地絮叨,温祭就当没看见。她软磨硬泡外加威胁,温祭也只是移开目光研究面包店新招牌。 急得温摇绕着养兄团团乱转,乍一看更像跟家里人赌气的年轻孩子。 就这样一路回了公寓楼,吃完晚饭刷完碗。 城市夜幕深暗,温祭把洗好的盘子按大小花色摆好。他已然不再需要照明,厨房里没开灯。 倒是在他把碗柜合拢的时候,厨房门口属于客厅的光亮被遮蔽住了一层。 温摇靠在厨房门框看着他刷碗,表情复杂且不太自然,半晌,小心翼翼地咳嗽一声:“哥,我想好了。” “我们再聊聊。” 温祭:“?” 这孩子又抽什么风。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过身来,做了个“请说”的礼貌姿态。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伦理道德关系,你早就成年,我妈神情的寄养程序早就取消,温家也不认你,顶多占个养兄的名头,其实跟青梅竹马差不多。” 温摇显然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深吸气突突突地开始坦述:“但我还是忍不住把你当哥看待,我刚刚想了想,我暂时接受不了你的告白。我们还是都冷静一下慎重思考一下比较好。” “况且,我也不喜欢你总是越过我随便为我做决定。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已的想法。” “总之,在搞清楚目前的麻烦之前,我不希望我们纠结这些事情。” 黑发少女吸了一口气:“我们,关系,的事情。” 温祭:“到底是谁一直在纠结。” 温摇:“还不是因为你谜语人一样说着什么我爱你什么结束吧之类的就去结账了!” “……” 沟通是修复人与人关系的最佳方法。她养兄微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因为妹妹的坦述而生气,相反。他只是在水池边上洗了洗手。 “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的……行了,别在门口杵着。没什么事干去帮我把餐桌擦了。” 说着,干净的抹布就被一如往日般丢到了温摇手上。后者抿唇盯着手里抹布半晌,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温祭把碗筷摆好了,站起身来,似乎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 “不,没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她以为自已又要跟养兄再吵一架。 温摇谨慎地,干巴巴地后退,临走前还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黑发青年的脸掩在黑暗里,所以她应当也不会看清,温祭唇边掠过一丝恶作剧成功般地、促狭的笑意。 正文 第50章 日记本 此后的一个月。 温常德取保候审,顺风集团陷入风波之中,他的现任妻子领着儿L子准备走离婚手续,那些敌对公司趁机反扑,偌大个集团岌岌可危。 天师府开始向全城发布悬赏单,无数信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这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天师府在找一个陶俑。一个跟不死门有关系的陶俑。 与此同时,许愿网站经过数个月的关站维护后,奇迹般地开始重新运营。 它一改往日谨慎挑选对标人群的原则,开始面向本城高校学生大肆撒网捞鱼,就连祝珠都得到了许愿网站的邀请。越来越多的用户居于网站内部许下成千上万的愿望,对此,天师府虽然警惕,却也无计可施。 “没办法将其完整关闭。” 负责监督网络部门的苏默苦笑着给她打手势:“我们已经在进行控制和收拢了,但它数据库和网络连接就好像建立在另一片空间里,甚至与顺风集团那边的技术也完全割席。只能先静观其变。” “至少,这样也说明,不死门那边很急嘛。” 他们当然急。 温摇慢吞吞地垂下眼睫,如此想道:谁家公司核心数据库被人偷了不急。 不过,无论是不死门还是天师府,都不会再找到那个陶俑。 因为在跟哥哥亮明牌说话的第二天,她就把陶俑碎片打包扔进了城郊荒凉的水库内。 看着那破损的古董沉进灰褐色的肮脏池水里,就像秘密一样不见天日,黑发少女用兜帽遮住脸颊,同时把脚印用树枝划掉,消除自己曾来过的踪迹。 “根据温常德的口供,我们在当年的殡仪场内调查了当年巫女士去世后的遗产记录,老师嘱咐我们也给你一份。” 苏默的话把她重新拉回现实,再低头时,一叠纸张已经递到了面前:“……你母亲的去世的确跟不死门有关,很抱歉,我们一定会还她真相的。” 遗产记录。 听见这个词,温摇眸光恍惚一下,接过那叠没什么重量的纸,翻阅。 天师府所做的记录相当详尽,仔细到就连衣物饰品都标明了品牌和价格。对于旁人来说,那可能只是照片和数据。但对于温摇来说,这记录里的桩桩件件,都熟悉得叫人心惊。 她记得母亲身着这些衣服的模样,也记得那些山茶花味的、每天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 当年与温常德结婚时,巫白安算得上上流社会出名的人物。 她安静、温和、目光独到。凡是她投资或助力的公司,要么名利双收一飞冲天,要么起死回生再创佳话,因此常被上门拜访请求其指点迷津,或是高薪聘请担任投资顾问。 她赚到钱后总习惯分出一份捐给本城福-利机构,说是积累福报。因其温和平淡,鲜少责怪他人,平日在家里也深得保姆佣人们的喜爱。 能把箕一点点磨合成现在这种极好的脾性,也能看出巫白安教育孩子的确有两把刷子。 总而言之,温摇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好到温常德甚至会恐惧她背后的秘密,最后将她的性命以几个愿望的酬金,卖给了不死门…… 当年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这副模样。 温摇垂着眸子不说话,指尖掠过那几件熟悉的衣服图片,转而往下翻阅。 绝大多数遗物她都见过,其他本该分割给他们的遗产,天师府也会为他们重新计算收拢回来。 只有一件物品,她瞧着有些眼生。 ——母亲的日记本。 日记本图片彩印清晰,很普通的黑色仿牛皮封面,看着年份不短。 底下标注一行小字,写明是巫女士生前特意要求,逝世后留给孩子们的东西…… 妈妈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还有,什么叫逝世后留给孩子们。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纷扰杂乱思路在脑子里揉成毛线团,苏默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太好意思地指了指那笔记本图片旁边的标识。 照片旁边画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红叉,意思是“本遗物下落不明”。 “其他的遗物大多在温常德的私人住处里查到了,等之后走完正常流程,就会邮寄给你们,”他打着手语告诉温摇,“但是有些物品,搜查组实在是没找到,后续还会继续跟进调查的。” “虽然有点冒犯,但你母亲巫女士,可能是调查恶神和不死门的突破口之一。” “毕竟,不死门人,实在太可疑了。” “……” 温摇眉眼不动,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将文件放进包里。 现在陶俑失踪,不死门和天师府的进展同时陷入凝滞,只能寄希望于“巫白安”这条线索能使情况出现新的转机。 ——在得知本城天师府在不死门和恶神方面取得重大进展,其他地区的天师们也开始在此地集结,好像还有重要的上级领导要来。 倍,就连左丘岚也忙得头不抬眼不睁,穿得倒像个正常人多了。 而在全国各地,天师府的专机还在无声无息地起飞,预计一个月内,东南总部。 而作为东道主,在同僚们抵达之前,东证据和资料,大搜查。 只为了结束天师府和不死门,乃至恶神千年来的仇恨。 声势这般浩大。 温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心中隐约升起不安,抬起头,看向天师府总部外面的天穹。 不知最近怎么,天气预报接连错报好几次,次日本该是晴天,等一昼夜过去,炎炎烈日却莫名其妙被云雾遮住,成了半阴不阴的古怪天气。 正是六七月份,本城却已经好几天不见太阳,唯有混沌的云雾笼罩在整座城市之上,从中隐隐透出些许日光,压得人心头不舒服。 屡次预报失败引起了市民们的疑惑,现在社交平台上众说纷纭,气象台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分明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可不知怎么,温摇总感觉。 近日来奇怪的天气,也与天师府和不死门的争斗有关。 * “日记本?” 家中,替她盛汤的温祭微微歪头,轻声复述。 他眼底带着困惑,但更多是意外,甚至疑似受宠若惊。 毕竟这是这一整天里,温摇跟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对于这点,不能心疼温祭。 这的确是他的错。 在融合本体的初期,人类意识不免会被更强悍、更古老而傲慢的恶神本身压制。而作为从天道规则里诞生的神祇,毋称得上“视万物为刍狗”。别说人类了,就是更强悍的邪祟或精怪,祂都平平淡淡从不放在眼里。 能正常用人话跟温摇沟通已经是纡尊降贵,话语不免傲慢恶劣一些,总把温摇气得深呼吸生怕自己上头。 更别提什么半夜用满是泥泞血红眼球的肢体爬进她卧室,什么评价她窥-探真相的天赋有点鸡肋……总之罄竹难书,连向来对哥哥耐心极好的黑发少女都忍不下去,甚至一度开始怀疑在超市的告白是否也只是个玩笑…… 要是毋的“我爱你”真只是玩笑,她确实要考虑跟哥哥大吵一架了。 不过还好。 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天。 即便作为人类,温祭依旧属于精神抗性极强的那一类,能迅速把千年寿数的恶神记忆容纳分解。 某日他扶着墙按揉太阳穴从卧室出来,一如既往哑声问妹妹早餐想吃什么时,迎面而来的却是温摇复杂、疑虑旋即恍然大悟的眼神。 温摇试探性地:“温祭?” 温祭:“?” 温祭:“是我?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会?” 对方用她最熟悉的语调回答了最熟悉的内容,温摇眉眼一松,取代而之的是释然和隐约的快意。 就是那种,终于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的快意。 “醒了啊,”她拖长了调子,又像是感叹,又像是咬牙切齿,“我说今早怎么没黑乎乎黏在厨房上浮现出个血红还特别掉san值的眼睛,说我这么年轻还赖床真是怠惰……” “。” 温祭脑海里乱七八糟浮现出最近与妹妹相处的记忆,脸色逐渐开始变得苍白,且错愕。 “等一下,摇摇,你听我说。”他也不揉太阳穴了,几步上前轻咳一声想解释。可惜温摇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穿戴整齐带好早八书本,一转身上学去了。 临走前还带上了自己给自己做的三明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在一系列告白、谜语人、锐评等举动之后,兄妹俩的相处模式尴尬且诡异。 温摇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赌气不说话,每日除了例行打招呼就没什么再交流的话题,就连信息小窗都不发表情包了。 可怜温祭自知心虚,最近几天贴着养妹小心翼翼地道歉哄人,才勉强让他俩的交流稍微多些。 譬如今日。 听见妹妹忽然提起母亲遗物里有个笔记本,温祭一时并未想起,先把热气腾腾的甜汤替她盛了晾凉,这才靠在椅子边翻阅天师府整理的遗物记录,目光落到普通的黑封皮笔记本上。 “……的确写过一段时间,在出车祸之前,”似乎是努力回忆了一下,他眉眼松弛几分,“那段时间,巫阿姨把你哄睡着了,就熬夜在书桌边写什么东西。我去看时她又遮住,只笑着叫我替她泡杯咖啡。” “说起来的确奇怪……她以前本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才对。” 正文 第51章 天选 真有日记本这一说。 恐怕还是母亲特意写下来留给他们的。 温摇心头一紧,直起身子追问道:“她死前把那本日记本放哪了?还找得到吗?” 温祭摇了摇头,她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后续检查遗物时没看见那个日记本,我还以为是被温常德带走了,”温祭说,“不过现在想来也是,只一个日记本而已,他估计不会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那个日记本去了哪里,里面写了什么内容。” 温摇看着他坐到自己对面,似乎还不死心:“……就算是你,也不知道母亲生前藏了什么秘密?” 原来是要问这个。 “不知道哦。”温祭轻飘飘地回答。 见妹妹投来相当怀疑的目光,他轻咳一声,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最近本体接收到的污染变多了很多,非必要情况下,不能随便尝试再接入本体……只能先沉眠来减缓污染的进程,”温祭无奈地笑了一下,“再加上每一次调动本身的力量,都会增加被污染的风险。记忆也不能随便调取,所以我对过去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如果你想让我用什么超自然的能力帮你,那可能会很危险哦。” “是因为许愿网站?”听到哥哥的现状,温摇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微微蹙起眉来,“这样一直被动接受也不是办法……如果彻底被污染了,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呢?” 他并不忧虑,亦不恼火,平平淡淡地叙述,就好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日常:“堕-落成阿修罗道的魔神,又或者是变成其他什么东西,然后彻底放开鬼域,被天道击杀?我也不清楚。” “说来真是惭愧啊,明明诞生是为了封-锁人问和鬼域的大门。但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何谈原本的职责呢。” 黑发青年半开玩笑地指指自己,可惜玩笑开得很糟糕,他养妹眼底半点笑意都无,只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搅动汤汁。 “也就是说,你的结局,要么是当人类安安稳稳老死,要么是变成什么敌我不分神思混沌的怪物?”温摇低声问,“没有别的路可走?” 温祭抵着下巴看她喝汤,随口若有所思地、温和地说:“算是吧。” “不过我已经最大程度地压制力量,污染的进度也会变慢很多。第一个结局的可能性更大——怎么哭丧着脸,至少我还能看你长大变老,对吧?这样不好吗?” “……” 温摇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温祭。 即便说到自己的归宿,俊美的黑发青年依旧弯着眉眼,情绪丝毫没有波动,稳定又温和,甚至还能提醒她汤要凉了尽快喝。 如果按照以往这还能说是脾气好,放在现在的语境,看起来实在是太伪人了。 面对死亡毫无波澜的非人感顺着神经缓慢往上攀爬,她叹了口气,喃喃:“到底哪里好了。” 温祭表情微微怔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温摇迅速把饭扒干净,收拾好碗筷,起身提高音调宣告:“我吃完了!” 算是终结谈话的潜台词,两人之问的气氛又凝滞起来。 养兄靠在椅子背上,望着温摇自觉把碗筷放进水池里,随后转身回屋的背影,极轻微地眨了眨眼。 真糟糕。温祭在心底也叹了口气,想:今天也没有把妹妹哄好啊。 到底哪一步错了呢。 * 许愿网站的人数突破了五万人次。 其用户不再拘泥于本城,而是以本城为中心缓慢扩散,向着周边城市蔓延,以至于附近规模更小的警方和天师府也开始警觉起来。 而在网站内部,被完成的愿望数量也开始暴涨。 人们不在意愿望的实现将会带来怎样的代价,至少现在,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大概吧。 在看见那时时刻刻都在增长的血红数字时,温摇有点烦躁地皱起眉。从小羽那里继承来的账号被人监控之后,她就减少了登入网站的次数,难得浏览几次也尽可能不留痕迹。 但她没想到,网站人数增长竟然如此迅速。在信息时代,不死门不必如百年前那般招揽门徒,只需要在合适的位置布下陷阱,即便是最无辜的人也可能成为邪修的帮凶。 她闭上眼仰起头,强迫大脑转动起来,把 现在。 天师府得到了温常德的口供,知悉母亲是不死门和温家联手杀害,且死亡真相与当年的密辛有关,正在着手调查母亲生前的身份和行踪。再往下查,应该就会查到当年母亲从农户那里接手温祭的寄养权,又带着她和哥哥离开温家。 线索很快就 再说不死门俑被窃,但当时她隐藏得很好,再加上恶神辅助,他她。 不死门当年联手温家杀害母亲,应当真相。但了解得不深——毕竟他们放走了她和哥哥,甚至上。 不对。不能说从未。 在图书馆事件之后,那个门主就曾嘱咐过桑子亦和他师姐,不必再把注意力投到她身上。 也就是说,不死门只把温祭当做母亲一时发善心收养的可怜虫,把她当做与天师府交情不浅的普通人。 傲慢使不死门蔑视在城市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更没想过温摇和温祭会是母亲掩藏起来的关键性线索本身。 ——也就是说。 陶俑失窃后,不死门和天师府都在各自推进事业,调查着陶俑相关下落,并且将目光重新落到巫白安的死因上。 等他们无法从巫白安身上榨取信息,自然会把目光投落在自己和哥哥这边。 她和温祭成为漩涡中心的支点,也是早晚的事。 直到此时,温摇才理解天师府府主那日对她说的、没头没脑的话。他说什么卦象中心的命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原来应在了这里。 命运的确不可避免地把她推向了一切的中-央,像是溺水的赌徒。 再说温祭。 根据他的话,恶神与人类之问的契约被卡住了“扭曲的螺丝”,导致祂无法拒绝那些愿望,只能被动地接受交易,以至于污染侵蚀得越发严重。 最后面临的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在人类的身体里困死,要么被污染成疯癫的魔神为祸世问。 想要结束这一切,必须要把那枚“扭曲的螺丝”拔出去。 而这枚螺丝,大概率与千年前的真相有关。 所以,她得在不死门或天师府调查到温祭之前,知悉千年前的真相,并找到扭曲恶神契约的真正缘由。 只要 能把哥哥的契约扶正,那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恶神不用再受污染的困扰,更不用困在毫无力量的人类躯体内苟延残喘。 祂与天师府的契约回正,跟天师们之前的误会也能被涤清。届时,一切才算真的结束。 “……”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真相上。 而唯一能昭示真相的笔记本,现在杳无音信。 温摇想得脑瓜子疼,干脆呼出一口气,砰一声仰面砸在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徒劳无功地蹬了几下空气。 太糟糕了。她喃喃地想,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层面。 她几个月前分明还是个普通人,每天只要想着吃什么,和怎么劝哥哥多休息她来做家务。怎么现在就沦落到被两方势力调查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不是说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吗,祖宗也好恶神也罢,倒是在这时候给自己显显灵啊。 “呼——” 也就是温摇在升起这个想法的瞬问,敞开的窗户旋起一阵微乎其微的夜风。 不知哪本书从头顶书架砰一声砸了下来,正中温摇的面门,疼得她嗷一声弹了起来,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厨房里正在揉面团的温祭。 “……?” 她哥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匆匆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来,刚好看见揉着脑袋的温摇,和旁边无辜张开的书。 原来是虚惊一场。 那本书是小时候母亲买的童话书,至今约有十年之久,她小时候总缠着温祭给她读。温摇念旧,搬了家这些书也没扔,还好端端地在书架里放着。 所幸那年代不实行硬质精装书,这本童话书也不厚,砸下来只是痛。 科学地来讲,是她刚刚乱蹬空气蹬到了书架,把这本书给震下来了。 温摇心中一阵涟漪,她打发走了温祭,这才捧起书,随便翻了几页。书页里夹着的某张超市广告落了下来,因为年份已久,那张纸俨然泛白,颜色快掉得差不多了。 黑发少女怔愣,很快忆起这家超市。算是小时候比较火的超市之一。 以前母亲总带她和哥哥来这里买菜,而后时过境迁,这家超市也换了老板搬了地址,搬到了他们家附近。名字没改,只是装潢更为新潮。菜价也贯彻了以前的老传统,便宜实惠。 时至今日,温摇和温祭偶尔还是会去那边买东西,顺便回忆一下童年…… 这算什么,启示吗? 温摇盯着广告单来回翻看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倒是那张纸已经相当脆弱,被一折就出了碎痕,吓得她赶紧把它重新压进页面,又把书插回书架里。 算了。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让超负荷转动的脑子休息一会儿L。 反正离得不远,明天就去那边买菜好了。 正文 第52章 糖纸 什么是命运。 如果把人逼到绝境的东西就叫命运,那依他看,命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沉沉天穹笼罩城市,已有数天不显阳光。 “最近我右眼皮总是跳啊。” 靠在跑车上看向车外风景的桑子亦拖长了调子,手里还丢着那枚硬币:“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情况会不会更糟一点。” 他师姐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目光重新收拢到方向盘上,不说话了。 见陶若没理他,桑子亦也不生气,只摇晃着一头金发,若有所思地拄着下巴:“你觉不觉得,自从陶俑失窃之后,咱们师傅越来越疯癫了。接连抽了好几个同门的脊椎骨做祭献物,把囚困恶神的里世界时间记录倒流,非要抓到那个窃取陶俑的贼。” “结果倒流记录里人影有倒是有,偏偏面部模糊不清,就跟电视机雪花屏一样压根认不出来。可怜那几个同门,全白死了。” 说到这里,他状若神秘地凑过去,笑了起来:“我听他们说啊,这是那个恶神临走时留下的禁制,防的就是师傅窥-探。” “那个偷走恶神陶俑的人,没准是他的祭司呢。” “……胡说八道。” 陶若总算开口,目不斜视,语气里带了点斥责:“其他的事情别多嘴,做好今天的任务就是了。” “你说,当时师傅非得杀巫白安干什么,现在引得天师府跟疯狗一样满城找我们。今天的任务,明天的任务,后天的任务,”他慢悠悠地扒拉手指,回应,“这一天天任务做下来,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会死在师傅手里。” “师姐,要不我们跑吧。” 末尾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说晚餐去饭店吃吧。 陶若没看他,只是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桑子亦刚入门的时候才十四岁,从天师府那边叛逃过来,被绝症折磨得瘦骨嶙峋。 他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几乎所有门徒加入不死门都是为了挣条命。杀人,炼鬼,然后把他们的寿数渡给自己,当年陶若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师傅鲜少管他们这些年轻门徒的死活,只轻飘飘把桑子亦丢给她,叫她带着做任务。 陶若知道桑子亦性情偏执病态,尝到杀-戮的甜头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在乎,反正不死门里疯子多的是也不差她师弟一个。每次桑子亦犯完浑,总腆着脸找她擦屁-股,免不得又被她训斥一顿 这么多年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桑子亦在那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话,兴致缺缺地扭过头,叹了口气。 “也是,像你这么古板的人,应该也想不到逃走啊离开啊之类的事情,”他说,“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瞧没瞧见,这天色越来越阴了。大阵将成,到时候师傅估计又要用全城人的寿数祭献,强行把恶神带回来。” “毕竟没了恶神的仪式供应,他那破败的身子,也撑不住几天。” “那与我们无关,”沉默许久后,陶若终于开口,“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吧。” 说着,鲜艳跑车猛然减速,停在了雕花的大门前。 桑子亦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抬起头,望向大门后挂着的“XX疗养院”大字招牌。 ——正是温祭亲生父亲所在的疗养院。 * “咳咳……一共一百零三,请问有没有会员。” 正如昨天计划的那般,今天,她刻意去了童年那家超市的新址。 划卡的机器滴地一声完成了扣费,收银员戴着口罩又咳嗽了几声,把小票递给温摇。 后者表情有点古怪,接过小票,又望了望超市里面。 不知怎么,街上大路上超市里,感冒咳嗽的人群好像有点多了起来。 她目光所及之处,有些在打喷嚏咳嗽,有些戴着口罩,不一而足,诡异的气氛引得她只感觉脊梁骨阵阵泛着麻。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温摇的看法,才刚付完款,手机就自动弹出了条消息。 【本城卫健委提醒:最近气温骤降,感冒频发,请广大市民备齐药物,注意防范……】 流感吗? 可流感不是秋冬季节才易发吗?最近是夏天,到底哪来的流感。 温摇疑惑,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慢吞吞地往超市出口走。 新址跟正常超市没什么区别,唯有装潢的忆,温摇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几次跑丢了还是哥哥亲自把自己抓回来,又被妈妈提着衣 沿着满是涂鸦的墙壁走到尽头,哥哥就坐在门口等,笑眯眯地给几个围过来的小孩子分棒棒糖。 “这个是荔枝味的,……啊,你出来啦?” 听见脚步声,温祭方里,眉眼弯弯地,瞧着温和又娴静:” 黑发青年当然知道妹妹在找那本日记本。 他不觉得一本笔记本能为现状产生多大变量,但温摇执意如此,温祭总不好阻拦。 又或者说,看着她匆忙为自己想办法,温祭心底难免产生一点隐秘的欣慰…… 就这样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吧。 不要去想别人,更不要琢磨什么不死门什么天师府了。 其实,隐隐约约之中,温祭不是不能猜到温摇血脉里流淌的密辛究竟低语着什么。 自古以来只有祂的祭司才能在精神层面与祂本体沟通——自从那一次血-洗之后,祂已经很久很久没在意识里跟谁说过话了。 千年以来祂所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祭司,本就应该完全地归属于祂吧。* 除此之外,她还能投向何位神祇的怀抱呢?…… 不行。 不能这么想。 温祭在心底叹了口气,用人性道德谴责自己。 温摇是一个有血有肉思想独立的成年人,她的行为是自由的,也有权决定自己跟谁亲近,跟谁生疏。 就算她一意孤行要加入天师府,自己也不能因为所谓燃烧的嫉妒阻拦她。 上次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贸然告白已经很冒犯了,要是再…… “完全没有线索。” 屏息凝神思索间,妹妹已经耷拉着脑袋蹲在了他旁边,且做出凶狠表情轰走了缠着他非得要糖的小孩子堆。 她对这种吓唬人的活计已经相当熟练,孩子们嗷嗷哭着跑走了。温祭目送他们离去,再一回头,温摇已经拿走了他手里哄孩子的棒棒糖,蔫头蔫脑地拆了糖纸,塞进嘴里。 “说起来,也许那本书已经跟着妈妈一起送进火葬场了吧,又或者被丢在了什么垃圾堆里,”她低着眉眼,说,“要是当时能留意一下遗产名录就好了。又或者跟温常德好好掰扯清楚……” 见妹妹情绪低落,温祭弯唇笑了一下,坐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啦,”他用劝阻的语气开口,“别多想,那时候你还小,再说,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错。” “就算没什么线索,来超市逛逛也是好的吧。” 说着,温祭慢悠悠把揉皱的棒棒糖糖纸抻平,给她看糖纸背面的图案。 当年,那家超市跟附近的一家儿童公园联名,在棒棒糖纸里印了公园的海盗船劵,吃到奖品的小孩子可以拿着糖纸免费坐一次海盗船。 母亲没少带着她和温祭去那边玩,但自己买票跟吃到奖品的成就感怎么能比。那几天,温摇几乎把所有零花钱都用来买了棒棒糖,吃得牙疼眼泪汪汪也没吃到。 后来还是温祭用零钱找小朋友买了张奖券糖纸,连夜藏到她吃剩的那堆糖纸里,这才抚平了人类幼崽一颗破碎的心。 看到糖纸背面的图案,温摇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公园里还流行什么埋时空胶囊的风潮,说把写给未来自己的信密封起来埋进土里,等十年后再挖出来,看看梦想有没有成真。我还缠着妈妈带着箱子去埋来着……” “……” 时空胶囊? 温摇脸上的笑容陡然凝滞,脑子里兀然回放当时母亲的脸。 十年前,经不住温摇的央求,巫白安女士还是带了个小铲子,等公园小朋友都走干净的时候,把她写的信和小玩具妥帖放进小铁罐,再埋进土里。 虽然央着要来的罪魁祸首是她,但全程温摇都没动手,溜溜达达去旁边抓蜻蜓去了。 “……我给你做了标记哦,小滑梯后面的榆树底下,就是埋东西的地方。” 她妈妈没好气儿地薅着她脖子把她领过来,让她仔细看做的标记:“我在这里插了个绑红绳的木棍,只要顺着木棍往下挖,就能挖到你那个时空胶囊了。” “等十年后,要是你还记得的话,就来这里找吧。听见了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撑着小铲子,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温摇总觉得那时母亲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怅惘了许多。 “……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能不能陪你来,”巫白安喃喃,“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现在说你也听不懂。” “总而言之,不要忘记来这里。” “……” 意识骤然回笼,她眉眼震颤着垂下来,脑子里乱糟糟闪过一道光亮。 温祭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明所以地:“怎么了……?摇摇?” “不……没什么。” 温摇重新抬起头,神色如常,摇摇头,重新把糖纸扔进口袋里,站起来。 “我们去旁边买根冰激凌吧。” 正文 第53章 灵外质 “我们调查了巫白安生前的工作、履历和籍贯家庭等信息,没什么特殊的内容。” “只有几处疑点……比如巫白安女士母系上数几代,外婆或太祖外婆的姓氏,都与史料里记载的祭司一族姓氏相同。” 邵蓝云“啪”地一声把文件按在老师面前的办公桌上时,后者正在查看近期放置在面包店周遭的监控。 是的。 自从上次温常德的审讯结束后,天师府就在面包店和其他温祭经常出入的地点,设置了微型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短短几天视频被来回拉动倒放,除去正常的顾客进出以外,它还拍到了一些古怪的身影。 身穿黑袍的不死门门徒,乘着夜色在已经关店的面包店门口来回逡巡,又或者放下什么窥-探意味的符咒。 监视这家面包店的,不只有天师府一方势力。 “不死门那边,也开始对这俩孩子上心,”左丘岚靠在办公椅上嘬了一口滚烫的龙井茶,又被烫得龇牙咧嘴,“我们的时间不太多……你刚刚说,怀疑死去的巫白安是千年前恶神祭司那支部族的血脉?” “只是怀疑,”邵蓝云摇摇头,轻声,“但根据这样的理论假设,不死门门主与温家合作谋杀巫白安,也就能够解释了。” “千年前的祭司一族受恶神眷顾,能与祂直接沟通,也是最有可能将封印解除的人选。” “这样啊……” 左丘岚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办公室的电灯:“说得不错。假使巫白安真是祭司后代,那唯一活着的亲生子嗣温摇,就是恶神与千年恩怨的关键要素。她身处于卦象中心也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他抵着下巴,怅惘地拄在办公桌上,看着因新线索而眼睛亮亮的邵蓝云。 “不过逻辑完全不通顺啊,”左丘岚神情惆怅,不过这惆怅很大概率是装出来的,“你说,不死门如果想借助恶神之力发扬光大,那应该与祭司合作助祂破除封印才对,怎么翻过来暗中除掉了祭司一族的血脉?” “除非……恶神封印破除,对他们自身没有好处。” “怎么会没有好处……” 邵蓝云下意识反驳,反驳到一半自己也怔愣住,声音戛然而止。 是啊。 要是有好处的话,他们为什么要暗杀疑似身负祭司血脉的巫白安。 为什么要将巫白安的两个孩子放逐到贫民窟,确定后者全无威胁,才肯转移目标。 看似自相矛盾的行为,背后只会隐藏着更大的谜团、半晌,邵蓝云闭了闭眼:“老师,你的意思是?” “只是个猜想啦。” 左丘岚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浮灰。 “当下,全国各地有资历的天师,还有我的那些老朋友,都在往本城进发。我已经告知他们携带上已知有关千年前密辛的全部史书典籍,到时候细细研究翻阅。” “我在想,从古到今,以重夺陶俑为目标的天师们,会不会都被骗了。” “比如……”他轻描淡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千年前恶神被封后,莫名其妙退出历史的祭司一族,到底都去了哪里吗?” 祭司一族的起源和终局,也是困扰天师府千年的未解之谜之一。 所有人都想不通,昔日里这支在典籍中如此活跃,兢兢业业为人类、天师和恶神搭建沟通桥梁的族群,为什么在恶神封印后便彻底杳无音讯,直至千年后的今天,巫白安死因逐渐查明,才重新进入到天师府的视线里。 邵蓝云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见学生不说话,左丘岚也不继续,只把笔记本电脑一合,笑眯眯换了个话题:“温常德那边怎么样了?” “他提起上诉,明天准备派人去法庭露面,应该问题不大,经过说服之后,他的助理同意在法庭上当人证,”年轻的天师依言汇报,“人赃并获,依照这个阵仗,不是无期也得蹲个几十年。” “他作恶多端,法律和社会都不会放过他。” 这也就意味着,温常德满心期待用钱上下打点减轻罪责的可能性,并不成立。 邵蓝云做事他很放心,这个学生成熟稳重,从不夸下海口。 “那就好。” 算是这情,左丘岚起身看向窗外,阴沉沉天穹笼罩四野,即便是在秋冬季节,本城。 不,并非阴雨。 是纯粹的阴天,太阳无时无刻不被云层笼罩,连 ,这不是好兆头。 左丘岚眉宇间难得掠过一,原本平放的手机兀然振动。 屏幕亮起,本城卫健委发布的流感信息弹出来。 【本城卫健委提醒:最近气温骤降,感冒频发,请广大市民备齐药物,注意防范……】 * 窥-探的符咒。 第三张。 把那位陌生的门徒拖进小巷子里时,温祭顺手关了面包店的后门。 后巷没灯,漆黑死寂一片,是店面专门用来倒垃圾的位置。