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逼我换嫁,我有孕你哭什么》 正文 第1章 重生换嫁 “我的好妹妹,你这辈子都得矮我一头!” 阮欣宁想起嫡姐昨晚说的话,再看着眼前嫡姐设局勾引她的未婚夫,她就知道嫡姐也重生了。 前世,嫡姐阮兮柔为了荣华富贵嫁给了淮南王府的大公子,而她嫁给了淮南王的纨绔小儿子。 可惜大公子本就病弱,不过短短一年的工夫,嫡姐就成了寡妇,而她那纨绔夫君在她陪伴下,开始征战夺取功名,成了将军。 她得了诰命夫人的那一日,她的夫君和嫡姐在她的床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气冲冲地跑进去揭穿,谁知她那夫君不仅没有半分的羞耻之意,还将嫡姐护在身后,生怕她伤嫡姐分毫。 “宁儿,你来的正好。我瞧你嫡姐实在孤苦可怜,不若将其娶为平妻,你觉得如何?” 她冷笑,“裴闻川,你还真是有趣的紧。嫡姐就算是夫君没了,也不至于下贱到要做你的平妻吧?况且她还是你嫂嫂!” 裴闻川皱眉,紧紧攥住嫡姐的手,“我可以代替兄长给一纸和离书,届时我自然能娶她为妻。再者而言,当年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怕是早就和你嫡姐在一块儿了,如今你没资格拒绝!” 她轻嗤一声,视线掠过嫡姐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是啊,是我不好,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没能得了意。” 阮兮柔掩面啼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闻川哥哥是从小的青梅竹马,怎么就从你嘴里变得这般不堪了?也怪我不好,是我让妹妹和妹夫生了嫌隙,我走便是了。” 嫡姐哭哭啼啼,夫君威逼利诱。 她也不愿退让,因为当时的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原本想着一拖再拖的,拖到最后裴闻川说不定就歇了这心思。可万万没想到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阮兮柔,当晚就在她的安胎药里下了毒。 她口吐鲜血之时,阮兮柔那素白小脸上带着得意之色,“我的好妹妹啊,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碍眼。我不是都给过你机会了吗,怎么还这般的不懂事?” 腹部绞痛不已,她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这样草草没了命。 再次睁眼,她立在阮家废弃的小院外,屋子里传来男子粗喘的声音,“柔儿,我们还未成婚,如今这般是不是不合礼数?” “闻川哥哥,你也知道两家交换了庚帖,离成亲不过只有短短三日,要想反悔便只有这一种办法。还是说,你不想要我?”少女娇媚的嗓音从门内传了过来,带着些许哽咽。 “既如此,便如你的愿。” 男子话才落下,便传出少女痛苦的低吟声,阮欣宁觉得胃里都泛着恶心。 她转过身,走出小院叫来了家里的下人守在这儿,自己则往前厅赶过去。 才到门口,她便小声对坐在上首的阮父道:“父亲,不好了。方才嫡姐去了那废弃小院里便再也没出来,我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便叫人守在那儿,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阮父闻言站起身,对来阮府商议亲事的淮南王和王妃拱手笑道:“家里出了点事儿,我们待会儿再议。” 淮南王和长公主对于要成为亲家的阮父自然没异议,让他先去处理家事。 阮欣宁望着阮父急匆匆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她赶忙跟了上去。 阮父才走至院门口,就听到‘嗯嗯啊啊’的声音,他眼皮一跳,立即明白了什么,一脚就踹开了门。 看到屋里衣裳半褪的阮兮柔正被江闻川压在身下,他气的浑身颤抖,低吼道:“孽障,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孽障啊!!!” 裴闻川被阮父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顿时萎了,而阮兮柔还没到那极致的愉悦,此刻不满也是化作了惊吓,连忙用那外衫盖住自己。 “父亲?!”她满脸惊恐地看着阮父,在她的预想中是打算做了这事儿再让裴闻川摊牌的,哪里会想到自己父亲会过来。 “来人,将大小姐给我绑起来丢到花厅里!”阮父拂袖离去,随即两个婆子走进门来,撸起袖子将阮兮柔架起拖了出去。 花厅里,阮兮柔跪在下首,倔强地抬起头,“父亲说我无耻,可我想问父亲是真的拿我当做亲生女儿吗?” 阮父用力地捶了捶桌,指着她,厉声说:“我让你从小享尽锦衣玉食,给你寻了最好的亲事,怎么就亏了你?” “何为好亲事?那大公子就是个病秧子,说不定过几年人就没了,您是打算让我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吗?”阮兮柔不甘示弱,“父亲,事已至此,您就允了我又能如何?” 阮欣宁坐在扶手椅上,看着阮兮柔不愿屈服半分,也要争抢她婚事的劲儿,也不出声制止。 既然嫡姐那么喜欢抢,她便给。 等到阮兮柔嫁到裴家二房里头,她就知道二房那样的龙潭虎穴可不是一般人能活下来的。 上辈子,裴闻川能从纨绔到将军并不是他自身有多么的厉害,背后少不了她的助力。 裴闻川武功了得,可人却是没有半点自律,加上又是庶子的身份,要想飞黄腾达是难上加难。 要不是她时时督促,甚至在他行军打仗上都跟在背后指点迷津,哪里能屡次打胜仗,在京城占尽风头? 而且裴闻川还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当时二房里她忍气吞声,其他房里的人都不了解,这秘密要是她那嫡姐知晓…… 也不知道,到时候阮兮柔还能不能维持如今温温柔柔的人设了。 怕是连那裴闻川的头盖骨,阮兮柔都要给他掀了。 阮父低低地哀叹一声,他佝偻着身子,整个人老了十岁似的,“你这般做法,可有想过你妹妹?” 阮兮柔朝阮欣宁看过去,“妹妹,要不我们换嫁?你嫁给淮南王府的大公子,他是王爷嫡出的儿子,母亲又是长公主,身份尊贵。你本是庶女,能嫁给他已是你添了三辈子的福气了。” 阮父闻言并没有即刻便问,而是看向了阮欣宁。 虽说像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并不计较什么嫡庶之分,但他对阮兮柔的母亲陈氏还是有所亏欠的。 当时,陈氏正怀着阮兮柔,他母亲硬是要逼着他娶一房妾室,那妾室便是阮欣宁的小娘。 陈氏知晓后整日里郁郁寡欢,后来生了阮兮柔精神才慢慢好了过来。 而他为了弥补,也是整日陪着陈氏,有时陈氏苛待阮欣宁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妾室临了时想着见他最后一面,他也狠心没去见。 眼下这样的情况,那小女儿会同意吗? 正文 第2章 欲使其亡,先让其狂 阮欣宁自然明白阮父的顾虑,可她不能立刻答应,毕竟那位主母陈氏不是个好对付的,要是陈氏从寺庙里回来知道了前因后果,怕是要撕掉她一层皮。 今日这场局表面上是阮兮柔自作孽不可活,但也是她在背地里操纵的。 她可不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的事情有过一次便是教训了,她绝不能再让其发生第二次。 她垂下头,好半晌才弱弱开口:“姐姐,我怕是不能答应的。你都说了那大公子短命,我不想换。” “可我都和裴闻川有了夫妻之实,你难道还要鸠占鹊巢?!”阮兮柔听到她不同意,狠狠瞪着她,连平日里大家闺秀的形象也不愿维持了。 阮父听着两个女儿你争我吵,倍感身心俱疲,他不明白阮兮柔究竟是撞了什么邪,要做出今日这样不合礼数的事来。 他摆摆手让两个女儿先下去,准备等陈氏回来再商量对策。 在垂花门分别时,阮兮柔还不忘提醒她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门亲事她是换定了的。 阮欣宁面上不肯退让半分,心里只有两个字—— 蠢货。 三日后,阮府嫁二女。 那天,陈氏从寺庙里回来知晓此事后便同意了换嫁之事。 虽然阮兮柔做事荒唐,但她到底是陈氏十月怀胎的宝贝独女,陈氏亲自去向淮南王府说明事情原委。 当然到淮南王府时,她没说那私通之事。 只说当初算卦时,她将阮兮柔和阮欣宁的八字弄错了,阮兮柔要是和大公子在一起就会克对方,但阮欣宁却是和大公子很合拍,说不定成婚后大公子的病便好了。 长公主原本是不满的,但向来信佛的她听到这话,也是愿意了。 这事儿因着阮欣宁不同意,陈氏自然没和她说。 于是,出嫁这日阮欣宁穿上嫁衣,盖上盖头才知道两家换嫁了。 “宁儿啊,你嫁到王府要好好的,这可是泼天的富贵,莫要失了分寸,明白吗?” 陈氏握住她的手,用最为温柔得语调和她说话,好像之前那冷漠狠辣的主母不是她一样。 阮欣宁一声不吭,陈氏觉得事已成定局,小小庶女便是要反抗也来不及了! 陈氏也不着急,继续说:“早些和大公子怀个孩子,也好稳固主母的位置。” 阮欣宁觉得这话过于可笑,谁不知那大公子身子羸弱,加上常年卧在病榻上,那方面能不能行都是个问题呢。 不过她也不在乎,只要她下半辈子吃穿不愁就好。 她软声应道:“女儿谨遵母亲教导。” 因着她是嫁给嫡长子,嫁妆不能寒酸,加上阮兮柔又破了规矩,故而这辈子她的嫁妆也是要比嫡姐丰厚不少的。 阮欣宁看着那些嫁妆如流水般入了自己口袋里,高兴的嘴角上扬。 阮兮柔却是觉得她只能得意这一时,一同走出大门时,对她说:“妹妹,进了这王府可要万事小心啊,长公主是个极为讲究的,少犯错,别给我们阮家丢脸。” 阮欣宁觉得她在倒打一耙,明明她婚前私通更丢脸吧? “多谢姐姐关心。” 阮兮柔瞧着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心里也是愉悦了不少,这辈子她不必守寡,也不必面对那冷冰冰的夫君了。 想到这儿,她笑的恍若三月盛开的娇艳桃花,欢欢喜喜地走了出去。 等到人远去,阮欣宁身上那股子乖巧劲儿也消散的干干净净,她理了理袖口处的褶皱,神色从容地跨出了门槛。 日后究竟谁过得万事顺遂,还未可知呢。 两人同时出门,一边的裴闻川早就在外等候,亲自扶着阮兮宁上花轿;而阮欣宁这边却迟迟不见新郎官儿的身影,只见一位约莫十六岁的俊秀男子走上前来朝她作揖。 “在下名唤裴度,是兄长的表弟。兄长未至,还请表嫂莫要见怪。我兄长身子虚弱,不能亲自前来。但你尽可放心,该有的礼数,我们王府不会亏了嫂嫂。” 阮欣宁闻言,也不恼,柔声回:“自然不会,夫君的情况我是能理解的。” 裴度见新表嫂如此明事理,对她的好感也添了不少。 而此时坐在花轿里的阮兮柔却是笑的合不拢嘴,上一世也是这样,当然那时她可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当即哭着站在门外不肯进花轿。 后面还是大公子亲自来接她,她才嫁入王府的。 现在看阮欣宁这架势,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了。 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嫁给裴闻川是明智之举。 阮欣宁虽然不知道自己那嫡姐在想什么,但也能猜得出七七八八,不过她才不在意。 今日大公子不来接她才是好的,若是真的来接她,到时候身子不好,婆母难免会怨她。 欲使其亡,先让其狂。 还是让嫡姐先得意一阵,毕竟嫁到王府后她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这般想着,阮欣宁也上了花轿。 一路吹吹打打,十里红妆,盛大非凡,半个时辰后,花轿便在淮南王府落轿了。 轿帘被掀开,落入眼帘的是修长秀气的手,如绽开的玉质折扇,温润干净,只是肤色看上去过分苍白,比她所见过的男子都要白。 她将手递上去,触感温凉,兴许是靠的近了些,她都能隐约闻到淡淡的苦涩药香。 喜婆将红绫放置在两人手心里,跨火盆时,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看来这大公子身体的确是不大好啊。 阮欣宁这般想着,已然走到正厅里拜天地了。 待送入婚房后,阮欣宁独自端坐在架子床上,她见周围都没了人,连忙掀开盖头起身去吃桌上的糕点。 从早到现在她都没吃上饭,连喝水的机会更是不曾有,成亲这流程她也不是没经历过,新郎官儿估摸着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还得敬酒呢。 不过前世她不熟悉,故而后面饿的前胸贴后背,等到裴闻川回来时她都饿晕过去了,以至于后面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成。 这也成了婆母张氏对她不满的理由之一。 阮欣宁这边正吃的欢快,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吓得她立刻盖上盖头重新坐回原位。 不一会儿,喜婆兴高采烈地念着祝词,一柄喜秤杆缓缓掀开红盖头。 待眼前人影逐渐清晰了起来,头顶却传来闷闷的轻笑声…… 正文 第3章 进退两难 阮欣宁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妥当了,随即面前的身影就完全罩在了她身前,那只好看的手搭在她面颊上,轻轻蹭去她唇角的糕点屑。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面颊红的厉害,偷吃被发现了。 裴从谦看着面前这张姝丽花容,微微怔愣了下,阮欣宁本就生得貌美,此刻画着精致妆容,更衬眼眸如含秋水,叫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他在阮府提亲时从未见过阮欣宁,只见过阮兮柔一面。 对于阮兮柔,他只是觉得对方是自己未来的妻;可面对阮欣宁,他竟然有种一见钟情的错觉。 喜婆见好半天没动静,从身后探出头来问:“大少爷,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 “并无。” 沉沉冷冷的音色,落入耳畔很好听。 待到要喝合卺酒之时,那边喜婆却是连忙上前来劝,“大少爷,这酒不喝也不碍事儿的,大夫说了您不能沾酒。” “无妨,一杯而已。” 听到这话的阮欣宁这才抬头去看自己的夫君,裴从谦手生的好看,人也长得俊俏,眉眼疏朗,五官立体,窗外昏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仿若浸在春光里的寒玉。 而且这样的人不单单生了一副好样貌,才学也极佳。 束发之年中举,十七便中状元。 如若不是因着这样差的身体,日后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真是书里所写的那般,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 前世她见裴从谦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那时敬茶和父亲过寿他来了一次,后面随着病情加重,他几乎是没离开过王府的了。 能嫁给这样的人,她从不觉得是嫡姐口中的拖累,是她的幸运。 从给她唇角擦糕点这件事情便能窥见一二了。 两人喝过合卺酒又结发后,众人这才纷纷退去。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清浅的呼吸声,阮欣宁想着他身子骨不好,便觉得在敦伦这件事情上自己要主动点。 才准备去解开裴从谦的腰带,却被他抓住了手,“我身体不好,怕是不能行房。” 阮欣宁连忙垂下头,用红盖头掩住那通绯红的面颊。 