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失窃

    现在,把时间调回半小时之前。
    天气预报告知今夜有倾盆大雨,空旷的地下车库森然潮湿且昏暗,头顶混凝土都快要渗出深色的水痕。
    电梯敞开的声音来回回荡,几秒后,黑发少女谨慎小心地迈出电梯,探头四下观瞧。
    没人。
    连个活物都没有。
    温摇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沿着墙角缓慢前行,警惕地躲开车*库内四下安装的摄像头。
    还好还好。她想。
    她还是早一步抵达了车库。
    刚刚在前往市中心的路上,温摇就看见主干道那些车流量大的路口有交警在巡视检查,夜空上无人机嗡嗡来回飞旋,警笛此起彼伏在漆黑夜幕里逡巡。本城交通枢纽的贴吧也早有用户匿名抱怨,说今天靠近市中心的好几条小道被封了,堵车堵得厉害。
    顺风集团周围的路更是被控制得堪称苛刻,每辆过路轿车都必须进行登记,出租车司机不得不绕开市中心,把她送到离目的地更远的位置。
    路上各有专员逡巡,黑发少女躲躲藏藏,从后门翻墙堪堪爬进顺风集团车库,末了还蹭破掌心膝盖的几块皮,干净衬衫和短裙也被树叶和泥土刮得脏兮兮。
    回去估计要被哥哥唠叨好一阵。
    当然,如果还能平安回去的话。
    车库灯光昏暗死寂。由于身处最底下一层,连停靠的车辆都寥寥无几。温摇下意识咳嗽一声,把头顶声控灯唤亮。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即便侥幸赶在不死门和天师府之前抵达这里,她的时间依旧很紧张。得快一点找到恶神陶俑带走。
    可是,从哪里开始找。
    少女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皱眉。
    把整个车库边边角角全都摸索一遍肯定是来不及,不死门也不会把陶俑藏到普通人-肉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只能再一次用“那种能力”。
    她从未尝试过在二十四小时内多次使用“天赋”。因为每次“窥视”后,温摇身体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负面反应。
    胃痛、头晕、眼花、力竭,干呕。用恶神的因果论概念来解释,她每次使用天赋都会减弱精神和躯壳的稳定性。这种代价会随着熟练度与使用次数增长而被逐渐适应,但那也是许久之后的事情。
    现在,从理论上讲,温摇的身体无法承担过多损耗。
    尤其是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
    今天已经使用过一次能力,在抬起手触碰车库斑驳墙面时,温摇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她勉强聚集精神,只感觉脑子里有根烧红了的尖刺来回摩-擦神经,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想要呕吐的生理性反应一同涌上意识。黑发少女喉头滚动把翻涌的甜腥咽回肚子里,强迫自己的视角再度挪移,投身于精神力所铸造的场景之中。
    这一次,无需恶神的指引。
    温摇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看见了整座大厦如同设计图般线条相间的、几何图画般的纹路。
    钢筋混凝土制造的人类建筑是无温度的蓝色线条,地底涌动的风水脉络是流淌的血色。
    蓝红交错之间,温摇“看”见了敞开的黑暗。
    如同能消解一切光线的黑洞,在整座现实空间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散发着癫狂且混乱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对这股气息并不陌生。
    在久远的、午夜时分不断闪回的噩梦里,温摇就曾无数次感知到恶神的力量。
    那绝望到疯癫的力量,此刻被空间黑洞压缩污染,显得更为浓稠,也更为鲜明……
    就是这里。
    不死门最擅长构造的,“里世界”的入口。
    不过就算是温摇也察觉得出,这处黑洞里潜藏的空间更为混沌而古老,跟自己曾疲于奔命的“图书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一处里世界,应当是与温常德对话的那个“老怪物”构建出来的东西。
    象征恶神陶俑的红光,就包裹在黑洞的最深处。
    温摇艰难地吞咽口水,定了定神,朝着那处黑洞伸出手。
    颤-抖指尖触碰到幻象的一瞬间,剧烈的寒意与疼痛顺着脊椎骨一路袭上脑子,痛得她几乎要抱着头颅翻滚在地。
    无法描述那种绝望感,像是负面情绪的海啸汹涌而来将太年轻的继承者淹没。与此同时,在现实视角里,车库斑驳超市的墙壁像是融化成泥泞,将温摇整个手臂都吞没入墙后未知的空间。
    事已至此,再想后悔已经没意义了。
    温摇死死咬住后槽牙,身体往前倾倒,顷刻的黑洞之中。
    吞没了一整个大活人后,车库的墙壁黏稠地荡漾出一点微乎其微的波纹,随即缓慢恢复原来的平整斑驳与坚硬。
    最后半抹水渍在空气中挥发,刚刚还站在消失不见。
    偌大的地下车库,
    ——短暂的失重感,像是把她整个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毫不留情地洗净甩干。
    过度透支能力的疲惫与乏一并袭来,温摇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面上。
    或者说,“地面”上。