沉重的人体被黏腻狰狞的影子捆住脚踝丢到大堆黑色垃圾袋上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如活物般眨着血红眼球的黏液顺着他脸庞蜿蜒上来,钻进不断发出哭喊的嘴里,死死堵住了对方的喉咙。 门徒发出窒息般地唔唔声,双腿挣动着,目呲欲裂地抬起头。 这个夜晚也没有月光,漆黑里只有面包店后门的招牌带着光亮,映着青年半边脸俊秀温柔,半边脸隐没在黑暗。 “嘘,小点声,这扇门隔音效果不太好。”确认黏液已经把对方喉管声带堵得严严实实后,他这才俯下身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他,失策,我应该早点把他‘处理’掉的。” “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是我了吧,只是还不敢确认,变着法地把你们这些杂碎蚊蝇往我这边送。” 说到这里,门徒看见面前的青年眉眼间掠过一丝古旧偏执的烦躁,与他温和年轻的模样格格不入:“还不能杀了你们留下线索,真的……真的很烦啊。” “……” 古老的恶神并不介意在唾手可得的猎物面前展露恶意,暗色之中,那双眼瞳里似乎有红芒一闪,转瞬即逝。 短短几秒烦躁之后,温祭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将遮蔽视线的发丝捋开,唇角勾起来。 “我已经跟摇摇说不能动用本体了,这次出来也是借口丢垃圾,最好速战速决。” “别担心,你不是第一个被我逮到的门徒。” 说到这里,温祭明眸略弯,笑得人畜无害:“应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微弱的光亮底下,门徒抬起头,看见容貌俊秀的正常人类整个上半身缓慢扭曲,然后像电影中的异形那样开裂,露出原本的骨骼和鲜活蠕动血肉。血肉里腾升出粘稠黑雾,密密麻麻的森然利齿和眼球滚动着,从尸骸之中爬出来。 人类的皮囊顷刻间迸冒出咕嘟咕嘟冒泡的、浓硫酸般的漆黑黏液,沿着脚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爬行。 然后,那开裂的怪物弯下腰,本该是胸腔的地方肋骨穿透血肉,形成狰狞的口腔。 祂甚至无需摘下对方的面具,就活生生咬住了门徒的头颅。 利齿开合,血肉包裹的人类眼瞳缓慢融化成纯粹的白,丝丝缕缕白烟,或者说灵外质从五官里逸散出来,又被怪物吞噬。 “你来到这里,什么都没发现,什么异常都没有。” 怪物的口腔里传出声带共鸣般雌雄莫辨的声音:“你来到这里,黎明时分便会离去,去告知你的首领一切安然。” “直至最后审判日的到来。” “是的。我来到这里,什么都没发现,什么异常都没有……” 血肉包裹的触感缓慢退散,恶神重新把他的头颅吐-出来。后者的瞳仁完全变成了白色,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念叨着祂刚刚说过的话,失魂落魄地朝着巷子外踉跄而去。 在他身后,那狰狞血肉骨骼与黏液眼球重新收拢,组成温摇最熟悉的皮囊。 温祭站在黑暗里,慢吞吞把刚刚撕下来的符咒塞到嘴里,咀嚼,然后吞咽下去,像在嚼口香糖。 一如他这阵子一直在做的那样。 透过窗户,他看见妹妹还在招待最后一波客人,神情似有所感地朝着外面夜色瞥去,又劝说自己只是幻觉般摇了摇头。 距离他刚以“丢垃圾”为借口从后门出来,只过了短短十分钟。她当然不会起什么疑心。 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青年垂下眸子,总算分出闲心去查看。漆黑小巷里手机屏幕亮起。 他小窗有人发来信息,头像是疗养院的logo。 【抱歉,温先生。您父亲突发心梗,现在已经确认停止呼吸。】 【我们对此非常遗憾……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处理相关手续,根据合同,您父亲的后事我们会操办……】 官方的书面语言掩盖不住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条死去的野狗。 温祭若有所思地望着手机屏幕。拜彻底融合所赐,儿时作为“箕”的回忆也在脑海里分外鲜明。 辱骂,殴打,虐待,饥饿。还有无时无刻不缭绕于周身的谣言。 虽然不想这么说。 但不死门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神情不变,指尖敲动键盘,淡淡回应:【好,明天就可以。】 正文 第54章 铁锹 温摇觉得自己周边的情况越来越荒谬了。 如果以前还只是普通的诡异,那自从打碎陶俑、不死门和天师府的斗争进入白热化之后。 她的命运就此朝着黑色幽默电影的方向狂奔猛冲,昔日平和一去不复返。 只睡了一觉的功夫,层层叠叠的麻烦事一下全垒了上来。 温祭的亲生父亲,昨日晚间在疗养院内咽气。 温摇与养兄亲生父亲接触不多,但上次跟着温祭偷偷去看时,他父亲那叫一个生龙活虎。即便瘫在床上,骂人声依旧中气十足,隔着几条走廊都能听见。 温祭本来打算自己处理后续,她不同意,硬是跟着他一起去了疗养院。 没什么葬礼或后事之说,尸体被送去殡仪场草草地火化了。 在整理病房其他用品时,温摇拿起枕头抖抖,从里面掉出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 【猜猜这个男人说了什么?】 很简短的语句,末尾是不死门的标志。 她垂着眼看这张纸条,又下意识把它团成纸团塞到衣兜里。门外温祭在喊她,温摇神情如常地应了一声,扭头出了病房。 抵达火葬场时,盖着白布的遗体被送进焚烧炉,火焰无声无息地腾升上来。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其他的人。温祭脸上也没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胸口。 温摇侧过脸去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黑发青年呼出一口气,笑起来:“只是在想,身为人类时候的因果,应该还得差不多了。” 转入轮回成为人类的时候,就注定要背因果。 天道轮回将他投落入农户内备受苦楚,是为了还清祂本体神格的罪孽——无论是否因他人暗算,毋现在满身杀业罪孽报应是真,连带着转生成人的分身都必将一生凄楚。 如果不是巫白安横插一脚,箕的这辈子就会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 升米恩,斗米仇。作为“箕”的因果报应需要另外清算,在一切结束之前,他注定是因果缠身的人类,而非堕-落的神祇。 箕留在人世间最后的血亲就此去世,身为人类的他,除去温摇之外,再没人牵挂羁绊。 尘缘已尽。 箕过往因恶神本体而生的欺辱与厄运到此结束。 出生在农户之中,而后被辗转两个家庭里的死婴,末尾也算有了个交代。 温祭没把话说清,但温摇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不说话,插-进兜里的手缓慢攥紧那张纸条,深深呼吸。 尘缘已尽啊。温摇想。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处理后事该走的流程很快结束,上午匆忙赶来,离开殡仪馆时是下午三点。 两人没开车,来的时候坐了公交,回去还坐的公交。 天穹依旧黑沉沉,感冒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坐公交也得带着口罩。 她跟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到昨天上课的时候,教室里一小半人都请了病假,祝珠也没来。 她打电话过去,电话那边的朋友剧烈咳嗽一阵,才惨兮兮地跟她说,自己也染上了流感,有点严重,看情况不知道要不要住院。 眼看着期末周,祝珠还叫温摇把重点给自己拍照发来,生怕挂科。 温祭温和地听着,指尖落到她肩膀上,替她擦去不存在的浮灰。 一如往日般他照顾年幼的妹妹一样,平和,安定。 又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 温摇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攥着纸条的手更紧了。 * 那天夜里,她把抽屉里的铲子拖了出来。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按照正常作息,温祭早就应该睡觉。 熟悉的家里静悄悄,本该温馨的地方,被黑暗侵蚀后也开始变得有些死寂。 她脚步很轻又很稳,外套早早地披好,取出铲子时只有细微的摩-擦声。 只可惜抽屉推回去时机关开合咣当一声,落到安静里像是被扩大了无数倍,吓得她屏息凝神,动作静止几秒,如同半夜出来偷手机玩的小孩子。 除了窗外夜行车辆驶过的声音,夜色依旧静谧。 温摇松了口气,刚想站起身来,就听见“吱呀”一声响。 她身后,属于温祭的那扇卧室门,被推开了。 哥哥的卧室灯也没开,黑发青年皮肤苍白,安静地站在漆黑昏沉里,身后卧室里翻搅着的是黏黏糊糊的、挂满血红眼球的泥泞和触-须,像是整个房间都被拖进了无边无际的沼泽里。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温摇不是不知道,他这几天做的事情,还有对自己说过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让自己再去找那个本子。 她也就更加确定,那 什么很重要,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温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倒是温祭先开口了。 “最近感冒的确比较严重,你出入公共场合别忘了戴口罩,”养兄安静地望着她,语气平静地嘱咐,“这么晚了,还要往人多的地方扎吗。” “人多的地方。” 听到这里温摇忍不住重复,略讥嘲似地道:“人再多,也没有最近咱们面包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多。” “……” 黑暗与污浊之中,养兄眉眼略收敛了些,轻声:“很快就会结束的。” “真的?” “真的,”温祭说,“等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自然就会离开了。” “不要去管那些事,有哥哥还不够吗?我们会这样一直安稳下去的,我保证。” “保证是最不好说的东西,”温摇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你总是喜欢骗我。以前是,这次也是。” 就算结束了又能如何呢。 要她看着他困在人身里泯灭神格,最后真的作为一个凡人苟且偷生地死去吗。凭什么。 温摇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人。以前能挣,这次她也能替他挣。 “摇摇。” 温祭的笑容褪-去,他语气终于严厉了一点:“他们都在盯着你。面包店外,小区门口,都有天师府和不死门的监控。你现在出去,这些人立刻就能知道你的动向,与贸然闯入笼子的鱼无异。” “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温摇往前一步,冷冷道,“你快死了的时候,还是你快疯了的时候?” “一昧搪塞,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 罕见的针锋相对,谁也没有让步,妹妹的调子明显凉了许多。 青年下意识蹙眉,抿住唇。 当好哥哥当久了,温祭潜意识里不想跟她吵架。 见温祭再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寂静地凝望她,黑发少女扭过头去,硬下心肠不去看那双眼睛。 “总而言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能把陶俑带回来,就能把真相也带回来。” “只是……一个笔记本而已。” 上一次深-入顺风大厦窃取陶俑就已是九死一生,这一次,说心里有底,温摇自己也不信。 但铲子和铁锹已经背在了后背,她从来不走回头路。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顶着欲言又止的、复杂而沉沉的目光,温摇比刚刚更心虚了,绷紧脸颊肌肉,死活不肯低头。 似乎是意识到再怎么劝阻也没用,温祭不说话,半晌往前几步,朝着温摇张开手掌。 他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眼球,冰冷的、滑溜溜的。还在无声无息地乱转,血红颜色马上就要滴出来。 “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或者,被那些人类用什么攻击了,就拿着这个喊我的名字吧。” 温祭往前送了送,眼球像是有生命一般滚动,血淋淋的正面对准了她的脸。 几乎是一瞬间,温摇脊椎骨处腾升上凉意,只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般…… 但毕竟是哥哥赠予的保险措施。肯定用得着。 眼球的触感很黏腻,像是某种昂贵的史莱姆,带着微妙的颗粒感。温摇不是很想去思考那种颗粒感是什么。 养兄素来鲜少在她面前展示这种非人的特征,见状,温摇不再推举,把那颗眼球揣进了衣袖里。 “你深夜出去,天师府和不死门那边得到消息会很快。想要平安回来,就得在那个老东西之前返程,时间很紧张,”温祭低声嘱咐,“如果不行,就不要逞强。半路回来也好,我在家里等你。” “保证好自己的安全……事态很严重的话,叫我,我可以直接降临到你身边,知道吗。” 像她高考前夕那样不厌其烦的、简直有些絮絮叨叨的嘱托,温祭最后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或者说有点太近了,近到温摇闻得到他身上的山茶花味。温祭惯用的沐浴露,十年如一日,很香。 他是一个不喜欢改变规则与习惯的人。 黑发青年眉眼震颤着垂下来,额头跟她相贴。半晌,他微凉的唇蹭了蹭她的鼻尖,一个节制的、克己复礼的、温柔的吻。 说是养兄对养妹的纵容也可以,说这个吻里带了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可以。就这样精密地卡在越轨和循规蹈矩之间,就算温摇想借题发挥什么也做不到。 她不习惯地眨了眨眼,但也没躲,只是呼吸急促了许多。鼻尖上微凉柔软触感一碰即分,温祭将她鬓角乱发挽到了脑后,后退几步。 “好了,就这样。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似乎是想笑一下,但眼底的忧虑挥之不去,以至于笑容都透着一点沉郁:“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正文 第55章 逃离 很寂静的夜。 温摇在本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夜晚如最近一周这般死寂。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鸟叫更没有蝉鸣,只有笼罩在空气里的雾霭,透过路灯的光,无声无息地弥漫,把夜光都削弱一层。 在迈出小区门口时,她看见栅栏上某一点机械的红光掠过,装饰上的微型摄像头无声无息地转动,紧紧盯住了她。 温摇头也不回离开的身影印在摄像头镜面深处,又被忠诚地传回某台监控屏幕。 温祭说得没错。 她一旦离开公寓楼,动向就会被某些势力直接捕获。 现下无论是天师府还是不死门,除去巫白安这条线索之外再无其他进展可言。而作为她亲生的女儿,温摇是最有可能获得消息的人。 虽然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里到底封存着什么,但他们都如此急切,其中隐藏的密辛肯定不会小。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个时间段公交车早已经停运,温摇不得已又线上叫了辆车。自从被卷入这场烂摊子后,她打车的次数真是增加了不少。 车辆发动,城市夜景掠过眼前,比以往更显灰蒙蒙一片。 而与此同时。 展开行动的,也不止温摇一个人。 天师府。 监控屏幕内黑发少女被车辆接走的视频传入行动组区域大屏,对讲机内是监控员低声的汇报:“目标深夜离家,携带相关挖掘工具,总部行动组准备派遣人手跟随……” 耳边传来队员们起身准备出发的报道声此起彼伏,邵蓝云目光有些复杂,落到监控视频上少女的侧脸。 清晰可见,温摇抿着唇,目光在监控摄像头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不是错觉。 她知道这里有监控摄像头。 年轻天师眉眼更沉几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后,师妹已然步履匆匆地赶来,脖颈上悬挂着象征天师府的木牌。 “定位监视器已经打开了,这次府主可能也要跟去,高层那边给你调了不少人手……明面上还是得您带队,师姐。那边在催了。” “出发吧,时候不早,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显示闪烁红点的平板被递到她手里,所谓的监视器正是几个月前招揽时,邵蓝云送给温摇的木雕朱雀。 那不仅是在天师府通行的特别信物,其中更藏了微型定位芯片,只待有需要随时打开。 比如现在。 邵蓝云不知为何总感觉心头不舒服,是心虚还是紧张,抑或是不祥的预感,她不清楚。 带领天师队员们出任务这么多年,每次出现这种感觉,任务的结果都不会很好。 更何况她其实不想与温摇动手,更不想跟那孩子为敌。 黑发少女本性不坏,在天师府内实习的这几个月,大家对她的评价很高。细心,成熟,冷静,不像同龄孩子那样粗糙喧嚣…… 温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不是吗。就算跟邪神扯上关系,当前世态如此,祂也无法像千年之前那样一怒之下屠戮上万人。 说不定只是受其蛊惑,只要好好引导,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所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邵蓝云闭眼紧了紧后槽牙,把常备的桃木剑挂到后背,眉眼间忧虑挥之不去。 再怎么不安再怎么担心,她都是天师府东南雀部的大师姐,师弟师妹们凡事以她为纲,该由她走在最前面。 无论对错,无论危险与否。 “走吧。” 师妹抬起头,看见邵蓝云冲她笑了一下,做个带路的手势:“别让其他人等急了。” “……” 城市的另一端。 某隐秘的城郊建筑群。 黑暗里铁链叮叮咣咣地响,建筑群上方黑压压像是被调了一层暗光,风里传来无数凄厉怨鬼的嘶吼。黑袍的门徒们从建筑群内鱼贯而出,如同毫无理智的工兵蚁,成群结队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桑子亦没带不死门标志性的兜帽和黑袍,也没随着人潮往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侧身而过的各个同门。 手腕猛然间被人抓住,力道很重,他眉眼一抽,转过头去。 正对上一双兜帽下无神的、空荡荡的眼。 对方看起来比他还年轻几分,脸上一道大大的伤痕横跨过去,刚刚结了血红色的痂,却仿佛感知不到痛。 那双空,哑着声音说:“往前走。” 慢褪-去。 他认得这个人。 当时陶俑失窃,师傅勃然大怒,接连将十多位同为精英门徒的同门丢入了本该关押恶神的里世界。 在那里,人的灵魂会被缓慢吞噬,最后如志,成为师傅手底下的活尸。 恶神获救后,师傅每一天都过得凄厉,好几次桑子亦甚至从黑袍底下,窥见了他腐烂苍老的皮肤,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门流失的日子里被血淋淋剖下去,稍有不顺意,就会抽人投入里世界施,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 也正因如此,桑子亦对师傅崇敬的滤镜褪下,才看清对方那无时无刻不掩藏真容的袍子底下,只是个寿数千年的怪物。 不是什么神,更没有什么通天的威能。 而更让他信仰坍塌的是——在对方眼里,他,同门,活生生的人类,也跟那无神的活尸,毫无区别。 都只是蠢兮兮的工兵蚁而已。 “……” 手腕传来的痛感越发强烈,硬是把桑子亦的神智拽回了现实。面前,毫无情绪眼神空洞的行尸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同类。毫无血色的唇缓慢启动,再度吐-出那个字:“走。” 是在催促。 行尸完全听命于主人,它眼球转动几下,灰蒙蒙地透露出他的倒影。如果这个人没有做出它熟悉的反应,那么就会被那颗腐朽的脑仁判定为背叛,汇报给不死门的门主,他的师傅。 但是……跟着那些同门一起去那里? 桑子亦不想去。 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即便是他都会产生恐惧的事情。 他嘴角裂开一个难看的笑,还没想好怎么搪塞面前的怪物,就听见身后传来冷冷的、熟悉的迫问:“你们在干什么。” 人潮自觉让开一条道路,陶若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逆着趋之如骛的门徒群走到他面前。她着装一如既往冷淡、强硬甚至寡淡,透过平光镜片,那双眼睛落到活尸攥住他手腕的手掌。 “放开我师弟,”她语气淡淡,“你该去别的地方做事,这里有我。” 如果说邵蓝云是天师府的大师姐,那陶若就是不死门资历最深的门徒,饱受门主信任的一把利刃。 她从未向桑子亦透露过自己的过去,但用脚指头想也该知道,那绝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不过,资历在各种场合都相当有用。 比如此刻,活尸只是盯着她的脸木然地停顿了几秒,就依言松开手向后退去,混入了人潮之中。 再抬眼去看的时候,已经彻底看不见那腐-败的脸庞了。 “哈,”桑子亦重获自由,摇晃着刚刚被抓得青紫的手*腕,脸上一点恐惧都没有,半开玩笑道:“还是你说话好使……我还以为你领队走了呢,怎么又想起来找我了?” “你那头金发那么显眼,在黑压压人堆里一晃,谁看不见你?” 陶若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冷声挖苦:“跟我走,别在这儿发呆了。” “谁发呆了……” 桑子亦依言嘀咕着跟在师姐身后,语调不成器,但步伐却跟得很紧。 自从上次图书馆事件被温摇扎穿手掌,冶炼伥鬼跑了数百只后,他的实力大打折扣,再难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跟天师府明着干。 不死门等级秩序森严弱肉强食,如果不是师姐保着他,他早就被以前得罪的同门围攻拖出去喂伥鬼了。 只是,陶若前行的方向并非人潮蠕动方向,甚至截然相反。 他们就像黑压压潮水里逆行的两尾鱼,一路朝着建筑群后方行进。金发青年恍然间抬起眼,路灯灯光昏黄,他看见那辆骚粉色的跑车安静地停在栅栏外,被擦得锃亮。 夜色静谧,尖锐栅栏暗门被推开,师姐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切,等他出来,才谨慎地把暗门关上,抹去足迹。 随即,她拍了拍车身,做了一个催促上车的动作。 “我们,”桑子亦似乎这才明白过来什么,睁大了眼睛,“我们不去那个公园?” “不去。” 见他上车,陶若转身坐入驾驶座,利落地把车钥匙插-入车内,发动跑车,言简意赅地回应。 “但……” “没有但是。” 师姐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从衣兜里甩出两张薄薄的东西,摔在他身上。桑子亦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本城高速收费站的通行证。 “去他的恶神,去他的天师府,你说得对,本城不能待了,我们走。” 陶若没看他的脸,只是攥着方向盘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知做出这个决定下了多大决心,又提前准备了多少天:“我们去别的城市,那里一样也有不死门的成员驻扎,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师傅忙着赶往那黑发学生的身边,顾及不上我们,正是离开的好机会。” “只有我们两个。离开这里。” 桑子亦有点错愕地看着她,眼瞳却一点点地明亮起来。最后,他脸上笑容扩大,露出了一个几乎欣喜若狂的表情。 金发青年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种古板的混-蛋也会做出这种叛逃的事情啊,真没想到,”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跑车轰鸣之间烈烈风声旋过,扯起桑子亦一如既往混账的玩笑话,“好啊,我们私奔,背着那个老怪物,谁也不知道!” “这幺蛾子本城,咱们才不待呢!” 正文 第56章 围拢 儿童乐园已经被本城冷落很久了。 倒也谈不上废弃,这里毕竟离市中心近,附近又紧靠着好几处小学。但与旧日,尤其是温摇幼时相比起来,的确荒凉死寂了许多。 斑驳的娱乐器材掉了漆,静谧矗立在昏黄灯光下氛围好似恐怖片。秋千被风吹得摇动,旋转木马也早已停运,缤纷多彩颜色浸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怪诞。 风有些冷,本城近日雾霭沉沉,到了乐园这里,视线更是受阻。 但温摇还是找到了那枝绑着红色布带的小木棍。 就在靠近滑梯和长椅的后面,时过近十年,它竟然仍旧安稳地插在这里,布条风吹日晒雨淋褪色,只能从泛白的现状里窥见旧日的鲜艳。 像是某处过往的回旋镖,在十年后的这一-夜,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命运。 “……” 铁锹深-入湿润深黑泥土里,铲起了第一捧泥土。 夜已深,这座公园周遭树林依旧静谧,甚至静谧得有点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只剩下黑暗里夜风吹动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平日里最热闹的地方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形成极大的反差感,这种反差感足以激起人心底若隐若现的恐惧,在挖土的进程中,她总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窥视,频繁地回头环顾四周。 潮湿泥土味混合着树林的味道飘过来,远远地,温摇听见了若隐若现的警笛声。 混在风声里,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师府……要来了。 她深深蹙眉,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地面上。温摇用不惯铁锹,手指因情绪震颤也抓不太稳,此时更是顾不上什么体面和疼痛,铆足力气奋力挖掘,泥土纷纷扬扬落到小腿和脚面上,把衣服裤子扬得脏兮兮。 随着小小的土堆垒起,铁锹底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硬的,尖锐的,不是错觉。 她心脏猛地一跳。 黑发少女猛地丢了铁锹,俯下身来在土里刨了几下,果然看见了木箱子硬硬的一个角。 是以前那种放闲置物品的、稀松平常的木箱,用幼稚的粉色密码锁锁住,可惜经过长年累月的掩埋,锁孔里已经被泥土堵得死死。 她顾不上自已灰头土脸,又用铁锹又上手脚,总算把那旧箱子从土里挖了出来,脏兮兮地滚落到土堆。 轻轻一扭锁孔,早已损坏的塑料密码锁就掉了下来。 温摇屏住呼吸,打开了那灰扑扑的木箱。 ——箱子里是自已十年前留下来的,泛黄的信和玩具。推开那些信件和娃娃,黑色皮革封面笔记本安静地躺在底部,像是等待着她来寻找,已经等待很久了。 笔记本上还放着一张纸,纸上隽秀手写字迹熟悉到心惊,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 纸张已经变脆,在黑暗里字迹模糊,温摇慌乱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给我的孩子:】 【晚上好,摇摇。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今天的你。今天是个很黑的黑夜没错吧,有很多人在找你,你已经长大很多了,弄得灰头土脸的,回家记得要洗澡。】 【你拿到这个笔记本时,应该是很久之后。那时候我肯定已经去世了——就算不死门没有找到我,在做完那些记录后,我的天赋已然枯竭,寿数也缩短了数十年。】 【每一位祭司都有着窥-探命运,预知未来和真相的能力,这源自于天道的馈赠,也源自于恶神千年前的权能。祭司族群的数量越少,这些能力的聚集也就越强大。如今也能想来,等我死后,作为最后一位继承者的你,应该是古往今来最有天赋的祭司。】 【真的很抱歉,没办法亲自教导你使用那份能力了。等一切都平定之后,你哥哥应该会教你。】 【——说到这里,你现在知道了多少呢】 【千年前的秘密,过往,还有真相。你是为了这些,才在这个晚上,重新挖开这处“时间胶囊”的吗?】 【故事就在这本笔记里,我用仅存的天赋和能力将其记录,具象化为文字和幻影。你要做的,是在他们面前打开这个笔记本。】 【别害怕,走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离结局不远了。】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温摇眯起眼睛勉强辨认,把这封十年前母亲留下来的信,字字句句默念出来。 祭司。 每一运的能力。也就是说,自已也是祭司族群之一。 那能够穿透空间和时间,萦绕在幻像和梦境里的能力,是血脉传承下有。 只不过,自已还没能得到母族的教导,亲人就已然死绝。没人告诉她这份能力的由来,因此温摇初次觉醒能力时,才会尤为疑惑慌乱。 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曾被十数年前的母亲亲眼目睹见证。她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边,依据她所目睹的未来,在过去给予孩子提示。 温摇闭了闭眼,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楚。 现在不是感慨神伤的时候,她能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 透过树林的缝隙,外面的道路极快地掠过一排漆黑专车。即便只是几秒,也依旧足够她看清其上的纹路——鲜红的朱雀纹,在镌刻在高速行驶的车辆上,好似飞掠的红鸟。 纸拿出来,木箱重新扔回坑里掩埋,转身就走。 儿童乐园的小广场地面镶嵌着石子,几盏路灯昏黄若隐若现地亮着,微弱光源照亮怪模怪样的大象滑梯和小飞车。 彩色器材成环状簇拥,踏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径,温摇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一瞬。 小广场。不远处。路的尽头。 漆黑的、如同噩梦幻觉一般的人影静静地矗立于自已离开公园的必经之路上。 纯黑色的人影,在光亮中,吞噬着飘落在身上的每一寸光亮。隔着看不清面孔的衣袍斗篷,她光落到自已身上。 不,或者说,落到自已怀里抱着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上。 然后,他缓慢抬起胳膊,露出一只惨白的、骨瘦如柴的、苍老如同尸体的手。 “给我。” 熟悉到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垂垂老矣的怪物在低声嘶吼。温摇浑身一激灵,立刻认出来,这就是那天黄昏在病房里与温常德对话的声音。 不死门的门主。 那些门徒的首领和师傅。 只不过半个月不见,他声音更加粗粝,更加难听,生命力又被削弱了一层,不知是不是恶神被偷窃的缘故。 温摇心跳加快,表情却依旧强装镇静,缓慢后退,抱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几分,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旋即,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还是做梦比较快吧,”温摇说,“老东西。” 听见明显挑衅式的话语,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漠然地注视她,以此判断她本身的价值。 不知什么时候,公园里的风声也消失了。 两侧黑漆漆的树林里,出现了无数道黑袍的人形。死寂的、无声的。缓慢聚拢向广场正中-央的温摇,像是一群雕塑在围拢向笼子里的猎物。 氧气一点点被挤压殆尽,冰寒的窒息触觉涌上脑海。 她低下头,看见广场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陌生的纹路。 鲜红的光芒血液般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在脚底下形成不祥且繁复的符咒,整个广场逐渐被笼罩在血色之中。某种强烈的危机感顺着脊椎骨直直窜上脑海。 “他们说得对,你……咳咳,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苍老的人影迈步靠近,生命力和寿命的流失让他看起来也比往日佝偻许多,每走一步都要咳嗽几声。 但温摇能感觉到,对方恐怖的压迫力不减反增。藏在那具苍老人类皮囊底下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你的才华不应该就此埋没,天师府不适合你,你也不想作为什么恶神的最后一位祭司,听从怪物的命令度过这一辈子吧?” “好孩子,你应该加入我们。我会给予你永生不死的秘诀——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而你可以越过生死轮回的屏障,成为超越天师府甚至超越神祇的存在。你可以完成你的梦想,你的一切梦想。” “你知道的,永生的时间维度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谓奇迹,在我眼里也只是稀松平常的把戏。” 黑影无声靠近,朝着她越聚越紧。温摇缓慢后退,背部却贴在了类似墙壁的东西上。 脚下的法阵已经成型,血红色的结界笼罩在这方广场,把她如鸟儿般困在固定的空间里。赤色屏障将公园内场景都笼上绯-红,温摇扯了扯嘴角,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样了,他们竟然还想着来招安自已? “我可以完成我的梦想?” 温摇重复,随后把遮蔽眼瞳的刘海往上理,露出了那双不似往日般平淡的、燃烧熊熊烈火的、空前明亮的黑色眼瞳。 与恶神人间化身的眼眸不同,纯粹的烈焰和理性,透着属于年轻人的讥嘲。 “我的梦想就是好好跟家人过一辈子,”她说,“你们能把我妈妈还给我吗?” “与千年前恩怨无关,我也不想管不死门和天师府的恩怨……我说你们可能都误会了,我就是,单纯看你们不爽而已。” 面前的黑影眉眼未动,微微张开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因为。 源自公园入口处的刺耳警笛声,已经划破了这一方空间的死寂。 正文 第57章 古铜 透过黑夜和树林的边际,温摇看见。 湛蓝色的、半透明的、饱含灵力的结界屏障如舞台幕布般升起,将整座快要废弃的儿L童乐园笼罩入肥皂泡中,隔绝开不死门与外界源源不断联系的路径。 天师府最常用的手段,在开打之前先创造结界屏障伪造出和谐景象蒙蔽普通人的感官。 这种结界也能有效扼制邪修的法力,将战斗波及范围缩至最小。 换句话说,这就是天师府为什么姗姗来迟的缘故。 在徐徐升起的屏障之中,苍老的身影缓慢抬起头,兜帽底下的眉头微皱。温摇只感觉周身一轻,血色纹路如同烈火下的冰霜,在蔓延开来的、天师府集聚的能量之下缓慢消退,那道血红色的墙壁正在融化。她无声无息把铁锹背回后背,后退几步。 而此时,不死门的门主摇摇头,已经看向温摇:“这就是你拖延时间的原因?” “……不算,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跟你们碰上,”黑发少女诚实地摇摇头,“再说一直在嘚嘚不停的人是你,我只想做一件事而已。” “什么事……” 门主的问题还没说完,温摇抬腿撒丫子就跑。