裴从谦神色不变,温声问:“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唤下人端到屋子里来。” 阮欣宁没想到他会贴心至此,不禁放下红盖头露出了几分笑,“好啊,我想吃烧鹅。” 不过一刻钟,几样精致吃食便呈上了桌,阮欣宁觉得味道很不错,吃的津津有味,但也知道吃多了容易积食,便只用了小半碗饭。 待用过膳又沐浴后,她这才重新躺回到了床上,看了眼裴从谦那张好看的脸,她沉沉睡去。 此刻二房这边,裴闻川和那些平日里的狐朋狗友喝的酩酊大醉。 阮兮柔却是坐在喜床上浑身僵硬,凤冠太沉不说,她饿的都可以吃下一头牛了,脚踝处更是酸疼的厉害。 哪哪儿都不舒服,不过一想到阮欣宁要被裴闻川冷遇,甚至连洞房花烛都不能有,自己却可以和裴闻川共度春宵,那张白皙脸上也莫名多了几分羞赧和得意。 待到红烛燃了快一半,外头才传来动静。 裴闻川打着酒嗝将盖头掀开,她看着自己夫君这般模样,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厌恶。 毕竟,裴从谦就不怎么喝酒。 可是想想自己嫁给裴闻川后是享不尽的风头,日后连那世子之位都得落在自己夫君头上,她便欢喜了不少。 反正这一世她不用守寡,总归是要比阮欣宁强点的。 …… 阮欣宁因着梦到了前世,醒来时,泪流满面,待看清眼前窗柩上贴着的大红囍字这才缓过神。 对啊,她重生了,没有遭受常年的辱骂,也没有被阮兮柔一碗药给毒死。 她才坐直身,一旁倏地递来了帕子。 她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惶恐不安地看向身侧,却对上男人那双清寒幽深的眼眸。 “擦擦。”裴从谦没有问她做了什么梦,只是将帕子递到她手里。 阮欣宁简单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裴从谦看着她墨发如云在身后铺散开,正红色薄衫将她那雪白小脸衬的楚楚可怜,雾蒙蒙的眼就这样望着他。 “我睡的浅,不算吵醒。”裴从谦移开目光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语气温和,“时辰尚早,再睡会儿。” 阮欣宁摇摇头,看了眼铜漏,已经是卯时三刻了,“梳妆打扮也是要花费些时间的,敬茶去晚了不好。” “迟些去也没什么关系,我身子差,这些家中长辈也都理解,平日里若无大事是无需请安的。” “谢夫君体恤,可我才过门,哪有让长辈们等着的道理,到时候传出去对你我的名声不好。” 阮欣宁自然知晓裴从谦是考虑到她昨日忙了一日该好好歇息的,但她也不能让人觉得是她借着裴从谦恃宠而骄,目无尊长。 再者而言,待会儿敬茶可是重头戏,她要是去晚了叫人拿住把柄就不能愉快地看戏了。 裴从谦见她对于换亲这事不仅没有半分的怨怼,此刻便是在这样的小事上还处处为他考虑,心没由来的发软,他垂下眼睫,低声说:“听夫人的。” 两人梳洗打扮后,便一同赶往了正厅。 长公主为王妃和淮南王一同坐在上首,神色肃穆,不苟言笑,坐在下首的柳侧妃则是梳着妇人髻,笑呵呵的慈佛像,只有阮欣宁知道这柳侧妃究竟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阮欣宁和裴从谦走上前,一同跪了下来,“儿媳(孩儿)见过父亲、母亲。” 王妃只有裴从谦这一个儿子,本就身子骨弱,平日里稍稍一个风吹草动她便忧心不已,见他如此行礼,也是不愿的,“快些起来吧。” 说着,她不禁将目光放在了阮欣宁身上,容貌生的美艳动人,但打扮是素净又大气的,瞧着是个乖巧孩子。 说实话,一开始要换儿媳她是不愿的,但昨日听了那番话加上面前儿媳懂规矩,她心里也是满意不少。 瞥了眼下方还未到的裴闻川夫妇,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嫡女才是妾室生的呢。 “先敬茶吧。”王妃先开口道。 待敬完茶,王妃又拿出自己手上的紫玉镯戴到了阮欣宁的手上,“这个便算作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 阮欣宁也拿出一副绣好的精致抹额作为回礼。 那边柳侧妃也连忙拿出自己的见面礼,被王妃看到后,笑着问:“你这东西还是给你自家儿媳吧,我们大房的就不收了。宁儿,你觉得呢?” 阮欣宁觉得这王妃就是在给她抛难题,一个是自己婆母,另一个是王府侧妃。 婆母自然是不能得罪的,但柳侧妃到底也是公爹的妾室,要是自己堂而皇之的拒绝了,一来婆母会觉得她急功近利,是个过于谄媚之人; 二来,可能不仅得罪柳侧妃,连带着王爷都会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该怎么办呢? 正文 第4章 这茶喝的不安心 阮欣宁莞尔笑着回:“我原是该收二婶这支金钗的,但母亲已经给了我这般好的玉镯。要是再收这样好的金钗,到时候二弟妹过来瞧见了,怕是要醋了呢。” 这话说的体面,两方都不会得罪的情况下,还能顺带拍马屁,算是过关了。 王妃与王爷对视一眼,就差没把满意二字写在脸上了。 这时,那阮兮柔夫妇也紧赶慢赶地走到了堂前。 裴闻川一眼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阮欣宁,平日里只爱低着头的她此刻挺直腰抬头时五官尽收眼底,光华潋滟,美的不可方物,如同娇艳的牡丹花。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阮欣宁侧脸看了过去。 两人视线相撞,阮欣宁神色淡淡的,丝毫没有先前在阮家后宅见面时的小女儿羞怯。 反观她对着裴从谦,眼里似乎含着一汪春水,叫人无端想沉溺其中。 王妃昨个儿就听到了风声,这桩婚事之所以要换和八字倒是没什么大的干系,倒是和嫡女私通脱不开关系。 她是金枝玉叶,不好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毕竟这样的做法坏的不仅是二房的名声,还事关她家儿媳的清誉。 不过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法子治阮兮柔。 阮兮柔照例是先给王妃他们敬茶,王妃笑吟吟地接过,面上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我在这儿就祝你们恩爱两不疑了。” 说着,她拿出了一串珊瑚珠到阮兮柔的面前,她以先前阮欣宁绣的鞋子作为回礼。 阮兮柔没想到这一世不做王妃的儿媳会有这么大的赏赐,上辈子可是只有一支简单的玉簪子呢。 可当她准备站起身时,却看到了王妃时常戴在身上的玉镯到了阮欣宁的手上。 那玉镯可不是普通的玉镯,当年先帝出征时,在西域看到了极为难得的帝王紫玉石,那紫玉石一小部分是给先帝用作剑鞘的配饰,一大部分则是给了长公主,也就是如今的王妃。 这玉镯相当于是彰显先帝对长公主的偏爱,王妃宝贝的不行,平常有个磕碰都心疼的不得了,此刻却这般大方的给了阮欣宁了? 阮兮柔有些心不在焉,当她敬茶后看到自家婆母给她递过来的还是一支其貌不扬的金钗时,那种不满已然快要从眼底溢了出来。 柳侧妃怎么会看不明白自家儿媳藏着怎样的心思呢? 心里越发鄙夷,明明是嫡女,怎么还学了妾室那一套,养的小家子气。 她扯着嘴角,语气依然温和,“这日后啊你和川儿便好好过日子,趁早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事,恪守妇道,明白吗?” 这话说完后,裴闻川便紧紧盯着她,好像生怕她会在这事上为难阮兮柔一般。 她就觉得自家儿子在某些方面有些犯傻,今日是新妇敬茶的大日子,她便是再怎么恼这新过门的儿媳也不会在面上闹得难看。 毕竟这深宅大院的,有的是法子好好调教这儿媳妇。 阮兮柔面色微微泛着白,她垂下头,“儿媳谨遵母亲的话。” 二太太神色这才软和了下来。 一旁的阮欣宁眼底飞速闪过些许笑意,前世她没少被柳侧妃磋磨,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柳侧妃这是憋着气准备回头算账呢。 这辈子,她就坐山观虎斗好了,反正两个都不是善茬。 “好了,我这起的早,便先回去睡个回笼觉了。谦儿的身子不好,还得辛苦你多费心。”王妃这下再也不端着了,瞧着和蔼可亲,“要是他欺负你,也同我说,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婆母。” “好的,母亲。”阮欣宁笑的眼眸弯弯如月牙。 裴从谦轻声咳嗽着,随即牵着她的手,神色温柔。 本是清隽君子,此刻两人站在一块儿看着般配至极。 想到前世和今生的对比,阮兮柔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若不是她执意要换亲,这些好处都该是她收着的。 但是听着裴从谦咳嗽的声音,她心里也变得畅快了不少,婆母是王妃那又如何,怎么挣扎夫君都是个短命鬼! 她满脸忧愁地走上前,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般,细声细气地说道:“妹妹,父亲给你的嫁妆里,有些原本是要给我的,毕竟我才是阮家嫡女。 我也不是要回去什么的,只是觉得你向来不善算账,平日里花钱有些大手大脚的,父亲说了等你出嫁后那嫁妆都交给我管,日后你要用,来取就好了。” 王妃是个爱面子的,况且她都提到了父亲,孝道压身,阮欣宁应当不会恬不知耻地还敢再拒绝她的提议了。 要是她轻易拒绝,不仅会让王妃觉得她是个斤斤计较的,还能让她背负骂名。 孰轻孰重,阮欣宁知道怎么选。 不过她心里恶劣的希望阮欣宁因着这点嫁妆和她大吵一架,闹得越难看,日后阮欣宁在王妃手底下也过得更不顺。 阮欣宁只觉得可笑,她原本对着那点嫁妆是不甚在意的,但阮兮柔给她用这般阴毒的手段,她也不会手软。 之前在阮府,阮兮柔没少在父亲面前用以退为进的法子,陈氏又在一旁煽风点火,父亲偏心偏到了极致,她的后果要么家法要么跪祠堂。 但现在不是阮府。 这里的人虽然讲规矩,但也讲情面的。 “敢问姐姐现在嫁的是谁?” 阮兮柔哪里想她会有如此一问,她端着笑,耐着性子答道:“妹妹是不是糊涂了,我嫁的是二少爷裴闻川啊。” “那就是了,父亲说了,我既然要嫁大公子这嫁妆自然也不能过于寒酸,既然你说嫡庶有分,大公子到底是王府嫡出的儿子,这嫁妆丰厚些也无可厚非吧。 我不知是不是姐姐对你夫君不满,才要以嫁妆之事放在明面上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弟要我的嫁妆。 毕竟嫁给谁,这嫁妆分配自然不一样了,况且姐姐莫要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要与我换亲的。”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阮兮柔没想到之前的小小庶女竟然敢以此来威胁她了。 她心里攒着一口气,她在阮府向来娇宠惯了,家里有什么都先紧着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哪怕是今日换嫁之事不管多么荒唐,总归是同意了的。 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阮欣宁不是个软柿子了! “我们既是姐妹又是妯娌,日后也就不必太过于算的清楚了。就像你给婆母的纳的鞋底,也是我替你缝制的,姐姐觉得呢?”阮欣宁语气轻柔,听上去真的像是姐妹谈心一般。 “阮欣宁,你……!“阮兮柔没想就到了最后,这阮欣宁也让她下不来台,后槽牙都咬的紧紧的。 等她找到机会一定让她知道厉害! 一旁的二太太气的面色涨红,心里咒骂阮兮柔给她丢份儿。 她属实没想到这阮兮柔不仅是个惫懒的,连到了别人嘴里的嫁妆都要往回拿。 本来王爷对于川儿整日招猫逗狗就有些厌恶,此刻要是因着嫁妆一事闹的斤斤计较,到时候王爷会怎么看待川儿? 日后还要请封世子,王爷为此事心怀芥蒂,到时候世子之位便是要落到大房手里了! 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正文 第5章 跪下来求她 “瞧瞧,不过是一点儿嫁妆,值不上几个钱,我们二房的自然不会去讨要旁人的嫁妆。”二太太喝着茶,睨了眼阮兮柔,“柔儿啊,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阮兮柔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她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单纯要回父亲打算给她的那部分嫁妆,而是想浑水摸鱼拿走姐姐粮食铺子的房契。 上辈子因着南方闹了洪水,粮食短缺的很,王府便是在这时拿出了五万石粮食用来赈济灾民的。 也是在那时,皇上对侯府的猜忌也少了很多,王爷心里乐开了花。 而那粮食从何而来? 自然是她从阮欣宁的嫁妆里顺来的,日后那世子之位毫无疑问地能落在裴从谦的头上,她算是功不可没。 可惜她再怎么筹谋,裴从谦最终还是去世了,好在这一世她嫁的是裴闻川了。 她心里怨着婆母,但嘴上不敢声张。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法子拿出房契。 从安容堂出来,长公主和阮欣宁笑着说婆媳间的话,二太太见不得长公主那番得意嘴脸,气的拂袖离去。 这边阮兮柔也准备紧跟其后,却看到裴闻川将目光放在了阮欣宁身上,她眸色微沉,忽然出声唤道:“夫君,我有点难受。” 裴闻川这才回过神般,瞧见她小脸泛着红,连忙明白了什么,上前便将人抱起,“我抱你回去。” 阮兮柔满脸娇羞地缩在他怀里,望向阮欣宁的眼里满是得意之色,毕竟裴从谦是万万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的。 王妃满脸鄙夷,“不成体统。” 裴从谦脸上的表情却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牵着阮欣宁的手便准备同王妃和王爷告别了。 回到院子里后,裴从谦咳嗽不止,那边长随福贵就端来了汤药。 阮欣宁见他面色苍白的厉害,不免有些担忧,“要不去请府医来瞧瞧?” “无碍,我已经习惯了。”裴从谦温声安慰她,“我身体虚弱,自幼便是如此,让你嫁于我委实是委屈你了,日后若我故去,我自会给你一纸和离书,你想去还是留都可以……” “呸呸呸,夫君这说的是什么丧气话?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总归是有法子能救你的。” 阮欣宁微微垂眸,她也开始担忧起了裴从谦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便要病重了。 着实有些棘手。 还未等她细想,门外便有丫鬟立在那儿,恭谨道:“大少爷、大夫人,二夫人说是要拿回母亲给您的嫁妆。” 母亲给的嫁妆? 阮欣宁闻言没想到阮兮柔能厚颜无耻至此,她心里门儿清,人家才不是只为了拿仨瓜俩枣而是为了拿她粮食铺子的房契。 前世她碍于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她得让阮兮柔知道,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记得我在前堂说的已经很明白了,那些嫁妆是我的,姐姐临时要换夫君也就罢了,现如今连我的嫁妆难不成也要贪了不成?“ 阮欣宁语气听上去依旧柔和,只是她面上既不笑也不怒的,看的让人莫名气焰都少了不少。 这时,一位瘦的和麻杆一样的嬷嬷走上前来,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站在门外,“二小姐,您在前堂是说的清楚了,老爷说是要给您嫁妆也是不错,但老奴可是记得主母也给了你一份嫁妆的,那里面装着不少值钱的银钗。 我们主子说了,若是您别的不愿归还也就罢了,但主母对您也是掏心掏肺的好,给了您银钗却忘了给我们二小姐也同样备份银钗了。 您既然说姊妹之间不论旁的,这银钗可否给我们二小姐一支也好聊以慰藉,便是买下来,我们小姐也是愿意的。” 