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触碰

    被。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可以出去了。可以离开这里了,可以……
    指尖接触到陶俑粗糙表面的那一刻,无数陌生且浓重的情绪洪流夹杂着本不属于她的絮语细碎涌入意识之内,像是有人在喜极而泣地尖叫或是絮叨,饱含积累千年的恨意与兴奋,差点把温摇冲击得一个踉跄。
    像是被粘稠的黑雾给包裹住,整个陶俑温度诡异地升高,最终到了烫手的地步。
    她无暇顾及这么多,费力把它塞到书包里,转身朝着来时路跑去。
    随着身体和精神状态越发不稳定,回去的路也难走许多。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固态,反而像粘稠流沙或岩浆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每走一步都有种要被吞没的错觉。
    温摇只能把书包高举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那些森白的骨骼,拼了命地往回廊出口冲。
    被找到了……被找到了……被找到了……
    “闭嘴!”
    她终于忍无可忍,嗓音嘶哑地斥责:“没完了你!别絮叨了!你死沉死沉我扛着你跑很累的!出不去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
    估计是没想到她胆敢用这般不敬的语气怒斥祂,连带着恶神陶俑里蔓延的声音都停滞了一瞬。
    温摇像是终于找到了撒气口,一边扛着祂猛跑,一边哑着嗓子数落着自从遇到祂之后,发生的麻烦事。
    “……这些事情明明都怪你!现在我还要为了你这个连人都不是的破玩意儿,顶着古董在这种鬼地方狂奔一千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念叨,回廊尽头的白光越来越大,温摇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甚至连鼻血和耳道溢出的鲜血都没时间擦,“还有我哥……我哥那些麻烦也全怪你!总而言之都怪你就是了!!”
    身后那些张着大嘴的焦黑身影挤挤擦擦地聚集在回廊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黑泥中狂奔的少女。
    身体的疼痛与疲惫、脑部神经一寸寸泛上的撕裂感、满嘴满鼻子的血,此刻都被她抛之脑后。
    必须要回去,离开了这里就能回家了。
    周遭景象模糊成血红漆黑的、飘着电子雪花的景象。温摇没有回头再看那些影子。
    她纵身一跃,猛然间跃入象征出口的白光之中。
    ——“扑通!”
    昏暗光线骤然收缩,失重感再度袭来。
    脸颊贴着潮湿肮脏冰冷地面,少女眼睑神经性痉挛了几下,混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黑纱般模糊的景象才缓慢聚焦。
    温摇面朝下倒在车库里,满脸的血迹业已干涸,透过金属围栏的倒影,她堪堪爬起来,看见自己浑身上下不是泥土就是血,瞧着比鬼还像鬼。
    好在,书包就被她死死护在身子底下。
    包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胳膊上如此鲜明,以至于小臂都要被压得发麻。
    她,真的把,陶俑带出来了。
    激动和狂喜短暂涌上心头,温摇撑着墙壁还没来得及欣慰几秒,忽然觉得胃里一顿翻江倒海。
    她猛地弯腰干呕几声,呜哇连带着早午饭隔夜饭全吐了出来,秽物夹杂着酸水往上翻,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地痉挛。
    “咕……咕呃……”
    胃里彻底清空,再怎么干呕都吐不出东西来,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落下,把血痕冲出两道惨白的沟-壑。她按着胸口剧烈喘息,直起腰来,勉强辨认着前面的路,拖着沉重的书包,回到了车库的电梯里。
    书包里的陶俑嗡嗡震动,不像是个古董,倒像是谁往包里塞了只扑腾乱跳的野麻雀,也不知道是兴奋激动还是恼火于她不敬的举动。在回廊里被狠狠地凶了一顿,那响彻脑海的烦人絮语总算是消失不见。
    温摇懒得管那不断震颤的恶神陶俑,只先手指发颤地掏出湿巾,对着电梯光滑的墙壁仔细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和污渍,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比哭还艰难几分。
    这副狼狈姿态回家,势必是要挨骂。她想。
    但不亏。
    毕竟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夜风呼啸。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水劈头盖脸地往身上浇,温摇把书包顶在头上,按原路返回,费劲从高墙翻出顺风集团,一头扎进路边树林里跑出几百米开外。
    冰冷浑浊雨水灌进感官之中,把她浑身都淋得彻底湿透,发丝湿-漉-漉地黏蹭皮肤,
    她喘息着往前跋涉,忽然听响,连带着夜风都为之震颤。
    黑夜,狼狈不堪的黑发少女睁大了眼。
    ,爆炸了。