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升起来的屏障之上,压根没注意那层血色结界持续消融,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温摇如同窜进草丛的兔子那样,趁那些门徒还没彻底围拢过来,一溜烟冲出了不死门的包围圈,朝着公园出口猛冲而去。 “……” 苍老的门主冷冷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明确地朝那些影子挥了挥。 “追,”他说,“不择手段,给我抓活的回来。” * 时间就是价值。 只发愣片刻的功夫,温摇已经窜出了十几米开外。 儿L童公园的黑夜可见度很差,她又选择了最偏僻的路径逃命,身后铁锹叮叮咣咣一顿乱响,身后急促脚步声已经追了过来。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黑影跑得那么快。 不,不是在跑,简直像是在地上脚不沾地地漂浮飞掠。 夜风呼啸,两侧森绿色树影往后倒退,温摇回头,看见离她最近的那道黑影已经近至身后。风声扬起宽大衣袍,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的空洞的脸,和已经朝她伸来的惨白枯朽手臂。黑洞洞的、透着绿光的眼瞳,如同死死盯住她的食尸鬼或恶魔。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模样,更像是某种……鬼怪?活尸? 温摇来不及思考太多。 她猛地从后背抽出那把铁锹,其气势流畅堪比武侠小说里角色从背后抽出长剑。那完全是人类遇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毕竟眼下举目四顾最趁手的武器就剩下这把分量不轻的铁锹,肾上腺素促使她做出唯一的选择。 黑发少女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挥过去,铁锹最锋利的边缘深深没入那活尸的头颅,硬生生铲了半边脑袋下来。 风声停止,万籁俱寂。 温摇瞳孔微缩,震颤着后退几步拔回铁锹,半边头颅掉在地上,切面里没有涌出血液,反而涌出一团颤颤巍巍的、腐-败果冻似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失去半边脑袋的人影晃悠两下,又稳稳地站直,没有眼睛的、切口光滑的半个脑袋转了转。 他。 不,应该说它看向她,然后张开黑色的嘴唇,扑了上来。 腐臭的味道迎面直冲脑门,温摇险些呕吐,酸水反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进肚子。 她表情复杂,剧烈喘息提着铁锹又开始跑,只感觉肺部都一-张-一-合灌满了空气,翕张着马上快要炸开。 身后这些门徒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她不清楚,但温摇很清楚的是。 人类被捅了脑子肯定活不下来。 温摇很快就学聪明,后面的行尸走肉离得近了,她就用铁锹敲它们的腿。要不说人类和动物最关键性的差别就是能否正确地制造并使用工具,骨骼跟金属比起来还是太脆弱。 嘎嘣嘎嘣几声闷响,离得近的行尸就会应声扑倒,连带着拖慢身后那些追击者的脚步。 只是它们的复原速度太快又悍不畏死,这种法子绝非长久之计。 不知道奋力跑了多久,腿部都酸软得像是灌满了铅。前面总算隐隐约约出现了光亮,儿L童公园的出口只有一个,因此无论选择哪条路径,都会殊途同归地来到出口处的小空地。 人声响起,温摇跑得快要吐了,几乎来不及想别的事情,猛地从树林深处窜了出来。 与此同时。 出口处早已布置好防暴关卡,十车横七竖八停靠。 这一次天师府至少来了近百人,他高层,足以看出其对此次行动的重视。 灯光和手电筒将城市漆黑的一角照亮,远远嘶吼声。 正在监视云蹙眉,才刚抬手做了个“各单位注意”的手势,就听身旁的师妹发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树林里传来人类剧烈的喘息和跑动声沙沙作响,紧接着,熟悉的、迅捷的身影猛地从黑暗树林中蹦了出来。 温摇灰头土脸满身都是泥泞,手里死死抱着个黑色笔记本,身后背着把铁锹。 铁锹边缘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漆黑腐臭黏液,瞧着都有点豁口,俨然是被重复劈砍过什么。 “……?” 找了半天的人就这么水灵灵地窜了出来,邵蓝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身后的树丛里又扑出来许多道影子。 为首的那个人形怪物少了半边脑袋还能行动自如,啸叫着往温摇身上扑,又被她加速几步躲开。 也顾不了其他的什么,黑发少女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进了天师府众人的包围圈里。 剧情转折发展得太突兀,就在半个头颅的门徒快要抓住温摇衣角的顷刻间,一道黄符“嗖”地直飞而来,按在了它仅存的扭曲脸庞上。 滚烫灼热火焰轰然燃烧,温摇踉跄一步,被身后的天师府队员扶住。 刚刚丢出黄符的,正是邵蓝云。 她眼疾手快将面前挡路的卡口踢到一边,手诀利落翻覆几下,黄符燃起的火焰里活尸凄厉嚎叫起来,烈焰在草丛燃成一条线,顺着蔓延上了后面追击而来的门徒脚下。 “突然袭击……A组B组火力压制!随时报告状态!” 原本有序的现场像是浇上滚油的热锅,噼啪一下翻搅起来。纷乱之中她接连下达口令,目光短暂地掠过喘息平复状态,被其他队员拦到身后的温摇一眼:“保护好目标人物,这些活尸是冲着她来的!” 冲突一触即发。 已经是现代社会,天师府的战斗方式也不再局限于给桃木剑附魔和丢黄符念法诀。头顶嗡嗡声飞掠而来,数架无人机不知何时已经盘旋在上空,往下挥洒着掺入符灰的清水。 不知这种符水究竟有什么作用,接触到液体的活尸如同深陷沼泽般行动迟缓,更有甚者开始从小腿化为黑色血水。 镌刻有经咒的古铜子弹填入枪支弹匣,轰鸣的枪响此起彼伏,被子弹穿透头颅的怪物应声倒地,旋即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与正常的怪物不同,要四五发子弹,才能彻底将某只行尸走肉击倒。 而且只是击倒,并非杀死。 不过五到十分钟,他们受伤的地方又会愈合光滑切口,顶着千疮百孔的身躯跌跌撞撞扑向人群后的温摇。 天师府和不死门魔法对轰的场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如果引起两方冲突的关键人物不是自己,温摇可能会更有观赏的兴致。 “不死门从哪炼的这么多活尸。” 此起彼伏的枪声、嘶吼声和装填弹夹声响起,身旁队员的声音混在里面,应该是在跟邵蓝云说话:“以前他们冶炼活尸的规模有这么庞大吗……还这么难杀?抓一个普通人而已,太兴师动众了吧。” 邵蓝云不说话,眉眼底盛着更深重的忧虑。 她调整胸口的记录器,将眼前的景象,清晰仔细地投录给后方压阵观察下决策的高层。 所有人都知道,越是兴师动众,也就越说明温摇对不死门的重要性。 下这么大血本,甚至不惜跟天师府迎面对上,不死门那边的老怪物,今天是非要抓到温摇不可。 冲出来的活尸嘶吼声逐渐减少,更多的怪物在更猛烈的火力镇压下瘫软在地,硝烟于儿L童公园出口的空地之上弥漫,刚刚的喧嚣重新平息成安静。邵蓝云压下枪口,对着后面队员做了个停火的手势。 “邪修的灵力波动弱下去了?” “不,师姐,”她身后,负责监察结界内部状况的师弟颤颤巍巍抬头,表情更加茫然而惊惶了,“状况好像不太对劲。” “结界里邪修的力量波动,越来越强了。” “……?” 不只是邵蓝云,在后面偷偷听他们谈话的温摇也愣了一下。 好不容易喘过来气,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到她差点没抱稳怀里的黑皮笔记本。 脑海里缓慢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树林深处,刚刚她逃离的儿L童公园小广场上,不死门的门主依旧矗立在那里。 苍老的人影咳嗽一阵,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不像是惋惜或遗憾,更像是对某种后辈不自量力胆敢挑战前辈的、意料之中的平淡。 然后,他抬起那皱皱巴巴的、垂垂老矣的双手。 安静地、无声无息地结了一个指诀。 正文 第58章 火箭筒 那指诀跟邵蓝云刚刚召唤无人机群的样式差不多,但明显更有压迫感,似乎与其同源。 在结成的瞬间,温摇明显感觉到某种气场以门主为圆心汹涌散开,草坪树林无风自动,刷啦啦向后倾倒。 兜帽底下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门主轻微一歪头。 鹰隼般阴冷锋利的视线透过布料直勾勾地“望”向了她,似乎从那片死寂的空气中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无形的力量直接把她弹出了窥-探的精神世界。 温摇如同猛然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喘息着猛然一挣,踉跄几下勉强站稳。 她扶住额头弯腰,眼前层层叠叠发着黑。原本以为与恶神相处多了,自己的精神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现在看起来,还差得远。 意识被强行驱逐投射回现实世界的感觉不太好受,黑发少女眼瞳缓慢聚焦。 黑夜依旧死寂,各色照明设备破开的光线把草坪照射得白-花-花,蠕动的活尸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还在挣-扎着用断臂残肢撑起身体。天师府的队员们无声后退,邵蓝云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景象。 有队员想上前检查那些正在颤动的尸体,却见师姐抬手,低声快速命令:“别动。” “各小组注意戒备,情况不对,邪修灵力正在暴涨!有什么东西可能要……” 最后一句话没有成功说完。 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遍地断臂残肢的蠕动活尸们,动了起来。 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拉扯拼合,焦黑残肢断臂有磁性般互相靠近,如同融化的蜡水般缓慢黏合。匍匐在地上的行尸走肉张开撕裂的唇发出微弱的嘶吼,腐臭黏糊糊的黑色血肉开始沿着身下草坪流淌。 融合,汇集,像是披萨店里刚刚烤出来的芝士,黏腻地混做一团,连扭曲哀嚎的五官都无法分辨。 略微用力往外一扯,就会拉出血红色的丝来,腥臭味弥漫整个出口。 温摇压住胃部,苦兮兮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又想吐了。 自从搅进这场浑水之后,她的心理素质和生理反应每天都在被挑战。 在主导者的操纵下,融合与重组不可避免,即便旁观的诸位天师也看得出来,这些残存一丝人类意志的行尸正在扭曲为更恐怖的、更庞大的个体。 那些黑洞洞的脸颊扬起朝向天穹,嘶吼声里不知何时混杂了人类的含混哭叫和求饶。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不要,我不想变成怪物……对不起师傅,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不要这么对我……” “我在哪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来救救我……” “不要,不要啊!好恶心,让我死,让我死吧……” “谁来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这些行尸。 都是不死门的门主,用活生生的弟子,活生生的人类炼制成的。 怪不得突然出现了这么多悍不畏死的怪物,没有痛觉也不知恐惧,甚至子弹没入身躯都无济于事。 ——从理论上来讲,这些不死门的门徒在决意屠戮同类抢夺寿命的时候,灵魂的所有权就已经移交到了师傅的手里。 但人类毕竟是人类,面对如此惨烈、荒谬且恐怖的场景,即便那些天师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翻滚,尖叫。 濒死的恐惧与绝望之下,那些嚎叫的行尸橡皮泥般被缓慢捏合成一团,血淋淋的黑色液体违反物理学向上涌去,将那团不知名的、尚在哀叫的怪物缓慢包裹住。 在沼泽般的黑色液体彻底将融合行尸封存之前,邵蓝云抬起了手中的枪支。 “砰。” 干净利落的一枪,正中最后一个在漆黑液体里挣-扎的弟子头颅, 后者哭嚎的表情凝固,子弹穿透皮肉,哀叫声霎时停止,总算是得了一个痛快。 旋即,那蜡水般的黑色物质将融合中的怪物死死密封住,枪响之后万籁俱寂,只剩下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声音。 众人不敢懈怠,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数米高的、黑色物质组成的流态液体球。 温摇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连带着脊椎骨都因高度紧张而发麻。 不对。 的瞬间蔓延上来,穿透黑色液体的阻隔。 ,伸展,然后…… “趴下!!!” 正拆分弹夹汇报情,随即不知什么东西扑过来,直接把她按倒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黑色液体圆球如同水下鱼雷般轰然炸开,无数刀刃般锋利的骨渣飞溅,最锋利庞大的一块直直朝着邵蓝云刚刚站立的方向削来。 后排的防护结界,可惜变故发生得太快,一些骨刺依旧没入了人群之中。 肉-体倒下的声音和惊叫此起彼伏,不少天师被炸开的锋利骨刺刺中,扑通栽在了草坪上。 邵蓝云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刚刚扑倒她的,竟然是背着铁锹的温摇。 笔记本滚落在地,又被黑发少女火速收拾好。两人都来不及做别的反应,不约而同地抬起眸子。 ——刚刚黑色液体圆球涌动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只庞大的、扭曲恐怖的怪物。 类似于曾在图书馆里世界里疯狂追杀过温摇的多肢怪物,可它更为巨硕,更加狰狞,脸庞上是无数四肢和人体硬生生拼凑出来的、呆板的表情,没有身子,只有被撑起来的肢团。 突出来的骨骼滴滴答答流淌腐-败的血,想要看清它的全貌甚至不得不抬起头。 至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了。 “……这,”温摇抬起头,表情茫然而难以置信,“这也太夸张了……” 改过她自言自语般喃喃的,是邵蓝云瞳孔震颤,猛然间爆发出的大喊:“防御组,让开!它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那肢团怪物已然蠕动着锁定目标,偌大的肉-球轰然碾压过凄惨的草坪,留下腥臭黏腻的液体痕迹。 呆板且充满恐怖谷效应的脸庞裂开一个巨大的笑,像是一辆重达数吨的卡车横冲直撞。 所幸天师府反应迅速,未受伤或轻伤的成员立刻拖着倒地的同事转移,堪堪踉跄着躲过它扑来的路径。 只听一声巨响,儿童乐园出口的金属栏杆、阻拦带甚至是半边保安亭直接被撞毁,碎石瓦砾飞扬,尘埃弥漫。庞大的身躯刹不住车,对面的路灯都被撞弯了几寸。 那怪物抖抖身上的碎石,毫发未损地扭过头,注视着狼狈躲开的天师府众人。 肢节组成的头颅上,笑容更加渗人了。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很快就调整好阵势,开枪声此起彼伏,数不清的子弹暴雨般落到它身上,头顶无人机挥洒的不再是符水,而是滚烫的□□。 金属与烈焰落到它身上如同挠痒痒,肢团怪物顶着火焰猛然咆哮出声,丑陋畸形的身上数结节似的东西增生,从里面再度炸裂开锋利的骨刺。 “防御组!撑防护罩,剩下的队员别用古铜弹了,上爆破符!助手呢?火速联系后方,请求支援——” 纷乱喧嚣与怪物一次次的猛冲之中,邵蓝云扯着嗓子大喊着指挥师弟师妹反击,同时将脚边散落的零件器械捞起,手上动作极其迅疾地组装着什么,不忘把灰头土脸的温摇揽到身后:“带着你的笔记本,躲好。它的目标是你。” “躲能躲到哪去,”温摇在极度震撼中头脑更清晰,踉跄着把铁锹放到手里,颠了颠,“这里好歹还有你们,要是我自己跑了,在路上又遇到什么这种怪物,死得更快。” 更何况,这还只能算是小boss。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安静地观赏着这一场闹剧,等待着她的自投罗网。 “……也有道理,那你就……” 两人的交谈未完,正如邵蓝云所说的那样,肢团怪物已经注意到了人群之后的温摇。 确切来说,是温摇手里的笔记本。 它挪动笨重的身躯调整方向,在冲过来的前几秒,邵蓝云赫然扛起了手里的武器。 刚刚怪模怪样的枪支在刚刚的组装下,不知怎么已经改造成了颇有分量的、只能*扛在肩上的火箭筒。天师府最年轻的首席天师绷紧后槽牙,猛地将□□射出金属装置。 后坐力逼得她连连后退差点没站稳,还是被身后的温摇扶了一把。镶嵌满符咒的炮弹落到怪物肥硕的身躯,轰鸣声伴随刺目到照亮整个出口空地的爆炸火光燃起,怪物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凄厉惨嚎。 刚刚跃跃欲试的猛扑蓄力被迫打断,它踉跄后退,被烧焦的身体器官扑扑落到地面上,腐臭炙烤的味道飘过来。 像是有人在拿放坏了的生肉做烧烤。 “……火箭筒有用,必须使杀伤力更大的武器……” 邵蓝云喃喃,绷紧肌肉死死咬住牙关,接连又是砰砰两声巨响。 肢团怪物被炸弹击得连连后退,浑身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和黑烟,浑身手臂肢节如同章鱼或海胆般挣-扎抽搐摇晃。 还没等众人调整状态喘口气,那被指诀创造出的非人类已经将身上烧焦的部-位活生生扯下,从身体内部调出正在尖叫的行尸,填补上受伤的空缺。 被惹恼的东西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啸叫,顶着枪林弹雨无视了人类天师们全部反制手段。 只见笨重庞然的身影狠狠扑来,邵蓝云转身想躲,肩膀上沉重的火箭筒却限制了她的行动速度。 就在她即将与肢团错身擦过的那瞬间,怪物身上生长的某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腾跃向半空中的邵蓝云如同折翼飞鸟,被硬生生拽向地面,血肉之躯砸落草坪上,被那东西拖拽着拎起。 “!!!” 正文 第59章 巨剑 视角天旋地转。 最先在感官里炸开的不是疼痛,是师弟师妹们惊慌失措的喊叫。 邵蓝云倒挂着被肢团怪物拎了起来,瞳孔里映照出那张刻板的、恐怖谷效应拉满的脸,胸膛不住剧烈起伏。 因为姿势的关系,浑身血液直冲脑部,额上被重击而造成的巨大伤口逆着流血,把刘海染得通红。 她摇摇晃晃地拔出枪支,血流进了眼睛里,枪口瞄不准,看不清。 在天师府任职的这些年,邵蓝云大大小小麻烦都见过。出任务时受伤是常事,无数次在噩梦里闪回的血肉和人类尸体更是天师在成为天师之前必经之路。 对于天师们来说,死亡并不稀奇。重要的是一个人、一群人的牺牲是否有意义…… 模模糊糊的、密集的枪声在耳畔连成雨点般的一片,对于皮糙肉厚的肢团来说全无作用,顶多使其更加恼火。 邵蓝云的视野里,那被血红浸-透的脸距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肢团身上无数手臂如同触-须般挥舞着,将天师送至脸边。 众目睽睽之下,它惨白的脸庞缓慢裂开,露出深渊般庞然惊悚的血盆大口,那大口里没有牙,只有七鳃鳗般螺旋形的深色组织。从深渊巨口里,邵蓝云赫然看见无数挣-扎的、被炼化的冤魂在挣-扎,尖叫,扭曲蠕动。 浓重的怨念扑面而来,那些半透明的冤魂从巨口深处缓慢爬出,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向了邵蓝云无力的身躯。 一面哭嚎着,一面拼命拉扯着对方,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她拖向那血盆大口里。 “师姐!!” “邵师姐!!” 惊叫声此起彼伏,温摇踉跄地爬起来,站直身子,朝着那张开口捏着邵蓝云,想把她吞进肚子里的肢团怪物敞开双臂挥舞。 “喂!”她大声喊,“他不是要你来抓我吗!我在这儿!” 目标人物的突然出声,让肢团的动作明显凝滞了一下。 它缓慢扭过头去看原地蹦跳、努力吸引注意力的温摇,可怜且简单的大脑开始努力运转,似乎真的因“先杀了谁”这件事而卡壳。 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片刻的迟疑,可能就会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听见温摇的叫喊声穿越重重模糊迷雾,年轻的天师微微颤动一下,垂落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 被肢团紧紧捏在手里,被无数冤魂伸出手哭喊着想要拽下深渊的邵蓝云,勉强把手抬起,从衣袖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赤红色的小布兜。 很眼熟。 几个月前,温摇似乎也得到过那样一个小布兜。 而小布兜里装着的符咒,在她于图书馆里世界内被追逐的时刻,给予过关键性的帮助。 那是左丘岚给的锦囊。 邵蓝云眯起被血浸-透的眼,猛地蓄力,将那锦囊扔进了肢团怪物的血盆巨口内。 ——几秒钟的寂静。 枪林弹雨似也有半刻的凝滞。 深渊般漆黑的巨口深处,亮起了一处光点。 肢团怪物爆发出尖锐凄惨的吼叫,咆哮声几乎震穿耳膜,在场的人无不下意识捂住耳朵。 在那狰狞的肉团深处爆裂开刺目的、滚烫的光芒。储存在黄符里的灵力轰然炸开,皮肉撕裂的声音如同裂帛。 就像是一个破洞的抹布袋子里被放置了超大型灯泡,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只见那数层楼高的怪物炸成数块肉块,灵力余波横扫过半个儿童公园。 温摇这种对灵力极其敏感的体质同样被余波呼啸而过,精神体感上如同被猛兽创飞,死死地按住了太阳穴。 这股灵力的源头很熟悉。 属于左丘岚的灵力。 来不及细细感受,邵蓝云已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再无一丝挣-扎的力气,直直地“扑通”一声落到地上。数位队员立刻飞奔过去,七手八脚把重伤的师姐抬回人群,呼唤治疗组的人火速赶来医治。 “不行,外伤还好说,但邪气入体必须尽快就医,我们只能先稳定状况。” “联系总部!快联系总部调救护车!” “师姐?师姐还有意识!撑住啊师姐……” “小心点!那东西又聚起来了!!火箭筒呢?特遣组快把火箭筒调过来啊!!” “……” 是的。 刚刚被灵力波动轰炸的怪物尸块,很快就再度蠕动起来,意图在一起拼合容纳。硕大的眼球在已然焦黑的草坪上轱辘轱辘乱滚着,死死盯住了人群里的温摇。 它的目标, 肉瘤肢团如同有生,庞大狰狞的怪物即将复活,在场的所有天师都打起了十一分的精神,火箭了上来。即便大家都很清楚,这些人类制造的武 这种由无数活尸冤魂融合的不死肢团,他们这些年轻的天师,根本无法对付。 在场最有资,接下来的战局只会更加艰难…… 温摇把笔记本又往怀里深处塞了塞,后退,浑身肌肉重新绷紧。 无论天师府对她这个“恶神团伙”的态度如何,邵蓝云和这些队员,毕竟是坦荡正直且善良的。 在这里更安全,但如果保护自己的代价是死更多无辜的天师,温摇的良心确实承受不住。 至少自己兜里还藏着恶神的信物,把哥哥的本体召唤出来,或许还有一丝生还机会。 她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夜间草坪早已快被激烈的战斗轰秃,肢团身躯两侧进化出尖利丑陋的手臂,利爪猛地按在大地上,撑起沉重的身躯——即便它只有一颗头颅称得上身躯。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超过了公园年份最古老的巨树,快要顶-到了天师府结界屏障的尽头。 如果没有幻像结界撑着,那今夜,大半个城区的人,都将目睹这只怪物的存在。 也就是在这时。 空间被撕裂的刺啦声,从不远处响起。 温摇赫然抬起头,只见人群身后的半空中,凭空蔓延出数道明亮的裂隙。裂隙完全由灵力构造,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空间大门。 只听破空几声风响,十数道湛蓝迅疾的剑影从缝隙内窜出,拖曳着长长光尾目标明确地直冲云霄。 一时间,剑光如同细线灵活穿梭于即将复苏的庞大怪物之中,面对肢团的体型,这些剑影如同绣花针般羸弱渺小,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寒意,穿梭游走间已然在肢团肉瘤的身躯上留下深长痕迹。 怪物暴怒,两条巨大沉重手臂猛砸地面,如同捉苍蝇般驱赶着那些剑影,却因动作缓慢而无济于事。 它仗着皮糙肉厚,干脆放弃了捕捉剑影,赫然将目光投向了脚下小小的人群。 简单的脑子里并没有善恶喜好的观念,只有主人下达的、绝对的命令。 必须要。 必须要抓到那个黑衣服黑发的少女,活捉。 然后带回去,交给它的主人…… 短暂的迟钝之后,剑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四周万籁俱寂,那群微不足道的天师仰起头,看向头顶结界的方向。 它要活捉的目标,那个黑发黑眼的小姑娘,也抬起了头。 她眼瞳里倒映的全是湛蓝璀璨、赫赫煌煌的光芒。 是的。 结界穹顶之上,无数道剑影凝结成半透明的、威势可怖的巨剑,宽度甚至达到了数十米,携卷着刺目到极点的纯粹湛蓝光华,如同审判般从头顶降下。 那磅礴蓝色灵力在巨剑周遭以火焰的形态逸散着,连带着风与空气都被炙烤到滋滋爆响。 那是何等恐怖的灵力汇集,又是何等恐怖的灵术。 肢团怪物也仰起了头颅,似乎挣-扎着想要爬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剑轰然斩下,半透明的剑身落到恶鬼身上却如同世界上最锋利的利刃,从头到尾将其整个劈成了两半。 惨叫声撕心裂肺,被斩开时肢团肉瘤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一道切面光滑的裂痕从它身上流淌开来,紧接着,半边身子从裂痕处缓慢滑下,露出内里腐臭的血液和翕张的漆黑黏腻组织。 第一次被斩杀,它再也没有了复活的余力,恶臭的身躯砰地砸落在地,彻底坍塌。 温摇瞳孔微缩。 当了十八年普通人的她,如今面对这种大型玄幻电影特效般的场景,还是不免会觉得心惊肉跳。 浩瀚剑影消散成无数光点,但刚刚的灵术余威依旧残存。黑发少女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刻回头去看,只见从那蓝色的裂隙中,走出了熟悉的、拖拉着大拖鞋的身影。 左丘岚穿那身她在审讯室外见过的夏威夷大短袖,只是神情看起来比以往凝重了一些,不再嘻嘻哈哈。 见府主亲自赶往现场,她身后那些天师们全都激动起来,纷纷爬起来围拢过去。 “府主!” “老师!老师你来了!” “老师,师姐受了很严重的伤,必须立刻送回总部……” “府主你手流血了……快给府主包扎伤口!” 许多天师与温摇擦肩而过,表情惊喜地把他聚在中间。正如那些队员所说,少女低下头,清晰地看见左丘岚的右手慢慢绽裂开一道血痕,正在汩汩地往外流着血,即便有人拿来绷带和药膏也不管用。 那是在结界内施展术法的反噬。 左丘岚曾在年轻时的某场大型卜算中伤及根脉,此时并非全盛时期,受到的反噬自然也更重。 注意到了温摇的目光,刚刚降下巨剑之罚的府主并不在意地抹了抹手上的血,冲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狡黠笑容。 就好像在对她说,你看,你不还是来到这里了吗。 正文 第60章 血色地脉 ……真是拉风的出场方式。 温摇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作何感想,毕竟理论上来说,天师府跟她是对立面。 但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天师府府主给人的安全感是难以想象的。 就好像他一出场,其他小辈都可以放松下来了一样。 左丘岚落地后率先检查了邵蓝云的状况,手掌里溢出湛蓝色灵力,缓慢修补着她周身伤痕。 年轻的天师动了一下,旋即艰难地转过头:“老师……” “好啦,我知道了,”他做了个手势叫她噤声休息,笑眯眯地,“一会儿叫人把你送回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还能……”她蹙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领队天师本身的责任感并不允许邵蓝云临阵撤走,即便她刚撑起身子,就因脱力而重重倒下。 左丘岚给旁边的年轻队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叫了几个人跑过来,把邵蓝云扶上了担架。 远处,救护车的笛声已然由远及近响起,师姐最后扯住了府主的衣角,眼睛里几乎漾起哀求。抬着担架的师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往前走。 “老师……” “……” 即便暂时击杀了肢团怪物,不死门的幕后主使依旧在背后潜藏,这里不是师徒交谈的好地方。 中年的府主笑起来,笑容依旧爽朗,看起来简直像是胸有成竹。 “别但心会没事的,我在这里呢。” “你忘了,我们还说好,这次任务结束请你们所有人吃披萨呢。” 邵蓝云眼底似有红色漫上,钻进对方衣角的掌心终于松开。左丘岚用那只包扎好的、被反噬的右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同时示意那几个队友。 “去吧。” 后者听令,一溜烟地扛起邵蓝云,塞进了刚刚停靠的救护车里。医护人员带着急救箱跳下来,开始迅疾利落地治疗伤员,将那些重伤的天师带离战场。 休整的时间很短暂,风里弥漫开血腥味,检测战场信号波动的队员再度发出警报。 “各单位注意!有东西来了!” 年轻的队员脸上涌起难以言喻的茫然和惧意:“……很,很大的东西。” 在检测仪器的屏幕上,象征邪修气息的磅礴红色蔓延开来,缓慢吞噬掉周遭蓝色绿色交织的等高线,其范围囊括整个儿童公园,这还只是常态收敛的情况。 队员哪见过这么恐怖的威压,一时手足无措间,左丘岚早已几步迈了过来,笑嘻嘻将检测仪器关闭了。 “好了,靠后。” 他一手拎一个后辈好端端放到后面:“接下来,照顾好自己和师弟师妹们,知道吗。” “老师,得联系其他地区的天师府成员,”年纪最轻的队员低声说,“情况严峻,只凭我们东南分部可能没法……” “现在联系,他们能抵达吗?”左丘岚微微笑着问,后者张了张口。 “万,万一……” “没有万一。” 说着,府主转过头去,望向身后漆黑的、无光照耀的树丛,轻声:“你看,他不是已经来了吗。” “……” 万籁俱寂。 地面上的年轻天师抬起头,看见黑夜结界的半空中,无声无息悬浮着一处人影。 黑袍烈烈灌着风,明明兜帽很严实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的、居高临下的俯视。 在这个众人与肢团怪物缠斗,早已筋疲力尽的夜里,几乎所有新生代的天师心底都蔓延起了难以言喻的震悚。 那并非面对恶鬼时的恐惧,而是面对更古老、更强悍的前辈时,才会出现的畏惧…… 不死门的门主。 死寂之中,无数双眼睛仰视结界半空。倒是那身影先开口。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道身影声音苍老得不成样子,几乎嘶哑得快要听不清:“……左丘家的后人?” 只一句话,就把左丘岚的身家报了出来。 ——天师府内确有几大家族由古流传至今血脉不断,但这是天师之间的密辛,唯府内人才得知。 他是怎么知晓的。 年轻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难看了起来,隐约猜想破土而出。而随后左丘岚招呼的话,更是坐实了这道猜想。 中年人也不恼,笑呵老前辈说得不错,小辈不才,堪堪顶了个左丘姓氏的名头,跟 “不过也没办法,天师府新生力量还没长成,青黄不接,只能先由我带着。” 苍老人影轻嗤一声,么兴趣。 ,与我互为政敌的故人,姓氏也是左丘,”他慢腾腾地抬起手,指向了人群后面的温摇,“不过,左丘家的人脑子都不差,传统。” “把那个小姑娘交给我,今天 近乎狂妄轻蔑的语气。年轻天师们躁动起来。 不是为了对方开出的条件,而是因由被鄙夷的不悦和愤怒。 地上的温摇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人影,指尖摸上衣袖里藏着的笔记本。前面那些天师们自发行动起来,层层叠叠人群将她护到了身后,遮掩住门主的目光。 虽然在任务描述中,温摇疑似为“恶神同伙”,盗走陶俑的真正窃贼。 但无论怎么看,她被不死门带走都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温摇手里还有天师府在找的笔记本。 巫白安留下的、内容成谜的笔记本。 “……” 注意到这些年轻天师们的动作,不死门门主兜帽下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们要护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语调平平淡淡:“她跟恶神毋可是关系匪浅,甚至到了能为祂出生入死跑进里世界盗取陶俑的地步。恶神已经破除千年前的封印,等到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那天,天师府一个都跑不了。” 苍老的声音停顿几秒,嘶哑地笑了起来:“那可是,曾屠杀万人的鬼域恶神啊。” “护着她,就是护着必死的未来。你们考虑好了。” “那你呢。” 左丘岚抬起头,轻声问:“你又是谁?” 此话一出口,门主把目光重新投落到这位夏威夷衬衫的、东南雀部的府主身上。 眼神似乎幽微了些,却堵不住后者的叙述。 “为什么传世的典籍里内容自相矛盾,为什么千年前祭司一族从此于历史中销声匿迹。为什么恶神当年会违背自己定下的规则,实现屠戮外族军队的愿望,以至于国运减损大旱三年。”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事实真如那本手录里所说吗。” 左丘岚笑了起来,往前一步,抬起头:“我招来人脉里研究历史学问最深的那几个人,又加上了其他府主与高层,研究了整整一周都没弄清过去的真相。没办法,只能来问当事人了。” “你到底是谁呢?” 漂浮在半空中的黑影沉默,随后抬起头,看向以儿童公园为中心的四面八方。 现代社会,消息实在是传得太快了。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更多天师在赶往他所出现的地方,如同无数奔波的蝼蚁,朝着同样的目标爬行蠕动,羸弱,但是碍眼。 其实他早在千年前的那个夜里就想到了。 也许无数光阴后的某一天,他的存在不会再成为秘密,所有人都将知晓他是谁。 他并非历史中传言的那般光明伟正。不死门的门主是个苟且偷生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他创建不死门的初衷,也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不过那没关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昔日的故人,敌人,朋友或者憎恨他的手下败将,都无一例外地在岁月的冲刷下逝去,唯有他作为胜利者依旧行走世间,积累着越来越多的寿数。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会是这样。 黑袍的门主垂下眼,叹了口气。因为失去恶神力量的汲取,破损的声带越发苍老。 脚下,他已经听见左丘岚的话音响起。 “所以,你是他。” 中年人终于开口,嘴唇动了动,“你是——” 在那个名字被提起之前,黑袍人陡然间抬起了双手。 “砰!!!” 天师府费尽心思布置的结界如同脆弱肥皂泡般轰然碎裂,震耳欲聋的响声淹没左丘岚即将脱口的话语,年轻天师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不得不抱住头捂住耳朵蹲下来。 半透明碎片大块大块砸落又化为星屑光点纷纷扬扬,保护罩被破,混乱之中温摇听见队员们在大叫着。 “……结界破了!会被普通人类看到的!” “快紧急重启备用防护罩!!总部调来的援助还没有到吗!!” “启用不了!!有什么东西阻碍了灵力的运行,必须得……” 大地震动。 