阮欣宁轻嗤一声,“照你这么说,要是我不给岂不是我太不讲人情了?” “二小姐言重了,我们只是想要从您这儿买回一支主母给您的簪子罢了。”那嬷嬷脸上丝毫不慌,说起这话来也头头是道。 明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却还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说什么买不买的,春月,去将库房打开,让嬷嬷将母亲给我的那支簪子给姐姐。”阮欣宁也不着急准备见招拆招,朝着春月递过去一个眼神。 主仆二人本就是从小的情谊,只需一个眼神便能会意了。 春月走上前领着嬷嬷去库房。 谁知库房才打开,那边阮兮柔就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妹妹啊,我忘了告诉你,母亲给你的那些嫁妆里除了银簪子还有上好的布匹和粮食铺子的房契,既然你开了库房门,我就当做是你同意了。” 这里并没有长辈,阮兮柔连装也不愿意再装下去了。 而后她便从门外看到了不远处的裴从谦,男人生的俊朗无俦,苍白的脸映入阴影里,瘦削修长的手指握成拳贴在唇瓣边。 他皱着眉显然是打算替阮欣宁说上几句话的,但因着咳嗽不止,也是有心无力。 阮兮柔心里冷笑,她其实对这个前世的丈夫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平日里也不和她多亲近,甚至心里还有些怨恨,觉得就是他害的自己成了寡妇。 阮欣宁自然没有错过阮兮柔眼底的怨恨,她心里知道这样的怨恨不来源于她,而是来自她身后的裴从谦。 “姐姐,要做强盗也不是你这样做的。” 阮欣宁走出门外,语气冷了几分。 “你竟敢骂我?!” 阮兮柔骄纵惯了,不能忍受旁人忤逆她一分一毫,抬起手就要和之前在家中那样扇巴掌。 谁知,手腕却被人用折扇狠狠地挡了回去! 阮兮柔惊呼一声。 “二弟妹,君子动口不动手,更何况宁儿是你嫂嫂。”裴从谦站在阮欣宁身侧,清苦的药香萦绕在她身后,像他这个人一般的令人感到安心。 “你、你们都欺负我一个,我回头要和公爹还有夫君请他们好好来看看!”阮兮柔捂着自己的手腕,一脸愤恨地瞪着两人。 “好啊,你最好叫所有人都过来评评理。”阮欣宁半点也不慌张。 阮兮柔冷哼一声,“阮欣宁,你真以为嫁到了王府便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日后那世子之位会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到时候你只能在我的脚边摇尾乞怜做只捡食的狗! 要是你现在乖乖听我的话,我还能看在你是阮家人的份上,留你一条活路!” 正文 第6章 气糊涂了 “阮兮柔啊阮兮柔,你现在是瞧着长辈们都不在跟前,连装也不肯装了吗?你可别忘了,现在可不是在阮家!” 阮欣宁深刻的怀疑阮兮柔多少脑子不好使。 就算长辈们不在,但那些个下人眼观眼,鼻观鼻的,难道就不会有风声传到柳侧妃的耳朵里吗? 阮兮柔的神色有些难看,她只是觉得阮欣柔有些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还有些不大适应,情急之下的确是有些冲动了。 她舒缓了下语气,握住那只有些红肿的手腕,“我来搬走母亲给你的东西是天经地义,我就问你,你让不让我的人进库房?” “是吗?”阮欣宁微微挑了下眉,“你有听过送别人的东西还有拿回去的道理吗?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可以将先前帮着你纳给婆母的鞋底都统统要回来了?” 阮兮柔这下是完全察觉出了这所谓的二妹妹并不似往日那般低声下气了,甚至还有些硬气。 明明进门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进了婚房之后便换了个人? 平日里她说什么对方都奉为圭臬,除了换嫁之事上她有顶嘴外……不对,从换嫁开始就不对劲了。 她原本还沉浸在换嫁之事成功的喜悦里,再加上裴闻川人虽然混不吝了些,但风流多情,与裴从谦那冷冰冰的模样完全不同。 而在嫁妆这一事上让她像是兜头被人泼了冷水,有好些事情与前世大不相同了。 她走上前一步,脸上又恢复了温柔的面孔,“我有话要对二妹妹说。” 裴从谦下意识挡在了阮欣宁的身前,见妻子摇摇头,便也没阻止,只是温声说:“有事唤我。” 阮欣宁朝他浅浅笑了笑,小声道:“夫君放宽心便是了。” 不一会儿,姐妹二人便到了院子不远处的亭子里,阮兮柔开门见山,“你不是阮欣宁。” 毕竟,上一世的阮欣宁可没这一世这样的硬气,她说东阮欣宁就不敢往西,就算是好无厘头的欺负她,她也是闷声不吭。 除了对方和自己同样重生的这种可能之外,她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姐姐,你是气糊涂了吗?就算我不给你那些嫁妆也不必说这些疯话。” “你是被毒死的,你忘了吗?”阮兮柔紧紧盯着阮欣宁的每个神情和动作,企图看到些许愤怒,找到对方也可能重生的迹象。 可阮欣宁脸上只有茫然不已的神色,显然是对她的这番话感到困惑至极,“姐姐,要不我现在给你去请府医?” 阮欣宁自然知道这是阮兮柔在试探自己,可她只要想到前世自己是怎么死的,她脸上便越是装的疑惑不已。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她时时刻刻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吗?”阮兮柔揪着手帕,见阮欣宁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好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以往都不敢同我这般剑拔弩张的。” “我是王府大公子的妻,我婆母是圣上的妹妹,当朝长公主,我为什么还要同之前那般顺从你、听你的话?” 阮兮柔心中的疑虑暂时打消了不少,毕竟现在的阮欣宁是狗仗人势,她不禁冷笑起来,“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到你明日回门,有你好看的!” 撂下这话,她转身便直接离开了。 阮欣宁心里自然清楚,明日回门对她来说不是要回温暖的家,而是要再次面对难缠的主母。 不过前世时,她也不是没遇到那样难堪的情况,不管明日是什么样对付她的法子,她都会接住! 就在她思索之时,那边隐隐传来了咳嗽声。 她连忙站起身,见裴从谦就站在自己不远处,便立刻走上前去搀扶住他,“夫君不必担忧,我都能处理好的。” “明日我陪你回门。”裴从谦顺势牵住了她的手,“不会叫你受欺负的。” 阮欣宁没想到隔得这么远裴从谦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禁感叹起自家夫君耳力也很好,但心里又觉得人家是君子,应当不会做偷听之事。 难不成能看懂唇语? “秋老虎马上便要过了,到时候天气一凉容易受风寒,明日应当会下雨,你身子骨差,还是别陪着我去了。” 她觉得在她找到能治好裴从谦的法子之前,还是让他尽量少出门吧。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裴从谦不禁哑然失笑,“从二弟妹对待你的态度就知道你在娘家过得并不好,她经常这样欺负你吗?” 阮欣宁浅然笑了笑,“都过去了,以后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我了。” 裴从谦语气肃然:“我也不会允许。” 两人走到院子里后,这边裴从谦却不知是为何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阮欣宁想到前世有位僧人名为慧绮大师,医术高明,只是这位大师云游四方,很难遍寻到踪迹。 不过她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否则那阮兮柔一定会从中阻拦。 得想法子……最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去寻。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 她可以找王妃啊。 先帝在世时,对还是长公主的王妃很是偏爱,甚至还特地给了她一支暗卫,那些暗卫无不是来取悄无声息的,武艺都十分了得。 既然这样的话,她为何不直接去找王妃呢? 这般想着,她便径直起身准备赶往永宁堂。 “我有件事情得和母亲商榷,夫君莫忘了喝药。” 话音落下,裴从谦的面前就多了一把松子糖,“这些都给你,很甜的。” 裴从谦才想着说些什么,便看到自家夫人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只留下他和那把松子糖大眼瞪小眼,“……” —— 阮欣宁来到永宁堂,听闻王妃正在逗着狸奴,便向院里的嬷嬷说明了来意,“我有要事要找母妃。” 很快,下人领着她走了进来,屋内布置的典雅大气,因着天气还热着,那冰鉴还放在那儿降温。 “给母亲请安。”阮欣宁朝着王妃行礼。 王妃放下了手里的逗猫棒,抬眸问道:“你说有要事找我,所为何事?” “母亲可有想过将夫君的病治好?”阮欣宁站在那儿轻声问道。 “自然,这事儿我念了不知多少遍了,也请了宫里的太医看过,开了不少的方子、吃了不少的药,可我的儿身体依然没有什么大的气色。”王妃说到此处也是有些怅然。 “若儿媳有办法只是需要借点东西呢?” 王妃不禁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什么东西?” “您支配暗卫的令牌。” “什么?!” 正文 第7章 刁难 “母妃。”阮欣宁连忙跪在了她身前,“我需要这个并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夫君的身体考虑,我知晓您平日里也不怎么用到暗卫。 一来是为了怕圣上多有猜忌,毕竟淮南王府手握部分兵权,朝野上下无不都在盯着这儿看王府的动静;二来便是这暗卫一旦启动,要是被别有心思的人察觉到,可能想着拉拢母妃。 但儿媳要用这批暗卫是为了找一位名为慧绮大师的人,他医术高超,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气的人——” “你说的这个人我并不认识,要是到时候你将人带到王府里不仅没将谦儿的身体治好,反倒是加重了又该如何呢?”王妃还没等阮欣宁说完便生硬地打断了。 倒不是她心中带着偏见,只是她习惯性觉得妾室所生的孩子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加之以前就有人给自家孩子找江湖郎中,结果人便一夜之间一命呜呼去了的。 她不敢拿儿子的命去赌这个可能。 阮欣宁自然能理解王妃的顾虑,做母亲的自然是希望儿女都好,况且慧绮大师的名声现在还未传出去,约莫是等到一年后才有些人慢慢去求他治病救人。 毕竟现在的慧绮大师应当也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她倒是也不着急去催促,既然长公主不愿意帮忙,她便只好动用铺子里的人。 在父亲给她的那些嫁妆中,有间铺子是她过世的小娘交给她的成衣铺子,里面都曾是小娘亲自培养出来的人,反正平日里也要有人要运输布匹,不若到时候就趁着那时候叫人多在私下里打听。 但显然还是有泄露的风险,能劝说长公主是最好不过的。 她不死心,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王爷到的通报声。 眼睫微微一垂,她心里知道,王爷和王妃二人看着恩爱无比,但一大部分是因为王妃原本的身份,王爷多有迁就。 上一世,裴从谦病重快要不行时,这世子之位最终还是落到了裴闻川的头上,加上那时裴闻川已经加官进爵,是当朝有赫赫威名的大将军,风光无量。 那时王妃日日夜夜地守在裴从谦榻前,得知此事和王爷大吵了一架。 原因自然是因为裴从谦还活着,就算是要传世子之位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传。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而王爷也不怎么和王妃说话,倒是经常去柳侧妃房里坐着,有时候即便是休沐,他也不愿去看王妃一眼。 后来,王妃也郁郁而终,这间永宁院被人打扫出来,给了后面抬为正妻的柳侧妃,外头的梅花也该种为了桃花,冬日红梅覆雪的盛况再也不复存在。 王爷是个权衡利弊之人,但同时他对柳侧妃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因为侧妃娘家出身不高,他毫无顾忌,但对于长公主他则多了一层顾虑,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便给圣上多添了猜忌。 在走之前,阮欣宁极为认真地说道:“今日之事母妃便当做是儿媳开了个小玩笑,还请母妃莫要将此事告诉王爷,免得王爷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好。”王妃单手支着额头,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这边淮南王才踏进院子里,便瞧见阮欣宁对自己请安行礼,心中困惑儿媳怎么会和王妃这般的亲昵。 在他看来,自己的正妻是个冷情之人。 别看今日她对自己儿媳热络,那也是在一番考察探究之后才认可的,但凡今日阮欣宁不符合她心中所想的儿媳,要么是日后都不怎么理会,要么是严加管教规矩。 他太明白这个相处了近二十载的正妻了。 “王爷。”有端茶的丫鬟朝他行礼,他点点头,跨门而入。 “方才宁儿那孩子和你聊什么了?”淮南王端起汝窑茶盏,雨前龙井的茶香氤氲着热气,他轻啜了一口,便搁在了一旁。 王妃拿着团扇轻轻摇晃,她直起身,“还能说些什么?无非是唠会儿家常,感谢我今日送的手镯还有明日回门的礼单罢了。” “二房的礼单你也备好了?”淮南王瞅了眼王妃,问这话时也是带着点小心翼翼。 王妃抱起那边在咬逗猫棒的狸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都备好了。” 淮南王想到柳侧妃哭诉着说王妃厚此薄彼,说那礼单上备给他们二房回门的东西实在是少的可怜,明日儿媳回门指不定要叫人笑话一场。 “我可否看看那礼单?” 王妃轻笑一声,“王爷是来和我聊天来的还是问我要礼单来的,难不成你是觉得我会亏待了二房不成?”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淮南王那浓眉都快要耷拉下来了,面上也是十分为难,“只是觉得要是明日备给二房的回门礼太少,可能会得罪岳家不说,还招外头人笑话。” “笑话?要是给侧妃儿媳备的回门礼和我这个王妃备的同等贵重,这才是京城最大的笑话!” 听着妻子讥诮的语气,淮南王心里如同蚂蚁在啃食着,觉得难受压抑极了,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长公主,从来都不是个好应付的主儿。 淮南王长叹了口气,“你啊,我来这儿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只是想看看那礼单。川哥儿是庶子,他媳妇儿回门备的礼自然是要比谦哥儿媳妇儿的少,我也不是不知道。” 王妃觉得可笑,他心里明明知道是这个道理,如今还要来,那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柳侧妃那个贱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罢了。 若不是她儿如今身体不好,世子之位悬而未决,不然,她定然要和王爷好好说道一番。 “刘嬷嬷,将明日回门的礼单拿给王爷吧。”王妃靠在引枕上,显然是对此感到疲惫了。 