    现在,她所在的空间看起来类似某条宽阔而森然的、古色古香的破损老旧回廊,血色墙壁上嵌满无数样式相同的漆黑破烂门扉,长长廊道一眼望不到头。而脚下昏沉凝固如同墨汁般的“地板”,成千上万森白骨骼与鬼手在黏稠黑暗里翻滚惨叫不休,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里世界的限制冲出来。
    “哈……哈……”
    温摇跪在地面上抱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半晌按住喉咙咳嗽干呕几声,吐-出几点混着血丝的唾沫。
    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开始流鼻血了。
    刚刚仰头时血液顺着鼻腔呛咳进喉咙里,弄得满嘴满鼻子都是恶心的铁锈味。流血量不小,殷红颜色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惨白手腕上干涸触目惊心的痕迹。
    狼狈不堪的少女胡乱掏出纸巾塞住鼻腔流血处,踉跄着爬起来。勉强抬眼望着面前如同中式恐怖片一般的场景。
    温摇眼底泛上不正常的、因兴奋而产生的、生理性的绯-红色。
    她强迫发软的腿往前迈步,四下里环顾这处混乱且时时刻刻都在侵蚀人类神经的空间,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是这里啊。”
    黑发少女喃喃,苍白且沾满干涸血痕的脸上,露出一点毛骨悚然的笑意。
    什么老怪物。
    她想,看来也就不过如此。
    “……”
    这里并不适合正常人类逗留,就连那些不死门徒都必须携带足以计算时间流逝的器物才敢踏足此处。
    在这处充满怨恨与邪恶的空间内逗留超过十几分钟,人类魂魄就会被来自恶神的诅咒和不断挣-扎的亡灵侵蚀,直至成为组构这座回廊的、无数邪祟的一部分。
    温摇抵达这里已经耗损了太多精力,才没走几分钟,耳朵也开始往外渗出血液。
    情况有点糟糕。
    不过尚在可控范围内。
    黑发少女脚步减缓了些,微微抬起头,眯起开始弥漫红血丝的眼。
    漆黑眼底闪过若有若无的血月纹路,细细密密的、微乎其微的红光从回廊尽头流淌而来,如同收到召唤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底。
    恶神的陶俑在为她引路。
    小时候温摇就曾度过米诺陶诺斯迷宫的故事。为了防止自己迷路,主角携带了几卷毛线球,一边探索迷宫一边沿路留下长长的毛线。而此刻,这缕细密的、脚底的红光担任起了毛线团的责任,甚至因为急躁在微微抖动。
    她摇了摇脑袋,紧绷的神经在混沌里世界里缓慢侵蚀着,周遭逐渐开始出现幻觉。
    身后传来重重叠叠的呼唤声,温摇回过头,看见自己来时的路上,站着许多半透明的、看不清脸的焦黑身影。
    那些身影扭曲得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打碎,模糊的脸上张开正在尖叫的大嘴,黑洞洞、空荡荡。
    “……”
    温摇宁愿相信这是自己虚构出的幻觉。
    如果这些都是不死门曾残忍屠戮过的活人,那死相未免也太凄惨了些。
    简直像……简直像烈火焚烧过的骨殖尸骸,在漫长岁月里腐朽成了焦炭似的怪物。
    而这些怪物现在就堵在她身后,黑压压地蠕动着,大嘴开合费力吐-出一个含混文字。
    “跑。”
    跑起来。
    跑起来,跑得越快越好。
    耳畔幻觉似的蜂鸣声越来越大,眼前已经开始模糊震颤着蒙上黑纱。
    温摇意识到属于自己的、安全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她不再迟疑,压榨疲惫身躯的最后一点力气,朝回廊前面奔跑起来。
    风声呼啸,又或者是那些焦黑的身影在呼啸。
    温摇分不清。
    身体仿佛形成肌肉记忆,发软发酸的双腿麻木地向前迈动,跟随着血红丝线的指引飞一般掠过无数扇破旧的门扉,直至在某个拐角处停顿。某扇门扉里透出血红丝线蔓延的源头,连门板都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里努力吸引着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
    久到当解救的命运来临时,双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温摇只感觉自己像个破旧的风箱忽闪忽闪乱晃,实在是没了力气,停下时身躯顺着惯性重重砸开那道漆黑大门,血红色光芒顿时将她整个人罩住。
    黑发少女浑浑噩噩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她看见门后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悬浮着古色古香的、精致的血檀木神龛。
    那天师府与不死门争夺数百年之久的、封存着最恐怖邪祟的陶俑,就端端正正地放置在神龛里,粗擦表面上镌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如囚困蝴蝶的虫茧般微微颤动着,散发着邪异的红光。
    可惜温摇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只货真价实的古董。
    太阳穴针扎似地疼着,少女强撑着抬起手。像塞最普通的玩具那样,把陶俑从神龛里薅下来,硬生生胡乱塞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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