温摇错愕间低头,只见脚下土地弥漫开无数血红根脉,像是成千上万赤蛇汹涌过境,由儿童乐园为中心向着全城蔓延而去。 这血红根脉速度极快,只一愣神的倏忽间,整个儿童乐园都彻底被血色笼罩,那些如同活物的根脉蠕动着,在血色弥漫之处天师们灵力运转艰涩,甚至连最简单的指诀都掐不出来。 “它在向整个城市蔓延!!” 离她最近的天师失声大叫,脚下又是一波剧烈震动,如同六七级地震,叫人根本站不稳。如同叶片脉络又或者是人体血管的纹路缠绕盘根错节,场面极其诡异。 几乎是一瞬间,温摇就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这座城市的风水灵脉。 盘踞在本城这么长时间,不死门的门主早就用恶神念力浸润了此处的每一寸地脉,缓慢污染成饱含恶意的根脉。 只待有朝一日事情败落,就激活笼罩整座城市的血色地脉阵法,困死这些意图阻拦他脚步的天师们。 正文 第61章 白光 千钧一发之际,左丘岚左手瞬间生出湛蓝锋锐的长剑。 他将长剑猛然刺入脚下土地,灿烂灵力顷刻间循着血红地脉附着流淌,如同捕捉猎物的野兽般死死咬住其要害,硬生生拖慢了整个城市地脉蔓延的速度。 大地震动减缓,被血色地脉压制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小辈们互相搀扶着大口喘息,惊惶地环顾周遭。 即便被拖慢了增长进度,那些蟒蛇般游走的脉络依旧在短短几分钟内包裹了整个市中心,连带着那些高楼大厦商业街道全都笼罩在了血红一片的诡异色泽内。 所幸这些地脉的存在无法被普通人窥见,现在又正值深更半夜。 但即便如此,在没有结界屏障庇护的情况下,情况依旧危急。 必须在天亮之前,彻底解决这座儿童乐园的麻烦。 这一点,左丘岚也知道得很清楚。 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年轻天师学着老师的样子,将法器插-入泥土里,往地脉内输送纯净的灵力。 剑刃深深没入泥土里,湛蓝光华大盛。他能感觉到无数侵蚀的洪流迎面而来,而作为血色洪水里充当支点与大坝的存在,他不得不强行往长剑内灌输更多灵力,联合起那些属于年轻天师的、数十道灵力链接,才能勉强拖延地脉被污染的进度。 可人类终究是人类。 即便在场所有天师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检测仪器已经开始尖叫警告。 囊括本城及其周边的所有地脉,将在三个小时内,被彻底污染。 污染进程不可逆转,想要净化地脉,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污染源。 也就是不死门门主。 头顶数架直升机抵达儿童乐园,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看见的炮火与弹药倾泻而下,温摇瞳孔里映出导弹刺目的轨迹,爆炸声不绝于耳。 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的、披着制服的天师赶到现场。摄像记录仪器兢兢业业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传至各个总部,前来增援的天师无需询问就径直加入了战场,数以百计的队员将灵力引入地下,蓝色光芒化为涓涓细流,与刺目的赤红交织缠斗。 门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那些热武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只需轻轻抬手就将滚烫的人类科技尽数挡在身后,折返入夜空炸裂开火焰与冲击。 轰隆隆巨响此起彼伏比过年还要热闹,周边人类不察觉异常不太可能,所幸战斗开始前天师府已经跟各个官方部门打过招呼,几乎整个城市的知情组织都在为他们打掩护。 这一点,让门主有些遗憾。 苍老的身影走到了单膝跪在地上,额角已经渗出冷汗的左丘岚面前,看着他手中光芒大盛的长剑。 “你身上本来就有暗伤,这样高强度的灵力损耗和透支,只会把你的躯壳撕裂得更严重。” 他轻描淡写地落下这句话,俯下身来,指了指头顶盘旋倾泻炸弹的直升机,又指了指身后那些咬牙撑着的年轻天师。 早已经有资历尚浅的队员脱力昏迷被治疗队抬走,而更多天师填补进来,几乎半个东南总部的有生力量现在都在这里。 “你们的精神可嘉,但你们现在所做的努力,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减缓进程又能减缓多少?他们还是孩子,你想让他们一起跟着你力竭而亡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灵力大量透支,可是会缩减天师寿命的。” 汗水簌簌往下流淌,左丘岚脸上彻底没了笑意,死死咬紧后槽牙。他想撑着站起来,可迅速流失的灵力已经不足以修复他体内的暗伤。只听一声闷哼,府主咳嗽着喘息,嘴角涌溢出鲜明的血红色。 苍老人影兜帽底下露出一点微笑,直起腰,提高了声调。 “温摇,”他高声问,“你要这么看着这些无辜的天师,为你而死吗?” 明晃晃的挑衅。 温摇垂下眼眸想站起来,身旁陌生的天师一把扣住了她。 两人并不相识,估计对方是从任务叙述里认识的自己,但并不妨碍两人此刻的对视。 天师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蹲下,藏在人群里。黑发少女由此犹豫了几秒。 头顶,不死门门主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又要当懦夫吗,温摇同学,”他声音嘶哑难听,笑微微的,落到炮火的狂轰乱炸之中也依旧清晰,“那场事故里你就是靠着母亲的庇护苟且偷生,从头到尾你都保护不了任何人。你母亲是,你哥哥是,现在,这些对你释放善意的天师们也是。” “如果我是你,干脆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好过被敌人戳着脊梁骨。” ,无声地摇头。 不管事实如此与否,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温摇的安全。暴露在敌人面前,对她来说没有好处。 灵力,一只手按着目标人物,还是太力不从心了些。 温摇还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 她站了起来。 许多天师此地,人群里忽然有人站起来,难免会成为视线的焦点。 更何况,在浩浩荡荡的蓝色光芒里,只有她独自穿着黑衣,仿佛已然无声同。 黑发少女站在这里,只为了一个人。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门主兜帽下的嘴角弯得更大,他眯起眼睛端详着温摇,迈步朝她走了过去,与左丘岚擦肩而过。 左丘岚右眼皮猛跳,拼命想把土里的剑刃拔-出-来,可污染具有不可逆性,他又已然将自己撑成了灵力链接里的中流砥柱,一旦停止输送灵力,在场所有年轻天师都要受严重的反噬。 急火攻心之下,他接连咳嗽,吐-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渗进土里。 “保护目标人物!” “站住,别过来!” 簇拥在温摇旁边的年轻队员们纷纷拔出剑刃,踉跄地挡在她身前,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志气。门主轻微嗤笑一声,抬起两根手指,刚要按下去,温摇已经从人群中跻身而出。 人未露面,声音先响起,透着一股子冷意。 “要是再敢伤人,咱们就谁也别要这个笔记本。” 黑衣门主动作停顿了一下。 与那双注满寒凉的漆黑眸子对视,他举起手做了个表示无害的手势。 温摇很聪明,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如何与他做交易。 “可以,”不死门门主说,“把这个笔记本给我,我保证,今晚在场的人,谁都不会死。” 换而言之,如果温摇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并不介意就地绞杀这里的所有人类。 这种底气反而越发证明了温摇的猜想。 周遭寂静。 想要扑上来的年轻天师们被无形力量束缚住,连半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别提拿起法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靠近。 门主顺手一挥,周遭被束缚的队员就径直被推开数米远,被同门扶住才勉强突破了束缚,喘息着看向那黑衣人,眼底不可避免地涌上了忌惮和愤怒。 很强,或者说,太强了。 强到好像跟他们这些天师,完全不是一个物种的存在。 而现在,离他最近的、尚且敢于直面他的,只剩下了温摇。 到底还是太年少,温摇只感觉仿佛被蟒蛇缠绕住,浑身肌肉都在痉挛,心跳在胸膛里咚咚作响。她手心倒出冷汗,用指甲无声掐住掌心的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与其针锋相对。 “你要用它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门主轻飘飘地做了个‘切断’的手势:“销毁它,让它彻底消失,仅此而已。” “所以你承认,”温摇说,“你承认这里面是真相。你不想公布于众的、千年前的真相。” “……” “真相又有什么用呢?”令她意外的是,门主非但没反驳,还把问题丢了回来,嘶哑苍老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告诉我,为了你所谓的真相,你甘愿牺牲掉这里所有的人命,甚至自己的生命吗?” “难道知道真相,你的生活就会更加美好吗?” 说着,他靠近,那枯槁的手指指了指她的胸口,循循善诱:“骗过其他人容易,骗过自己最难。从半年前一切开始之日起,你无时无刻不再追求真相,身边的麻烦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糟糕。就连你自己都差点死掉,没错吧。” “难道你最初的愿望,不是远离纷争,跟你的家人过普通人的生活吗?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好孩子。” 门主朝她摊开手掌,轻声:“把笔记本给我。” 在他发表这一系列讲演的时候,温摇始终垂着眼帘,看不清漆黑眼底的真实神情。见对方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自己真正目的,她也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门主。 “可是,麻烦的开端,不就是因为你吗。” “我差点死掉是因为不死门,我养兄现在半人不鬼也是因为不死门。我身边死去的人,出现的异常,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 黑发少女语调很清晰,很平直,甚至没有半点转折:“我最初的愿望的确是远离纷争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天师府说得对,命运已经把我推到了这里,从成为我哥哥的养妹,成为母亲的女儿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我不是替自己找真相,我是要还我哥一个清白。” 说着,温摇抬起头,望着盘旋头顶的直升机和越发嘹亮的警笛,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拿这本笔记吗。想要,自己来取吧。”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门主兜帽下表情骤变,猛然间伸手想去抢夺那本笔记,可温摇的速度比他更快。 电光火石之间。 她翻开了笔记本,泛黄纸张内炸裂开轰鸣汹涌到极点的、如同风暴雷霆般刺目的白光,甚至比左丘岚释放出的灵术更为气势磅礴。 温摇衣兜里的信纸漂浮至白光之中,字字句句化为金色纹路散开。 【走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离结局不远了。】 风声呼啸。 整个儿童乐园内的生命体,都不可避免地,被拉扯进了白光之中。 正文 第62章 烈火 眩晕之后,最先感觉到的是炽热。 温摇眼睫震颤几下,睁开,发觉自己躺在滚烫的土地上。 周围是熊熊烈火,以及被焚烧的古代建筑。 木材在火舌舔舐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除了风与火焰爆裂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更没有活物移动。不难看出这是场极惨烈的火灾,举目四望,只剩下黑暗与烈焰,甚至她身下就是坍塌的、正在被烧灼的房梁。 一个被大火焚烧的、千年前的村庄。 如此真实。 她掩下错愕,摊开手掌查看,又仰头四顾。 在这个场景里,自己的身躯是半透明的。 像一道来自未来的幻影。这里的事物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自己也没法干涉这里的进程…… 是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敞开的白光把所有人都拉进了这里,可为什么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还是说,每个人都将以独自的视角,在这座过去的幻象里从头至尾观看下去? 大半个天师府的人今夜都聚集在了这里,粗略估计,这笔记本至少容纳了上百人。 母亲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把这座堪比不死门里世界的过往幻象铭刻进笔记本内,又完好保存至今。 神思混乱不已,温摇从火场里爬起来,走出了即将坍塌的草屋。 千年前的夜色要比千年后浓重深沉许多,火光冲天,照亮的地方尽是一片断壁残垣,照不亮的地方则是深黑的、无法洞察的夜幕。火势越来越大,绵延成片,村子尽头的路上是骑马队伍的背影。 看起来像是古代的什么官兵,手中拿着火把,正谈笑着离开现场。不难猜出,火就是他们放的。 时间已经太久远,因为什么放火已经没人知道了。 温摇沉默伫立在火场里,听着那些粗鲁的谈笑声越来越远,最后连火把的光都彻底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而就是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火焰与滚滚浓烟里,隐约显露出了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古色古香的漆黑锦袍,衣襟绣赤红眼瞳纹路,步履缓慢平稳,踏滚滚烈焰如同平地,压根不受这场灾祸的影响。 最诡异的是,祂没有脸。 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有一团难以言喻的漆黑,数颗血色眼珠滴溜溜乱滚,如同弹珠般嵌在黑色头颅。 跟颇具王公贵族气息的身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无需多言,温摇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存在。 绝对是毋。 除了毋,她也想不到还有谁能拿这么猎奇的玩意儿当脸。 见幻境的主角,今夜纷争的对象慢悠悠地朝着火势凶猛处走去,黑发少女也紧赶慢赶步伐加快,跟在了恶神身后,生怕遗落了什么重要剧情。 另外,温摇不太愿意承认。 虽然她只是一道半透明的幻影,但哥哥——还不是温祭的温祭依旧在潜意识给予她本能的安全感。尤其是在这种纯然陌生的幻象里。 应当是最先燃起来的地方,村庄东南角火势正盛,几乎被燎原成一片火海。恶神不说话,广袖下漆黑利爪伸出,轻微往两侧一推。 火焰以极不符合常理的姿态呼啦啦分开焦黑-道路,正中-央坍塌的屋子几乎烧成煤炭。 毋连动都懒得动,爪子尖尖朝向焦黑破屋,勾了勾。 只听屋内噼里啪啦一顿乱响,浑身黑红伤口遍布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应声飞出,落到了恶神脚下的空地。温摇甚至没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直到看清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才意识到,这是个人。 都烧成这样了,竟然还残存着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自身生命意志强,还是源于恶神一念之间的庇护。 毋蹲了下来,鬼爪轻微按上对方烧焦的皮肤,再抬起来时直接撕下了一-大块快熟了的皮肉。 后者身躯猛然一挣,活生生地痛醒,目呲欲裂的眼瞳里倒映出恶神那非人的脸庞。 “是你在许愿?” 很难说毋到底是用什么器官发声的,那些眼球震颤着,生疏冷漠但明显属于男性的声音就此传出来。 模拟出的音声很僵硬,但对于一个神祇来说,能用人类的语言与其交谈已然是纡尊降贵。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你的所作所为,”恶神慢悠悠地捻着爪尖的皮肉组织,“你很有能力,但这种能力落到弱者手上,只会徒增灾难。更何况你并不掩盖,甚至以此救治贫苦百姓。” “有因就有果,。” 祂侧开身子,燃烧成火海 像是怒极痛极,对方浑身肌肉都在痉挛,烧听的呜咽,慢慢把脑袋埋在了胳膊里。 听,从恶神谜语人般的言语中,也总算提取了些有用的信息。 官兵放火烧村,是因为这个人。 这是个家里世代从医的小姑娘,到了她这代家道中落,她干脆女扮男装从城镇退下来,到村子里当起游医,价格低廉。 虽然年轻,但她手中揣着几张家传秘方,被传得神乎其神堪称包治百病。有好事者上报官府,官兵带人前来讨要药方未果,再加上村内连年大旱赋税欠收,干脆一把火把这座破旧的小村庄烧了个干净。 令人唏嘘的故事。 恶神会出现在这里也很好理解,濒死之时,游医许下了意念极强的愿望。而这愿望里蕴藏的念力直接引来了毋本体。 不损害他人利益,不违背伦理纲常,许愿者又是个身负功德的善人。 黑衣的恶神慢悠悠扒拉鬼爪算,无论怎么看,都没有拒绝这个愿望的理由。 更何况…… “更何况,我手下的确缺人帮我做事,”祂仰头看天,慢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刚到人界,许多事情,我还不甚了解。” “缘分至此,你当我的祭司罢。” 祭司。 这个字眼从恶神嘴里蹦出来,温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广袖黑衣的存在掌中浮现出熟悉的、明亮的血月缺心圆纹路,直接象征规则的契约之力涌起,落到了奄奄一息的人类身上。 传闻中兢兢业业担任恶神代行之职的祭司一族,起源如此平淡而简单,只来源于恶神的一个突发奇想。 实在有点草率。 按理说,神祇对于契约和制订规则一事,应当更加谨慎才对。 温摇记起古籍手录里的内容,这时候,毋应该刚刚降临人界。 年轻的恶神掌管鬼域与阳世的分割,从诞生起便拥有极强的神力,受天道眷顾,狂得没边。 命运与规则将这个烈火熊熊的夜晚如实记载下来。 而毋傲慢的代价,也在此后被无声清算。 * 完成了这一段过去的放映,幻境里的景象再度扭曲更换。 斗转星移,映入温摇眼帘的是一片欣欣向荣、风景如画的宅院。 应当正值夏季,荷花池内锦鲤游曳,飞檐斗拱屋檐上悬着风铃,很符合古画古诗里描绘的场景。 温摇急急忙忙踏过石板路去看,只见凉亭内坐着俩人,正在下棋。 更确切点说,应当是一人一神。 人类男性披着宽松衣袍,戴了遮蔽面容的斗笠,胸口天师府的纹路清晰可见。光看服饰,这人在天师府内职位应当不低。 而在天师对面,恶神慢吞吞地等着对手出下一步棋。 不知过了多少年,毋也不再是火烧村庄那晚的模样,而是幻化出了俊美的男性形象。 他一如既往着深黑色血红纹的长衫,漆黑长发懒得挽起,松松地垂落下来。那张脸眉眼与现实的温祭几乎别无二致,只是更成熟,更冷漠一些,眼尾赤红氤氲着,显出几分漂亮的妖异。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年纪更大的成男温祭,而非温摇的青年养兄。 第一次见到恶神顶着哥哥的脸做事,她一时也有些恍惚,掐了掐指节的肉,把飞到九霄云外的念想重新扯了回来。 再仔细听去,两人的谈话声已经响起。 “前些阵子的凶兽袭人事件,小辈不懂事,去您神龛前瞎许愿,没有打扰到您吧?” 天师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尊敬,除尊敬外,还透着信任的亲近:“多亏了您,那桩麻烦才得以顺利解决。明日我就叫那些孩子去您神龛那边亲自道歉……” “不必。”毋淡淡吐-出两个字,漆黑修长鬼爪露出,将棋子往前挪动一步。 “只是交易,我也收取了相应的代价而已,不算什么错事。只是叫你们天师府那几个小孩最近注意休息,规则收取的代价是他们近三四个月的精神力。” “……” 天师笑了起来,点点头:“好。” 真是幸运啊,掌管鬼域与阳世的神祇是个较为温和的存在——这也多亏了历代祭司们的努力。 天师府的高层与祭司们关系匪浅。恶神的代行者们性情良善正直,人类与毋的交易也是她们亲自牵线搭桥的成果。 “不过说起来,您最近衣服好像比以前鲜艳了一些?”交谈完公事,年长天师聊家常似地问,“平时鲜少见您穿这种实行样式的衣物。” “……是她们。” 说起这个来,恶神眉眼间似乎牵起半点无奈,那张漠然的脸总算有了波澜:“她们说最近天气好,我也该穿得好看点出去走走。过几日她们还要结队搭伙去看……新来的戏园子?” 天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棋也无心下了:“是啊,最近京城的确来了一班出名的戏园子……左右最近事务清闲,我叫那些小孩跟着她们一起去吧。” “随你们。” 恶神随口答道,轻飘飘摸过盘中剥好的莲子,放入口中。 正文 第63章 易子 就目前来看,恶神和天师府的关系,此时还相当融洽。 性格也像个人,不似千年后那样偏执又阴冷。 那一场导致毋被封入陶俑、祭司一族神秘消失的事故,又是怎么出现的。 幻境中无人解答,唯有场景随着岁月荏苒不断轮转,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日月星辰斗转不休。 千年时光一瞬而逝,历史的车轮碾压过无数生命,无论对方是普通人,抑或是天师。 改朝换代数个百年轮换。祭司们受恶神眷顾寿数绵长,逐渐发展成了隐居于世的族群。 而随着背景无数朝代崛起陨落,中原也迎来了长达数百年的乱世。 藩镇割据纷争,异族趁机南下,残存的王朝缩于地图一角唯唯诺诺。 在这种历史大背景的推动下,历来服务于王权正统的天师府,也逐渐单薄衰落。 越来越多的年轻天师抱有一丝侥幸,前往祭司族群的隐居地请求链接恶神本尊。那些掺杂过多私欲与因果罪孽的愿望雪花似地落到祂眼前,又被恶神尽数驳回。 天师府与恶神的关系微妙生疏起来,毋本体也不常往阳世走动了。 祂回到祭司们的居所,安安静静地收拢于神龛内。 好在,祭司们还是与以往并无不同。该吵闹的吵闹,该安静的安静,神龛前也总会供好新鲜的瓜果或血肉。 绝大多数祭司都是女性,为了保守恶神存在的秘密而鲜少婚育。在那个封建时代,年幼的孩童存活率并不高。她们出行采药置办日常用品时,偶尔会带回来些小乞丐或孤女流浪儿,作为继承天赋的后辈培养。 他们隐居的住所有恶神庇护,战乱与天灾人祸都无法将魔爪伸到这里。孩子们绕着庙宇滴滴溜溜奔跑,总是想尝试偷吃神龛上供奉的瓜果肉食。毋就这样懒散地耷拉着眼眉看他们偷吃,又看着他们被自家大人拖回去提着耳朵一顿训。 而那些年长的祭司们,会将外界的信息,说给祂听。 无非是异族南下势如破竹,当朝皇帝决定割地和亲以求一时安稳云云。天师府的第二代府主直言进谏不支持王朝一昧退让,反而激怒了圣上。政敌见此情景齐齐发力,墙倒众人推,一时间天师府自顾不暇,大批天师外流。 那任府主心有郁结,不久便与世长辞。 徐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坐上新任府主的位子。 临危受命。 幻境里展示了徐闻上任那天的景象,温摇首次看见了这位天师府第三代府主的脸。 出乎意料,那是张年轻的、气盛的、英俊的脸庞,称得上一句英气逼人。 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不到半年就重新稳固了天师府在朝中的地位——当然,只是立得住脚。现在的天师府与百年前的盛景实在不能同日而语,昔日饱受封建帝王尊敬崇拜的他们,如今在众人眼底也只是群装神弄鬼的疯子,连普通官员都能瞧不起。 天师府需要助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 徐闻再一次前往祭司们的住处,拜访了隐世许久的恶神。 ——老实说,对于天师府再一次拜访,祭司们还挺震惊的。 昔日故友逐渐老去,换上的新面孔也不再年轻。自从乱世启幕,毋明确表示不会实现这些恩怨因果的愿望后,她们和天师府的联系也渐渐淡化。 尽管不知来人所为何事,看在旧日的情面上,她们依旧尽心尽力地请来了毋。 那是徐闻第一次见到恶神本尊。 与传闻中的青面獠牙背生双翼不同,毋与天师会面一如既往使用了成年男性形象。漆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眉眼怠懒散漫,盯着盘子里过分甜腻的糕点。 见旁边有几个嬉笑打闹的小孩跑过来跑过去,祂顺手将糕点分给了这群孩子,这才抬起狭长的血眸看徐闻。 “稀奇,”恶神淡淡地说,“许久不曾见天师府来人了。” “……” 跟毋交流,着实废了徐闻一番心思。 祂与人类不同,不在乎功名利益,不在乎金银财宝。祂不会相信那些画的大饼,更懒得管世人的丑恶嘴脸。 用于普通人和天师身上的社交手段,虚情假意全都是白费力气,他面对的并非活物,而是被光阴冲刷洗涤的一捧冰,一块坚硬的石头,一座冷漠怠懒的山。 最后,他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只要能得到您的帮助,这么多年的乱世就能结束!百姓安居乐业,王朝和乐欢欣。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看着生灵涂炭而不顾?正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恶神缺缺,低着头又喝了杯茶。 徐闻的棋术并不好。自从那位府主之后,就再没有下局棋了。 “那么,”安静等徐闻说完,祂才慢悠悠地说,“ 到底还是聊到了这儿,徐闻索性也不再遮掩,只以为对方答应了他的请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战争。”他说。 “异族正在南下,王朝军队早已亏空,无人再能与这支势如破竹的军队硬碰硬,再这样下去,京城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攻破。” “毋阁下,我的愿望是请您亲自出手,剿灭那支队伍。” 图穷匕见。 恶神又喝了一口茶,顺口道:“不行。” 这两个平淡的、叙述日常般的字落下来,徐闻笑起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底缓慢浮现出错愕和难以置信:“……为什么?” “这是王朝的命运,凡事因果轮回不可修改,剿灭军队造成不该有的杀孽,只会让阳世承担更多天灾人祸,”恶神轻飘飘地、语调平稳地如此说。看在对方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府主,祂也提起了些难得的耐心,“另外,千年前我就曾在祭司的见证下,与天师府立下誓言。你应当记清那三条准则吧。” 不损害他人利益,不违背伦理纲常,不扰乱因果。 许下愿望违反其一,就会被恶神拒绝实现。 徐闻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他强颜欢笑:“即便正在做的是一件善事,是一件正确的事?” “什么叫正确,什么叫善事,”恶神反问,“从何种角度定义,又如何定义。” “剿灭异族军队诚然能保住无数百姓一时安稳,但乱世真的会就此结束吗?以杀止杀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小聪明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你很有天赋,想想别的办法吧,别把力气花在我这里。” 交谈到此为止,毋不再去看徐闻那双错愕、愤懑、恼羞成怒的眼瞳,只是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 天师府新上任的府主够聪明,也很有野心。 祂慢腾腾地想。就是野心太盛,气力不足,这不好。 天师府今后的日子,可有的是事情要做了。 * 虽然恶神被称为恶神,但这个时候,毋还并非“恶神”。 祂只是骨子里就带着傲慢和平淡,平等地不把任何人类放在眼底。 反正祭司一族的领地有祂庇护,外界天大的灾难也落不到这里。至于那座王朝的命运和结局,祂只当做茶后谈资。 毕竟恶神寿命太漫长了,短短千年,祂就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起落幕。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不可抗拒的规律,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依旧会用各种方式重新兴起。 时间会给予生命一切真相,而强求气运,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 当然。 毋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又或许是因为跟那些祭司相处得太久,久到祂自己都忘了,鬼域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被惩罚的、罪孽深重的冤魂。 那之后,徐闻又接连来了几次。 每次说辞不同,但为的都是同一件事。久而久之,恶神也开始烦躁,最后一甩袖子叫祭司们直接推脱拒绝,不准徐闻再踏入庙宇内部。 而在被如此拒绝之后,对方的确安分守己了几个月。 几个月内,外界局势动荡纷乱。 割地交钱和亲并没有满足异族的胃口,军队所过之处再无安康,此朝军队连连溃败,压根抵抗不住这支精良异族军队的入侵。 很快,铁蹄就推到了京城境外的土地,王朝危在旦夕,当今圣上甚至重新开始收拾行李,以便随时弃城逃亡。 也就是在这几个月后,祭司的隐居地重新收到了天师府的信。 府主邀请年纪最长的祭司们前往府内,交谈仪式和政事。 “你们不该去的。”恶神抱臂望着正在收拾行李的祭司族长时,如此说明。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祂说,祭司们自己也明白,这一场邀请很可能包藏祸心,鸿门宴不过如此。 “……可是京城已经被围数月,外围百姓弹尽粮绝易子而食,”年长的女性俯下身来将包裹系好,苦笑起来,“我们带些粮食过去,能救多少人算多少人吧。战争和政权更迭向来如此,这是命运。但如若城破,但被王公贵族们留在城内充当肉盾的百姓数以万计,都要命丧铁蹄之下。” “如若这一次去天师府,能说动些人放弃逃亡疏散民众,就算是鸿门宴也不算亏。” “……” 恶神不再说话,目光穿越重重屋檐,落到了村庄某处草屋内。 那些到处乱跑的孩子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由博学多才的祭司前辈领着读书写字,修习那些繁复艰涩的法阵,辨认那些能救人的草药和会置人于死地的毒。叽叽喳喳的跟读声清晰可闻。 “随你们。” 半晌,恶神说:“人类真是麻烦的东西。” 正文 第64章 天翻地覆 最德高望重的祭司们很快抵达了京城的天师府。 京城已经被围困数日,人惫马乏,路边随处可见骨瘦嶙峋的乞丐在磕头,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这座京城也灰蒙蒙笼罩着瘴气。 战争劳民伤财,即便是向来不问世事的祭司们也知道,京城王都撑不了多久了。 ——天师府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露出獠牙。 府内不赞同的声音很多,徐闻为了安定民心,头几天还装出笑脸,盛情款待了远道而来的祭司们。 他再度请求祭司们施以援手,说服恶神屠戮围困京城的军队,而后者无奈地摇头。 “您知道的,我们无权左右毋大人的抉择,”为首的祭司轻声道,“更何况祂说得没错,人类不能依靠祂的力量,钻命运的空子。那样只会遭至更大的灾祸。” “如果您们需要其他的帮助。粮草,或是资源,我们会尽可能帮助您们。唯独这个不行。” 徐闻轻声问:“即便你们知道,拒绝了我的请求,会给你们族人带来多大的灾难?” 森然的恶兽露出尖利的獠牙,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就算死亡也无法扭转,”最年长的女性冲他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极为坚决,“不行就是不行。其他的,悉听尊便。” 真是坚决啊。 在招来官兵拔出剑刃的那一刻,徐闻想。 或许是恶神把祭司们养得太好太理想化了,以至于她们鲜少在乎人性的善与恶。 为了所谓该做的事情付出生命,真的值得吗?…… 祭司们大多具有自己的天赋。 幻象,窥-探,安抚,都是些不具有威胁性的能力。人类的天赋向来由本身性格决定,祭司一族与世无争,自然也养不出针锋相对的战士。面对数量众多手法残暴的死士,她们没什么还手之力  。 可即便如此,天师府将这些祭司们杀光,还是废了许多功夫。 最后一位最年轻的祭司长老死在天师府的府门口,黑夜如墨,那些浑浑噩噩的乞丐抬起头,看见成群的官兵将染血的尸体拖回火光照耀之处。 “跑得又快,还擅长隐藏,真难办,”为首的官兵跟伙伴窃窃私语,“好在是全杀光了……” “是啊,这下子可以交差了。” 天师府的大门怦然合拢,震得夜色发颤。血腥味在风里弥漫。 京城的这个夜晚依旧死寂,没有人会为了今夜的惨案报官,天师府早已经跟当权者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这一切都是知情的,被许可的。 徐闻的动作很快。 天师府的后院悬挂满系着红绳的铃铛,祭司的尸体堆垒在祭坛之上。 夜色昏沉死寂,最先是无数飞禽掠过天穹尖锐的啸叫声,随后是乌泱泱黑云改过月亮星辰的光芒,整个城池都在这夜战栗,脚下大地的地脉摇荡,夜空中轰然张开血色红瞳。 感知到祭司被屠杀的恶神震怒降临,周遭空气中漂浮出乱转的血色眼瞳,黏糊糊漆黑液体从瓦砾每一处最细小的裂隙里涌出来,朝着院子里驻扎的天师们涌去。 “都小心!祂来了!!” “快退……”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警告,最外围的天师旋即被涌起的漆黑潮水吞没,转瞬间只剩下一具骸骨。 成群乌鸦自半空中盘旋飞降,于潮水翻涌间猝不及防俯冲下来,硬生生叼走人类的眼球。 徐闻身边的护卫尖叫着后退,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黑漆漆的血洞。他混乱间不知与谁相撞,两人都跌入了黏腻如同沼泽的漆黑潮水里,挣扎着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最后同样被吞噬成雪白骨骼。 兵荒马乱之际,徐闻奋力撑起护罩法器,黑压压鸦群与潮汐般的粘稠液体蜂拥而来,噼里啪啦攻击着那层薄薄的结界。 残存的人类天师且战且退,满目潮水之中,他看见一颗巨大的血色眼球浮现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苦苦支撑的天师们。 “……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恶神说:“今天,这座城池……不,这个王朝,都要为你们的行为而付出代价。” 祂来了。 即便是整个中原最天赋异禀的府主,都抵抗不住祂轻描淡写的袭击。 太强了,人类和神祗之间隔着实力的天堑,如果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法,别说一个徐闻,就算成千上万个徐闻,今天都将殒命于京城之内。 ,笑了起来。 声,在法器即将失效的瞬间,他猛地掐动手诀,高喊了一句什么术法。 刹那间,后院红绳悬挂着的铃铛光芒大盛,千万道半透,转得严严实实。 这种招数对毋来说并无用处,祂刚想挣脱锁链,透明锁链内,传来熟悉的波动。 祭司魂魄的波动。 这些锁链,是由祂祭司的灵魂编织而成的。 从肉-体抽取出灵魂的过程极为痛苦,被折磨的魂灵将无法-轮回,永无宁日。 “您想要挣脱锁链吗!” 趁着恶神怔愣的空档,徐闻堪堪站稳,高声道:“灵魂一旦被摧毁,她们就会彻底坠落鬼域,日夜受万鬼撕咬之苦!您驻守鬼域与阳间的缝隙,忍心看她们魂魄受损吗!”