淮南王接过礼单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上面的回门礼的的确确是符合礼数的,大致上都是可以,只是有一点柳侧妃没说错,东西符合礼制,但给的实在少。 “这……” “王爷有异议?”王妃顺着狸奴的毛。 王爷紧绷着一张脸,面色难看,“这实在是少啊,我知晓你平日里就和侧妃不对付,可她儿媳又惹了你什么?何苦这样刁难人家?” 正文 第8章 回门危机 “王爷嫌我给的少,不若问问那二房的好儿媳做了什么好事?”王妃说到这事儿,心里积攒的怒意都消散的一干二净,“她要那厚重的回门礼,也要看看她配不配的上!” 淮南王鲜少见到王妃动这么大怒,听到这话,他也不禁问出了口,“究竟发生了何事?” - 翌日回门,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芭蕉叶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被浇湿的有些发亮。 阮欣宁早早便梳妆打扮好了,她今日特地换上了素色锦花缎的衣裳,显然是打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准备作壁上观看好戏。 同裴从谦一同用完早膳后,两人便出府打算坐马车回阮家,只是裴从谦还要服药,阮欣宁便先去看看马车备的如何了。 今日雨实在下的大,她只好提着裙摆走。 谁知才跨出府,就看到阮兮柔红肿着一双眼,依偎在裴闻川的怀里,丝毫看不出昨日那嚣张的模样。 阮欣宁原本不打算理会,转身就准备和裴从谦离开的,却不料身后传来哽咽的埋怨声,“那件事情是妹妹你告诉王爷的吧?” “柔儿别哭了,有些人就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也不怕那事儿传出去后毁了自个儿的清誉。”裴闻川满脸不忿地说道。 阮欣宁听得胃里泛恶心,“什么事情也不说清楚,大早上和我打哑谜,怎么现在是遭了什么难都要推到我头上来吗?” 阮兮柔看了眼周围的下人,立刻屏退左右,这才走到她面前道:“我和夫君在婚前的那件事情,不是你那还有谁?” 这话一出,阮欣宁立即了然。 应该说的就是阮兮柔和裴闻川私通之事了?看来她派去的那个眼线已经将此事委婉地让王妃知道了。 她唇角微扬,“哎呀,你自己要做出那样的丑事,被人知道了还要来怪旁人,这是什么道理?” “阮欣宁,你就不怕回门后母亲让你好好挨一顿板子吗?!”阮兮柔擦了下眼角的泪,那点所谓的楚楚可怜也多少带着威胁。 想到昨夜被柳侧妃罚跪了两个时辰,她便委屈的不行,要不是裴闻川从中斡旋,她那老虔婆一样的婆母怕是要她跪一个晚上。 阮欣宁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阮兮柔,你要是脑子不好就去找个大夫看看,我到底是王府嫡出的儿媳,母亲要怎么罚我?” 阮兮柔:“你少和我在这嘴硬了,你看裴从谦病的都不能陪你一块儿回门,到时候回到娘家有的是苦头让你吃。” 话音才落下,不远处便隐隐传来了轻缓的咳嗽声,只见身着青衫的裴从谦撑着一柄桐油伞走了出来,他本就生的面若冠玉,平日里鲜少表露情绪的他,此刻却是温柔地牵住妻子的手,站在远处的丫鬟们瞧见了不禁耳根泛红。 阮兮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这不可能,上一世裴从谦因着这大雨便被王妃劝说下来,并没有陪她一块儿回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裴从谦牵着阮欣宁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里,裴从谦掀开帘子看着身后那阮兮柔可怖的眼神,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阮欣宁正吃着糕点,准备填饱肚子,待会儿可能连午膳都吃不了,见裴从谦神色郁郁,不禁有些奇怪,“夫君在看什么?” 裴从谦放下帘子,满脸郑重地说道:“有我在,他们今日必然不会欺负你。” 阮欣宁觉得裴从谦有时候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怪可爱的,或许是因为活的比对方多了几年,心境也与前世那谨小慎微的自己大不相同了。 她总觉得看一个人不要看他面相是冷是热,要看他做的事是冷情还是热心。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她可以明显的感受到裴从谦之所以看着冷,可能和他幼年便常年独自一人脱不开关系。 没有同龄人陪他一块儿玩,也没人愿意听他的心事,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如今寡言清冷的性子。 阮欣宁弯眸含笑,“嗯,我信夫君。” 裴从谦看着面前这双亮晶晶的眼眸,抿着唇有些手足无措地咳嗽了几声,只是侧首时连脖颈红的发烫。 阮欣宁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她慢慢收敛了笑,肩膀靠在车壁上,眼神有些放空,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此次回门备的厚礼不少,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是没少引来人驻足观看。 有人认出这是淮南王府的马车,不禁踮起脚和旁边的人议论起来。 “听说这阮家嫁女在婚宴的前三日忽然更换了庚帖,这庶女嫁给了王府的嫡长子,嫡女倒是嫁给了王府的庶子。” “真是稀奇,我听闻阮家大小姐先前是要嫁给淮南王府的大公子,听闻她还最是厌恶不学无术之人,怎么临时改了?” “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隐情,这大户人家的腌臜事情多了去呢。谁知道是哪一家做了不好的事儿啊。不过也能理解,这世子一看命不长啊,嫡女换夫君也是无可厚非,阮家二小姐还真是踩了狗屎运……” 走在马车旁的春月狠狠瞪了眼路人,不禁啐了一口:“呸,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也不怕烂了他们的舌头!” “罢了,他们要说什么随他们说去,我们不能乱了分寸。”阮欣宁自然听到了外面那些人说的话,她心里明白这些不过是陈氏给她的开胃菜罢了,等会儿到了阮府才是一场硬仗。 她轻声说:“夫君也不必放在心上。” 裴从谦倏地一笑,神情从容,“我早已习惯。” 只是连累了她。 若她不嫁给他,兴许能嫁给一位身体康健的夫君,恩爱顺遂到白头。 …… 阮府。 陈氏知晓女儿归宁,一早便吩咐人将整座府邸打扫的干干净净。 “对,那个花瓶擦干净点。嘶,贱皮子,小心些,要是摔坏了割了你的耳朵都不够赔的!”陈氏坐在太师椅上指挥着下人,因着天气热的缘故,屋内还放了冰鉴。 这边管事的又来给她看菜单,她看了看,又重新补上了几样。 她虽然年过三十七了,但穿着一身墨蓝色云锦,衬的肤白如雪,不过眉头由于时常紧锁的缘故,倒是隐隐多了两道‘儿’字纹,或许是因为不怎么爱笑的缘故,眼角都没什么明显的细纹。 管事的领了命便打算去告诉厨房,谁知又被叫住了,“大姑爷和二姑爷的口味我不知道,但听闻大姑爷爱吃辣,便多备点重口味的菜就好。” 管事的心领神会,谁都知道二姑爷身体好,吃不了这般辣的,看来这主母也并不是很想给二小姐脸色看。 陈氏看了看铜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摇着团扇对身边的丫鬟道:“翠珠,我吩咐你去办得事情,做的如何了?” “回夫人,奴婢都做好了,到时候定然二小姐知道您的厉害。”翠珠悄声回着。 “我去大门前看看,你去喊老爷吧。” “是。” 正文 第9章 又有什么新花样 马车停在了阮府门前,这边陈氏瞧见这样大的阵仗和那用宝石缀满的马车,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我们家柔儿还真是嫁了一位好夫君,虽然人是有些顽劣,但这样大的财富便知道我女儿往后的日子定然是过的顺风顺水的,吃穿都不必愁啊。” 话音才落下,就看到身形挺拔的温润公子走了下来,他掀开车帘朝里面伸手。 顷刻,只见一双素白如葱段般的手搭在了上面,只见马车里探出一张芙蓉面,身段窈窕,娉婷袅娜,看着便赏心悦目。 可陈氏看着心生厌恶,“怎么是你,你姐姐呢?” “姐姐在后头呢。” 说曹操曹操到。 却见不远处停下了一辆装饰简陋的马车,身后的回门礼更是少的可怜,裴闻川从车上下来,看到了岳父他们,连忙上前行礼,“给岳父、岳母请安。” 这样的对比,差点没让陈氏气的白眼翻过去,她尽量耐着性子扯起了脸上的笑,“女婿啊,我女儿还站在马车上呢。” 裴闻川原本是想着在阮父和陈氏的面前讨个巧,自然而然地便先忘记了身后的阮兮柔,他指着不远处的丫鬟,“还不快扶夫人下车?” 阮兮柔被搀扶下车,看到自己的娘亲,眼眶倏地一红,“母亲!” 她才伤感着,却被对面珠光宝气的马车差点没亮瞎了眼。 “妹妹还真是好福气啊。” 她看着自己那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马车,再和眼前这奢华的马车一做对比,心里都快觉得自己坐的这辆马车有些过于寒酸了。 一种不平衡感瞬间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 “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都是一样的。若说这马车缀玉,还是母妃觉得玉器养人,夫君体弱,多少能起些作用罢了。” 阮兮柔听到这话,心里这才变得顺畅了不少。阮欣宁得意不了太久的,可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就好像是用什么在剜她的肉。 她还是见不得阮欣宁过得比她好,哪怕这只是暂时的也不行。 况且自家夫君也不如前世那般体贴阮欣宁那样体贴她。 前世时,阮欣宁和裴闻川也是恩爱过一阵子的,不过家花那有野花香,她当时随意勾勾手,裴闻川和只狗儿似的凑了上来。 “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阮父出声,将这样略带凝滞的气氛打破。 陈氏好似这才回过神一般,挽着阮兮柔跨去内院里,而阮欣宁独自一人走到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裴从谦看着那道声音慢慢在转角处消失,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跟随阮父到前厅喝茶。 这边陈氏走到院子里坐下,下人上了茶水点心,纷纷退了下去,她并没有立刻便和阮欣宁撕破脸,而是问了些有的没的之后,假惺惺地说了句,“那便好,你们到底是姐妹,日后还是要多加照应才是啊。” “母亲,你是不知道,这妹妹哪里是多加照应?分明是要害的我在婆家越来越难过!”阮兮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我只是看中了母亲您送给姐姐的嫁妆里的一支银簪,她都不愿意给,更别提是互相关照了。” “此事可是真的?”陈氏一个冷眼如刀刃般扫了过来。 阮欣宁端着茶盖撇去上面的浮沫,“是姐姐嘴上说是要拿你给我的那几支银簪,实际呢? 她在我打开嫁妆之后,便要从父亲和我小娘过世前给我备好的嫁妆里开始拿东西了。” 阮兮柔轻哼了一声,“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要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陈氏便拦住了阮兮柔,“罢了,你和宁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莫要在这些事情上争个你死我活了。” 阮兮柔才想说些什么,发现母亲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反驳。 “不过你姐姐向来是被我惯坏了,她要那支银簪,你让人回娘家报个信儿就好了,这东西也是很好锻造的。”陈氏不疾不徐地说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 “谢母亲体恤。” “我们都是一家人,何须那般的客气,听闻你妹妹看中了你里的一家粮食铺子?我觉得这年头粮食铺子也并非什么贵重东西,我拿成衣铺子和你换,你姐姐喜欢捯饬就让她自己捯饬去吧。” “母亲,若我想要姐姐手里您亲自给她的温泉山庄,您可愿意?”阮欣宁观察着陈氏略带难看的脸色,“母亲自然不愿意,因为那家温泉山庄也是您耗了心血经营的。 我那粮食铺子也是我小娘给我留的,那里面有她的心血,我不愿随意拱手让人。” “什么随意,不过是个妾室的东西,要是没有父亲,你母亲还不知道在哪里讨生活呢!”阮兮柔撇撇嘴说道。 陈氏朝阮兮柔瞪了一眼,“好了,姊妹俩吵来吵去,成什么体统?我看着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宁儿不若先去闺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 - 这边阮欣宁先从院子里走出来,阮兮柔则是和陈氏继续说话,就看到了一个约莫及冠的少年,这少年生的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里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看到阮欣宁眼睛都直了。 “哎呦,这不是我的小表妹吗?” 阮欣宁抬眸冷冷地瞧着他,这人是陈氏的侄子陈纵,最是贪财好色,眼神每每落到她身上时,总有一种恶心黏腻的感觉。 “我还要去前厅见夫君。” “见夫君?”陈纵扶着吃饱后的肥肚,打了个酒嗝,“你那个病秧子夫君还是别见了,要我说,你不如直接和他和离算了,回头你给我做妾,我的活儿可比他好!” “陈纵!我是淮南王府的大公子的正妻,你要是敢再说出这样腌臜话,我便叫人割了你的舌头!” “你、你个小娼妇!”陈纵气的酒醒了大半,他倒是也没再拦着阮欣宁,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他不禁吞咽了下口水。 反正姑母都答应他的了,到时候他一定让阮欣宁欲仙欲死,恨不能跪下来求饶,想到这儿,他那满脸的横肉都带着恶劣的笑意了…… 等到用膳时,一家人坐在八仙桌上,一旁的丫鬟们服侍主子用膳,净手漱口后,阮父举着酒杯笑呵呵道:“今天我高兴,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来喝酒吃菜!” 攀上淮南王府这桩亲事,阮父心里头自然是欢喜不已的,更何况小女儿还嫁给了长公主的儿子,看着今日来的那辆马车便知道长公主肯定是富可敌国了。 听说先帝当时临终前,只独独给了长公主那数之不尽的财富,京城里不少的铺子都是她的,甚至生意还做到了江南、塞北去。 由此可见,小女儿这样下去,即便是夫君身体不争气,日后的日子也是过得锦衣玉食了。 至于他的嫡女,虽然夫君是个纨绔但武功听说不错,日后从军也是个好选择。 就在他畅想未来好处时,那边传来一道惊呼声,只见阮欣宁的裙子上被撒上了酒水,一旁的丫鬟立即跪在地上道歉。 “请主子责罚。” 陈氏筷子往碗上一搭,冷声道:“平日里教你怎么做事的?就是这般伺候主子的,还不下去领罚?!” 裴从谦微微皱着眉,接过干帕子给她擦拭衣摆处的酒渍,“有没有伤到?” 阮欣宁摇摇头,笑了笑,“无妨,我去换身衣裳便好了。” “我陪你去?” “不必。”阮欣宁面上依然温柔含笑,心里却是在想,这一世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吗? 还是说换了什么新花样等她呢? 正文 第10章 代价 阮欣宁被丫鬟领着去自己的院子里换衣服,她走得慢悠悠的,倒是领着她的丫鬟着急万分,好像她去晚了就会错过什么般。 “二小姐,您虽是淮南王的儿媳,但也不至于走个路也要这么耽搁时辰吧?” 