    整座宏伟大厦都在震颤,中间那几层高楼玻璃轰然碎裂,爆炸声离得老远传过来依旧震得人耳膜生疼。熊熊火焰喧嚣刺目划破雨夜的死寂森然,在符咒的驱使下,那悍然冲撞开建筑阻隔的火焰凝聚成狂暴的、环着冰冷大厦直冲云霄的金红色大鸟,硬生生将倾盆雨幕都燃成融化的油画。
    有什么东西被火焰巨鸟撞入半空中,尖叫着在那极致的高温内化为灰烬,簌簌落到雨水中消失不见。
    更多警车红蓝相间的光芒与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而来,大厦高楼处玻璃层层爆裂,在雨幕里反射着细碎的光。离着这么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温摇漆黑瞳孔里倒映着那壮丽华美的、超自然的法术与咒符,下意识张开唇,雨水顺着前额湿透的发丝滑下来。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
    怎样的世界。
    *
    温祭已经等妹妹很久了。
    夜深沉。外面早已下起瓢泼大雨,雨水哗啦啦冲刷玻璃流淌下模糊的灯光。
    温摇离开前没带伞,倒是贴心地灌好了一周份的血液放在冰箱,以防他身体又出什么岔子。
    她说今天会稍微晚点回家。
    本来以为这个稍微也就是出去吃顿饭,结果一直到九十点钟,他才收到温摇的消息。
    【妹妹:我到楼下了,哥。】
    接到消息时,温祭已经在客厅里徒劳踱步好几圈,蹙着眉准备穿衣服出去找她。消息提示音响起伴随着小区单元门开关声,紧接着是一串疲惫、粘连的脚步声,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青年急促换拖鞋一把打开门,刚好看见昏暗楼道里,声控灯啪嗒一声被点亮。
    温摇迟缓地爬上楼梯,晃晃悠悠地贴着门框进来。
    ——温祭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自己养妹狼狈成这个样子。即便在童年贫民窟里蜷缩着度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他也不曾叫温摇受过任何人的欺负。
    黑发少女浑身湿透。早晨出门前干净整洁的衣服被染得到处是泥土和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树枝剐蹭的、细小的擦伤,像是刚从监狱里爬出来的囚犯。
    温摇抬起脸,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里满是疲惫和失焦,耳边乃至鼻端都有干涸已久的、雨水都冲刷不去的血迹。
    “……哥。”
    她摇摇晃晃地迈进屋里,吸了吸鼻子,嗓音哑到不成样子,隐含愧疚:“抱歉,我回来晚了。”
    “……”
    温祭不说话,替她将沉重的书包丢到了沙发上,然后攥着她的手腕,把湿-漉-漉如同淋雨小猫般的养妹捞到怀里。
    坚实的、熟悉的臂膀带来恍惚之中的安全感和平衡感,温摇后知后觉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只感觉脑仁都痛得快要炸开,胡乱地擦了擦脸。
    “好了,好了。我在……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受人欺负了吗?”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终于缓慢地、虚软的回温,温祭这才把她送去房间换衣服,又把她换下来的衣服塞到洗衣机里。
    温摇不说话,只是一昧地摇着头。都累得神志不清了,还记着把书包拖进房间,才肯安下心来休憩。好在妹妹并没受太重的伤,养兄半跪下来替她好端端地给那些划痕绑上创口贴和绷带,又熬了姜汤送到卧室。
    卧室的灯被关了,温摇甚至没食欲吃饭,已经缩到了被窝里,昏昏沉沉地抬起眼。
    她不想说发生了什么,温祭也没追问,只是俯下身来将碗递过去,低声:“起来,把姜汤喝了再睡觉,不然明天要感冒的。”
    “嗯。”
    温摇勉强打起精神,含混地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扑通一声又倒下去,床垫震颤几下。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埋进被窝里,嘟嘟囔囔:“哥……今天太累了。我头疼,想睡觉。”
    “睡吧。”
    温祭眉宇间泛起忧愁和无奈之意。他伸出手掩了掩被褥,抬起眸子,目光落倒养妹死活护着不撒手,一路拖回来的沉重书包上。
    刚刚他就意识到,这书包……重得有点超常了。
    里面有什么东西?
    冥冥之中如同被什么吸引,青年蹲了下来,把书包放到桌子上。
    此时,温摇呼吸声已经渐趋平稳,显然又进入了黑沉的睡梦中。拉链被扯动的声音很小。
    偷偷翻妹妹的东西不算道德,但他似有某种预感,垂下眼帘,还是将那脏兮兮、湿-漉-漉的书包敞开。
    陶俑粗糙的深色轮廓在黑暗中无声显现,做工算不上细致的、模糊的俑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
    啊。
    黑发青年定定地望着这沉重的古董,黑洞洞的眼底,红芒若隐若现地闪烁。
    半晌,他失神间伸出手去。
    苍白指尖,终究无声无息地、宿命般地,触上了陶俑正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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