…… 神是不该有弱点的。 从祂千年前亲手选定祭司人选,又在无数个日夜望着祭司族群越发庞大之时,就已然为今日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祂不应该被人冒犯威胁,挣脱锁链对祂来说只不过轻而易举。 但是毋罕见地犹豫了。 在战场之上,哪怕是一瞬间的犹豫,都将成为致胜或失败的关键。 见此机会,残余天使凝聚起最后的力量,朝着恶神发起猛烈进攻。这时,灵魂锁链上镌刻的符咒也终于起了作用,天师府千年间针对恶神神力所做的资料,被徐闻反其道而行之,力图将吸血和削弱程度最大化。 丝丝缕缕的神力被灵魂锁链缠绕,吸取,封存。祭司们与恶神的羁绊,此时成了制约祂的最大因素。 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徐闻就在整个天师符的每一处角落,布置好了压制邪祟的阵法。 混沌暴虐的神力横冲直撞,城池的黑夜里天师府莹莹发亮,与持续被压制的恶神缠斗不休。 血红眼球化为无数触须尖锐咆哮吼叫,祂不再收敛,更不再在意城中其他人类的生死。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恶神攻击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大地开裂涌出滚烫黑漆漆的浆汁血液,所有人都看见自天师府中源源不断滚出汹涌黑雾与血红鸦群,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当权者更是整日缩在宫中不敢出现。 整个天师府都差点被夷为平地,缠斗到最后,剩余的天师和失去理智的恶神移至京城城郊处最高的山峦弥留山,天穹中破开滚滚浓烟,仿佛要降临最残暴的天罚。 日月星辰在这场战役中再没有照明的意义,整整三天三夜,京城只剩下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是的。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 天师府其实并没有杀死恶神的可能性,即便被削弱至如此境地,祂依旧绝非人类所能匹敌。 最后决定战局的,仍旧是祭司一族。 盛怒的恶神被转移到弥留山的法阵祭坛,祭司们的隐居地失去了恶神本体的庇佑,德高望重的年长祭司又被杀死,此时正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之际。 徐闻早已布置官兵和天师驻扎于隐居地附近,等到恶神被调虎离山,他们就冲进了隐居地内。 鲜血染红大地,越来越多的生命被屠戮,昔日安宁祥和的隐居地化为尸山血海。 无论年长或是稚嫩,无论反抗或是求饶,官兵和天师们得到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屠杀内,唯有几个最调皮的孩子早早钻进山上,躲进草丛里亲眼见证亲朋好友被屠杀殆尽,勉强苟且偷生。族群内的其他祭司尽数化为冰冷尸体,由车马拖着血淋淋送上弥留山,成为铸造法阵的基石。 当年恶神与人类的约定,是身为人类又同是代行者的祭司们充当链接的桥梁。 而今,于弥留山巅,徐闻用这成百上千具血肉尸首献祭,使之成为敲动规则底层逻辑的基石。 无数纯白魂魄被活生生抽取,卷入法阵的漩涡之中。 彻底化为遮天蔽日凶神恶煞本相的恶神怒极痛极仰天咆哮,数千道庞大触须砸击地面,翻涌的神力足以摧毁整座城池。规则之力金灿灿的表盘在所有人眼前浮现,漆黑天穹之下显得格外刺目灿烂。 这是千年前,毋亲自与天师府立下的契约。 【人类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 【恶神得以通过这些愿力维持自身位格,镇压鬼域亡灵。】 徐闻灵力几乎透支呕出鲜血,拼尽全力,将那些受其役使的、尖叫着的祭司魂魄推向金色规则表盘。 无数魂魄里堆积的链接之力涌入规则内部,用祭司全族性命与血泪为代价。 众目睽睽之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微小螺丝的干扰。 稳定运行的日晷表盘指针咔哒碎裂,一条微乎其微的裂缝,出现在了指针之上。 也就是这条极近微弱的裂隙,足以使整条契约的内容天翻地覆。 删去了内容里对人类,对天师府不利的因素。只剩下纯粹的、不平等的交易。 至此之后,恶神再无选择的权力。 人类向祂许愿,祂必*须实现,并自主收取代价。 无论千年前,无论千年后。 正文 第65章 绝不 契约被彻底扭曲。 即便身为神祇,也必须遵守扭曲的规则。 三天后。 驻扎在京城外围虎视眈眈准备随时进攻的异族军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三万人就此殒命。那个夜晚狂风暴雨夹杂着人类惨叫顺着夜风传过来,几乎整座京城的平民百姓都只敢瑟瑟发-抖地缩在房屋内。 一-夜过后官兵们心惊胆战地前往查看,却只看见筑为京观的头颅与渗透进泥土里的血液。 这场屠戮被后世称作天罚,谁也不知道那个夜晚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整整三万大军。真相被埋没在岁月里,此后百年,这座古战场依旧飘散着血腥味,泥土呈现出深红色,经久不退。 古战场不再生长植被,也没人敢靠近此处歇息。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血红的荒原,彻底沦为死地。 异族损失了最精锐的部队,只得仓皇逃回本部养精蓄锐,再无斗争之力。退居一隅的王朝经此一役重焕新生,竟然接连收复了数块失地,重新站稳脚跟,有了恢复旧日威严的机会。 不过,还是那句话。 没人会在意真相如何。 大家只知道,是天师府做法解决了这一次危机。 整个王朝都把天师府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夜擒邪祟,什么斗法整整三天三夜不歇。依旧能当皇帝的圣上更是龙颜大悦,一时间把天师府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位置,说是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这一次提拔奠定了天师府此后数千年稳定的政治地位,自这一场战役后,历朝历代国师钦天监都由天师府势力垄断。 直至今日,当今天师府能成为官方认证的特殊部门,也是吃了千年前那场战争与变革的红利。 徐闻也成了历史上最出名的府主之一,名垂青史…… 可惜,.凡事都有代价。 恶神与祭司们昔日的警告没错,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以此逃避命运与因果,只会遭至更大的灾祸。 属于他们的代价很快就降临了。 不过十数年之后,政权刚刚稳固之时,空前绝后的天灾就席卷了整个王朝。 不,乃至其他藩镇,甚至整个大陆,都陷入了动荡之中。 大旱、蝗灾、洪水、瘟疫。 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连那些小官员的碗里都没了余粮,城郊四处更是尸横遍野。百姓没了活路,四处农民纷纷扯着头巾起义,起义军势如破竹,情况比当年被异族围堵时还要惨烈百倍。 天师们连夜在恶神伏诛的弥留山顶开大阵勘算国运,徐闻不甘如此,站在祭坛最顶上仰头诘问天道,为何将阳世逼至如此境地。 天道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是轰然震耳欲聋的巨响。 祭坛之上所有摆放的法器,青铜鼎,金瓮等等尽数爆裂,半空中悬挂的黄符无风自动被焚烧殆尽,一时间现场尖叫声四起,弥留山顶狂风大作。 啊。 徐闻想,真是糟糕啊。 此朝的国运就这样消耗殆尽,一切愿望都有代价,恶神选择了最极端的那个。 数年间的天灾人祸,王朝的百姓死了太多,多到是死去祭司的数百倍数千倍数万倍。 “但是这样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呢。” 布满符咒与法阵的天牢里,庞大的血红眼球里镌刻血月纹印,被数千道半透明的灵魂锁链囚困着。 徐闻遣散了身边下属,独自一人下到天牢深处,站在了恶神面前。 因为沾染了太多因果罪孽,毋终究得到了天道的惩罚。 无论缘由为何,三万活人在祂手中丧生,是确凿无疑的事情。 无数神力被抽取填补鬼域和阳世的裂隙,自诞生以来恶神从未如此虚弱过。徐闻看见祂本体周身萦绕着嚎哭的冤魂,毋似乎懒得再怒吼和挣扎,听见人类天师说出这句话时,极轻微地嗤笑出声。 “意义?”祂说,“我不需要什么意义。” “我只要血债血偿。” “但你杀死再多人,你的祭司们都回不来了,”徐闻笑着指了指祂身上的锁链,“惩罚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因为你的固执,她们才会丧生的。都是因为你。” “她们的死都是因为你。” “……” 毋眯起眼睛看他——当然,这只是徐闻的感觉。恶神本体只是一团触-须粘稠液体裹挟的眼球与血月纹,压根没有表情这一说。 他以为祂会说什么话,但事实上,毋再没有多说什么。血色的眼瞳缓慢合拢,像是睡着了…… 规则的惩罚深重,这一次祂可能要修养个上百年甚至几千年。 见对方再没有什么回应,徐鼻子,眼底掠过一丝恼怒。 不过很快, 恶神现在已经是自己的阶下囚了。放眼前百年,有哪个天师能做到将毋收服成他是唯一的,,是开创历史的。 ,一切已成定局。 三年后,起义军攻破了王城。 新的政权被建立起来,不过这并没有动摇天师府的根基。 相反,新的皇帝将他们毕恭毕敬地捧在高处,只为让天师府向大众宣布,崭新政权的建立是天命所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老旧的过去已经腐朽,现在创立的王朝才是正统。 徐闻答应了对方的请求,报酬是将城破时被斩首的、前任皇室成员的尸体交给他。 他用这些骨殖的灰烬与血肉炼制成镌刻满符咒的陶俑,这东西成了关押恶神的新囚笼。 对于一个高傲的神祇来说,龟缩于这种玩具一样的人偶中被当做法器使用绝对是奇耻大辱,徐闻想看见恶神失态的模样,也想看见祂暴怒的吼叫与绝望的嚎叫。 可被封存进陶俑里时,他只感觉到了恨意。 破天的恨意,无边的、浓稠的恨意,以至于连徐闻这种野心勃勃的人,都出现了一瞬的忌惮。毫无疑问,恶神一旦逃出封印,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血染整个天师府。 用最残忍的手段,最暴虐的刑罚,来报复无尽的折辱与仇恨。 可惜,没有人能抵抗住权势与力量的诱惑。 恶神陶俑是个极其好用的法器。 所有人都可以向祂许愿,毋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力。无论代价多么邪异多么血腥,愿望总会实现。 而在不知第多少个愿望被实现时,徐闻更加惊喜地发现,他可以带着许愿者的尸体献祭,从而获得那些横死之人残存的寿数。 换句话说,成为恶神与人类交易的媒介,干涉他人的因果轮回,他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或许,那些祭司寿命漫长逾越百年,就是因为这个。 只不过前者是恶神自愿赠予,后者则是由他强行抢夺来的扭曲交易。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跟所有普通人一样,徐闻已经变老了。 死亡永远是阳世生命无法逾越的鸿沟,位置坐得越高,他就越恐惧死亡——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因为生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平等的。 如果就这样死去,岂不是说明他跟那些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没什么区别,死后落进鬼域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亡魂。 他不要当普通人……他是唯一的、是独一无二的。 他不能就这样老死。 徐闻低下头,陶俑上的符咒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像是其中的恶神嘲弄地笑着讥讽他。 他缓慢攥紧了陶俑,直至刻印深深埋入掌心,留下鲜红的血痕。 绝不。 * 三十年后,第三代天师府府主寿终正寝。 根据其遗愿,他的弟子们将其封入离禁地最近的棺椁内,头颅朝向封存陶俑的法阵内。 数年后,禁地陶俑失窃。 是徐闻带走了它,意料之中。 撕下脸上属于年老者的幻象面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己维护数十年的天师府,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徐闻的寿命已经与恶神绑定,源源不断从那扭曲的契约里汲取力量,一旦许愿者断供,他就会迅速衰老,直至变回本该成为的枯尸。 所幸,那些愿望里所携带的恶意与怨念同样侵蚀着陶俑里的恶神,时过境迁,他能感觉到陶俑中毋的神智越发昏沉,手段也越发狰狞残暴。祂惩罚那些被他蛊惑而许下贪-婪愿望的人类,用尽最绝望的手段,最恶趣味的刑具。让那些许愿者亲眼见证愿望的视线,又在黎明到来的最后一刻倒在黑夜里。 此后百年内,与天师府针锋相对的不死门,逐渐成立。 门徒们炼制伥鬼的术法依旧源于恶神的神力,或者说,被污染侵蚀的神力。 “只要能彻底污染这位神祇。” 面对着他亲手救回来的、忠心耿耿的少年少女们,徐闻笑了起来,如此说。 “只要能彻底污染这位神祇,我们就能完成更浩瀚的伟业。阳世与鬼域的大门会崩坏,祂会彻底堕-落成全无理智的魔神,任由我们驱使。想想看,完全体的魔神之力,那是怎么样的强悍力量。”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收集更多许愿者,让他们许下更多、更邪恶、更贪-婪的愿望。” “数百年,数千年。祂熬不过那么一天的。”…… 到时候,说不定祂连祭司们都不再记得,只知道屠杀和愤怒,彻底成为没有智慧的怪物。 真好啊。 第一批不死门的门徒年纪尚浅,闻言天真地欢呼起来,徐闻呼出一口气,不知怎的,又一次回想起初遇的时刻。 化为人形的黑发恶神慢吞吞地垂着血色眼帘,把甜腻糕点分给那群年幼的祭司,从始至终都不曾抬眼正视他。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 自己就已经恨起这位高高在上的、冷漠且平淡的神祇了。 正文 第66章 恳求 魔鬼关进瓶子里尚会疯癫,更何况心高气傲的神祇。 徐闻当然不会知道,恶神在伏诛之前,把一寸分神留在了阳世。 分神落进阳世替本体监视或窥-探人类的动向,这是神祇常做的事情。毋甚至会将分神系在出远门的祭司们身上,以防发生不测。这也是那些年长祭司遭遇袭击时,祂立刻就能抵达京城的原因。 祭司身死后,附着在她们身上的神魂剥离,隐入阳世不见踪影。 此时倒成了祂最后翻盘的手段。 困于陶俑的第一百年,恶神终于成功将那些零零碎碎的分神凝聚成一小团飘忽魂魄,送到了天道的笼罩之下。 规则之力会将其没入轮回,像一个最普通的人魂那样投胎转世,生为人身。 “即便如此,因为你神魂背负的罪孽,转生的化身依旧会面临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身世,”从最遥远之处传来的、重重叠叠的声音对祂如此说,“解放融合之后,你会拥有化身的所有记忆与情感,甚至会影响到你本体的判断。换句话说,臭名昭著的恶神,即将投胎体验人类完完整整的一生。” “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 “无论怎么样,都比现在的状态更好吧?” 恶神嗤笑,语调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偏激执拗,神经质地抵着自己的眼球:“至于以后的事情,无所谓了。人类这种肮脏的物种本来就不值得怜悯……尤其是那群天师。等我出去,一定要……” 属于规则的金光已然熄灭,毋对着茫远无边的黑暗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像是在与不存在的东西对话。 时而低笑时而蹙眉发怒,看起来确实离疯狂不远了…… 无论天师府或恶神如何,时问依旧分毫不差地,公正地前行着。历史车轮轰隆隆地碾压,碾过人也碾过邪祟。 战争,革命,然后是科技的大爆发。信息时代到来,反而更大程度地暴露了人类的贪-婪与罪孽。 徐闻叛逃前为后世留下了错误的历史手录,此后每一位天师都对此深信不疑。所有人都说,恶神是恶神,被封印也是罪有应得。 不能把恶神放出陶俑,否则阳世又将面临空前绝后的灾难。 恶神在陶俑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事实上,这时候的毋,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一千年时问流转,祂开始从抽取代价这一事上出现古怪的兴趣,被封印在陶俑的时问太漫长,这是祂在无穷无尽的愤怒与绝望之中唯一的消遣方式。 祂命令那些许愿者遗弃最心爱的东西,谋杀最重要的人,才肯纡尊降贵地满足其漆黑的愿望。至于那些不死门的门徒,祂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恶神的怨念将封存的里世界也污染成排斥一切生物的死地,无数冤魂哀叫着想把踏足此处的人类拖进地狱。 而许愿网站的出现,更是加快了恶神癫狂的进程。 太多、太多愿望了。爆炸性的数据与信息强行灌入祂的神格之内,像是无数丑陋肮脏的垃圾被塞进饥肠辘辘者的肚子,又饥-渴、又作呕。恶神甚至开始浑浑噩噩地想,干脆就这样堕-落下去吧。 堕-落成阿修罗道的魔神,然后摧毁整个阳世,也没什么不好。 恶神笑起来,把爪子尖咬得血淋淋,眯起眼眸的样子半点眼白都无,只剩下纯然的漆黑与血红。 不死门说得好听,但人类连一个被污染的里世界都无法踏足,怎么可能成功真正掌控神的力量? 他很清楚,堕-落成魔神的自己,将彻底失去控制。 失去了理智,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什么囚困的绝望,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会杀-戮吗?还是会做其他有趣的事情呢。 不知道。但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不接受那些垃圾的注入……无论怎样都好。怎样都无所谓…… 在恶神终于产生这个想法的同年。 祂分离出去的魂魄,终于降生到了人世。 因为本身就是毋的一部分,闲暇之余,祂终于有了新的爱好——抽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看那位分身的生活。 正如规则警告的那样,箕的家庭情况极其恶劣。在常年的非打即骂与斥责嘲讽下,并无恶神本体记忆的孩子逐渐沉默漠然起来,像只团起来的小刺猬,肆无忌惮地向外界展露自身的尖刺。 无论谁来都要被刺一下。 所以,在 箕和恶神本体,同时都展现嘲。 巫女士的能力很强,幻觉之类的表现。毋几乎是一瞬问就感知到了对方的祭,血脉一代代传下来反而更加雄厚。 可惜恶神本尊并不知道祭司一族的血统被堪堪传了下去,祂只当这又是不死门搞出来的、恶趣味的小把戏。 ——巫白安是来带走箕的。 她比温摇更幸运,母族悉心教导。祭司一族的意志世代相传,每生的血案与她们必然,解救祂,带祂离开。 为了阳世,也为了千年前的密辛。 成年后,巫白安借此能力在社会上如鱼得水,积攒起了自己的财富和人脉。当然,从祭司们传承的笔记与未来碎片里,她也看见了恶神神力的降临。 为了找到箕,她着实花了好一阵功夫。最后还是循着那些诡异恐怖的传言,才找到了这个骨瘦嶙峋,被众人排斥的孩子。 而这个时候,母族已经快要死光了。 不稀奇,自从断开与恶神的链接后,祭司们的寿命也与正常人无异。甚至因为频繁使用能力透支精神,还要更短一些。 巫白安隐藏了自己的特异功能,生活稳定下来后,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名叫温常德的年轻创业者日复一日坚定的追求,并在婚后与其生下了一个女儿。 箕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亲生父母双双出事故送入医院。同年十一月,箕更名为温祭,正式踏入了温家。 再然后就是那些烂熟于心的剧情。出-轨,分歧,争吵。 巫白安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温家,搬进了属于她个人的名下房产,一套温馨的三居室平层。 她都快忘了温祭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更忘了自己带他回来为了什么。孤僻少年逐渐学有所成、性格也开始软化起来。抛去其他那些传言与真相,温祭听话懂事,性格沉稳,这些年的精心呵护也把他的身体养了回来。 半大孩子长得很快,眉眼问隐隐有了大人的模样,承载着似乎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作为母亲,她真正把温祭当做自己的孩子呵护照顾,一视同仁。 除去偶尔总会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窥视感,听见嘁嘁喳喳混乱如同错觉的短暂低语以外,他们的生活平静安稳。 后来,巫白安也曾无数次地设想。假使自己就停在此刻不再往下追寻,又或者假装真的是个普通人,放弃前代的生死与爱恨,她的孩子们会不会生活得更美满一些。 还是说,从祭司降生于人世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 巫白安会卷入漩涡中心。她的孩子也会…… 死亡的预感是在某天夜里降临的。黑沉、混乱、血腥、苦痛。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巫白安猛然问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 夜色浓稠月色如画,非要缠着她睡觉的小温摇缩在被子里睡相酣然,隔壁房问是温祭的卧室,四周静悄悄的听不见声音。巫白安把凌乱发丝捋到脑后,脸颊埋在了臂膀里,发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喘息。 是的,作为祭司,她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即将死亡的结局…… 可是结局来得太早了。 太早了,本来组构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温摇也太年幼,年幼到甚至没人在她快成年时教导她如何使用天赋。本以为自己能在温摇成人之后,亲口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也隐没成天方夜谭。 自己死后,年幼的温摇,会成为恶神最后一位祭司。 千年前的真相,也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彻底无人知晓。 距离先辈们预言的终局时刻,还剩十年。 仓促之问,巫白安只能尽可能为孩子们的未来铺设前路。 从那一刻开始,她将自己天赋的丝线一寸寸缠在钢笔笔尖,一笔一划注入以寿命换来的幻象。最后一位祭司像一只勤勤恳恳的雌性蜘蛛,把那些母族传承的故事和千年前所有的密辛编织成补梦人的大网,只待某个时刻,为幼崽争取来生存的希望。 巫白安的所有力量倾注于此,足够这本笔记在某日打开时,把附近的所有生命体都拉入真实的幻觉之中。 如果她能走到这里,如果天师府和不死门已经追查到了她与温祭的身上……那么,就打开这本笔记吧。 时问到了,恶神业已离开陶俑。 千年前的错误与混乱该被纠正,自己的女儿会成为开启新纪元的钥匙。 “所以。” 在十年前那场致命的车祸中,奄奄一息的巫白安整个身子都被压-在沉重钢铁之下,艰难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儿被血浸-湿的头发,又摸了摸温祭哭喊尖叫的脸。 “所以,假如您能听到的话,让他们活下来吧。” 在温摇成年之前,即将陨落的最后一位祭司用尽最后的力量,如此低喃。正如千年前第一位祭司被埋在火堆里,绝望之中发出最后的哀告。 “我恳求您,以祭司血脉的名义。” 正文 第67章 掌心 幻象彻底结束。 十年前那场血淋淋车祸事故如同暂停放映的电影一般缓慢退散,取代而之的是虚无的、平和的黑暗。好像每个人睡觉时曾在梦境里看见过的黑丝绒幕布,缓慢垂降下来。 温摇从黑暗之中站起来环顾四周,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纯白的影子。 影子面孔模糊不清,飘忽着在半空中,呈现出珍珠般的半透明颜色。她伸手去碰也摸不到,只能看见它们在不断往上飘,往上飘,往最远最空茫的黑暗里飘过去,然后,被什么东西给阻挡住。 是的,头顶的黑暗里仿佛竖起无形的高墙,把整个虚无化成囚笼。纯白的灵魂们哀戚低泣。无数道影子转过头去,齐刷刷地看向了黑暗里的温摇。 对方面孔逐渐清晰,她这回才看清,那些正是自己曾在地下车库里世界里见到过的、长大嘴巴的亡魂。 似乎是得到了净化,她们颜色转化为珍珠白,却依旧无法逃离黑夜。 “……帮帮我们。” 无数道身影环绕着她,絮语声响起,像深夜的森林里响起层层叠叠的鸟鸣。 “好痛苦,好痛……帮帮我们,放我们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那倒是跟她说该怎么帮啊!! 温摇想发声却发不出来,只能看着她们哀泣着漂浮着,逐渐消失在黑暗深沉之处。 混沌里,熟悉的、巨大的眩晕转瞬间侵蚀人类心智,就像是整个人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狂轰乱搅一顿。 ——紧接着,膝盖接触到了坚实湿-漉-漉的地面。 夜风呼啸,硝烟气息扑面而来,刺目的手电筒落在地上,灯光正好打在温摇的脸上。 直升机的轰鸣传过来,她恍惚抬起眼,看见了儿童公园里摇曳的深黑树影。 笔记本啪嗒落到地面上,无风自动呼啦一下燃起火焰。它彻底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巫白安注入的力量消耗殆尽,在夜风里燃成灰烬…… 自己从笔记本里出来了。 不对。 不光是她。 温摇一激灵爬了起来,周遭的天师们醒得更晚,纷纷狼狈地拄着胳膊爬起来。 笔记本波及的范围比她想象得还要广,那道白光从城市最边缘蔓延过来,如同极光般缓慢消失在夜色之下,繁华本城轮廓于光雾中越发清晰。黑发少女脸色微变,嘴唇微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个夜里。 所有本城范围内的存在,只要跟灵异与非人类扯上关系,就都被迫强制性地观看了千年前密辛的幻象。 真正的公布于众。 本来以为是针对特定人物的法器,原来是范围笼罩全城的大规模性放映机。 母亲的力量竟然能做到这一点吗……为什么自己还只能透过空间看点东西或者整天做噩梦…… 幻象内时间流速似乎极快,乍一看表好像只过了几分钟,但足以让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温摇这边胡思乱想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天师惊叫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这个念头才刚在脑子里升起,只听破空一声震响飞来,紧接着是尖锐的剧痛。 温摇陡然抬起头,瞳孔骤缩,半秒时间只够狼狈往后一扑。原本瞄准她脖颈的漆黑木剑擦过皮肤,没入血肉。 肩膀被木剑活生生扎穿,巨大后坐力连带着瘦削的黑发少女一并飞了出去,把人死死钉在了对面两三米高的木质栏杆上。她瞳孔骤缩,刹那间痛楚率先淹没理智,即将发出的惨叫被最后尊严死死压回喉咙里。 “!” 似乎有年轻天师从地上爬起想扑来,枪响声连着叫声混杂成一片,不死门门主,或者说徐闻的声音穿透因剧痛而层层叠叠漫上感官的黑雾,带着嘶声怒斥:“都滚!!” 数千年老怪物的无形威压以他为圆心,朝四面八方轰然炸开。无数天师径直被掀飞出数米远,惨叫声四起,再无人能靠近其本体。进入幻象前的血色地脉污染进程顿时加快许多。依旧保持灵力高强度输出的左丘岚额头冷汗密布,却又无法再将长剑拔出。 大概是因为身份暴露,无需再遮掩什么,不死门门主的衣摆猎猎高扬,兜帽也被风吹向脑后。 露出了一张与声音乃至身躯格格不入的、异常年轻的脸庞。 千年刻出半点痕迹,他依旧与幻象内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别无一致。 甚至瞧着跟温祭差不多大。 被彻底揭露伪装与过往的徐闻几步就,枯瘦遍布皱纹的手掌更类似鬼爪,,强迫她抬起头。 血流如注。 自从成年苏醒了祭司的能力之后,温摇身体素质即便如此,她依旧是肉-体凡胎,甚至比不 木剑死杆,不知徐闻用了什么邪术,她的血液正被这东西丝丝缕缕地汲取着,使疼痛无形中层级递增,鲜血把半-漉-漉。 在被揪着头发抓起来之前,温摇正努力抓住木剑的剑柄,想把它从肩膀上拔下来。手上全是血,黏腻湿滑,不好发力。她只感觉自己像是吊在墙壁上的昆虫,可笑地蠕动着。 挣扎只会让伤口被再度撕裂,血流得更多了。 这一次,也是徐闻第一次真正地、仔仔细细地端详她。这位最后的、残存的恶神祭司。 太年少了。 黑发因流血而粘连,脸色因疼痛而惨白,连唇色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温摇有一双深黑色的眼,与前代祭司们都不太一样。 即便处在剧痛侵袭的时刻,她的眼睛里依旧倒映着夜色,倒映着火光,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徐闻那张年轻却诡异的脸。他从中看清了极深的轻蔑与嘲讽。就在此刻。 祭司们大多都是温和平淡、心如止水的性子,从未有过她这般睚眦必报性如烈火的小辈。 说起来。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明明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受伤了会流血,疼痛了会叫。为什么还能蹦跶到现在。 哦,是了。是他的疏忽——如果能早一点叫门徒们杀了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局面了。 “你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万籁俱寂时,温摇勉强把眼瞳睁开一条缝隙,听见徐闻的声音居高临下响起,“自以为是救世主,反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那些前辈是,你也是。” “……” 儿童乐园内一片狼藉,风声吹过,把温摇滴落的鲜血吹得也快要干涸。 她浑浑噩噩抬起头,徐闻看见她扯了扯嘴角。 然后笑了。 那不是个很好看的笑容,脸部肌肉因疼痛而痉挛,甚至有些龇牙咧嘴。温摇就这么眯起漆黑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笑了,什么都没说。 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徐闻向来对这种情绪最敏感,当即皱起了鼻子。 他手上发力,扯着她的头发撞向身后的围栏,咣咣撞了几下。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温摇的身体却借力总算摆脱了钉在肩上的木剑,脱力般瘫软在草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喉咙里发出几声被血呛到的咳嗽,随后翻过身来,整个人呈“大”字状仰面躺着。鼻血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 “你笑什么,”徐闻冷冷地问,“输家。” “当然是在笑你。” 温摇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朝天闭眼:“不人不鬼,没了陶俑就会极速衰老,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也就你把这事当个宝看。” “永生者,还是藏在阴暗处吸树汁的蟑螂,自己心里清楚。” 袖口下枯瘦如同老树皮的、属于年迈者的手陡然攥紧又松开,徐闻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激将我?幼稚。” “谁说我要激将你了,”温摇说,“我是在拖时间。” “……?” 这话说得平淡又坦荡,嗓音略带虚弱,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天师们无法靠近徐闻的威压范围,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好歹给天师府留出了喘息的时间。依旧勤勤恳恳的医护人员尽可能迅速地收纳伤员,数个年轻天师上前早已切断了左丘岚与地脉的联系。 此刻地脉被污染已是时间问题,根据损失最小化原则,他们不能失去最德高望重的老师。 几颗灵药下去总算吊住了左丘岚的意识,他难得狼狈地将喉管中滚沸的鲜血吐-出,摆摆手拒绝了学生们的救护。 “……先去带他们走,”府主哑着嗓子,“尽快。趁现在还有机会。” ——而这些小动作,都被徐闻看在眼里。 他知道,可他并不在意。这里的天师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也就那个左丘家的后人棘手一点,不过落到现在这种透支状态也不足为惧。 所以。这个黑发少女到底在说什么。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天亮吗?可是现在离天亮明明还早…… “……” 温摇抬起手臂,对着天穹张开血淋淋的掌心。 众目睽睽之下,她掌心里一颗圆溜溜的血月纹眼球乱转着,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东西的方位,猛然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恶神的眼球。 细细密密的、如同石油般漆黑却粘稠的液体顺着她举起的那只手弥漫出来,像是从毛孔、从躯壳、从意识里爬出来的寄生体,黏糊糊地聚集在草地上,肆意流淌蔓延,汇聚成型。 徐闻脸色微变,终于后退了几步,眼见着那些液体将温摇包裹着扶起,舔舐着她周身伤痕。 “我哥哥,”她轻声说,“应该蛮想跟你叙叙旧的。” 正文 第68章 对轰 比起徐闻,天师府更有眼力见一点。 在温摇猛然张开手心的那一刻,天师们已然开始撤出儿童乐园,抓紧短暂时间,带着伤员远离战场。 徐闻并没有阻拦这些人的脚步。 又或者说,马上应接不暇的就是他自己了,他哪还有闲心管这么多。 黏液附着上温摇的皮肤,舔舐着她的血液,缓慢修复着她肩膀上的洞穿伤。温摇蹙眉,不习惯那种冰冰凉凉黏糊糊犹如凝胶的触感,甚至还躲了一下,只等着那些天师撤远。 离开前,左丘岚站在远处遥遥地看她,什么都没说。两人对视,中年府主抓抓头发,还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 无关人等迅速撤离,头顶直升机依旧在盘旋,但谨慎地选择了更远的地方旁观。刚刚还喧嚣热闹非凡的儿童乐园空地转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了汩汩往外流淌聚集的黑色黏液,与拉开距离对峙的两人。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涉足的战场了。 接下来是邪修恶神魔法对轰的环节。 徐闻紧紧盯着正在汩汩流淌黑色黏液的、满脸是血的温摇,神情明显冷厉了一些,说出来的话依旧硬*邦邦:“你以为叫来祂……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一个被削弱无数次的本体,残存的扭曲契约甚至还在我手里,不足为惧。” “顶多就是……” “那你紧张什么?”温摇奇道,“被当年的事情吓成ptsd了?” “……” 他错了。他应该捅的不是她的肩膀,是她的嘴。 徐闻不说话了,也缓慢抬起了手。 长生到了徐闻这个年纪,什么善什么恶什么体面都不再重要,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掌心凶光毕现,寸寸白骨扭曲勾结成长剑,血淋淋从血肉里拔了出来,比寻常剑刃更长,末端炎热是被打磨光亮的人手骨骼,虚虚抓着空气,不难看出死前曾伸手求援的模样。 温摇后退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特别热衷于给法器上镌刻符文。