阮欣宁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森然冰冷地盯着眼前穿青衫团花的丫鬟。 敢和她这么说话的丫鬟,在这府里头还真不少,但在她成婚后依旧如此嚣张的,也就只有陈氏身边的心腹了。 ‘啪!’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在庭院小径上响起,那丫鬟满脸愕然地看着阮欣宁,“你这么做不怕太太罚你吗?!” 阮欣宁死死盯着她,她往前走一步,那丫鬟便吓得往后退一步,“翠珠,我是主你是仆,再说这些没谱的话,就不是只扇你巴掌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明白吗?” 温温柔柔的语调,让人压根联想不到这是动手打人的阮欣宁。 翠珠捂着脸,垂下头时,眼中闪过些许怨毒,“是。” 阮欣宁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睁睁看着翠珠将自己领到和自己闺房完全相反的方向。 前世也是这样,这翠珠故意以闺房那边正在修缮打扫为由,将她带到了陈氏的偏院里换衣。 可就在她换衣时,陈纵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关键时刻,春月跑来找到了她。 当时屋子里被下了药,别说逃跑,她双腿都是发软的。 而突然出现的就这样春月挡在她面前,被陈纵狠狠踢在了门槛上,额头上都是血,便是如此,陈纵依然没有放过她。 春月为了保住她大喊着求饶,奈何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被陈氏支走了。 为了自保,她当时用摔碎的瓷盏割破了血,原本是想着以死明志的,但春月护着她,扶着她就往院外跑。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裴闻川他们。 事后,她不仅清誉有损,连带着春月都被指给了陈纵做通房。 这一世,必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 “不好了,大太太!”一道尖锐的声音如同爆竹般自垂花门炸裂开来,而后便瞧见一个身瘦如竹的丫鬟跑了过来,她指着陈氏的院子道:“那边、那边……” 陈氏以为是自己的计划得逞了,故作凶狠地责怪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不成规矩的东西,有话便快说!” “死、死人了!”丫鬟跪伏在地上,脸上煞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是翠珠,她衣衫不整,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不是表少爷,奴婢方才似乎瞧见表少爷从太太院子里跑了出来。” “胡说!”陈氏拍案而起,挂在耳边的耳坠摇晃不停,她扫了眼周围,“二小姐呢?!” “呀,这是怎么了?” 清凌凌的声音穿堂而过,鸟雀似的扑了过来。 只见阮欣宁穿着桃粉祥云纹百褶裙从远处款款走来,白皙脸上被阳光照的明媚鲜妍,她俏盈盈地望了过来。 琥珀色眼睛清澈明亮,淡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终定格在了陈氏身上,“我瞧着母亲这脸色不大好啊。” 陈氏抿着唇,脸色发沉,“翠珠不是带你去更衣,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阮欣宁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我说了,要去自己院子里换啊。” “你院子不是在修缮?” “是啊,但我记得自己柜子里还有一件先前放在那儿的旧衣服,这还是我及笄那年穿的,母亲您觉得好看吗?” 阮欣宁故作天真地问着,好似翠珠的死只是阴差阳错而已。 陈氏紧紧揪住帕子,而一旁的阮兮柔却是不由得冷汗直流,她倏地站了起来,狠狠瞪着阮欣宁,“是你,是你害死了翠珠!!!” 她想起了方才在母亲院子里时,翠珠给她端茶递水时的自信满满,翠珠也就只比她大五岁,待她如同姐姐一般的角色,平日里点子多,总是能解母亲的燃眉之急。 如今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却是说没就没了? “姐姐这话说的真有趣,我一个弱女子,怎么祸害翠珠这么个丫鬟?再说了,我为何要害她?”阮欣宁轻摇着团扇,神色从容。 阮兮柔咬牙道:“平日里翠珠待你就有言语上的冒犯,她心直口快,难免不会得罪了你。妹妹,你怎么能做的如此决绝?!” 阮欣宁撇撇嘴,略微抬眸,“那更没有道理了,我要是恨她,顶多直接罚她了,毕竟她是奴婢我是主子。再者而言,翠珠衣衫凌乱,怎么看也不会是女子所为啊。” 这时,有个丫鬟站了出来,“奴婢方才瞧见翠珠姐姐脸上有巴掌印。” 阮兮柔这下更加确定了,“就是你,一定是你打了翠珠!” 阮欣宁看她们一唱一和,也不再反驳,而是转身望向陈氏,委屈地眨了眨眼,“巴掌是我打的不错,但也是翠珠先对我不敬在先,况且我自庭院后便与她分开了。 若母亲也这般觉得,那便报官,到底是您的贴身丫鬟,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报官? 陈氏心中咯噔一下,这可不能报官! 一旦报官,先不说她密谋之事暴露,连那侄子都要背负人命官司,她陈家本就人丁稀薄,陈纵是绝对不能进大牢里的。 不管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必须草草了事。 “报官就报官!母亲,我们——”阮兮柔才出声,就被陈氏瞪了回去,“报什么官?!这样的事情还不够丢脸吗,要是报了官,你们姊妹和你父亲的脸面要还是不要?” 她这下失去了最为得力的右臂,这件事情就是哑巴吃黄连,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咽。 很确信的一点便是此事绝对和阮欣宁脱不开关系。 这个小贱蹄子,竟然敢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阮兮柔很是不解,“母亲!那可是翠珠,从小陪着我、一直尽心尽力服侍您的贴身丫鬟啊!” “我会厚葬她的。”陈氏叹了口气,但她显然是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就放过阮兮柔,她掩面啼哭了起来, “可怜的翠珠啊,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唉,虽然说此事怪不了宁儿你,但该出的钱财还是要出的。她家中还有个弟弟等着她养,你就出个一千两,也算是替我尽了与她的主仆情谊,如何?” 正文 第11章 抓住她的把柄 “母亲言之有理,但这翠珠心思歹毒啊。”阮欣宁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掉珍珠似的坠,连忙走上前躲在了裴从谦的背后。 “您是不知道,那翠珠执意要拉着我就要往您的院子里走。我觉得奇怪,便先让她过去等我,说我自己院子里有东西落下了。 要是我真的跟着她去了您院子里,那到时候您觉得被糟蹋的会是谁呢?” 这话一出,气氛都变得凝滞了起来。 裴从谦侧过身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深邃眼眸沉沉地看着在场每个人,“此事定要查的个水落石出,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陈氏气的肝疼,听闻此言是又气又怕,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倒是平日里在朝堂上习惯了斡旋的阮父站了出来,他不用看陈氏都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和谁脱不开关系。 他走上前,笑呵呵道:“女婿说的是,但只是死了个丫鬟,也没有必要弄得过于兴师动众。想来是那翠珠和人行不轨之事,被人撞破后羞愤欲死,这才有了这回事儿。” 阮欣宁看着阮父这样的嘴脸,觉得可笑至极。 上辈子春月被陈纵活活玩死时,所有人都觉得只不过是颗小石子投到了水里,除了泛起波澜外,没有任何人为她说过半句话。 甚至连尸体,都是草席一裹丢到了乱葬岗,后来,还是她跑过去将尸体找到安葬的。 当时,阮父也是这样的一套说辞。 如今听来,满是讽刺! 裴从谦蹙着眉,寒声问:“岳父大人,如此草草了事,死者不能瞑目,生者不能正清白,是不是过于潦草了?” 阮父脸色也是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讪讪笑道:“这事儿也的确是委屈了宁儿,要不这样,我名下有收成极好的庄子,宁儿要是喜欢便拿去吧。” 裴从谦心中轻笑,这并不是一、两间铺子就能随意处置的,相当于是以钱来堵嘴。 可若不是这次阴差阳错,毁掉的则是他妻子的清白! 他上前一步,才准备争论一番,却是被阮欣宁扯住了袖子。 “既然父亲这么说了,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不会为难父亲,女儿便收下了父亲的好意了。” 一旁的陈氏面色难看,立在那儿和纸人似的僵硬,除了眼角时不时抽搐几下外,隔着几米开外都能感受到她浑身的怨气了。 阮父见此事揭过,自然是乐见其成,“那便好,我到时候让你母亲将那地契给你。” 阮兮柔瞧着眼前这父慈女孝的场面,顿感心中委屈。 原先阮欣宁拿到了丰厚的嫁妆不说,还得了那间粮食铺子,现在父亲为了弥补她竟然将每年产粮就有五十石,这还不算那些可口果蔬、和放养的鸡鸭牛! 心里难免更加憎恨阮欣宁,她别过脸,瞧见自家夫君还在悠然自得地夹着酱板鸭,一把夺过他的筷子,“夫君,吃太多了也不好克化。” 裴闻川心里生出几分不快,但想着阮父将那田庄给了阮欣宁,阮兮柔不好受也是在所难免。 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高低不过是个庄子罢了。 一年又能产粮多少呢? 这边陈氏以有东西要交给阮兮柔为由,带着自己的女儿便去了蕊兰院。 待下人都遣散完只留名为红玉的丫鬟跪在地上,阮兮柔见是自己人再也忍不住了,她拿起桌上的茶盏,直接摔在了地上。 红玉吓得将头低的更低了,瓷片割破了她面颊,也是半点都不敢吭声。 “说,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红玉颤声回道:“奴婢今日真的瞧见是表少爷从这院子偏房里出来的,当时看到表少爷身上沾了血,怕出事了,这才进来瞧见的。” 阮兮柔指甲都要掐进了肉里,“你难道就没有看到阮欣宁那个贱人?!” 红玉摇了摇头。 “母亲,这不可能,一定是阮欣宁那个贱人动了手脚,否则为什么她安然无恙,而翠珠却——” 一直没说话的陈氏,倏地开口:“我自然知道这事儿和阮欣宁逃不了关系,但你有什么证据吗?再说了,此事是我们所为,到时候公开查案,对你、对我有好处吗? 谋害长公主的儿媳妇,这事儿传出去,要是再让当今圣上知道了,你是嫌我这个做母亲的命太长了吗?” 阮兮柔抿了抿唇,她亲自给陈氏倒了杯茶,“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这么便放过阮欣宁吧?” 陈氏叹了口气,端起茶盏,“这是自然,不过不是现在,时机还未成熟,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她又将目光放在跪在地上的红玉,眼神阴寒,“你去将陈纵那个混账东西喊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红玉:“是。” 陈氏微微眯着眼,今日之事实在蹊跷,她只有弄清楚了,才好抓住阮欣宁的把柄,日后好反将她一军! —— 等到阮欣宁离开阮府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今日雨落得大,但停的也快,回程时除了阶上还有些湿漉漉的之外,瞧不出什么落过雨的痕迹。 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多了,实在耗人精力,裴从谦从阮府出来时,咳嗽似乎变得剧烈了不少。 阮欣宁上前准备扶住他的手,他却下意识以为她要牵手,便顺势握住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下,随即又很快适应了这样的举动,好像两人真的是多年的寻常夫妻般。 两人坐到了马车里,阮欣宁见他咳得厉害,便问道:“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要不要我们先去就近的医馆给你瞧瞧?” 裴从谦摇摇头,“不必。” 马车缓缓行驶,阮欣宁瞧了他一眼,见他即便身子虚弱到这种地步,坐姿依旧端正的很,再看自己懒懒地靠在车壁上,一时也不禁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不着痕迹地坐直了身。 “夫君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阮欣宁怕他误会什么,原本是以为他会对今日之事有所疑问,可她等了许久都没见他问,只好主动开口了。 裴从谦将放置在一旁的书缓缓翻阅着,闻言不禁抬眸朝她看了过来,眼里还有些茫然,“夫人说的是什么事?” 阮欣宁揪着手中的绢帕,瞧见小几上精致香甜的桂花糕,舔了下唇瓣,伸手去够,“就是今日我让你不必和父亲再争执下去的时候。” 裴从谦见那只素白小手离糕点有段距离,便亲自递到了她面前,“夫人想知道?” 他神情淡然,那双凤眸也如平静湖水静静望着她,叫人看不出喜怒。 正文 第12章 何为拿,何为窃? 阮欣宁咬了口桂花糕,点了点头。 裴从谦手中握着汝窑茶盏,语气淡淡的,“我怎么看其实并不重要,夫人做什么定然是有自己的深意。不论是害怕担上不孝的名声还是因为那丫鬟的死,我都不会过多过问。” 听到这话的阮欣宁不禁将视线放在了他身上。 有风自帷幔那处吹拂而来,远处酒楼悬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昏黄光芒从帷幔缝隙钻了进来,落在他长睫上,冷白肤色都被镀的带着些许温润暖意。 明明身上也只戴了玉佩,却并不失公子风度。 璞玉般的人啊…… 阮欣宁靠的离他近了些,对上那双冷色寒溪的眼,“夫君,要是我今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会纵着我吗?” 裴从谦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页,温声说:“你不会的。” 阮欣宁怔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全然信任是福还是祸。 “便是你要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定然是威胁到你性命之事。譬如今日,便是让那设局之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裴从谦眼睫轻抬,语调轻缓, “若我没猜错的话,此事应当与那位名唤翠珠的丫鬟脱不开关系,她可能还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听着他如此直白的叙述,阮欣宁心里既然有些说不出的诧异和惊喜,“你还真是我夫君啊,胳膊肘一点儿也不往外拐。” 今日是她借了长公主的一名侍卫将翠珠打晕,而后丢到蕊兰苑里的。 她早就知道屋里面有放置迷药,也知道陈纵喝了酒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以德报怨的事情她不会做,她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裴从谦微微勾着唇,“你是我夫人,不偏着你,难不成要偏向外人?” 