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通房

    一场秋雨过后,寒意更甚,夜晚雾浓,茫茫灯色被晕染成一团光晕,杏叶簌簌而落,在羊角宫灯下印出淡淡黑影。
    阮欣宁迎着湿冷空气跨入廊庑里,春月端着苦涩汤药紧跟在身后,走近了些,这才发觉门外立着一名身形单薄的丫鬟。
    远远望去,那张面皮生的白嫩,圆润的眼睛在双垂髻衬托下晶莹剔透,和剥了壳的新鲜荔枝似的,透着水光。
    阮欣宁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才走到那面生的丫鬟前,就瞧见对方立即给自己行礼了,“奴婢疏桐给少夫人请安。”
    “我并不认得你,况且大少爷也说的明白,门外并不需要一个丫鬟来守门,大少爷不习惯。”阮欣宁说着便跨入门内,春月给她打帘,暖气扑面而来,融化了她眉眼间的寒霜。
    疏桐跟上前来,旋即端正地跪在阮欣宁的面前,“回少夫人的话,奴婢的确不是鹤居苑中的,奴婢是从老夫人院子来侍奉大少爷作通房的。”
    话落,只见灯火葳蕤的内室传来几声咳嗽,清冷如泉的嗓音从里间隐约传来,“我方才说的很清楚,你回去回禀老夫人,孙儿身体还未康复,不想纳妾安置通房。”
    疏桐抿紧了唇瓣,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有些委屈地看着阮欣宁,“还请大少爷、大少夫人垂怜,若奴婢就这样空空地回去,怕是要被老夫人打死的……”
    这话若是放在前世,阮欣宁少不得要心里生出几分能帮则帮的意思,可她在老夫人手底下没少吃过亏,欺骗与利用,都是为了府里的面子。
    如今这来历不明的丫鬟也不知是装可怜还是真可怜,她没有把握。
    “这也不难,我让春月代替我向老太太回话,如此一来,你也免了责难,如何?”她将身上披着的披风取下交给春月,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语气凉凉的。
    那疏桐立即摇了摇头,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大少夫人难道就不怕外头的人说您嫉妒成性?奴婢被退回去了尚且还能留住性命,但大少夫人的声誉呢?”
    阮欣宁讶然地看着她,心里像是确信了什么般,倏地弯眸笑了起来,“疏桐,你是在威胁我吗?”
    “奴婢不敢,奴婢瞧着大少夫人面善,应当是个敞亮人才是。”疏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瓣,她方才在外头站的久,也喝了不少西北风,想到之前自己所过得苦日子,眼下瞅准了机会可以过上好日子自然是不愿意放弃的。
    阮欣宁察觉到了这点,也只是慢饮手中的茶,而后便听到内室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珠帘轻晃,发出悦耳清脆的碰撞声,裴从谦内里穿着天青色云纹锦袍,外披月白披风,他微微敛着眉,神色略带凝重。
    “你不必在这时候来为难少夫人。”平稳声线带着些许冷意,他坐在阮欣宁的身侧,尽量压下喉间的痒意。
    瞧见端放在黄花梨方桌上的茶盏,他只稍稍顿了顿,便拿过那杯茶,以为是阮欣宁特意给他备好的,手指才搭在杯壁上便一饮而尽。
    阮欣宁想要开口出声阻拦显然是来不及了,虽说二人什么亲密之事早已都做过了,但在丫鬟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共饮同盏茶,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
    在场的人纷纷都没揭穿,春月羡艳自家主子夫妻恩爱,疏桐面色变了又变。
    若她没记错,这大少爷是最爱洁之人,听闻儿时旁人碰过的食物便嫌弃不已,甚至王爷曾用圣上泡过的茶盏喝过一口让大少爷试试,他都嫌弃的不行。
    如今却这样自然而然地饮下少夫人用过的茶盏,难道大少爷是真的喜欢少夫人的?
    她有些不确定了……
    “你就按我说的做便是,至于是嫉妒成性还是夫君护着,这些都不是你该管的事儿,明白了吗?”阮欣宁提起袖子为裴从谦续茶,冷眼望着跪在地上的疏桐。
    疏桐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也依旧不肯轻易在地上挪动半步,她跪在那儿像是在赌什么又像是在同阮欣宁对峙。
    她是老夫人的人,莫说是这院子里的丫鬟会将她如何,就是这少夫人也不敢拿她怎样,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可就在她这样认为时,头顶却是传来了冷冽充满寒意的声音,“将她拖出去!”
    疏桐怔愣地抬起头,她原本以为会是阮欣宁在这样僵持不下的场面里叫人给她好好打一顿,到时候再背负着一身伤,便更好的大肆宣扬这王府的大少夫人仗势欺人,待这阮欣宁受到千夫所指,她再趁虚而入,想来大少爷到时候也只能不得不答应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开口的是裴从谦!!!
    这儿她便不好同老夫人诉说委屈了,只能如实禀报,毕竟大公子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少夫人也不过是嫁进来的外人罢了。
    她连忙在地上磕头,啜泣着哀求道:“还请大少爷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你说我该给你活路。”裴从谦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说:“但你可并没想着给我夫人一条活路!”
    屋内屋外的人听到这话都纷纷垂首跪了下来,喉咙的痒意是再也难以掩盖了,他轻咳了几声,公事公办道:“藏起你的那些小心思,莫要将这些计谋使在我的身上,都是徒劳无功!”
    疏桐知晓,眼下在这样僵持下去怕是自己什么也得不到,到时候不仅得不了老夫人的青眼,怕是也会加重大少爷对自己的厌弃。
    如此看来还是以退为进为妙。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旋即说:“是奴婢糊涂了,既如此,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阮欣宁拨开茶盏里的浮沫,眼神示意春月将人带下去,瞧着那渐渐融入夜色的纤瘦背影,一种不安慢慢占了上风。
    “你这病才好些,祖母便替你做好了打算。”她也没了心思喝茶,将茶盏放在了一旁。
    原本被沁的满是冷汗的手心,忽然被大掌缓缓握住,抬眸望去,却听裴从谦温声说:“夫人莫要担忧,我说过的,此生不会纳妾,更不会有通房。大老爷做的了的,我也做得了。”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世事无常,以后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阮欣宁顿了顿,浓长眼睫微微眨了眨。
    裴从谦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吻轻轻落在她的手背,“此事好办,待我身体好些了,我便重新上任,只要我官职做的够大,给你一个诰命夫人的头衔,他们若逼你,我们就从这王府分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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