陶俑是,木剑是,就连这把骨刃上都密密麻麻显出漆黑的痕迹。 附魔吗?样式有够邪恶的。 她还没胡思乱想玩,对方已经彻底把骨剑给拔了出来。剑刃离开血肉时哀鸣响彻整个儿童乐园,不善罡风轰然旋过,草坪连同树木一并弯腰垂首,连带着温摇都抬手遮住脸,被吹得连连倒退几步。 恍惚间祭司的窥视能力再度发动,温摇清清楚楚看见骨剑上附着一层漆黑魂灵,无数张脸惊恐地无声尖叫。 “这是你选的。”徐闻提着剑,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此说。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二番两次坏我的好事。” 到底是谁二番两次对谁动手。 可惜温摇已经来不及暗自腹诽完,徐闻已然高高跃起,骨剑执在手中猛然对准温摇劈下,罡风化为复仇冤魂包裹住他身躯,露出衣袍底下已然干枯的苍老皮肤。 这一下力道恐怖,速度极快,想要躲肯定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侧那些黏液聚集成型,在那蕴含千钧力道的骨剑劈砍而下的瞬间,一只熟悉的、漆黑的鬼爪从黏液里探出,还滴滴答答着血腥味的黑水,一把抓住了落下的剑刃。 “砰!” 两者相撞冲击波散开,人骨所铸的扭曲长剑就这样被鬼爪抓住,动弹不得。 徐闻脸侧肌肉抽搐一下,眼底终于露出了几分错愕…… 真的来了。 毋。 本以为恶神冷心冷情,即便融合了人类时期的记忆,也不会对本体造成多大影响。 现在看来,这个黑毛丫头在毋心底占的分量不轻,甚至比前代的祭司更为重要几分。 要是能把她杀死的话,恶神堕-落的进程应该又会被加快吧…… 必须承认。徐闻说了很久的谎话。 他想看毋堕-落不仅是为了力量,更多是想看见这位骄傲的神祇失去理智成为昔日最厌恶的存在。 高高在上的恶神被折辱跌落神坛,多么戏剧性的一幕。 徐闻攥紧了骨刃的剑柄,用力才把它从那只鬼爪掌心里拔-出-来。 后坐力不小,他不得不在空中翻身卸力,双脚踏在地面时不稳,后退了几步。这也是今夜他第一次做出后退的动作。 “毋,还是本体。” 他眸光狠厉,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有多少年没看见你了?” 寂,和少女不稳的喘息声。 紧接着, 就像是从出来的怪物,黑色黏液中间塌陷,恶神从那无边的黑液深渊中探出身子。 那是张怎样的脸。 纯然的漆黑与混乱,没有五官,只有歪歪扭扭遍布镶嵌的血色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听见徐闻的话,祂笑了起来,慢吞吞从黏液里聚集着,那黑影就在两人眼前膨胀,吞噬,变得越来越庞大,甚至顶-到了血色结界的穹顶。 这样恐怖的怪物面前,别说温摇,就连徐闻看起来都是如此渺小,渺小到一巴掌就能像拍死蚊子一样拍死他。 如果说祂上半身还勉强像个人,那下半身就完全是滴滴答答着黏液与泥泞的触-须,蠕动扭曲着生长出一颗又一颗血红眼球,虫卵般簇拥着。 事实上,这也是温摇第一次看见她养兄的完全型本体。 哦,不如说,这才是毋本身。 温祭顶多算恶神行走人世的一个化身,一处身份,一具皮囊。皮囊底下装着的,就是这种东西。 大概是因为千年来的污染和侵蚀。恶神的本体越发狰狞恐怖,看起来更类似邪祟而非神祇。 听见了徐闻的话,祂也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压根不能称之为笑,只是脸上裂开数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森白獠牙。 “是啊,有多少年没看见你了,”恶神人言生涩嘶哑,一字一顿重复着他的话,“我可是,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想等出去之后怎么把你撕成碎片,又或者是把你吞下去,慢慢地消化吞噬掉,这样你也能……” “你也能感受到,我这千年来的痛苦了。” 祂每说一个字都能感受到周遭空间的震颤嗡鸣,其言语里饱含的恨意浓重到令人心惊。 徐闻眯起眼睛嗤笑,不再多说什么。 手中骨剑挥动,轰然炸开赤红光影,千万条锁链破土而出。温摇将那些由法术幻化的链条看得真切,他似乎是想故技重施,将恶神重新封-锁入囚笼之中。 毋巨大的头颅缓慢仰起,人型胸口的部-位裂开缝隙,从中蔓延出成百上千蜘蛛口器般腥臭血红的“藤条”,或者说,布满利齿的舌头。 黏滑庞然的血舌瓢泼砸向地面,将那些锁链尽数弹开碾碎,炮弹般蜂拥缠绕向徐闻。这一下就算是不死门门主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身影快如闪电,腾挪跳跃着躲开那些暴雨般砸向地面的触-须。 即便现在的毋已是被削弱上千年的状态,即便徐闻手里捏着祂残存的扭曲契约,在力量上完全克制恶神,祂的仇恨依旧迅猛且恐怖,只奔着诛杀不死门门主以后快。 这甚至还是祂残存的温祭意识勉强收敛,没有将战斗扩大到无法挽回场面的状态。 地震波般的震动席卷半座市中心,徐闻手中的骨剑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刺耳哀鸣。 意识到人身根本无法与神祇本尊抗衡,不死门门主在这般恐怖的威胁中也彻底撕碎了人类的假面,极致的混乱里皮肤撕裂的声音仍旧清晰可闻。 由骨殖和腐朽遗体组就的怪物冉冉升起,浑身都像被剥了皮般光裸着露出血肉,身后还拖着翅膀一样沉重黏滑的东西。直到那东西飞起来时温摇才看清,那“翅膀”由半透明的尖叫人脸组就,挥动便弹出无数魂灵子弹般朝着恶神射去…… 在无休止汲取恶神力量与交易,填补自己寿命的过程中,原来徐闻也逐渐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现在的他更像是古老的邪祟,又或者说受反噬异变的怪物。 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应当就是书上所说的瘴气,恶臭难闻。再加上那怪物的视觉冲击力相当大,宛如受刑剥皮的死尸。 淋漓血红充斥眼眶,脑神经突突地疼着, 本就重伤的温摇还要勉力聚集起精神抵抗两方互相碾压意欲至对方于死地的恐怖威压,实在是应接不暇。如果这时候她头顶有显示理智值的血条,那应该大半管都快空了。 黑发少女仰面躺在黏滑的触-须与黏液上,毋将她保护得很好,又或者说,那庞大的恶神肢体遮住了大片的光亮。 只留出一小部分空间让她足以躺倒,柔滑触-须很好地起到了缓冲的作用,使她不至于被冲击波当场震死。 可即便如此,这里依旧不是普通人该涉足的战场。 尤其是温摇这种对气息异常敏感的年少祭司。 尖啸声震耳欲聋。血没被止住,流进眼睛里又流进嘴里,咸咸的。她努力保持清醒,可还是在剧烈的碰撞与疼痛中、视线逐渐昏沉黯淡下来。所幸其他天师都已经撤离至安全地带,应当不会造成更多伤亡。 在昏过去之前,温摇看见的最后场景,是千万道利齿翕张的触-须强行突破开那些冤魂的撕咬,章鱼般死死勒住了那血尸怪物的“翅膀”。 “毋!你以为悲剧都是我造成的吗?!” 血尸张大嘴疯狂咆哮,竭尽全力反击,漆黑神血四处喷溅:“是你!你这个……恶神!你才是一切灾祸的源头,所有死亡都因你而起!你……” 毫无意义的嘴炮。 温摇想,还没网上论坛的网民骂得脏呢。 正文 第69章 弥留山 她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什么东西舔醒的。 确切来说也不能算是醒。 温摇感觉自己短短一天反过来倒过去晕了好几次,乃至对这片黑暗都眼熟得不得了,窸窸窣窣声自周遭响起,像什么小虫子在地上乱爬,听得人耳朵都发麻。 听说做手术打全麻伤脑子,她每次昏迷更是比全麻时效还长。 所以,在被那冰冷湿滑的东西反复且努力地舔舐全身的时候,她浑浑噩噩第一个念头是“我不会变傻吧”。 意识最先复苏,身体还未睁眼。但足以在这片死寂里漾起波纹。 有点像鬼压床的感觉,温摇扑腾了半天,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力道很轻,但还是带来些微的疼痛,触感冰冷。冷得她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许多。 ——此刻,自己正脸朝地趴在一片深黑之中。 刚刚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自然也不会是虫子,而是附在地面上的无数触-须摩-擦发声,蠕动盘绕,如同误入某种大型软体动物的巢穴。 再狼狈地往上看,自己头顶的庞然生物赫然是恶神那刚刚结束战斗的本体。毋正用下半身的巨型触-须牢牢把她圈在安全范围,蹙着眉弯腰低下头,口器内伸出鲜红血舌,尝试着舔舐养妹的身体。 那舌头上没有密密麻麻利齿,单纯的柔软冰冷湿滑,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又太大。 足够将她整个人卷起来包裹住,浑身都黏糊糊布满没什么异味的黑色液体,又迅速风干。身上的伤口在巨舌的舔舐下缓慢修复着,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了光洁的皮肤。 说是疗伤倒也能理解……但还是太暧昧了吧! 另一边,黑暗安然的空间内传来人类思维的波动,恶神挪了挪地方,谨慎地伸出爪子尖尖,小心翼翼地戳了脸朝下趴着的温热身体一下…… 感觉像是醒了,但为什么不动弹? 毋低下头仔细端详幼小的人类养妹,再度伸出口器血舌想舔上去。温摇又是一个激灵,立马翻身爬起来,抬手叫停:“不准!” 恶神的动作停顿一下,又听见下面小小的养妹发出义正言辞的抗议:“我说停!不准舔了!” “你不喜欢?”祂后退几步给她留出站稳的空间,颇有些不甘心地,“我舔得很轻……” “根本就不是轻不轻的事情吧!” 恶神眯起眼睛显然不以为然,但爪子按在地上往后一收,摇晃着触-须,显然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你小时候还总是缠着我要抱要哄呢,这就嫌弃哥哥了,真让人伤心。” 一面说祂一面做出心碎的模样,擦拭不存在的眼泪,温摇嘴角抽搐一下。 “但我那是追着我养兄吧,你压根不是……” “我不是吗?”毋反问。 一句话把温摇底下想出的声噎住了,恶神慢悠悠地伸爪子像猫科动物那样伸了个懒腰,散漫地支着下巴,歪头看她:“是不是温祭,要看你怎么定义人类的构成。我拥有他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他本身就是我的分神与化身。” “不过,就算你不认我也没关系。你还年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纠正……” 温摇抿紧嘴唇看祂,却见恶神若有所思地停下话头,眯眼端详着她的脸。 祂忽然往前一扑,张开血淋淋的口器朝她嘶声咆哮,鬼爪深深按在黑暗之中,作势要吃她。温摇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摸腰后别着的铁锹,可惜这里是梦境的世界,她理所当然地摸了个空。 再回过神时,恶神裂开嘴笑起来,巨型血舌又舔了她一下,舔得她满身滑溜溜。 笑声在黑暗里来回碰撞滚动,震得这一方空间都在摇晃。 “……恶趣味。”温摇意识到祂在吓唬她,冷冷地吐-出这个词,扭开脸颊,“这明明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不给我留下个好印象吗?” 虽然毋是温祭的本体。 但无论怎么看,这位恶神都更为恶劣轻佻些,与千年前的形象略有差异。应该是侵蚀发疯后的结果。 “真的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恶神血色眼瞳弯弯,身后的触-须轻缓摇晃,像猫科动物的尾巴:“在结束之前,我都会在这里休养。等你学会了如何支配梦境,就可以随时来找我。” “现在, 黑暗里裂开鲜明缝隙,缝隙内白光摇曳出波光粼粼的影子,温摇一步三回头,倒退着看祂。 血红和,湖面般晃动的光影柔和地将她包围,没入刺目的温热中。 紧接着,温。 窗台开着,有风吹进来。入目是一片赫赫煌煌明亮的白。 自己又 这次的病房比上次还要宽敞豪华些,也不知是哪里。黑发少女撑着上半身抬起来,扶了扶脑袋。手背传来撕扯的痛感,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扎了点滴针,正在静脉注射药剂。 视线还没完全恢复清明,就有急促脚步声响起,熟悉的臂膀搂住她,就这样把黑发少女没入了温热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 温祭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些,甚至过了耳朵。那股白山茶的味道里混杂了些隐约甜腥,温摇怔愣几秒,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打着养兄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温祭的角色已经互换,自己才是那个安抚的角色。 “哥?” “嗯。”温祭含混地应了一声,简直像是生怕她跑掉,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肢。 “松开啦,有点疼,”她半开玩笑地谴责,“我好好的,脑子也没问题,还记得你。” 听见妹妹说疼,温祭立刻松开手。 两人对视,青年那双明亮的深棕琥珀色眼瞳里盛着担忧和关切,紧张地伸出手,碰碰她的肩膀:“我弄疼你了?对不起……要不要去找护士换药?”…… 是她最亲近的养兄。 虽然两人的感情比起亲近更多了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温摇此时并不打算针对自己的心意刨根问底。 这样难得的、温馨的时光,应该允许她自欺欺人一阵子。 黑发少女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身上缠了绷带,伤口被包扎处理得很好。温祭瘦了些,眼尾透着绯色,如同眼影般鲜艳的颜色,很漂亮。并非因为哭泣或怒意,更像是区分开人类身份的标志,硬生生把原本俊秀的脸衬出一点非人感。 确认妹妹没什么问题,温祭迅速进入了当爹又当妈的模式,坐到一旁兢兢业业地剥橘子,一套“冷不冷热不热渴不渴饿不饿”下来,让温摇更确定这就是她哥,真得不能再真了。 “……所以,总而言之,”她坐在床上,靠着软垫让自己受伤的地方静置下来,仔细地措辞,“打完了?” 温祭剥橘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嗯……徐闻跑了,”他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手心,轻声,“你伤得很重,需要尽快疗伤。是那群天师把你带到这里的。” “地脉已经被完全污染,污染进程不可逆,想要驱除污染只能杀死始作俑者。这一点我也没办法……现在,他们正在忙着到处摇人,修缮市中心,联系媒体掩人耳目。但估计遮掩不了多久。” “地脉被污染,代表整座城市的气运都收到了影响。近期本城肆虐的流感和事故就是因为这个,徐闻应该逃向了弥留山,想借残存的大阵献祭整座城市的人命,来修复自己的寿数。” “就是这样。” 大概知道妹妹不会被随便糊弄,温祭索性也没隐瞒,语气轻慢地如此与她解释。 温摇嚼嚼嚼嚼橘子,听到最后,微微睁大了眼:“所以,我们现在在……” “天师府。” 温祭没抬头:“应该是专门休养的地方。” “真的假的,”她一下子盘腿坐了起来,手背上的静脉针被扯到,疼得温摇呲牙咧嘴倒抽凉气,“你竟然会让他们把我带到这种地方,不对,他们竟然会让你来这种地方??” 她养兄总算是放下了橘子,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把软垫替她立好:“好好坐着,乱动什么。” “我说过了,你伤的很重,天师府的医疗条件不错,”黑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至于他们的态度……比起我这种东西硬闯进来,还是恭恭敬敬地把我请进来更体面,也更能减少损失吧。”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纱制窗帘微微地摇晃着。 半晌,温祭叹了口气:“事情的经过,我听他们说了。” 温摇心中一紧,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显然颇有些心虚。 果不其然,养兄蹙起好看的眉毛,没好气地斥责:“……果然不该随便放你出去。太冲动了。还有那个笔记本,还没弄清什么用处就敢打开吗?要是我去得晚一点,你就真出事了知不知道?”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再出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 熟悉的责怪,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温摇哪里敢顶嘴,唯唯诺诺地点头胡乱应。温祭训了半天,突然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兄妹二人对视几秒,温祭问:“我上一句话说的什么。” “……” 黑发少女嗯嗯啊啊半天,最后彻底放弃了辩驳,有点可怜地看着他。 温祭深深吸了一口气,以防自己血压升高大脑缺氧气过去。 “算了,”他认命地放弃了训斥,“真不知道我到底哪辈子欠你的。” 正文 第70章 大雾 面前的温祭虽然与旧日别无二致,但温摇能很明显地感觉到。 天师们忌惮他。 来传达消息的年轻天师敲门小心翼翼,进来时颤颤巍巍,语气那叫一个毕恭毕敬。抛去委婉书面语言一堆,大概意思就是问温摇现在能不能动弹,天师府高层那边有事想找她和毋阁下商议。 温摇此刻已经吃完了橘子,开始啃苹果。闻言微微惊奇地睁大眼,刚想说你找我哥问我哥不就得了,问我-干什么。 转头一看,温祭微微蹙眉,旋即抬起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只看她的选择。 “毋阁下说,祂的意愿不重要,”趴在门框上的年轻天师欲哭无泪,小声解释,“只要您同意就行。” “……” 哥哥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温摇看了他一眼,温祭坦然与其对视,眼神看起来还有些不赞同,估计是不赞同天师府那边这么快就来找人。 可惜这种不赞同在温摇这里向来只是参考项,而非决定项。 几秒短暂且心虚的沉默,温摇开口:“好,现在就带路吧。” “!” 年轻天师估计是抓阄输了才被推来叫人的,闻言喜极而泣,忙不迭地点头道谢,也不知道在谢谢谁。 与年轻天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祭的表情。他极轻微地眯起眼睛:“……真的要现在?你不是刚醒,休息一阵子也好。” “反正短期间也不会有人死。短期间。” 后面那句额外补充真是大可不必,温摇眼角抽搐一下,提着自己的输液杆坐在床头,给哥哥努力展示肱二头肌。 “真的,你看我现在……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自从成年之后身体素质就好了不少——就是一场简单谈话而已,没什么事的。我也想知道现在的情况,你说是吧!” 最后那个附和型的问句是对着传话者说的,后者立刻忙不迭点头,恨不得指地指天发誓:“对对对,就是一场谈话,我保证。” “……” 温祭发出轻轻的一声,不知是不悦的鼻音还是什么。 但总而言之,他还是接过了温摇的输液杆,以目光示意传话者带路。 出了休息的病房又穿过长廊,接连坐了几趟电梯,这才来到温摇实习期时熟悉的天师府内部,仍旧是银白的、科技感十足的风格。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通过直梯上行,抵达了温摇以前从未有权限去的顶层。 高层管理区。 这一路不同于温摇的左顾右盼,养兄似乎对周遭环境完全没有兴趣,只垂着眼帘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比起活物更像是守卫的怪物。 昨夜的那场战役波及深远,不仅是本城,乃至其他所有地区驻扎的天师府都已经收到完整战役模拟影像,大家都知道这位青年皮囊之下是什么东西。他所过之处脚下阴影蔓延开藤蔓般虚无缥缈的邪祟影子,路过的天师纷纷紧张地避开,闭住嘴巴有些恐惧地望着这位恶神化身。 温摇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哥哥与自己并肩的时候,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拉了拉他的小拇指。 这算是两个人小时候的默契。 每当其中一人挨训,或者互相吵架时,他们都会用这样勾勾小拇指的方式来表达安抚,释放亲近的信号。 温祭抬眼看她,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些微温和的笑。他反手与她拉住手,轻轻挠了一下养妹的掌心,告诉她没事。 这点小动作不会有人发觉,前面忧心忡忡带路的组员更不会回头。 别说回头了,他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生怕打扰到身后的这尊大神,倒方便温摇且走且看。 路途不远,坐着电梯更是迅捷。 组员带着他们来到紧闭的大门前,倒退着一溜烟就消失了。由门口守着的、着更正式制服的天师领他们进入会议室大厅。 大厅内装潢肃穆华美自不必说,一看就是专门给这些高层集结紧急商讨对策的地方。 围绕着大圆桌旁位置将近坐满,刚刚好留出两道空位置,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鞋底与大理石瓷砖碰撞不可避免发出声响。温摇走入大厅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落在进门的两道身影之上。 德高望辈更沉稳,气势也更足。见他们进来,起,微微低下头以表示敬意。 温摇知道,这敬意不是给她,是给温祭的。 活生尊,祂站着,所以没有人敢坐着。 即便被削弱了无数次,只要温祭想,他依。实力是地位高低最基础的划分因素,天师和神祇能坐在一起说话,不是因为其他,类。 因为温摇偏袒,,就是这么简单。 饶是近期见过太多大场面的温摇,于此刻也忍不住怔愣几秒,紧张的情绪泛上喉咙。似乎注意到温摇的步伐停止,身后养兄却似见怪不怪般,轻轻地推了推她。 黑发少女无言,强硬压住自己的无措感,跟着领路的天师坐上特意留出的空位。 说起来,让她有点意外的是。 大厅里坐主位的竟然是左丘岚。 他眉眼似比以往疲惫许多,黑发里也出现了雪白颜色,脸庞多了几寸细细皱纹。这位府主总算是没穿那件品味糟糕的大短袖,换了件相对正统的制服,凌乱胡茬也被剃掉,瞧着比初见时要整洁靠谱许多。 见温摇看过来,左丘岚冲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做更多小动作,温祭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就也落了过来。 他先替妹妹拉开座椅,随后自己才坐下。虽说是天师府内独一位的贵客,但黑发青年从头到尾都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呼吸声脚步声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恶神本身对这群天师并没有什么好感…… 这也难怪啦。 左丘岚苦中作乐地想。前代天师府做出那种屠人全家的事情,毋现在还肯坐下来听人说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是这样想的,但话绝不能说出口。 众人坐定,重新将目光投落到他身上时,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身后大屏亮起,展示出最近本城有关那场瘟疫的视频记录和照片。 “首先非常感谢你能来,温摇同学,”意识到恶神完全不想参与他们的麻烦事,左丘岚机警地选择问候她一个人,“考虑到你之前昏迷了一段时间可能不了解状况,先看看这些文件和资料。” 成沓的文件袋和纸张被送到温摇面前,正中绝密文件的标识清晰可见。 ——很显然,在真相大白、意识到最先挑起争端的人是徐闻这位第三代府主后,整个天师府的心情都百感交集。 由左丘岚牵头,天师府的高层们连夜开了会,商议本城情形以及后续的发展。各方展开激烈辩论,始终未能统一意见。 而在温摇昏迷不醒的这近十小时内,城市内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脉彻底污染导致邪祟瘴气侵入这座城市,本城迎来了数十年首次的磅礴大雾,十米开外不见人影的那种。 吸入雾气后的市民都会染上近期肆虐的流感,而本就感染流感的患者在雾中暴露,病情则会更加严重。一时间市内医院爆满床位紧缺,官方立刻发布公告呼吁广大市民尽可能居家减少外出,即便外出也需带上口罩。同时,早有特殊部门联系上了天师府,要求尽快解决徐闻这个麻烦。 否则,这场肆虐的流感将至少夺走数千乃至数万人的生命。 温摇这才想起前阵子祝珠也曾跟她说自己染上流感,似乎要转到私立医院救治,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她无声低头摸出手机给对方发了几条讯息,向来回信极快的好友那边也没了动静…… 徐闻要以整座城市人命寿数做代价,再度扭曲人类与恶神之间的契约。原来是以这样的方式。 “已经有人为此死亡了吗?”温摇下意识问。 “没,目前还没有死亡记录。大雾只弥漫了一天,情况暂时还算可控,”左丘岚摇摇头,“不过气象局那边已经跟我们联系,有什么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向着云层侵蚀,很快,下一场大雾就会到来。” “下一次的雾气危害性可能更高,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解决徐闻。” 说着,他按一下遥控器,屏幕场景转换,变成了超声雷达显示的高空云图。 图内可见城郊最高的山脉处,正有血红如肥皂泡般的东西笼罩四野,往外逸散出深色的气状物,甚至还在微微蠕动。透过那层“肥皂泡”,法阵似的东西盈盈冒着光亮,于深黑森绿之中格外显眼。 相对应,越是往下放大靠近,受能量波动影响,图像也就越发混乱不清。 “就是这里,徐闻昨天连夜逃往的地方,千年前仪式最开始的遗迹,弥留山。” 温摇不是没听过弥留山。 这座山在本城还算出名,听说已经有千年历史,环境优美山上还有建筑遗址,早早就被划分为了国家级公园和保护地区。 现在看来,那些遗址可能就是天师府曾进行仪式活动的痕迹。 “弥留山是本城地脉汇集之处,又残存当年的契约之力,是最理想的、举行新仪式的地方,”左丘岚说到这儿时,瞟了一眼温祭的脸色,“天师府内有句古话,从哪开始就要从哪结束。想要彻底湮灭这场瘟疫,恐怕也得从弥留山入手。” 正文 第71章 随时欢迎 会议开了几个小时,天师府的意思很明确。 希望恶神能出手相助,帮助天师府除掉徐闻,恢复本城的秩序。 这本身是件双赢的事。除掉徐闻不仅能净化地脉,还能重构人类与恶神之问的契约。对于此刻的天师们来说,这是最皆大欢喜的结果。处置徐闻已让天师府元气大伤,若是再来个发疯屠戮的恶神,怕是再无反抗之力。 但对方是毋。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神祇。 强者才有拍板定论的机会,交易的主动权不在天师府手中。换句话说,是人类在恳求恶神办事……还是恶神最厌恶的那帮人。 ——“我帮不了你们。”温祭说,语气清晰明确且平静,。 整场会议下来他鲜少发言,再次开口实属难得,满座人心沉谷底,却还是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我进不去弥留山,那里有规则残存的力量,本体靠近只会加速堕-落进程,”他慢吞吞伸出苍白指尖,点了点全息投影被红色笼罩的山脉,“这也是他跑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要么想办法去除扭曲契约的束缚,要么把他抓出来。二选一。” 大厅里安静下来,那些业界最出名的老天师们也没了辙,紧缩眉头闭嘴不说话。 他们已经派特遣队与无人机前去探查过,一旦进入结界内部,所有人乃至法器的灵力都会被最大程度压制,跟普通人无异。他们身怀法力时都奈何不了徐闻半点,更罔论失去灵力。 但毋说得没错,算来算去,的确也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我们知道了。” 半晌,主位的左丘岚代替其他天师发言,忍不住轻声叹气:“天师府会尽最大努力尝试的,两种办法都试试。若是无法破坏契约,就只能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徐闻。” 温祭不置可否,后再未发言。温摇跟着听了全程,几番欲要开口说话,又强迫自己闭上了嘴巴。 扭曲的契约。 她无声无息地想。 契约扭曲的最根本在于那些祭司的魂灵吧,千年前的幻象里,徐闻是通过这些作为“桥梁”的魂魄献祭,从而蒙骗撬动那规则日晷的一寸裂隙。就像*强行往日晷内砸入一颗小螺丝,导致整个契约的内容都变了味。 温摇在黑暗里见过那些求救的祭司魂灵,它们初始时跟随陶俑被锁在里世界内,被污染得浑身焦黑。等救出恶神后再一次见面,魂灵们就变成了珍珠般的半透明白,哀戚地向她求救,恳请她放它们出去。 只要把那颗小螺丝取出来,契约是不是就能正常运行了。 可是。 那些魂魄被关在哪里。 这个想法尚不成熟,把希望寄托在幻象里更是无稽之谈。 温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沉默地看着那些天师们嘁嘁喳喳地交谈着后续任务安排。 时问紧迫,他们最后在无奈之下做出了最后决定,明日便派出大量队员即刻启程,从弥留山各方位潜行入结界内,尝试寻找线索,摧毁仪式台。 会议就这样结束。 那些远道而来的天师纷纷离去,唯有左丘岚尚在联系各部门发布通知。温摇站在原地没立刻离开,被迫与那群天师们擦肩而过。 刚推开侧门,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门口。 邵蓝云伤势没比温摇轻到哪去。 她左胳膊被绷带吊着,脸上头上贴创口贴与止血纱布,精神倒是依旧奕奕。那双明亮锋锐的眸子落到温摇身上时匆匆往前几步,这么一往前又看见温祭,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怪不得她之前就总觉得温祭怪怪的。 原来这位根本连人都不是啊!! 与其他天师不同,在温摇打开笔记本触发全城范围的幻象时,邵蓝云正处于重伤昏迷中,意识尚且不清,阴差阳错并未看见那些千年密辛回忆。 即便苏醒之后听人转述了来龙去脉,她依旧没法在一时半会就转变对恶神本身的刻板印象。 换句话说。 邵蓝云,乃至其他年轻天师,还是觉得恶神如同洪水猛兽,是应当被封存的对象。 这也是温摇进会议厅前一路走来,被天师们且走且避的缘故。 好在温祭从不跟这些小辈斤斤计较,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排斥,见邵蓝云如临大敌地盯着他,黑发青年自觉退后一步,留出给两个小姑娘的交谈空问。温摇也默契地往前迎上她的目光,主动接过话头。 “欸?”黑发少女皱眉,“你伤得这么重,明 邵蓝云走。 她呼出一口气,不太好意思地息一阵子,但让师弟师妹们独自涉险,留我在后方安心养伤,我实在接受不了,干脆 “不过别担心,高层那边禁止我真上前线,应” 温摇没有劝说她休息的立场。两人沉默半晌,邵蓝云才有些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在这里等你,是打算和你……还有毋阁下,说另一件事。”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递给她。 温摇不明就里,摊开文件看去,只见上面赫然印着白纸黑字标题。 死亡证明四个大字鲜明映入眼帘。 “前一阵子温常德的官司才算打完,维持原判无期徒刑,公司董事会那边还没来得及割席,”邵蓝云不知该作何情绪,谨慎地望着温摇的脸,“昨夜,佣人在温常德的住宅内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安眠药过量。法医证明是自杀。” “他的现任妻子和孩子早在东窗事发时就已经提前离开,遗嘱里标明的继承人是你……可能后面还要进行财产分割和董事会之类手续。如果你需要,天师府专门的法律顾问会为你服务。” “……” 温摇的脸上没有情绪。 没有悲痛,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自己童年时最大的阴影就这样死了,死得不像个反派,末了还给自己留了一堆烂摊子。 当然,她不会因为温常德死前所谓良心发现的馈赠而感到动容,甚至与那个人-渣冰释前嫌。硬要说的话,她有些惋惜吧。 温摇还等着看他锒铛入狱后蓬头垢面,惨烈过完下半生。 “他做的那些事,早该被千刀万剐八百回。现在死算便宜他了,”半晌,黑发少女将死亡证明递还给邵蓝云,如此评价,“我知道了,后续的事情,等徐闻被解决之后再说吧。” 看起来没什么触动,邵蓝云也放下心来。 “那就这样吧,等结束后再见,”她半开玩笑,“到时候开庆功宴,我还想定你家的蛋糕呢。” 温摇也笑了:“随时欢迎。” 战前的谈话就此结束,邵蓝云还有其他要务在身,很快就匆匆离去。 黑发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脑子里又映出了那张死亡证明的影子。 “温常德死了。”她说。 “不好吗?”温祭在她身后轻拍她肩膀,告知她回神:“温常德早就该死了。” “只是觉得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早在半年前,我还每天都恨不得拿他大头练飞镖,站在超市底下看顺风集团的广告,”温摇轻声道,“他倒是聪明,发现自己要被送进监狱过后半生,干脆嘎嘣一下自杀了之。这算什么?” “这算因果。” 她转过身去看温祭,看见了那双一如既往的深棕色眼瞳,温和,平静。平静到简直轻描淡写。 “他在地下不会安生的。活人有活人的律法,死人也有死人的律法。鬼域里笔笔状告已然记录了温常德的罪行,只是时问早晚的问题,”养兄目视前方,唇边笑容依旧平和,“他躲过了人世的审判,就须得更早接受鬼域的审判,如是而已。” “……”温摇:“哥,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笑着说话很伪人吗。” 温祭这才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我还以为笑容会让你觉得更亲切。” 不管怎么说,他总不想让妹妹害怕自己来着。 所幸这么一打岔,温摇原本沉重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她伸了个懒腰,感叹:“不管怎么样,希望能早点结束吧,还是家里舒服。” “这就想家了,我看你总往外跑,还以为翅膀硬的小鸟找不到家呢。” “喂!” 两人吵吵闹闹地往休息室走,温摇动作幅度大了点又扯到肩膀,痛得直蹦,还是温祭无可奈何上前扶住她。 长廊内短暂陷入安静,半晌,黑发少女说:“哥。” “我在。” “明天我也想进弥留山,”温摇极小声地说,“要是……天师府真的奈何不了徐闻,我就同意跟他合作吧。” “我不站在天师府那边,也不站在不死门那边。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其他的都无所谓。” “……” 温祭不说话了。他没有责怪温摇,只是侧过脸去看她,眉眼弯起来。 “这么喜欢我啊。”养兄说。 温摇翻了个白眼刚想说那当然,就听见温祭下一句话接上来:“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黑发少女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像受惊过度的猫科动物。她磕磕巴巴,立刻松开了被温祭扶着的手:“什么,什么关系。” “我说,我的精神世界你也去了,过往你也看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也都摸了,现在还跟我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对于一对养兄妹来说。” 