阮欣宁觉得嘴里吃的桂花糕越发的甜了,不过她也清楚,裴从谦是个极为疏离的人,他能这么做也不过是因为她妻子这个身份而已。 —— 阮欣宁回到院子里时,天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她才用完膳,就瞧见有个年纪约莫四十的嬷嬷来到了院子里,说是要见她。 “少夫人,奴婢姓金,他们都唤我金嬷嬷。前两日您不是说这鹤居苑没有管事嬷嬷吗?那是奴婢家中出了事,这才缺席了,还请少夫人责罚。” 态度恭谨,条理清晰。 她还真挑不出任何错,如果她没记错,前世阮兮柔将这院子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位金嬷嬷也没少出力。 “嬷嬷客气了,我可是听这院里的下人说过,您在夫君幼时便开始照料起居了。这往后院里的事儿我还得多向你请教呢。” 金嬷嬷笑眼弯弯,眼角带着的褶皱都仿佛带着笑意,原本以为这新来的少夫人是妾室所生,可能不大会管家,有可能还将这些事都尽数交给她。 却万万没想到,是个从容大度的主子。 “现在天色不早了,嬷嬷先下去歇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议。到时候,我唤春月多多协助你。” 阮欣宁不疾不徐地说着,随即让春月拿出自己妆奁里的银镯,将其给了金嬷嬷,“我听闻嬷嬷是回去看刚出生的孙子,这银镯就当做是我提前给你小孙子的满月礼了。” 金嬷嬷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阮欣宁,“少夫人真是抬举奴婢了,您说的那些都是奴婢应当做的,奴婢这受之有愧啊。” “金嬷嬷客气了,这往后要麻烦你的事儿多了去了。”阮欣宁看着金嬷嬷将银镯收下,这才端着茶盏喝茶。 金嬷嬷得了赏,欢天喜地地走出了院子。 “春月,你去备好热水,我要沐浴一番。”阮欣宁走到菱花镜前,自己将头上的发簪一一拆下。 “奴婢先给您解了这头上的装饰再去备水吧?”春月走上前给她更衣卸簪。 阮欣宁摇摇头,“不用了,这些我都习惯一个人了。” 以前在阮府的时候,春月要照料她的起居忙不过来时,这些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做。 有些事情一旦习惯自己做,便难以适应有人插手进来,故而这些小事她也没劳动这院里的下人。 春月倒是也知道自家主子的习惯,得了令便准备下去,却是在出门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阮欣宁拿着篦子的手倏地一顿,抬眸望着窗外绵绵雨幕,眉心不禁微微蹙起。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江南应该是闹了大水了,也不知道这次的阮兮柔没了粮食铺子的契子,她会怎么做呢? 此刻的阮兮柔正撑着桐油伞走在王府后院小径上,雨天本就路滑,加上她又未曾提灯,故而走的也很小心。 “二夫人,我们这样做不会被大夫人发现吗?”小桃想到阮兮柔说是要去大夫人库房里拿东西,心里就慌的不行,这要是被发现,倒霉不还是只有她? 还说什么拿,这分明就是窃嘛。 阮兮柔闻言满脸不耐烦,“小声些,要是再给我听到不该说的,小心我撕烂了你的嘴!” 小桃不敢吭声了,只是尽职尽责地撑着伞。 俩主仆走到了临近库房的地方,瞧见门外只有一个小厮把守,小桃吞咽了下唾沫,按照原定的计划她朝着库房那边走过去,将小厮引走。 阮兮柔见小桃和那小厮说了几句,便从库房那儿离开了。 这时,她找的那会开锁的乞丐将门直接撬开,而她也顺势走了进去开始搜寻阮欣宁嫁妆里的粮铺房契。 她打开火折子,按照前世的记忆找到放着房契的箱笼。 可她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有关房契的影子,就在她急的满头大汗时,有道亮光瞬间扎在了她眼里。 只见那檀木盒子的缝隙里有珠宝华光溢出,她快步走上前,推开盒子一瞧,发现有支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银簪,上面的红水晶实在好看的挪不开眼。 “这是……” 她将簪子拿出,恰好看到了里面折好的粮铺房契,一时高兴的不知所以。 “阮欣宁这个贱人,想不到把东西藏得这么深!”阮兮柔眼底闪过些许得意,“只要有这粮铺的房契,这世子之位便是我夫君的了!” 至于这支簪子……便当作是阮欣宁先前犯错赔罪给她的就好了! 她从库房快步走了出来,重新锁上门,一副从没来过的模样。 雨滴点点,落在伞面上,她脚步轻盈,准备回到院子里去,谁知却在她经过月洞门时看到…… 正文 第13章 一条船上的人 阮兮柔躲在了月洞门后,瞧见裴闻川正鬼鬼祟祟地往后院的小门离开,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她准备尾随跟上前,身后却传来了略带粗粝沙哑的声音,“二夫人,侧妃有事寻您。” 阮兮柔本就做贼心虚,此刻听到这话差点没吓得将这伞都扔掉,她拍拍胸脯,嗔怪地瞪了眼立在雨中的矮小妇人,“罗嬷嬷也真是的,唤我也不晓得提醒一声,要吓死个人,真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能让你这样的嬷嬷掌管院中事务的!” 罗嬷嬷着墨蓝素衣,脖颈处有狰狞的烧伤痕迹,据说是当初为了救柳侧妃落下的,阮兮柔瞧见觉得恶心,下意识蹙了下眉。 “二夫人快些去,莫要叫侧妃等久了。” 罗嬷嬷似乎并不对阮兮柔的抱怨有任何恼怒迹象,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笼透出的烛光下印着两团可怖的亮光。 阮兮柔撇撇嘴,“催催催,就知道催!” 她提着裙摆转过身,旋即便朝着芳桃苑走去。 这才到了院子里,和柳侧妃请安,谁知坐在玫瑰椅上的柳侧妃抬手一拍红桃木莲花小方桌,“你给我跪下!” 阮兮柔茫然地望着她,“儿媳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刁难儿媳?!” “做错了什么?我是你婆母,你是儿媳妇,我让你跪难不成你要反抗?!”柳侧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轻蔑。 她今日就是算准了裴闻川出去了,这才敢好好治治这个嚣张跋扈的儿媳妇。 阮兮柔就没吃过这个委屈,她深吸了口气,“婆母要罚我总得给个理由,免得叫人落下话柄。” “好啊。”柳侧妃捏着茶盖,撇去上面的浮沫,“我且问你,当初嫁妆之事不是明明白白说清楚了?你缘何要再去你庶妹院子里再去拿?” 一想到这个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王妃就将此事放在了明面上说,王爷以为是她怂恿自己儿媳直接上门去抢人家嫁妆了,她百般辩驳,可当日在阮欣宁院子里的下人各个都瞧得真真切切。 可怜她只好吃下这苦果,来找阮兮柔算账来了。 阮兮柔那日原本是要将嫁妆这事儿先来告状的,但因为‘私通’之事被婆母罚的给忘了,如今再度提起她满心不服气。 “母亲,儿媳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二房考虑。过两日江南闹大水的事儿便要传到京城来了,这时候朝堂要拿出粮食那可是不够的,要东拼西凑起来。 若我们王府拿出赈灾粮,说不定会打消圣上对王府的顾虑,这样一来也好缓解王爷和皇上之间的关系啊。但王府的粮食从何而来?” 柳侧妃脸上透着惊讶,“你怎么知道江南会闹大水?” 而且阮兮柔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女子,她怎么能将朝堂之事看的如此分明? 她也是跟在王爷身边十余载才懂得些许皇上和王爷之间的龃龉,如今才二八年华的女子,难道是阮父说了些什么,被她知道了? 她还是不愿相信阮兮柔的脑子。 “我母亲名下铺子多,来往行商都是互通信息的,这事儿自然知道。”说出这话前,阮兮柔便打好了腹稿。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这柳侧妃看着温和面善,实际上比谁的疑心病都要重,不想好对策,恐怕不好应付过去。 柳侧妃微微抬眉,“这么说你知道如何处理此事了?” “当然了,母亲,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实在不必如此为难我。”阮兮柔走上前替她捏肩膀,语气柔柔的,心里巴不得这老女人快点去死。 柳侧妃想着这阮兮柔到底嫁给了川哥儿,怎么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脸上难得多了些笑意,“我的好儿媳,将你的计划说来听听。” 等到阮兮柔将粮食铺子的事情说明白后,柳侧妃满意地点点头,叫嬷嬷将王爷赏给她的浮光锦给了阮兮柔。 瞧见人离开,她这才拿起剪子剪灯芯,脸上也收敛了笑意,“嬷嬷,你觉得这事儿是真是假?” 罗嬷嬷沉默地伫立在阴影里,“奴婢觉得不论真假,留着这一手是没错的。” “也是,防患于未然。”柳侧妃叹了口气,而后想到了什么般,眼神变得锐利了不少,“川哥儿那事没被她发现吧?” 罗嬷嬷:“奴婢跟的及时,没叫她看出不对劲来。” 柳侧妃懒懒地靠在引枕上,轻笑道:“那就好,那事儿还未到她知道的时候呢。等川哥儿坐上世子之位,再论也不迟。” …… 三日后,阴雨连绵,裴从谦和裴闻川一同被唤到了书房里议事。 再从书房出来后,已然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天气渐凉,阮兮柔担忧裴从谦身体,便提前了两刻钟亲自在书房旁的静室内等着。 这边听到门外的动静,她亲自迎上前,将手里的披风搭在裴从谦的身上。 裴闻川原本是从不在意这些小事的,但看到阮欣宁守在静室等裴从谦,而他的妻子却在院子里睡午觉,这样大的雨与都不肯给他送把伞来,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 “二少爷,小的叫人拿伞来。”长随喜财微微躬身,咧着嘴笑呵呵说道。 裴闻川心里烦闷的很,摆摆手,有意没意道:“不用了,你二少爷我身体康健着,又不是病秧子,淋点雨算的了什么。” 他说着,便直愣愣地踏入了大雨里。 阮欣宁怎么会不知他这是意有所指,给裴从谦系好披风后,冷冷问道:“二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闻川装傻充愣,“我没别的意思,大嫂别误会啊。” “误没误会,你自个儿心里清楚!”阮欣宁也不直接拆穿,毕竟王爷还在书房里,要是让王爷知道是她故意挑起事端,怕是会以为是裴从谦暗中指示的。 裴闻川倒是坦然的很,他仔细打量着立在檐下的阮欣宁,越发觉得美人生气都是极为好看的。 那样的芙蓉面,狐狸眼,瞪着人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明艳娇嗔。从前他还觉得阮欣宁此人过于胆怯,上不得台面,而今心里莫名生出了几分悔意。 裴从谦挡住了裴闻川打量的视线,将阮欣宁护在身后,咳嗽了几声,神色平静,“二弟还是早些回去,弟媳没来给你送伞,再好的身体也难免会染上风寒。” “你!”裴闻川才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书房的门被人打开了,“都在这儿吵什么?” 正文 第14章 分房睡 “父亲!”三个人纷纷朝淮南王行礼。 淮南王看了眼自己的小儿子,越发觉得不成器,他负手而立,“哼,倒是个会窝里横的,你要是多花些心思在仕途上也不至于如今还是个臭名昭著的纨绔!” 裴闻川脸色难看至极,他沉着脸,将头低的更低了些,“是儿子话说的过了。” “你啊你,被你母亲宠的实在不成样子。”淮南王心里不满但话没说太重,免得父子间生了嫌隙。 今日之所以能喊裴闻川过来议事,也是以防万一裴从谦身体不行,还有小儿子撑着这个王府。 纵使是个纨绔,要多花些心思,他也不会让自己打拼下来的事业付诸东流,总得有人要继承的。 虽然权衡利弊对大儿子不公平,可谁叫他身子实在是……唉。 “儿子知错了。”裴闻川立在雨幕里,声音沉沉的,“我在这里给大哥赔不是了。” 王爷摆摆手,“都下去吧,这件事情你们谁有好法子,大可提出来,我好参考参考。” 裴从谦/裴闻川:“是。” 阮欣宁与裴从谦一同回鹤居苑,他们走了一路,裴从谦便时不时咳嗽一两声。 他咳得剧烈,叫人听得有些心慌,“夫君,要不我吩咐下人去请府医?” “不必担忧,这换季的时候便是如此,煎副药吃了就好。”裴从谦温声安抚道。 阮欣宁掐指算了算他病重的时间,黛眉都皱得紧紧的。 看来还是得自己布置人手,秘密去找慧绮大师了,这样拖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 这时,有小厮快步走上前来,面上慌张道:“不好了,少夫人,库房里少了样东西!” “少了什么?”阮欣宁轻声问道。 小厮焦急道:“少了支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银簪,旁的不说,那支簪子可值两千多两呢!” 阮欣宁沉吟片刻,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我库房里进贼了?” 裴从谦闻言也是不得其解,毕竟库房就在那儿,每日都有小厮看守,“需要我派人查查此事吗?” 阮欣宁摇摇头,她知道是谁做的了,“夫君放心,此事我心里自有打算。” 这事儿不能摆到明面上去,要是闹得太难看,反倒是会惹得王爷不快,毕竟这只是支簪子,王府也不是买不起这支簪子,区区两千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说罢,她对着一旁的春月小声吩咐了几句。 春月没想到往日胆小怕事的主子如今这般有的见解,她眼睛亮亮的,拍了拍胸脯,“少夫人放心,此事交予奴婢,定然办得尽善尽美!” 裴从谦站在一侧,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让那小厮先下去了。 “夫君不好奇我说了什么吗?”阮欣宁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裴从谦轻咳了几声,“咳……咳咳,夫人若是想说自然会同我说的。” “不是我不和你说,是怕现在告诉了你,就不能看好戏了!”阮欣宁歪着脑袋朝他眨了眨眼睛,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 裴从谦微微勾着唇,将伞往她的方向偏了些,遮挡住飘过来的风雨。 小狐狸。 —— 裴闻川是淋着雨回到轩涛苑的,他推门而入时,没瞧见阮兮柔,问打扫的丫鬟:“你们二夫人呢?” “回二少爷的话,二夫人被侧妃唤到芳桃苑去了。” 他轻啧了声,叫人去备热水沐浴,解开身上湿哒哒的衣裳时,瞥见悬在红木桁上的嵌玉石蹀躞带,不由得愣了下。 这蹀躞带还是阮欣宁还在闺阁时亲自绣给他的,当时两家才定亲,又恰逢他生辰,便亲自做了这物件给他。 虽然瞧着简朴,但戴在身上舒适不少。 故而他戴到了现在。 想到今日之事和往日种种,他不禁摩挲着那蹀躞带,阮欣宁应当是喜欢过他的吧。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去,随即便看到阮兮柔提裙走了过来。 “夫君身上怎么湿漉漉的?”说完,她拧了拧立在一旁丫鬟的耳朵,“你眼睛长到头顶了,没瞧见二少爷身上淋了雨吗?” “好了!”裴闻川打断了阮兮柔的话,他瞧见自家妻子这泼妇模样,难免心生厌烦,“我已经让人去备热水了。” 阮兮柔噘着嘴,上前替他更衣,语气里带着些许抱怨,“夫君是在凶我吗?” 她说着,随即就瞥见了挂在木桁上的蹀躞带,眼眸沉了些。 “没有。”裴闻川转过身语气放缓了不少,握住她的手说:“我只是有些累了。” 阮兮柔:“是有关江南的事儿吗?” 裴闻川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见外衫解开,有些颓唐地坐在锦杌上,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最终叹了口气,“这回父亲定然要更加器重兄长了。” “夫君不必这样想。”阮兮柔让小桃将粮食铺的房契拿了过来,随即展开在他面前,“有了这房契我们定不会输!” 这粮食铺除了每日要卖出去的粮食,更重要的是还定时囤了不少的粮食在庄子里头,到时候别说是拿出粮食了,就是几万石粮食都不在话下。 裴闻川听了她的话,心里那点厌烦也烟消云散了,“夫人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鹤居苑里,灯火通明。 裴从谦披着披风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有关江南递来的密函。 借着琉璃灯的葳蕤烛火,他大概了解了上面写的情况,沾了墨便在新的信纸上动笔。 身侧传来瓷勺磕碰在瓷碗的清脆响声,淡淡的苦涩药味弥漫过来,他轻咳了几声,抬眸便瞧见阮欣宁端着药碗搁置在他案前,一旁还放着焦糖色的蜜饯。 “夫君,先喝药吧。” “这么晚了,你先睡,我忙完便好了。”他看着她一双素手轻轻搭在桌沿边,乌黑清亮的眼眸瞧着窗外的天色,昏黄烛光将她艳若桃李的脸照的娇俏动人。 这样好的女子,终是他误了她。 他微微垂下眼睫,喉结克制地滑动着,“明日起,我得在书房办点公务,便不宿在这儿了。” 阮欣宁闻言一怔,不禁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他不习惯两人一起相处吗?还是说他不喜欢她干涉他起居上面的事情? 明明回门前三日都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会提起这事儿来? 正文 第15章 自投罗网 阮欣宁思来想去,也没想起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裴从谦,“夫君这是……” 裴从谦正欲开口,喉咙却传来一阵痒意,待咳嗽了会儿,这才缓了口气温声道:“我每日夜里会咳嗽,你醒来照顾我也麻烦的紧。回门前你我才为夫妻,要是那时候分房要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现在过去,也是考虑到你能否安稳入睡。” 他用绣着竹叶青的方帕捂着唇,面容在烛光下透着虚弱的苍白,眉头微蹙,是散不去的病气。 阮欣宁望着他倦怠的神色,不必他说什么定然也是为了江南水患之事而忧心,如今还要考虑到她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心中不禁微微泛起了波澜。 她捏着瓷勺将药轻轻搅拌着,指尖搭在碗壁处,感受温度,“你本来身体不好,这不换季了吗,到时候受了凉也麻烦。况且我晚上睡得熟,醒过来也并非是因为你咳嗽,大多是因为水喝多了起夜。” 裴从谦顿了顿没有即刻说话,搁下狼毫笔,旋即将那药碗接过一饮而尽。 阮欣宁手指微微蜷缩了下,明明两人牵手很多次了,可他的手在触及时还是冰凉的有些刺骨。 像寒玉做的人,瞧着冷,触着也冷。 她将蜜饯递到他面前,随即温软覆在她指尖,阮欣宁心骤然停滞了一瞬,看着那唇瓣沾着蜜饯的糖浆,不禁别开了视线。 好吧,唇瓣是温热的。 裴从谦察觉到了她这些细微的动作,眼眸幽深了些,他想说‘抱歉’,可嘴就好像是被鱼胶黏住了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会每日晚上都要喝过多的水起夜的。”裴从谦想了半天,也只说出这话来。 “嗐,这话说的,我想喝就喝了,起夜早就成了我的习惯。”阮欣宁转过身将桌上的茶盏摆放好,“我不会嫌夫君吵的,再说了,要是我哪日受了风寒,夫君难道会觉得我咳嗽烦要去书房睡吗?” 裴从谦:“还真不一定。” “啊?!”阮欣宁才准备继续措辞,听到这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见裴从谦唇角上扬,眼里闪过些许笑意。 “不、不过你说的也对。”阮欣宁抿了抿唇,开始替他找补,“你整日咳嗽,身子虚弱,晚上难得入睡,要是被我吵醒也会容易精力不济的。” 旋即,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一道清浅的笑声。 阮欣宁侧身看过去,发觉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这才反应过来人家这是打趣她呢。 她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绕过屏风,踢了绣花鞋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雨声潺潺,阮欣宁从床上醒来时春月便搀扶她前去洗漱。 看到窗外芭蕉叶浇的绿油油的,她的神思这才慢慢回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问道:“大公子是何时离开的?” 春月替她簪发,说:“大公子卯时三刻便离开了,天那么黑,还点着灯呢,说是要起来看公务去了。” 阮欣宁这才渐渐想起裴从谦还有另外的一个身份,任职翰林院编修,这职务就是个闲职,皇上看中他的才能也清楚他身体不好,加上圣上格外疼惜这个外甥,这才有了这个可有可无的职位。 但按照她这些时日对裴从谦的观察,他这个人做事一丝不苟,哪怕是闲职也做的极为认真。 更别提除了江南赈灾一事,最近朝廷上还在编修鱼鳞图册,他身为翰林院编修自然逃不过。 喜假也就六日,如今过去了三日,还有三日他便要回去任职了。 随即,她轻轻推了推头上的点翠兰花金钗,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件事情你放出风去了?” “回少夫人的话,奴婢昨日便让人着手办好了,想来今日二房那边应该就能收到消息了。” 阮欣宁侧着头,将白玉菩提叶耳坠别上,“那就好,我倒是要看看阮兮柔她怎么收场?” 此时的阮兮柔正从芳桃苑里走出来,她抬手捶了捶腿,又让小桃给自己捏肩。 想到自己才至卯时便被婆母让人将其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周身都不禁散着怨气,她打了个哈欠,小声嗫嚅道:“这个老虔婆,自己睡不着就拽着儿媳妇起来。” 她不禁想到前世自己就是睡到巳时也没人敢喊她起来的,就是不请安只要她一句‘晚上照顾大公子过于劳累了’,长公主必然是不会责怪她半分。 想到如今这好日子让阮兮柔过了,她连走路都走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这时,瞧见有三位丫鬟正拿着小锄头和簸箕这些工具除庭院里的杂草,这边走还不忘聊天,“诶,你们知不知道鹤居苑最近发生了大事啊?” “什么大事?” 阮兮柔一听是阮欣宁那边出了事,连忙停下了脚步,竖着耳朵听。 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窃喜。 只要阮欣宁过得不痛快,她就舒服了。 “听说鹤居苑里头进了贼,少夫人库房失窃,有支金簪被人偷了,有小厮回去查看的时候发现门锁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另外一个丫鬟惊诧道:“就这还不报官啊。” “嗐,这事儿哪能报官啊,万一是家中哪个不长眼的混账家奴偷了,那传出去王府的脸面岂不是丢了。说来也是少夫人大度,都出了这样的事,也只是私底下叫人偷偷查。 不过这金簪做工别致,要是那个贼放在了典当行里当了去,还能找到一二,毕竟那做工是鲜少的。要是知道是哪个没教养的贱皮子,定然得吊起来打,以儆效尤!” 立在梨花树后的阮兮柔听完面上瞬间黑了下来,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还未察觉般。 本来以为就是支金簪,她顺走便顺走了。 却没料到,阮欣宁竟然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要是传到了王爷的耳朵里,指不定要怎么彻查清楚。 她气的甩开那遮挡在面前的树枝,大喝道:“好好干你们的活,在背后嚼什么舌根?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竟然议论起主子来了!” 那三位丫鬟被她这话吓得纷纷噤声,连忙快步离去。 小桃不免有些担忧,“二夫人,不若我们将那簪子还回去吧?” 那日她也是亲眼看到阮兮柔戴上了那支簪子的,好在当时也就只有她们俩人,若是多了旁人,怕是会惹上一身骚。 ‘啪!’清脆巴掌声在庭院里响起,阮兮柔咬着唇,森然道:“还?她又没什么证据,我为何要还?现在还不就是自投罗网?!” 小桃捂着脸,眼底闪过些许怨念。 这时,有小厮快步走来,“二夫人,有个叫刘大柱的,说是要找您。” 阮兮柔听到这名字,面上维持的冷静骤然崩塌…… 正文 第16章 揭发 阮兮柔将人约到了南门大街茶馆里的雅间中,这茶馆临近河边,一楼处开辟了一方竹林以供观赏,有光影从窗柩透进来,竹帘时不时被吹得晃动。 刘大柱进了雅间,他绕过金漆山水屏风,瞧见阮兮柔坐在紫竹扶手椅上,身后站着贴身丫鬟小桃。 他连忙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作揖,“裴二夫人。” “我不是嘱咐过你,那件事情办好了不必再来找我吗?”阮兮柔满脸的不耐烦。 “话是这样说,可小的也是打探到那库房里还丢失了支金簪。”刘大柱从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他从红漆缠枝茶盘里拿起一块蜜浮酥奈花囫囵送入嘴里。 他含含糊糊道:“那东西小的可没拿,小的只是遵您的命令撬了锁,这事儿要是越闹越大,那到时候小的岂不是要被送到官府里头去了?” 阮兮柔觉得他吃相难看,眼里透着鄙夷,“那你想怎么做?” “小的最近手头有点紧。”刘大柱朝她嘿嘿一笑。 “哼,你真是好不要脸!”阮兮柔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我给你的还少吗?足足五十两银子啊!” 刘大柱咂巴了下嘴,“可要是东窗事发,二夫人,你可要想好了,小的这个嘴也不是个把门的。” 他拿着桌上的牙签开始剔牙,单脚踩在竹椅上,一脸无赖样。 阮兮柔深吸了口气,她沉声问:“你还想要多少?” 刘大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普洱,随即伸出了五根手指。 “你还想要五十两?!” 刘大柱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阮兮柔。 阮兮柔瞬间反应了过来,“五百两?!” “是啊,我现在才知道我这活干的可是个危险活儿呢。”他轻啜了口茶,嫌弃味道苦,又拿起桌上的春水生吃了一大口,“二夫人,您可赚大发了!” “呸!”阮兮柔朝他啐了一口,“当初我看你可怜,上街行讨,要不是瞧见你会撬锁,你早就饿死在大街上了!” 刘大柱不为所动,“裴二夫人,花钱消灾嘛。” 阮兮柔恨不能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但想起世子之位到现在还没拢到自个儿手里头,她只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了,“好,三日后,我会将钱尽数给你。” “得嘞!”刘大柱听到这话高兴的将桌上的糕点全部吞入腹中,阮兮柔再也不想瞧见这等无赖,快步就离开了。 这边出了茶馆,小桃不禁问道:“二夫人,我们真的要拿五百两银子吗?” “拿啊,我们给他,但要看他有没有命拿了。”阮兮柔眼里带着些许阴狠,“阮欣宁,你要和我斗,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她朝着小桃勾勾手小声耳语了几句。 主仆二人回到王府,就听到老夫人要从老宅那边休养调息回来了。 阮兮柔闻言神色一喜。 前世老夫人就偏爱二房,关键原因自然不必多言,王妃和老夫人关系并不好,一个觉得是婆母要忍气吞声;另一个则觉得自己儿媳是长公主,孤高的不近人情,又不好真的罚她。 上辈子,她没少夹在王妃和老夫人中间,每每这婆媳俩发生点什么遭殃的准是她。 反观老夫人对那时的裴闻川不仅好的发指,连带着阮欣宁都沾了光。 这时候老夫人从老宅回来,于她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 “你说老夫人要回来了?”阮欣宁脸上带着困惑,按理来说老夫人起码要一个月才会回来,怎么比前世还提前了? 春月替她端上茶点,“可不是嘛,听说老夫人是个难琢磨的人,半年前因着在老宅那边染了天花休养,不能见风又不能挪动的,这才没赶上府里两位少爷的婚事。 如今病治好了要回来,居然也没带几个仆妇,但吃喝用度上却是精细着呢。连喝的茶都是要从莲花池里取得晨露,甚至穿的衣裳都只穿云锦,说什么穿其他布料做的容易身上起疹子。” 阮欣宁端着茶盏,眉头不禁紧皱了起来。 前世,她看着是被被老夫人厚待,实际上若她照料裴闻川照料的不周,没少老夫人以《女戒》压身来指桑骂槐。 老夫人很是偏心,那颗心都要偏到二房了,对于王爷日后选择裴从谦还是裴闻川是世子,也是多少占点影响的。 她沉吟片刻,说:“此事你我二人论论便好了,莫要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去。” “少夫人放心,奴婢也只是听芳桃苑的萍儿说的。当时用膳时,听他们提了一嘴。”春月看了眼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而后皱了皱眉,“这天瞧着要下雨了。” “也不知道夫君去庄子里看粮食看的如何了……”阮欣宁未免有些担忧,她本来是打算将自己名下嫁妆的粮食都给裴闻川以解燃眉之急,毕竟她那粮食铺所剩的粮食不少。 不曾想,裴闻川却是执意要买下来,足足花了十万两雪花银并将他的私库都给她掌管。 她站起身,才准备出门去看看,就看到外头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夫人,不好了,出、出事了!” 阮欣宁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粮食铺里头的伙计,她问道:“发生什么了?” 那小厮有些为难,“我们那粮铺里有人拿出那张房契,说这粮铺归他所有了。关键这人还是、是……淮南王府的二少爷,小的们这实在不好做啊。” 阮欣宁不仅不恼,反倒是笑了起来,她实在没想到鱼会这么快上钩。 “你去将此事告诉王爷,哦,对了,你来府里没什么人看到吧?”阮欣宁低声问道。 “回主子的话,按您先前吩咐的,来王府是尽量避开耳目。” “那便好,你去吧。” “若是王爷问责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阮欣宁话音顿了下,语气幽幽的,“放心,要问责也不会问责到你的头上,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那小厮得了命令,随后便从鹤居苑的小门穿行离开了。 不过半个时辰,淮南王那边就派了嬷嬷来,“少夫人,王爷和王妃有请。” 正文 第17章 对峙 阮欣宁简单梳妆一番,换上了碧落色披风,配上月白马面裙,上面绣着细致的八宝纹,袖口处以银丝线勾勒,将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衬的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特地戴上王妃给她的紫玉镯,而后跨出门。 主仆二人才至福喜堂,就隐约听见怒吼声和哀怨哭声。 穿过垂花门,她这才看清楚了厅堂内的场景。 只见裴闻川红着脸,眉头紧锁;而在他身侧的阮兮柔则是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抽泣着。 旋即,她听到阮兮柔哽咽着道:“不论这房契是谁的,但如今到了我手上,这便说明是妹妹不要的了。