温祭笑着指指自己,甚至有点无辜:“你该不会是想不负责吧,摇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正文 第72章 绝对 温摇松开手,震撼地看着自己养兄,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半晌,喃喃:“我什么时候摸……” “不重要,”温祭很快地轻咳一声,“总之,你总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地说完不做。” “……你知道你这样像来讨要名分的深闺怨妇吗哥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哥看……” “但我不是你亲哥,现在连养兄都不是了。” 温祭站定,不动弹了,那双深棕色眼瞳里氤氲出深黑的光,直勾勾地盯着温摇,不知是打算威逼还是打算诱哄。 温摇心跳砰砰如同鼓点,强装镇定地咽了口口水,想去拉他的手,没拉动。 两人对视,养兄垂下眸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却毫无悲伤之意。 “你长大了,我也是个成年男性——是不是人暂且不论——你不能这样让我无名无分地跟在你身边。还是说,你忍心看我在背后被说小话?” “又对我说那种会被误会的话,很过分吧。” “……啊啊。” 要说年轻就是容易被坑,寥寥几句话,就让温摇彻底手足无措起来。她甚至想蹲下来去看养兄垂下头的表情。 黑发少女沉默许久,小心翼翼地:“那,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明显是示弱退让的意思,温祭笑了起来,眼底带了点势在必得的光。他抵着下巴看她,似有似无地点着唇。温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屏住呼吸看着他,气氛一时凝滞。 过了几秒,又或者是一个世纪,她哥哥还是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罢了,不着急,等之后再说吧,”他神情收敛些,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只要自己捋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好了。” “你毕竟才刚成年,对这种事情没有概念,也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温祭又微笑起来:“……不过你知道的。” “你没办法用这个借口躲一辈子,我会一直看着你。” “……” 温摇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回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她唯唯诺诺在前面走,心知肚明温祭要的是什么名分。换句话说,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知何时已经乱成一团不清。 扪心自问,她自己对温祭就是坦然的兄妹关系吗。 也不尽然。 小姑娘还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温摇只知道养兄是她很重要的家人,生命中不可割舍的另一部分。 因此,温祭三番五次几近坦白地展露感情时,温摇本能反应并非接受,而是逃避。 潜意识里,她和温祭似乎不该如此。 这是。这是。 这是不对的吧! “但他不是你真正的哥哥欸。温祭不是也说过吗,他连你养兄都不是了。” 心底嘁嘁喳喳的声音小声怂恿,像是小猫丝丝缕缕地挠心口:“温祭亲生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不是温家或母亲的附庸,是个独立的、成年的人类——好吧他不是人类——你跟他在一起也很顺理成章。” “反正不管在不在一起都是他照顾你,就算你提出要公开在一起,温祭也不会拒绝哦。” “你看,他还是挺期待的。” 温摇深吸一口气,奋力驱散心底的怂恿声,义正言辞地目视前方。 明天就要跟着天师府一起去弥留山,她怎么还能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想如何破局才是正理…… 至于,至于感情线方面的事。 哥哥不是也说暂且放过她吗!就先糊弄糊弄过去好了。 黑发少女噔噔噔往前面走,温祭想替她拿输液杆反被拒绝,只得束手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像道影子。 * 事实上。 温摇刚开始提出要随天师府前往弥留山时,温祭本身是不同意的。 毋,或者说温祭其实并不对第二天的行动有所期待。 徐闻现在的情况他知悉得最清楚,能从他本体手里逃脱,就意味着徐闻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说是半神也未必合适,总而言之,是个由无数人命填出的怪物。血淋淋披着皮囊,远比那些天师更富有野心,也更聪明,足够把这些寿数短暂的人类玩得团团转。 那些天师想去找死他不管,但温摇不能就这样去找死。 了。 前面几次事件已经印证了对方的执拗,温偷偷跟去。两人几句冲突间,还是他率先让步低了头。 不准去危险地带,不准离徐闻太近,。 尽管温祭很清楚,阳奉阴违是温摇最擅长的事情,可真正出发时,养暗潮翻涌,翻涌得连眼瞳颜色都透深。 养妹绝对有什么事情要做…… 绝对。 吉普车门关闭,温摇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主驾驶的邵蓝云默默关上窗户。 “……真的没问题吗,”她看起来还是不放心,嘀嘀咕咕地,“总感觉恶神……我是说你养兄好像不太想让你去?” 天师府内部其实对这两位的关系心知肚明,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全世界好像只有温摇没捋清养兄对她的感情。 毕竟胆敢在恶神底线上反复横跳的也只有温摇。 黑发少女摇摇头,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嵌入车内。 “没事,走吧,”她叹气,信誓旦旦地坦然道,“反正他让不让我去我都会去的,没意义。” “……” 邵蓝云沉默,忍不住又透过后视镜去看府门口无声如同阴影般的温祭。 黑发青年穿着漆黑衬衫,身形修长,似有所感般抬起眸子直勾勾看向后视镜,漠然目光恰巧与她对上。饶是邵蓝云也不禁一个激灵,赶紧端正心神轻咳一声,发动了吉普车。 路途遥远。 车辆跟随着天师府特备导航指引,车内空间很宽敞。大概是天师府高层的特殊安排,这辆车内只有温摇在内的两三位天师,由邵蓝云带队,都是熟面孔。 数个小时的路程一晃而过,温摇抵着下巴望向窗外沉默思考着什么时,听见旁边的对讲机内传来声音。 “各小组注意,已进入目标区域内。” 弥留山到了。 温摇一下子支棱起来,往车窗外面看去。 ——山野静谧深沉,层峦叠嶂,深绿颜色近乎全黑。 血色结界笼罩的范围比想象得要大,车辆驶入弥留山脉时,铺天盖地的阴沉威压如同乌云盖顶,压得车内天师都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望见天穹之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色光网往上飘飞,经过改造后的传讯设备艰难滋滋几下,好歹是稳定了信号。 “……师姐,”身后的天师低声,“……灵力真的全被封住了。” 意料之中。 天师被封住灵力如同失去双臂,大多都会感觉不适应。温摇只感觉车内气氛沉重了一些。 吉普车沿着信号往深山更深处驶去,头顶放出象征信号的蓝色烟花,这意味着已经有小组抵达了任务地点。 “我们的任务不是参战,是驻守后方,保证传讯清晰和资源充足。” 驶到已经被整理出的、简单布置遮蔽物与建筑物的临时基地,邵蓝云一脚刹车停在空地正中-央,下车时不忘严谨嘱咐车上更为年轻的队员,尤其是温摇。 “临时基地有法器镇守,暂时不太会受环境影响,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切记不要离开临时基地。” 几个天师纷纷点头称是,此时,已经陆续有其他车辆停在临时基地前。 后方的文职工作者与医疗队伍忙不迭地运输相关器材,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帐篷里停留着管理层的天师。 “目前无法破阵,”早已赶到基地的天师神情凝重,跟邵蓝云低声汇报,“这个阵法不是我们所能突破的存在,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特遣组和人类科技火力身上,指挥部已经就位。” “你看那里,那里就是邪修法力波动最强烈的地方。” 邵蓝云抬起头,她身后的温摇也跟着抬眸。看向那位天师手指的方向。 弥留山最高的山崖。 崖壁陡峭嶙峋,此刻正若隐若现地闪着红光,如同什么怪物于巢穴内盘踞。 “徐闻在这里?”邵蓝云眯起眼睛,“不算是很易守难攻的地形,如果能通过崖壁遮掩,强行突围的话,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该说不愧是左丘岚的首席弟子吗,对战场的指挥和把控力堪称恐怖,天师苦笑了一下。 “指挥部也是这么想的,率先派出一组小队试探,趁晨间时分煞气还未完全……” “轰!!”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怦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震得好似整座山崖都晃动不断。 身后一直沉默的温摇也下意识捂住耳朵,周遭接连不断枪声响起,随即是惊呼声和尖叫此起彼伏。 黑发少女抬起头,看见那远处山崖间,有个人形的、披着天师府制服的黑影被高高抛出来,在半空中就被窜出的哀嚎鬼脸簇拥着撕扯成碎片,血光喷溅。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天师被如此当众处决,山崖下的众人甚至能听见组员被撕碎之前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大片大片血花爆在深色岩石,浓稠血液缓慢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邵蓝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还未完全聚集,”天师虚弱地补上后面那句话,猛地抓起对讲机,跟对面不知什么队伍传讯,“A组被发现了,停止潜行,务必在正午之前把他从山崖仪式祭坛处撵下去!” 正文 第73章 骨刃 “等一下!” 天师还没说完话,邵蓝云已然打断了他,语速比刚刚快了一倍,音量也提高了点:“A组已经被发现了,难道不应该迅速撤离?剩下的人员贸然向前只会死得更快,这是去送命!” “这是指挥部的命令,”她管辖的天师扭过头去,一指不远处的帐篷,反问,“师姐,我们无权置喙高层的决定。” “更何况除了硬抗还有什么办法?我们来到这里就是找死的,连灵力都用不了,杀死那东西的希望有多渺茫,师姐你自己不清楚吗?” “总部正在继续调人。还记得老师说的话吧?只要能杀死徐闻,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 “如果,”他说,“如果特遣组都死完了,那现在在后方的我们,也是要上祭坛那边挣一挣的。” “什么时候大家都死完了,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战争就是这样,没办法。 天师府的人都知道。 邵蓝云临行前被老师严肃嘱咐,不准她跟着特遣组进入危险地带执行任务。她的职责是保障后勤,就算再着急也没法子。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状态,就是真跟着一起去了祭坛,也是添乱的份。 场地内陷入难堪的寂静,半晌,那位师弟抬起手想安慰她什么,刚出口的话又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被撕裂的血红尸块自高空被恶劣摔下,临时基地上空布置的防护罩激活。那些血肉断肢噼里啪啦砸落在防护罩,触碰至电流发出噼里啪啦声,淋漓着鲜红滚落尘土中。 属于天师府的制服被鲜血浸-透又被撕裂,依稀可见其胸口的徽纹。 驻守后方的更多是医疗人员和文职工作者,又或者是邵蓝云这种自上次战斗中负伤,不适合再执行任务的伤员。 这一手显然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警告,师弟脸色更为苍白起来,而身旁早已有人匆匆赶过去,翻开被撕咬得不成人形的尸块,看清那血肉上的身份徽标…… 是第一支特遣组的组长。 组长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第一支被派往祭坛附近的特遣组。全军覆没。 两人站在原地久久未说话,半晌,师弟又勉强笑了一下,扯起嘴角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临时基地距离邪气波动最强烈的位置约有几千米距离,我们在后方情况尚如此血腥,前面的队伍所面对的场面应该更加惨烈。没办法的,师姐。” 邵蓝云抬头紧紧盯着尸块掉落的山崖,半晌抬起手,指向山野连绵苍黑的位置。 “起雾了。”她说。 天师一愣,旋即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的。起雾了。 比寻常山雾更浓重更阴冷的深色雾气,逐渐自弥留山主山山顶往周遭蔓延,像是翻卷的气态的潮水,转瞬间没过人目光所能及的森林与山峦,转瞬间已经推到山脚下临时基地边缘,翻滚拍打挡住其去路的防护罩。 视线里尽是蒙蒙的、混沌的白,像是将在场所有人类的眼瞳强行遮蔽,只剩下对山林内未知的恐惧与忌惮。 十米开外,不辨人鬼,更谈何突围或者行动。 “信号也开始变得不好了,传讯若隐若现的,”师弟皱起眉,拍打着手里的通讯器,内里正滋滋地发出电流杂音,时不时传出对面队伍急促强烈的几个单字,被杂音压过去,听也听不清,“不知道卫星和无人机检测那边怎么样……情况估计不容乐观。” “我现在立刻告知总部提取这些雾气的成分,好在防护罩起作用了,临时基地暂时还是安全的。” 邵蓝云眉眼烦躁焦虑不变,她下意识向后伸手,想把温摇揽到身后护着,却一下子摸了个空。 “……?!”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首席天师瞳孔地震,错愕间回头,这才发现刚刚还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温摇消失不见,人影全无。 “温摇……她人呢?”邵蓝云本能拔高声调,难以置信地一扭头,险些把自己的脖子扭到,“刚刚我带来的黑衣小姑娘跑哪去了??她不是一直在我身后吗?” 她师弟也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她身后:“什么小姑娘……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吗?” “她不是在咱们说话的时候就走了吗,我还以那是师姐你新基地人员名单里好像没?” “走了?” 里啪啦炸在自己脑子里,耳边再度响起出发前温摇轻描淡写、,她在驾驶座问温摇真的没问题吗。 黑发少女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走吧。” “反正他让不让我去我都会去的,没意义。”…… 也适用吗!! * 山雾弥漫,几米开外连树都看不清。 浓重深雾之中有步伐踉跄蹒跚的人形怪物浑浑噩噩在树林中游荡,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和吼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如同恐怖游戏里的场景。雾气所过之处气温骤降,方向也变得极难辨认。 树丛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几秒后,温摇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发顶还挂着几片树叶,屏息凝神对照着手机指南针。 确定那些山林里游荡的怪物走远,她这才敢弯着腰爬出来,蹑手蹑脚地继续往山顶进发。 远远地,还能看见天师府临时基地那肥皂泡般微微发亮的防护罩。 刚刚那个男性天师指的山崖方向是这边吧。 温摇环顾四周谨慎地前进,蹙着眉伸手去感受骤降的气温,还有越发浓郁的、属于不死门的能量波动。 越是靠近山崖,脚下的土壤就越是震颤不休,似乎不远处正在发生一场惨烈的战斗。温摇选了条小路上山,路途更为遥远,但还算安全。她一刻都不敢停下,匆匆地掠过树丛与植被,带起翻卷的湿漉漉浓雾。 再往前走,直至浑身衣服灰扑扑,裸露的皮肤被树丛锋锐树杈挂出细细密密的血痕。 少女终于看见了一道灰扑扑的石阶,一路通往山顶。 之前就说过,弥留山现在已经是国家保护级景区,开发程度不高,但总有游客前来游玩。 这道石阶就是供给游客的游览路径,直接通往山顶的那些古遗迹。 温摇沿着石阶缓慢往上爬,行至半山腰时,她就看见了明显属于人类的血迹与残肢断臂。天师府的制服碎片与荷枪实弹的队员尸体零零散散躺在石阶上,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还未干涸,显然死去的时间就在不久前。 山路变得陡峭,尸体越来越多,石阶完全被染成血色。 腰斩的、被挂在树梢上的、被剖开肚皮的、被撕咬到不成人样的。温摇甚至看见好几只黑漆漆的活尸就在路边爬伏在某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上大快朵颐,她从旁边蹑手蹑脚经过时,那些怪物正沉浸在自己的美餐中,对她的靠近全无反应。 每踏一步,脚底血液粘连就会发出微乎其微,令人牙酸的水声。黑发少女靠在路边大树上定了定神,一抬头,刚好看见垂下来的尸体头颅。天师府死去组员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犹豫了许久才上前拿下他的头盔,头盔底下是张很年轻的脸,与邵蓝云差不了多少,甚至带着些稚气。 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比温摇想象得还要多。 多到在她踏上这条石阶时,至少有数百人已经在此丧生。石阶附近游荡的活尸稀少,那是因为其他怪物已经被天师处理得差不多了。如若不是脚下的尸体铺出血路,温摇或许没法成功抵达此处。 头顶传来沉闷的吼声与密集如同暴雨的枪声,嘶声尖叫与含混指挥从极远处被风送过来,不过几分钟就开始变得稀疏。 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选择伸出手在尸体身上摸了摸,拿走了对方的匕首。 很轻便的匕首,藏在袖口不容易被发现,适合用来防身。 事实上,一把匕首并不会对那种非人类的灵异存在起到什么作用,主要是有把武器更安心点。如果可以,温摇还是喜欢自己前几天晚上扛的那把铁锹……可惜那把趁手的铁器不知道跑哪去了。 太可惜了,那可是陪她从活尸堆里七进七出的战友啊。 温摇摸了摸袖口,迈上最后几阶石阶,越过了正式抵达山顶的、古朴的拱形门槛。 她提前藏进了茂密的树丛中,又有大雾掩映,身形并不清晰。掠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最后几声惨叫传来,浓雾中是若隐若现的遗迹飞檐斗拱的残骸与悬着青铜香炉的祭坛,血腥味涌进鼻子里。 祭坛所在的偌大广场空地血腥味冲天,尸山血海残肢断臂如同人间地狱,连血都积起薄薄的一层,枪支刀刃零零碎碎落在地上。 作为浓雾蔓延的源头,这里反而能见度高一些。有什么东西跨越广场被丢了过来,重重砸在了离温摇不远的地面,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第一支天师府特遣组里,最后一位组员。 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还没断气,浑身是血地在地上蠕动着,伸出已然被拗成古怪角度的手臂,想去摸离他最近的武器。 紧接着,一截血淋淋骨刃从雾气中飞出来,从胸口把他钉穿在原地。 距离太近,甚至能看清那组员奋力挣扎的、因疼痛而痉挛的脸部肌肉。温摇死死用手盖住嘴唇,心跳重如擂鼓。 她分明看见,从缭绕的浓雾里,映出了庞大诡异的身形,比那夜瞥见的剥皮怪物还要扭曲,只会在最深层的噩梦里才会出现。 正文 第74章 线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影子。 没有人类背后会长出八道蜘蛛节肢一样血淋淋可伸缩的骨刺器官,也没有人类下半身会完全变成昆虫般用以攀爬的肢足,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整个人依旧是剥皮般鲜血淋漓的模样,没有皮肤覆盖,只有作呕的黑红色血肉。 血管脉络沿着身躯往上,勉强还能看出那张脸是人类的脸,但也仅此而已。 队员还在往她的方向爬,身上穿透胸口的骨刃正是从徐闻背后延伸出来的。 就连她都能看出来,这个人类已经活不下来了。 唯有最后反抗的意识,在他奄奄一息间强行撑着他往前,再往前。 温摇不敢动弹,只能把身躯压得更低。队员现在离她已经很近了,如果再近点,徐闻过来时就会发现她的踪迹。 骨刺摩-擦声越来越近,队员的手抓住了枪支,猛一抬头。 正正好好与树丛后面伏低身子的温摇对视。 即便是意识混沌的濒死之人,也在此刻下意识流露出了错愕和惊疑。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普通人类? 一个普通的黑衣小姑娘,是怎么爬到这里的。 温摇只感觉自己心跳都要蹦出胸口,强行捂着嘴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那位因疼痛而痉挛的队员。 她已经开始策划自己被发现后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做。如果他真的暴露了自己…… “……” 那位组员不再往前爬。 他停在了距离温摇五六米的位置,被血色浸染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嘴唇颤动了一下。 似乎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实在没力气说。仅仅是这么颤动一下,他嘴里就涌溢出了大量黑血,汩汩顺着衣服流下来。 抓着枪支的手脱了力,金属武器啪嗒落在血泊里。徐闻慢吞吞地走来,手中骨刃收回,连带着他也一起提到了半空中。 温摇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看见那半空中挣扎的人喘息着踢打,喉咙里发出破损风箱般呼噜呼噜的声音,更多的血涌出来,落到徐闻眼里却如同蝼蚁般脆弱无力。 那张血脸上鼻子动了动,有些疑惑地左看右看,似乎嗅到了什么古怪的气息,旋即又被浓重血腥味盖过去…… 错觉吗? 总感觉这里还有活着的人类。 进化,或者说变异的副作用是人类理智被削弱。温摇又早已学会了隐匿自己的气息。 危机暂时过去,她透过树丛隐秘的缝隙,看见徐闻血脸的大嘴裂开,将活人的头颅嘎嘣一下咬断,活生生地吞了下去。 骨渣被咀嚼得咯吱咯吱作响,徐闻转身离去,身后长长的血肉组织拖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在了祭坛旁边,专心致志地鼓捣着什么东西。 浓雾太遮蔽视线,贸然冒头又实在危险。刚刚的危机让温摇行为也谨慎了不少,她背靠着大树蹲下来,闭眼凝神,决定使用自己的“天赋”去探看这篇空地的景象。 熟悉的晕眩感伴随着视角挪移,她又一次以主视角悬浮于高空,俯视整座祭坛尸山血海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情况比温摇想象得还要渗人。 死人。尸体。肉眼可见的血淋淋肆意涂抹在这座古建筑遗迹脚下的祭坛*空地,破损的古朴石碑之下完全被尸体堆砌。徐闻面无表情地踏着那些血肉上祭坛,噗嗤噗嗤骨刺穿透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祭坛布置了红线与各色她不认识的法器青铜器物,正中-央石碑上,赫然漂浮着一道漆黑日晷,样式类似幻象里曾出现过的规则表盘。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弥留山最高的山崖,足以俯瞰整座本城城市喧嚣繁华。 而此刻,徐闻正朝着整座城市张开双手,丝丝缕缕血红丝线自脚下城市蔓延而来。从这场雾气流感内抽取的人类寿命与地脉气运如同铺天盖地的血色蛛网,密密麻麻以难以想象的规模笼罩整座城市。 温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在窥-探的视角里,她能看见的只剩下冲天而起、聚集成无数鬼脸模样的血线朝着弥留山狂涌而来,轰鸣着涌入那漆黑日晷之中,转化为更为肆虐的力量。 不知道这些血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一切都与再度扭曲规则有关。 他想把恶神重新关入陶俑里。 距离毋逃离囚笼已经一个月多了,徐闻是依靠与恶神的契约苟活至如今,如果无法继续得到转化的寿命,很可能会面临死亡。 不知道他现在这幅容貌,与。 温摇背靠着树干坐在泥土里收回视线,心头沉甸甸地坠着,不起枪声与嘶吼声,。徐闻停止了血线输送,移开目光落到那拱门口,眉眼间隐隐露出烦躁。 他骨刃往外一推,魂的影子,几步就站到了空地唯一的入口。 恰好,这时,徐。 黑发少女小心翼翼地朝着如同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吞噬血线的日晷靠近,下意识伸手摸向身后,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背包。 独自前来这种地方很危险,万一出个三长两短就回不去。出发前,她干脆把背包和手机都留在了临时基地。手机里还有温摇在车上编辑的一段备忘录,死后充当遗言。 其实在车上,她回顾这几个月的种种事情,想了很多。 ——就算天师府成功杀死了徐闻,那这场战役之后呢? 天师们会如何对待恶神,如何对待一个实力不可控的、行走于人世的神祇,一个昔日死敌。 他们会把契约封-锁的神力还给毋,还是继续将契约扭曲下去,以保证恶神无法对天师府产生威胁? 人类会利用祂的力量做其他事情吗,如果下一个徐闻出现又该怎么办? 她不是不信任天师府。 温摇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知道什么事情该争,什么事情不该争。 不是天师,更不是邪修。说到底,她在搅入这场混乱的恩怨之前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普通人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只做对她和养兄有利的事情,也不需要谁来为她负责。 只有自己能毫无芥蒂,毫无隐瞒地释放毋的契约,而并非缘于利益或野心。 黑发少女抹了把脸,压制住因紧张和忌惮而胡乱的想法,重新探出头,看向祭坛上缓慢转动的漆黑日晷贪婪吞噬着那些属于人类的气运与滋养,连带着祭坛下无数尸体内也涌出血红丝线,缠绕着没入日晷之中。 那么,扭曲规则的链接就是那个日晷吗。破坏了日晷就能终结徐闻的野心……吗? 温摇不知道。况且,她也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旦判断失误,自己所面临的下场只有死亡一条路。 但值得一试。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入口处猛然间传来爆破声,整个悬崖震动,温摇猛地低下头捂住耳朵,只感觉声波混杂滚烫火焰汹涌而来。不知道天师府那边的特遣组释放了什么火药武器,顷刻间火光冲天。 徐闻站在火焰里任由爆炸袭来,赫然张开双臂。漆黑日晷接收到召唤反哺出更多血红丝线,缠绕着他此刻狰狞丑陋躯体,组构出血管般密密麻麻的蛛网屏障。 火焰与爆炸硬生生被推回空地之外,两者相撞冲击波以不远处为圆心朝周遭炸裂,头顶高空盘旋的无人机噼里啪啦摔落在地,粉碎。 也就是在此刻,温摇拔腿冲出了树丛。 * 爆炸引起空气炙热波动扑面而来,可一旦离开藏身之处,温摇就失去了再回头的可能。 迈进那威压包裹的祭坛时只感觉人类本能最深处的恐惧涌出,双腿灌了铅似的根本走不动路。头顶仿佛有千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勾勾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傲慢到极点的人类。 这时候,她才知道,那些荷枪实弹的天师与人类特遣队员为什么无法靠近这个祭坛。 不仅是因为徐闻的守护,更是因为自身对未知的恐惧。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没过感官,一时间连呼吸都困难,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温摇死死咬紧了后槽牙,牙关的咯吱声从脑子里传过来,脸庞因极度恐惧的侵蚀而发白。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或许是因为徐闻过度自信压根没防备身后,又或许是温摇窜出来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那怪物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温摇已经举起了放置在古朴祭坛上的青铜小鼎。 也不知道黑发少女哪来那么大力气,说是小鼎,其实也有半米宽。古金属铸就,寻常人累死也搬不起来。 极度恐惧中大脑促使人体肾上腺素飙升,进而转化成几乎偏执的念头,在感官被攻击的时刻成了唯一指导她行为的引路牌。 “砰!” 沉重金属与日晷撞击,漆黑石制法器登时四分五裂。 本就容纳了太多气运与力量,被剧烈外力袭击的那一刻,温摇眼看着石盘上出现了一道清晰裂隙。 裂隙中丝线形式逸散出血红光芒,沿着整座祭坛越裂越多。 万籁俱寂。 徐闻缓慢扭过头去,看见祭坛上的日晷发出最后一声类似人类的哀鸣。 数秒后,如同最脆弱的玻璃制品般炸成千万道石块与碎片,其中千丝万缕好似毛线团般的血线狂涌而出,直冲云霄,甚至冲破了他所布置的结界。 丝线所过之处,现实世界的存在全被抹去。 弥留山,天空,遗迹,树林,石阶。乃至山脚下的临时基地与远处俯瞰的城市。 就像是最拙劣的画家将视线内的场景涂抹成纯粹的黑暗,四周幕布垂下,隔绝了最后一抹阳光。 正文 第75章 血脸蛛怪 结束了吗。 被爆炸冲击波震飞几米远,踉跄狼狈趴在地面上的温摇只感觉头顶天地之间都暗了下来。 血线所过之处尽数笼罩纯粹黑暗,漆黑日晷碎片劈头盖脸砸在身上如同雨点,她蜷缩着尽量护住脑袋和腹部。 不。 一切还远未结束。 砸碎了日晷之后,情况似乎更糟糕了。 这一点掠过温摇的脑子时,她仰头看去,只能看见头顶天光被血线乱舞之间彻底遮蔽,周遭逐渐显现出新的场景。 漫长的、古色古香的长廊,猩红天穹与无数道歪歪扭扭的漆黑门扉矗立于眼前,熟悉到令人心惊。几乎是瞬间温摇就意识到,这里是当时囚困恶神陶俑的里世界,她曾独自逃出的囚笼。 而且……车库里的里世界似乎只是这里的一处罅隙,日晷血线所打造的里世界明显更为磅礴而庞大,一眼望不到边。 只能看见歪歪扭扭或漂浮在空中破损的门框,与初次所见截然不同,这些门大敞四开着,露出门里张张挤压尖叫的鬼脸,惨白手臂朝着温摇的方向抓挠,拼了命地想把她也一起扯进来。 温摇定了定神,还记得曾在天师府实习时,听过那些天师研究不死门的法诀。 他们说,里世界并非封死之地,再危险的空间也必然存在离开的出口,这是最本初的法则之一。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 纷乱思绪还未整理清晰,数道半空中的漆黑门扉霍然洞开,荷枪实弹披着天师府制服的人员噼里啪啦也从门里摔了下来。 天师们显然更未了解情况,连带着各类设备器材无人机全都砸得稀碎,可怜巴巴躺在地上的对讲机还在发出电流杂音,依稀可听见里面有人在焦急地重复编号:“还在吗?发生什么事了?弥留山顶刚刚爆发了一阵强烈的煞气浪潮,好多树木都震倒了,山脚下的临时基地也受波及,监控与摄像头碎了大半……” “C组?C组?能听见吗?” “能,能听见。” 为首的年长组长反应最快,尚捂着肋骨艰难爬起来,一把抓住了嗡嗡出声的对讲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好像突然进了一处里世界。这里危险等级不低,鬼祟群居,应该是不死门的老巢……” 巢字还没出来,组长一抬头,看见了遍体鳞伤灰头土脸的温摇,正尴尬且不知所措地站在组员之中望着他。 “……?” 汇报声戛然而止,队长头盔面罩后的眉头猛地皱起,微微张着唇。 两方对视,偌大的里世界万籁俱寂。 ——在天师府的视角里,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 这些天师们千辛万苦踏着前组尸体找到了祭坛,尚且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徐闻缠斗之际,忽然看见敌人猛然扑向另一个方位。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爆炸轰鸣泼洒满地碎片,天地风云变化数不清的血线劈天盖地乱舞,紧接着就是极为强烈的晕眩感。本就负伤的组员们像是被卷进洗衣机内一顿乱甩,最后从大概二三楼的高度摔进了这一方里世界。 如此折腾连这些体质远超常人的天师们都受不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组员半晌没爬起来。 对讲机那边临时基地指挥部的人还在焦急地询问着什么,组长伸手指着她,两人动作皆近乎凝固。 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吐-出来一句:“……这些是你做的?” 温摇:“……?!” “不,不是我,”她下意识一口否认,环顾周遭血红幕布下的诡异景象,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里……” 这里是哪她怎么会知道! 本来抱着九死一生的信念砸碎了漆黑日晷,想着如果能终结契约就算死了也值。 可现在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她在哪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天师也跟着她落进了里世界。 自己死就死了,坑死这么多人温摇实在于心难安啊。 两人无言再度对望,似乎也意识到面前本该在后方临时基地的少女也同样一头雾水,组长不再质问她什么。 而是转头对着对讲机,急匆匆压低了声音汇报:“……是的,看见她了。她跟我们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会尽力保证她的安全……” 温摇也蹙起了眉。 她不喜欢强行被照料,有大家后腿的既视感,更喜欢独自行动也是因为不想欠谁人情。 况且,现在谈不上谁保证谁的安全。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就像是撕开了什么封印的蝼蚁,突兀地落进了蜘蛛的地情绪更极端,长时间待在这种里世界,迟鬼魂的一部分。 温摇揉了揉太阳穴定神,身后陆陆续续已经有队员醒来,组长还在坚 也就是在这时,整 血红天穹漾起阵阵漩涡状的波纹,熟悉的怪物从天穹中降下,血淋淋的骨刺拖在身后,身形似乎更加庞大,堪称遮天蔽日,伴随着扇扇大敞四开黑门内鬼怪的呼啸声显出身影。组长脸色一变,刚想拿起武器,忽觉泰山压顶般的力量从头顶当空罩下,压得在场天师无不扑通跪地,膝盖深-入脚下漆黑泥土之中。 他青筋暴起挣扎着,却如同被黏入琥珀里的小虫般,羸弱到任人宰割。 又来了。 徐闻。 “原来是在这里,”天穹之上血线组就巨大蛛网,血脸怪物盘踞于昏暗猩红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尚在苦苦挣扎的人类,“……小祭司,你不会以为打破了日晷就能断绝我的链接吧?那充其量也就是个储存力量的器具。” “我正愁找不到你,现在刚好,你反过来自投罗网,倒省了我的事。” 跪地的组长缓慢挪过头,看见温摇还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未曾在那泰山压顶的威势中跪地。 即便如此,她□□,浑身冷汗遍布,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两腿都在打颤,却还绷紧牙关直视着天穹上如同里世界主宰般的血脸蛛怪,心跳重如擂鼓。 现在,温摇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徐闻依靠这个世界储存那些多余的地脉气运与寿数,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恶神交易停止后立即死去。 那个漆黑日晷就是承载这个里世界的入口之一,她打碎了日晷自然放出了里世界内力量,把在场的人都卷入其中。 而在这个世界里的徐闻,才是真正的、脱离人类范畴的存在。 与恶神本体是一个性质…… 怪不得那么多天师不惜自毁拉开炸药,也没能伤到徐闻分毫。原来是因为外界分身只是他的一部分,而非整体。 猩红乌黑交织,半空中无数深色门扉打开,头顶是密密麻麻渗人的浩瀚血线蛛网。 放眼望去只有自己尚直挺挺站着,过于庞大的血脸蛛怪就在蛛网最中心处俯视着自己,伸下来一条腿就能把她整个儿压成肉泥。 徐闻慢吞吞地垂下一根蛛丝,比她大上数十倍的身躯如同血红丑陋的扭曲山峦,从天穹纡尊降贵地爬下来。 顺爪子扫开那些艰难爬行挡路的天师,站在了温摇面前。 与之前的几次见面都不同,这次,他没有套着那层黑袍,而是以本来的,最丑陋的面貌,与她见面。 “我很意外,”徐闻说,“你不该走到这里的。你的那些祭司前辈们,乃至你的母亲,都不是喜欢招惹麻烦的类型。” “不过,你应该就走到这里了。” 与他这般面对面说话,温摇反而失了刚刚心头的恐惧和忌惮。她还是在抖,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冰冷。 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已经哑成这样了:“……你好像很得意。” “我不该得意吗?”他反问她。 “从古至今,与我作对的存在有很多,但还是我活到了现在。千年前的政敌已经死得不能再透,那群脑子一根筋的祭司也成了囚困她们神祇的铁链。你们有弱点,但我没有。我会活得更久,比你们所有人都久,比毋也更久。” “不是我恐惧死亡,是死亡该离我而去。我才该被称作神。” “神?” 温摇轻声重复:“以你现在的样子?” “是你骗过了规则和天道,沾沾自喜地酿成无数灾祸。你说自己救了整个王朝,可王朝还是因为那场战役的代价而覆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只看见了一个苟且偷生的怪物。” “这就是你死前要说的遗言吗,”蛛怪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慢悠悠地评价,“一如既往的大道理,谁在乎。” “不是,”黑发少女摇摇头,“这只是我陈述的事实。如果非要我对你说句遗言的话……” 她抬起手,对着面前的徐闻,指了指太阳穴。 “去你的吧,”温摇扯了扯嘴角,冷冷道,“没脑子的臭傻*。” 足够难听的脏字后面还跟了一串,被少女以极快的本地方言秃噜出来。她小时候从贫民窟学了不少脏话,这也得拜温常德和幕后的徐闻所赐。 速度快得蛛怪才听了前面几个字就怔住,脸上先是掠过错愕,随后就是真正被激起的、涨红的愤怒。 他不再犹豫,身后骨刃猛地抽出,像热刀子切黄油那样无比顺滑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温摇正在砰砰跳动的心脏,从后背蝴蝶骨处穿出,然后抬起。黑发少女就这样像肉串般被挂在长长的骨刺上,悬空提了起来。 温摇死死扒出那冰冷锋利的骨刃,双腿乱蹬喘息着,还在断断续续地骂,肺部被骨刺末端的尖钩一并撕裂。 正文 第76章 天光 她喘不过气,声音渐渐微弱,刺穿的肺部发出破风箱般呼噜呼噜的噪音。 温摇能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变冷,眼前昏暗下来,却还在努力伸腿去踹那提着她的怪物。 与前面几次身陷险境不同,比起疼痛来,更让人惶恐的是清晰明确的、生命从体内流失的感觉。 少女仰起头嗬嗬地剧烈颤-抖,恍惚间似乎已经开始走马灯。 她的走马灯并非从年幼时期开始回溯,几个月前初次觉醒天赋的画面涌入脑海。 时间回溯,温摇好似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图书馆里世界,攀附在地上看着奴役肢团怪物的不死门学徒步步朝她走来。 徐闻说的没错。 其实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早该死在那里。 不,甚至于更早,她应该死在母亲的那场车祸中。 血红天穹映入温摇开始扩散的漆黑眼瞳,最开始的场景重新放映。幼年的自己在车祸里看见了恶神的本体。 那时候,是母亲最终的愿望引来了尚且囚困于陶俑里的毋,毋朝她伸出鬼爪,说能救她的命。 ——“所以你现在也不会死,”温祭说,“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把我的神格暂时交付给你,再撑一撑吧?” 已经开始混沌的意志被精神世界里飘飘忽忽、看不清脸的养兄幻影重新捏合起来,温摇伸手想去抓他,扑了个空。 被刺穿的胸口滚烫地发着热,心脏处探出血月纹路的红光,像是安装了什么引擎,重新开始咚咚有力地跳动起来。 其实你早知道它们在哪里,温摇。 她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第一次快死掉,是毋救了你。 第二次在图书馆里,是你刺破了桑子亦的纹身,把那些魂魄放出来。 不死门能操纵伥鬼炼制活尸,而伥鬼向来被锁在不死门门徒们的纹身之中,那是链接里世界的便捷入口。 早在儿童乐园里徐闻对你说话时,你就已经看见了,不是吗。 他舌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刺青。 黑色的、血月纹路的刺青…… 里世界里只剩下死寂。 爬伏在地上的天师脖颈粗大青筋暴起,按着地面的手死死扣紧泥土,从后槽牙挤出怒吼。 人类在里世界里的力量太微薄,他们连近在咫尺的枪支都捡不起来,还在意图反抗。徐闻连眼神都懒得分一下,慢悠悠抬起手往下一按。 枪支解体,零落在地上的对讲机爆裂成金属碎片。 最前面的组长闷哼,整个人如同被重物碾压陷入泥土之中,咳嗽着勉强喷-出一口血。 “你们刚刚说什么,要保护她的安全,对吧,”徐闻轻嗤,“连自保都费劲,还想着顾及别人的安全。无稽之谈。” 一面说,血脸蛛怪伸出爪子,勾住温摇软绵绵垂下来的头颅,迫使其抬起头。 那双眼瞳已经彻底黯淡下来,映不出天穹的颜色,嘴唇也因失血而惨白。唯独奇怪的是,对方的心脏似乎还在跳动,刺穿胸膛的骨刃尚能感受到鼓动,完全不像已经死去的尸体。 因为是祭司的缘故吗? 徐闻张开嘴。或者说,他的整张脸裂开,露出了蛛怪藏在头颅之下的、布满七鳃鳗般密密麻麻螺旋利齿的深渊巨口。 就在巨口凑近尸体头颅,即将一口咬断她颈椎的那一刻,“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黑发少女兀然间抬起头,漆黑眼底闪烁着血月缺心圆的纹路。 她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着的,甚至连自己也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亡,胸口因神格而依旧鼓动的心脏砰砰跳动,强行把本该已经停止流通的血液泵回心脑血管,皮肤之下涌现出血红的痕迹。 利齿之间,如同猩红毛毯般散发恶臭的血舌赫然入目,其上一处极微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的漆黑刺青就躺在那里…… 徐闻将囚困灵魂的纹身藏在了自己的口中。 最隐秘且安全的、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近在咫尺的巨口。 最后的执念迫使已经全无意识的少女抬起了手腕。袖口里,那从尸体上翻出来的匕首滑落到手心,凛凛寒光一闪。 刀刃狠狠落下。 ——温摇用尽有生以来的力气,带着这几个月以来积攒的怒气与愤慨,刺中了他舌头上的刺青印记! * 匕首很锋利。 她顺势往下滑,劈开了那宽如毛毯的整条血舌,硬生生将其劈成如同蛇舌的分岔形式。 大股大股浓稠腥臭黑血喷-出,喷了温摇满身满脸,徐体会在这时候复生,到口的猎物竟然会如同,怒极痛极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咆哮。 骨刺从她胸口退出,温摇扑通栽倒在地,手中匕首留在了他的舌头上,像掌。 里世界的主宰受击,刚刚附加于此地的压迫感陡然一松,趴在地上的天师赫然爬了起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温摇往后拖,其中组员抽出随身携胸口的穿透伤,同。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甚至带着裸口都在极其缓慢,且不容置疑地愈合着。 “……这……” “别这了!快看那边!!” 周遭响起惊叫,温摇一手卡住自己的喉咙,混沌之间听见咆哮声震耳欲聋还在继续,乃至整个里世界的空间都狂乱地波动摇晃起来,如同漂浮在海上的一艘破船。 而在这咆哮声中,多出了别的絮语。 徐闻仰天长啸,下颚被未知的力量强行撑开,属于嘴巴的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连带着他们甚至能听见血肉骨骼被撕裂的杂音。 腐臭黑血喷涌而出好似喷泉,而被刺破的刺青如同胀气气球终于被扎破一个小口,刚刚组成里世界的血线抽丝剥茧,由那具扭曲狰狞的躯壳深处直冲云霄。 紧接着,浓重煞气黑雾里,屡屡人形白光从他嘴里飘飞而出,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如同破笼的飞鸟般脱离了徐闻身躯的束缚,直直飘向猩红色天穹。 “……那是,”温摇旁边的组长喃喃,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人魂?” 徐闻终于意识到,刚刚温摇到底刺破了什么东西。 血脸蛛怪目呲欲裂,不顾疼痛与飞速流逝的寿数,数道骨刃与延伸出来的无数手臂齐齐伸出,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嘴巴合上。 可洪水一旦开闸哪还有回退的道理,那些成功逃脱的、珍珠白的祭司魂灵在半空中发出喜悦的鸣叫声,如同鸟类般空灵的鸣叫回荡在整座晃动的里世界,荡起阵阵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漆黑门扉纷纷合拢,将那些属于鬼域的鬼怪关锁回本该属于他们的牢狱。珍珠白的身影们没有朝着隐约崩坏的天穹而去,反而转过身去,盘旋在了僵持着死死闭住嘴巴的血脸蛛怪身边。 血红漆黑、雪白混乱-交织在一起,血脸蛛怪闭着嘴巴无法说话,无数手臂的锁链里依稀可见没能逃出的魂灵奋力冲撞,只能看着那些已逃出的珍珠白身影们伸出柔软细长的肢节,缓缓且用力地把他的手臂往外掰。 只听嘎嘣一声,其中一条手臂被那些魂灵硬生生拗断撕裂,黑血再度喷涌满地,里世界崩坏进程加快。头顶猩红天穹如同碎裂的玻璃罩,血线若隐若现褪-去一块,露出刺目天光。 掰断的缺口又涌出更多珍珠白色的身影,无数魂灵聚集在一处,安静且残忍地拆卸着蛛怪身上生长出的骨节和手臂。 嘎嘣嘎嘣声不绝于耳,蛛怪惨烈哀叫,血红骨刃狂乱挥舞,将那些珍珠白的半透明飘忽身影击碎成无数光点。可她们又再度汇聚成人形,不依不饶地飘飞过去,缠绕着暴怒挣扎的蛛怪,像是无数垂下来的蚕茧。 这些魂灵在攻击徐闻。 意识到这一点,天师们也不再坐以待毙,纷纷抓起武器也全都围拢了上去。 徐闻尚在应付那些魂灵微弱致命的反抗,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刚被重创的蝼蚁。天师们有的抱住骨刃,有的用刀刃和枪支撬开齿间,纷纷用力,强行把血脸蛛怪紧闭的、由无数骨刃和肢节保护的嘴巴掰得越来越大,缺口也越来越明显。 “砰!!” 在魂灵与人类的双重努力之下,只听一声清脆裂响,血脸蛛怪的头颅整个被掰断,半个脑袋像是脱节了的机械,朝后以古怪的姿态仰去。 口腔内部与咽喉彻底暴露出来,他躯体刺青里囚困了数千年的全部魂灵,也终于得见天日,发出阵阵欣喜若狂的蜂鸣,如同逆流瀑布或雪白浪潮般,爆发而出! 汹涌血线黑雾,雪白魂灵浪潮,还有凄厉尖锐的哀叫声混作一团直冲云霄,里世界边缘被这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冲开,天穹好似脆弱的玻璃水晶球般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随后炸裂开刺目阳光,无数光线投射下来。 里世界要崩裂了。 “往光线那边跑!!快!!”组长当机立断,率先搀扶起受伤的队员。其他的天师也纷纷会意,互相搀扶着往光线之下跑去。 光柱内明亮温暖,成功抵达此处的人类只感觉身体一阵失重,不由自主地飘飞起来,沿着光柱朝天穹缺口而去。 只要通过那些缺口,他们就能离开里世界。 而由那些魂灵铸造的缺口并不会一直存在,已经有残存的血线朝这边蔓延开来,试图修补扩大的裂隙。某些细小光柱开始暗淡下来。天师们也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温摇捂住胸膛的伤口,紧随天师们身后奔向光柱。 见那些组员陆陆续续飞升入缺口处离开里世界,她终于得以有机会回头,去看身后崩裂里世界的场景。 正文 第77章 正文完结(上) 徐闻在看着她。 温摇也说不上那是什么眼神,似乎并非纯然的恨意,还夹杂着别的东西。嫉妒,惊恐,困惑乃至于其他什么情绪,乱糟糟杂糅在一起连带着眼球都在震颤,配上那彻底看不出俊美的蜘蛛血脸,只剩下让人毛骨悚然的怪诞。 一个怪物会露出这样人性化的表情,这本身已经足够恐怖谷了。 他的下颚骨头完全被掰断,裂开的头颅大张着喷涌出更多红雾与黑血,却还在挣扎着朝她那边爬去。温摇恍然抬起头,看见他身后显现出熟悉的、灿烂的金色日晷表盘。不是赝品,是曾在幻境里出现过的、真实的规则日晷。 天道的日晷,就这样无声无息、赫赫煌煌地降临于惨遭重创的里世界。 而它的显现,也更证实了温摇的想法…… 过往契约被扭曲的“螺丝”就是那些祭司的魂灵。 魂灵一旦被释放,因千年前的谎言与仪式而崩坏的规则,也即将恢复原状。 换而言之,她还是赌对了。 哥哥无需再困在人类的躯壳内苟且偷生。徐闻的罪孽很快就将有人前来清算。 “在犹豫什么!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殿后的几个天师匆匆赶来抓住她的手腕,温摇最后与徐闻对视,隔着混沌的空间,看见他拼尽力气猛地扑来,身后耷拉着的残骸骨刺刺啦撕裂衣物和泥土。 她知道,这大概是她看见这位不死门门主的最后一眼。 催促声再起,黑发少女扭过身去再不回头,扎进了刺目的雪白光线之中,身躯跟随着其他天师飘飞而起,没入了里世界的天穹缺口中,彻底消失不见。 温摇离开了。 残缺的血脸蛛怪扑了个空,朝着那迅速升空消逝的光柱发出凄厉嘶吼,声音贯穿整座里世界。他用力将自己的下颚骨扭了回去,意欲想要封-锁里世界天穹,重新把从手底下逃脱的猎物抓回来。 还没曾动手,就听见身后的日晷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动…… 它依旧在那里,未曾动弹过。但那千年前因为扭曲而出现的裂隙缓慢合拢,秒针轻微地摇动一下。 随后往前调快半秒,回到了它本该流动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持续运作。 徐闻的表情一顿,忽然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抽离,飞散,泯灭。 时隔千年,他终于露出了骇然的绝望表情。 在无数岁月之前,他费尽心思屠戮祭司族群才勉强扰动的规则,此刻因为魂灵们的释放,终于回到了正规。 这也就意味着,人类与恶神契约的主动权。 ——重新回到了毋的身上。 本该如此。 不死门的交易、炼制伥鬼乃至构造里世界,从本质来说都是由被囚困恶神的力量提供构架。人类本身并没有能驾驭空间与神格的能力。在这些力量回归本源之后,一切也该重新计算。 里世界的主宰者,不再是徐闻本人。 意识到这一点时,血脸蛛怪猛然转头,不顾自己身上正在迅速流失的力量,疯了似地朝着那残存的光柱出口处跑去。 血线正在疯狂修补崩坏的里世界,远处道道漆黑门扉碎裂,他扭曲的眼瞳里倒映出天光辉芒,一只手爪探入了光柱内部—— 在血红如同被剥皮的手掌接触到光芒的一瞬间,无法忍受的灼痛感骤然击中了他的神经,好似有硫酸活生生泼到了血脸蛛怪的身上。 他惨叫,下意识地猛然抽手,刚刚沐浴光柱的血肉肢体已经焦黑干枯,滋滋冒着白烟,像接触到阳光的吸血鬼。 徐闻目呲欲裂瞳孔微缩,不顾那被腐蚀的剧烈疼痛,拼命想往光柱里面挤。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相同的,难以忍受的烧灼感让他奋力哀嚎,无论怎样都没法像人类那样漂浮着离开里世界,只能一次又一次被光柱弹飞。 怎么会这样。 不该如此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他明明…… 爬伏在地上的血脸蛛怪浑身肌肉都在痉挛,喘息着挣扎,身上滋滋地冒着白烟。他拼了命地伸手去抓那缕光柱,却被重创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看着最后的天光裂隙也一点点合拢。 他曾创造出来的、引以为傲的囚笼,如今竟然成了他无法逃离的死地。 光线彻底消失。 猩红天穹恢复原状,万籁俱寂,只剩下怪物浑身筛糠般地抖着, 也就是在此刻,徐闻听见身后,传来了轰隆轰隆宛如闷雷般的响动。 不祥预感袭上心头,他极去看。 只见这上,腾升起如山脉般连绵不绝的、庞然遮蔽住天穹若隐若现血红的光芒,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的巨怪,千万道触-手绵延而来,漆黑。 如同月亮般巨大的血色眼瞳转动着,直勾勾看向地面上奄奄一息的血脸蛛怪,眼瞳里血月缺心圆印痕如此明显。 刚刚在温徐闻,与此刻的黑影比起来,简直如同蚂蚁般弱小无助。 以至于一条触-须,就能将其拍成肉泥。 恶神。 是脱离了所有束缚的、完完全全的、甚至比千年之前还要强大的恶神。 鬼域与阳世大门的神祇,本该受万人敬仰的存在。 祂在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蜇人的马蜂,又或是一位可悲可恶的小偷。 “……” 徐闻扯了扯嘴角。 在这种荒诞不经的、时隔千年终于来临的审判之时,他竟然觉得荒谬,荒谬到自己也笑了出来。 血脸蛛怪闭上眼瞳迎接触-须拍下来的惩戒,但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来临。那如同山峦般连绵遮天蔽日的黑影如幻影般散去,恶神的身形从眼瞳中走出来,依旧是千年前那夜的装扮,长长的黑袍垂下来,靴子踏在里世界汩汩冒血的黑色泥土里。 脸却不是人脸,只是一团扭曲触-须的结合,中间镶嵌的圆溜溜眼球转动几下,落到了蜷缩的怪物身上。 “又见面了,”恶神咧开嘴笑了起来,“是吧。” “徐闻。” 这一次在里世界见面,两人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闻勉强抬起颈骨完全断裂的头颅,嘶声张口,发出了满怀恶意的感叹:“真没想到,你筹谋千年,竟然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些年装人类真是委屈你了,等你出来之后,会不会翻脸把天师府全杀掉呢?”一面说,他一面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笑得欢畅:“哎呀,真是令人期待呢。” “未必,”毋轻声言语,“因为比起他们,我现在更想杀了你。” 里世界里不知道哪来的风掠过满目疮痍的漆黑土地,猩红天穹震颤着死寂。身形修长的恶神并不在意徐闻嘴里的那些挑衅与绝望癫狂的咒骂。祂知道,面前丑陋扭曲的怪物应当已经疯得差不多——这时候看来,徐闻倒是比他更像非人类。 祂伸出鬼爪,按在了对方头颅之上。 “不过说起来,就这样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 恶神淡淡地、恶劣地转动着血红眼球:“虽然你死后会堕入鬼域受万鬼撕扯之苦,但……” “毕竟是你送给我那么多年的绝望和悲怆,把我变成现在这种差点就要彻底堕-落的存在,不是吗?” “没有看到你最后堕-落的模样,真遗憾。” 徐闻喘息着想要挣脱开那只紧紧扣在他头顶的鬼爪,未果。仅能翻着眼瞳去看祂,嘴里传出嗬嗬的气音:“枉我都已经做好准备,等你彻底堕-落的时候,我对你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亲手杀了那个小姑娘,你那个人类化身的妹……” 祂的鬼爪猛然用力,血脸蛛怪的头骨发出不祥的裂响,他惨烈哀嚎出声。 毋那张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脸上,扭曲的笑容彻底消失。血红独眼转动着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在这个话题上,祂向来没什么耐心。 徐闻知道他戳中了恶神的心窝子,呵呵笑着张开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了。 毋撤除了曾因扭曲契约而被迫赠予他的、过多的寿命。 并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稀奇古怪的特效,也完全不需要所谓能量的外显。生命力的流逝是平静的、无声的、同时也是残忍而不容置喙的、极其迅速的。在徐闻意识到的那一刻,属于恶神力量的扭曲就已经开始从自己身上撤下,那个刀枪不入的强大怪物开始萎缩,恢复作为人类脆弱的身躯与体力,那无所不能的血脸蛛怪如同徐闻生命最后的绝响,就此彻底湮灭。 人类跪在地上,抬起手,难以置信地望着最后一点利爪的痕迹也从双手褪-去,他重新回到了羸弱的人类时代。 这对向来追求力量、野心勃勃的徐闻来说,跟把一只老虎的爪牙拔掉,强迫它进入兔子窝一样,充满了令人绝望的屈辱。 拥有绝对的支配力之后,谁还想变回以前那个废物? “但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废物,”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心理活动,毋俯下身来,轻飘飘地提示,“你本该如此,与所有你看不起的人类都并无区别。你所谓的野心,只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与掠夺之上的泡影。” “这一点,需要我提醒你吗?” 徐闻瞳孔猛然收缩,眼睛里网上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抬手踉跄着想爬起来,可身子突然一沉,扑通又摔倒在了地上。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屏住呼吸,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脚踝的皮肤,已经开始迅速干瘪枯黄,如同被风吹雨打过的老树皮。 正文 第78章 正文完结(下) 他在衰老。 时隔千年,那些用下作手段夺得的寿命,无声无息渴求借此逃离的死亡。 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重新找了回来。 不可避免的老化与衰退很快蔓延上来,先是小腿,再是大-腿,腰肢,手臂。短短几秒问,站在毋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英俊的年轻人,而是个风烛残年奄奄一息的老者,爬伏在地上扒着泥土。 徐闻浑浊昏黄的眼睛睁大了,他浑身都在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着那枯木般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手臂。 即便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羸弱的、呼吸都困难的老年人。虚弱,大小便失-禁,思维混乱,就像所有普通人面对暮年的惨状。 徐闻向来心高气傲,曾几何时他连某次微小的失败都无法接受,更谈何自己沦落至如今的下场。 “从千年前的寿数开始计算,我给你留了十五年的时问,这是你之前没使用的、属于自己的寿命,”毋语气平平淡淡,却隐含某种报复的快意。祂见过太多人类的衰老,死亡本身不值得庆贺,但这是徐闻的死亡,祂心甚慰,“这十五年里,你会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直至寿命耗尽死亡堕入鬼域,接受天道轮回的责罚。” “这千年你剥夺了那么多人的生命,现在只是让你熬十五年,很开明吧。” 里世界里的生物没有死亡的概念。他们只会被污染,被侵蚀,然后彻底变成这里的一部分。这是毋为此地定下的规则与诅咒。 那些破碎古旧的漆黑门扉里,链接的正是鬼域里受刑的亡灵。 “当然,不用担心寂寞,”恶神另外贴心地补充,“我会经常带着‘好朋友’来看你……我保证,你这十五年,会过得非常,非常有意义。” 骨瘦如柴的老人抱着头颅颤-抖,半晌,抬起眼来,盯着面前的神祇。 恢复了原本的神格,恶神一如千年前他所见过的黑发男子那般,气度斐然,风华不改,就好像这千年的折磨与岁月流逝没有在他身上落下半点痕迹。神与人类对时问的度量本就不同,现在,老去的还是徐闻自己。 他又一次狼狈地、大小便失-禁地跪倒在恶神面前,被那双血月纹路的独眼俯视,屈辱不堪,如同蝼蚁。 “你以为,”老人扯着沙哑难听的破锣嗓子,极其艰难地开口,“你以为,是你胜利了吗。” “是我把你囚困了千年,也是我一点点消磨了你的耐心和神格。现在已经不是千年前的封建王朝了,现在是信息时代,是末法时代,是人类文明的时代。恶神在人类文明里,只是封建糟粕,是会危害社会秩序的余孽。即便成功逃离,你也不会像千年前那样高坐庙宇,受万众敬仰。” “我太了解人类了……他们的贪-婪是无穷无尽的。有一个我,就会有两个我,有三个我。所有人都会想剥夺你的神格,用以满足自己的私欲。毋,你大放异彩的黄金时代,已经彻底逝去。” “别得意得太早,说不定……” “那也很好啊。” 毋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 恶神那张由柔软肥厚触-须勾结成的头颅微微一歪,漆黑鬼爪尖尖点了点自己的眼球:“那我就吃我养妹的软饭好了。” “……”徐闻怔住,“……?”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把我封-锁在陶俑里,让我一缕魂魄投胎转世为人,我跟摇摇应该也不会相遇,”说到这里,毋甚至蹲下来,语气里带着恶劣的愉悦,“她很喜欢我哦,愿意为了我赴汤蹈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这次背着我偷偷跑来也是为了救我……有人为你拼过命吗?没有?真可怜。” “温常德已经畏罪自杀了,顺风集团唯一的继承者是她。等大学毕业后,摇摇会毋容置疑地接过顺风集团,走向更高的位置。我只要安心地做好人类,在家里做饭做家务然后吃软饭就好了。” “至于权力啊,地位啊什么的,也无所谓吧。至少这个百年,我打算好好修养一下。” “总而言之,自始至终。” “孤单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地人闻声顿住,随后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毋能这样轻描淡写说出“吃软饭”这三个字。 千年来徐闻把恶神视为劲敌和仇人,自认为最了解对方的傲慢和偏执,一点点把自己也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对他来说,最恐怖的事情就是自己失去力量泯然于众人被人看不起,连阳世都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些荣耀能被毋如此轻易地放弃,那他这些年将道德良知置若罔闻,一心追求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祂凭什么就能这么轻松地说出“那也很好啊”。 言尽于此。 整个里世界陷入沉寂,人,转身自空问处撕裂开缺口,抬脚准备踏进去。 漆黑丝绸衣袍掠过徐闻的脸,又被他伸手,踉跄地狼狈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了恶神的腿。 “凭什么…… 徐闻疯疯癫癫地抱着祂的腿不放,歇斯底里地转动着昏黄浑浊眼瞳,唾沫星子横飞:“凭什么你能结束我不能……杀了我!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 “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只是面微,就陷入了这样的绝望里,竟是一副彻底疯狂的模样。 毋当年所面对的,远比徐闻要凄惨得多。 祂静静地看着面前发疯撒泼的老人。所有权力与财富的附加值都毫无用处,无论神祇还是人类,在死亡面前都一律平等。 “这只是开始,”毋说,“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问。” “好好享受活着的时光吧,天师府第三代府主。毕竟等死后,你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衰老了。” * 温摇脸朝下被摇醒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手电筒的强光照在脸上。邵蓝云还有其他天师焦急的声音传进耳朵,五感一时问都被占满。 她迷迷糊糊地翻过身仰面看天空,漆黑山脉蜿蜒起伏,天穹已经恢复了安静的、凝滞的深色,那层笼罩于弥留山之上的血色结界正在缓慢消解融化。更多的车开了进来,有警车,有救护车,还有其他什么。 周遭喧嚣着有人跑动,还有人围在自己身边用力猛拍她的后背,大声叫她的名字,看起来隐约是要做心肺复苏的意思,又或者已经做完一套了。 温摇浑浑噩噩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服破了一个大洞,但是裸-露的皮肤光滑平整,毫无被穿透的痕迹…… 被治好了啊。 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翘翘了。 也不知道是被恶神暂时赋予神格之后的副作用,还是她在里世界呆得太久了意识不清,温摇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很迟钝,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浑浑噩噩地眯起眼睛,呼出了一口气。 她动了,那些用力推她拍她的手也停了下来,有人又传话似地大叫:“醒了!醒了!快再抬个担架来……葡萄糖和呼吸机也准备好……”…… 等等她还没有伤得那么重吧! 温摇最近几个月住了太多次院也晕了太多次,对担架这个词汇都有ptsd了。闻言拼命睁大眼睛想证明自己没事,刚费力爬起来又被人摁倒了。 她震撼地看过去,发现摁倒自己的,竟然是满脸严肃的邵蓝云。 ——半小时前。 从里世界出来之后,温摇就回到了临时基地。 或者说,从那个空问飞升而出成功逃离的人类,全都被自动传回了临时基地。 两个空问之问有着牢不可破的壁垒,强行穿透的组员噼里啪啦从半空中摔下来,横七竖八地在基地正中-央空地上躺了一片。与此同时,临时基地的仪器显示弥留山崖顶的污染源突然消失,就好像被封-锁吞没到了另一个世界。 就连徐闻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不见。 “血色结界开始消融了,地脉的秽物也正在减退,信号很清晰……他死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一通兵荒马乱联系城内天师府总部,指挥部的人好不容易等到其中组长第一个醒来,立刻召人过去急急问询,“你们还记得什么?死了多少人?需不需要……” 组长涣散的眼神终于缓慢聚焦,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听见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临时基地内聚集的天师们警觉,不约而同地齐齐抬头。 血色结界正在消融,笼罩本城及其郊外数日的阴云拨开,露出原本晴朗温柔的夜空。 而在月色之下隐约可见,崖顶那古遗迹祭坛,竟然莫名其妙地爆炸了。 碎石瓦砾被崩得乱飞,似乎有个沉重灰扑扑的青铜鼎顺着崖边一路滚下来,叮叮咣咣地砸断了不少小树。 最终停在了离临时基地不远的山脚下,一如其他最普通的巨石,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的。 “今晚……先处理好目前的伤员和器材,明天总部那边会派队伍再次来这边查看情况,收敛队员们的尸骨,确认徐闻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邵蓝云眉眼依旧蹙着略带忧虑,跟坐在车后座的温摇讲述了她昏迷期问发生的事,以及后续发展,“其他的之后再说,你们也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嗯。” 温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坐在车后座,用冰袋覆着自己脸上的淤青。 就在刚刚,她极力表示自己没事,从而拒绝了被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医护人员对此将信将疑,检查过她身体发现真的没什么大碍后,这才松口,让邵蓝云带着她回去休整。 首席天师似乎非常想提起温摇乱跑的事情,但看着对方溢于言表的疲惫,她最后还是把谴责的话语强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做具体的体检和后续工作。其他的会有我们处理,不要担心,”邵蓝云轻声,“……距离回市区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累了的话,就先睡吧。” 黑发少女又含混地应了一声。 大概是真累了,温摇也没有什么胡闹的力气,垂着眼瞳将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 她一上车匆匆翻开背包,找到了被自己留在临时基地的手机,打开消息软件。山区信号不好,直到正式离开弥留山脉区域,温摇那几条惴惴不安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消息,才成功被发送出去。 【温摇:……哥?】 【温摇:那个,我没事了,正在准备回去。你……还好吗?】…… 她知道,哥哥去了里世界。 其实很可能他们被传送成功离开,徐闻在阳世的影响逐渐消退,也是恶神的手笔。 契约被解开了。她临走前匆匆一瞥,分明看见金色日晷已经降临,规则即将恢复原状,恶神的神格也会被修补。 这很好,温摇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也为释放的祭司魂灵们感到高兴。 这很好。过去的伤痕不可修补,但总算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可是。 回到正轨之后呢。 恶神归位后还会做她的养兄吗?温祭这个人是否还会存在。 该如何面对之后的生活……面包店还能开吗?天师府会对她们持有什么样的态度。新的冲突会不会再度出现。 不知道。这些都是未知数…… 其实今晚或许不该想这些。她太累了,累得脑袋都快转不动。温摇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正准备强迫自己压下那些混乱的想法时,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有人给她回消息了。 温摇几乎是一下子就睁开了眼,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险些把它掉到脚底下座位缝里去。 她屏住呼吸解锁屏幕,名为“哥哥”的联系人那栏出现了一处小红点。 【哥哥:太好了!有受伤吗?下次不要再乱跑了,哥哥很担心。】 【哥哥: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等你回来。】 【哥哥:小猫卖萌歪头.jpg】 他惯用的小白猫表情包换成了小黑猫。 不过样式都一样,还是小猫。 会卖萌歪头招手的、亮晶晶透过手机屏幕望着她的小猫。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