既然是她不要的,我为何不能拿走?” 王妃轻笑了一声,冷冷地瞥了眼柳侧妃,“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媳,不问自取,反倒光荣了?” 柳侧妃顿觉没了面子,她也没承想自己儿媳是个蠢货,将这事儿闹的人尽皆知。 阮兮柔一时被呛的说不出话,她小声狡辩道:“我和大嫂本就是姐妹,这粮铺我拿了她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的,再者而言,她本是庶女,我为嫡姐,她的东西我为何要不得?” 这番厚脸皮的话,显然是震惊到了坐在上首的王妃。 “我倒是不知道,二弟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拿了房契还要说是经过我同意的呢。”阮欣宁冷笑着看向她。 阮兮柔想要立刻站起身反驳,但想到了什么般,她掩面痛哭了起来,“好妹妹,从小到大我有什么没给你的吗?即便是你小娘争宠害我母亲没了孩子,我也不曾怪过你。 现如今却是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撕破了脸?到时候传出去,王府的颜面何寸啊?” 阮欣宁紧紧攥着拳,陈氏的孩子怎么没的,只有陈氏自己最为清楚。 当初怀的是个死胎,只是碰巧被她发现了,当天晚上陈氏将这罪嫁祸给她小娘,原是要嫁祸给她的,可她娘却是独自揽下了罪责。 那日的惩罚,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娘才生了弟弟,就被父亲罚跪到雪地里,而后又送到乡下庄子,最后活活病逝。 这些的这些,都是因为陈氏背后推波助澜,当时娘亲病的很重,明明她都求了陈氏请大夫,却没料到,陈氏表面应和,次日就以祈福为由和阮父一同去了寺庙里。 “二弟妹还真是会颠倒是非黑白啊。”阮欣宁淡淡地吐出一句话,旋即朝着王爷和王妃他们请安,“陈年旧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弟妹提出来也不怕臊得慌。不过在这儿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拿的房契是假的。”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将阮兮柔炸的外焦里嫩,她不可置信地拿起手里被她珍藏的房契,仔仔细细地查看,“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要是不信,大可去官府查验。”阮欣宁点了点头上的金钗,“这张假房契是和我那支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银簪放在一处的,二弟妹可有瞧见啊?” 阮兮柔神情慌张,躲闪那道锐利的目光,“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阮欣宁坐在黄花梨扶手椅上,朝着春月吩咐道:“将人带上来吧。” 只见一个满头癞子,脸上带着血的男人狼狈地匍匐在了地上,“小民刘大柱见过王爷、王妃!” 阮兮柔瞪大了眼睛看着跪在那儿的刘大柱,他早该死了才对,怎么会被阮欣宁抓住! “这是……?”淮南王有些不解地看向阮欣宁。 阮欣宁也不着急,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紫玉镯,“王爷不妨听听他和二弟妹做了什么好事。” 刘大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几日前,裴二夫人指使小的将库房门撬开,说是只要给撬开,就给五十两银子。 谁知道后来小的听说少夫人那支价值两千两的金簪丢了,小的怕担责,便去茶馆见了二夫人一面。谁知这面一见,小的回去路上就遇到了有人追杀……” 说着,他将那一直缠着绷带的脖颈解开,上面血流如注,上面的伤口光是瞧着便有些害怕。 淮南王唰地站起身,用力捶了捶镯,厉声说:“此人所言可是真的?!” 阮兮柔心里慌张被吓得不敢说话,倒是柳侧妃走上前边拍抚着淮南王的背脊,边温声道:“王爷莫着急,或许这事儿是有人故意泼脏水也不得而知呢。 此人一看就是个地皮流氓,他连半点凭证都没有,空口白牙就要含血喷人,王爷常常教导妾身凡事要讲求证据,他说柔儿给了他五十两,可有凭证啊?”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淮南王也冷静了下来,看向刘大柱,“是啊,你说是柔儿指使你的,你可有凭证?” 阮欣宁万万没想到,柳侧妃会来这出。 刘大柱显然是愣住了,“二夫人只是口头上答应……” 阮兮柔长舒了口气,见事情有了转机,赶忙掩面啼哭道:“大嫂要是记恨我也不该如此羞辱啊!” 裴闻川总觉得这事儿和阮兮柔脱不开关系,他并没有及时上去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会撬锁,就算没有凭证,这本领总不能丢了。”阮欣宁不慌不忙地应对。 柳侧妃轻嗤一声,语调轻轻柔柔,但话里带着几分刺,“宁儿啊,现在要出门找个会撬锁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柳侧妃,身为妾室你就好好坐在那儿,少来掺和。”王妃瞧见她这得意模样,语气也冷了不少。 柳侧妃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眼圈泛着红,“王妃说的是,是妾身僭越了。” “诶,你这也是实话实说,王妃倒也不必过于偏袒儿媳了。”淮南王冷哼一声,明显是信了柳侧妃的话。 王妃冷笑一声,“事情还没查清楚,不管如何,那行窃之事总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阮兮柔拿了我儿媳粮铺房契的事儿就对了吗?” 王爷拍了拍桌,“可谦哥儿他媳妇儿也不是随便找了个人便断定二儿媳的罪了吗?” 柳侧妃抬着袖子偷笑,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父亲,我夫人所言并不假!”只听一道清冽悦耳的声音穿堂而来,裴从谦从不远处走近了些。 柳侧妃叹了口气,“谦哥儿是个疼媳妇儿的,但说话做事是要讲求凭证的。” 正文 第18章 揭开她的真面目 “侧妃言之有理。”裴从谦一袭墨绿色云纹圆领袍立在堂前,眉目清隽,韶雅温润,远远看去如画上的瑶台仙,“所以我带来了证据。” 柳侧妃皱了皱眉,不禁侧过脸瞪了眼阮兮柔。 蠢东西,要收拾也不知道收拾的干净些! 只见一个刺客装扮的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众人面前,裴从谦轻咳了几声,而后将那刺客蒙的面纱扯掉,问刘大柱,“可是此人?” 刘大柱连忙点头,“就是他!眼角带了蜈蚣一样的疤痕,我不会记错的。” 柳侧妃坐回到了扶手椅上,定了定神,“谦哥儿啊,不是我这侧妃多嘴,这刺客说不定也是串通好的,也算不得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啊。” 裴从谦伸出修长的手,从刺客衣襟里拿出一张凭证,上面写着落款人——阮兮柔,并且覆有私印。 “若侧妃和二弟不愿相信,可通过这字迹进行对比。我便是再怎么算无遗策,总不可能让二弟妹写出要杀害他人这样的字据来吧?” 裴闻川和柳侧妃的脸色瞬间都难看了不少。 这下就是要狡辩些什么,看到这证据也是辩无可辩了。 阮兮柔知道瞒不住了,‘扑通’就径直跪了下来认错,“儿媳也是一时糊涂,是他!他贪得无厌,明明我都给了他一笔银子,可他还不肯放过我!” 淮南王眉心一跳,王妃则是毫不留情地轻笑出声,“这下究竟是我偏袒还是柳侧妃失了分寸,给我儿媳妇乱定罪,王爷应当看的明明白白了吧。” 淮南王没想到自己是被耍的团团转的那一个,将手边的茶杯‘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茶盏瞬间摔成了六瓣,浓眉微微上扬,吊着怒火的弧度。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阮兮柔,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你和川哥儿还真是配极了!” 这话无不是在侮辱阮兮柔,想当初阮兮柔也是曾在百花宴上小有名气的大家闺秀,如今却和她那纨绔夫君相提并论,她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她压着心里的怨恨和火气,“可是大嫂难道就做的光彩吗?她明知我要偷窃,却还是选择换成了假房契,这难道就不无耻了?” 阮欣宁像是被这话吓到了般,“二弟妹怎么可以如此看我?你我好歹是姊妹啊。那房契也不是完全假的,只是因为上面盖错了印章,便成了废契。之所以放在那檀木盒里,也是忘了取出来了。” 裴从谦不疾不徐地说道:“二弟妹若是以这样的心思揣度我夫人,不如好好问问自己,为何当初要做出撬锁这样的事情来? 还有,今日得亏我察觉的早,不然这桩命案明日怕是要呈递到府衙里头去了。到时候淮南王府雇凶杀人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才是真的丢人。” 淮南王长叹一声,恨道:“川哥儿,好好管管你的媳妇,什么腌臜事都做出来,真是半分女子品行都没有!” 裴闻川低头,咬牙道:“是。” 柳侧妃面上难看的很,她硬着头皮道:“是妾身也没管好,川哥儿每日也是忙的很,要不明日起妾身去请曾经教导过秀女的嬷嬷好好教教儿媳规矩如何?” “哼,川哥儿那是真的忙,忙的和人在花月楼里头斗蛐蛐!”淮南王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柳侧妃的说辞,“我看他日后也别考虑什么武状元了,还是去当什么蛐蛐将军最好不过!” 裴闻川咬紧牙根,想着说些什么,但没想到一想不喜争辩的裴从谦开口了,“父亲,宁儿说她那名下的粮铺粮食充足,儿子今日也去庄子里查看了一番,是充足的,想来可以解您的燃眉之急。” 淮南王闻言,面上的愠怒散去了不少,他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满眼赞赏,“那便好,生子当如此啊,你母亲也教导的好。” “父亲谬赞了。”裴从谦语气温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柳侧妃看到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如何能不气的急火攻心? 这情形明眼人都知道王爷这是属意裴从谦了! 原本想着让王爷靠后门,让自己的儿子能走后门,到时候在官场上争个一官半职的,如今这模样…… 王爷怕不是对川哥儿失望了吧? 柳侧妃两眼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地晕了过去。 裴闻川见状连忙去让下人喊来府医,阮兮柔还怔怔地跪在地上没反应过来,直至被自家夫君像拖麻袋似的拖出去,她这才恍惚回过神。 她没忍住朝身后看了一眼,瞧见裴从谦正握住阮欣宁的手,满目温柔。 这样谪仙般的人啊,竟然也会为一个人沉沦在情爱之中吗? 她从未成功过,为何阮欣宁便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呢?! 不,她更愿意相信的是裴从谦是为了尽一个丈夫的职责罢了。 就像前世,她等到他去世都未曾圆房过,所谓的放她自由……可是她后来真的自由了吗? 他死后,婆母每日都要让她请安训话,还打算给她从旁支里过继一个孩子给她。 过继的孩子能有自己亲生儿子孝顺吗? 要是日后养成,亲生父母就不会回来抢吗? 她心里忽感一阵痛快,裴从谦要是做出和前世一样的选择,阮欣宁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恨死了对方。 光是看两人那相敬如宾的模样就知道,别说圆房了,怕是连吻都不曾有过吧?! 这边二房的离去,淮南王和裴从谦说了几句话,这场闹剧也就接近尾声了。 “父亲,今日儿媳本不愿弄得这样大的阵仗,我本意也并非将大房和二房的关系闹僵。只是二弟妹所窃的簪子,是我小娘死前给我的遗物,她说盼不到我及笄那日,便将这簪子作为及笄礼了。” 阮欣宁说到此处,眼圈微微泛着红,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淮南王闻言,对阮兮柔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他对着管事嬷嬷道:“你去告诉二房的,让阮兮柔把簪子还给她大嫂,拿过世之人的遗物,成何体统?! 对了,那二房的媳妇儿除了要学学规矩,让她在祠堂里好好罚跪抄经个半月,要是总这么不稳重,日后是要惹出大祸来的。” 管事嬷嬷得了命令,连忙下去吩咐了。 待到这边处理完所有事务,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下来,阮欣宁踩着青石板上的薄薄积水,眼眸里承载着笑意,这应当算是她重生后打的第一个大胜仗了吧? 裴从谦走在她身侧,望向她,“夫人很欢喜?” “是啊,也算是没让他们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得逞了。”阮欣宁扯住他的袖子,停下了脚步,“今日多谢夫君出手相助。” 裴从谦看着那双清亮透澈的眼眸,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夫人莫不是忘了,我是你夫君。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说,莫要憋在心里。” 阮欣宁愣了愣,她不是要将那些难处憋在心里,是因为有些话不能言说。 过于沉重的东西,听上去就叫人肩膀都重了一分。 他是她夫君,既真心待她,她又怎么能叫他徒增这只属于自己的烦忧? 就在这时,金嬷嬷快步走上前来通传,“大少爷、少夫人,老夫人到府里了。” 正文 第19章 记恨 “这么快吗?”阮欣宁心下困惑,小声嘟囔道:“我记得按照脚程,至少要明日午时才到啊。” 金嬷嬷笑着解释,“老夫人嫌弃雨下的大,驿站又潮湿,住着也不舒服,便连夜赶了回来。” “既如此,我们还是得折返回去了?”阮欣宁转过身就要往福喜堂,却听到金嬷嬷说:“老夫人说先去花厅聊会儿天,再和小辈们到膳堂用饭。” “我知道了。”阮欣宁神色淡淡的,似乎对于这个老夫人的回来既不紧张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裴从谦好似看出了她的顾虑般,温声安抚道:“祖母只是瞧着老派严肃了些,不必过于担忧。” 阮欣宁点了点头,唇角略微带着些许浅笑。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安慰,前世裴从谦逝世后,老夫人面上也无悲无喜,仿佛去世的不过是个毫无干系之人,冷漠至极。 两人来到花厅,请安行礼后,抬头就看到了老夫人正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 她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简单扫了下在场众人,最终问:“怎么没瞧见川哥儿他媳妇?” 柳侧妃赶忙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瞧着好像是他们大房的人在欺负人一般。 老夫人那张容长脸立刻耷拉了下来,皱纹都深了几分,“不过是件小事,两人又是妯娌又是姐妹的,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倒是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母亲言之有理,但这到底是二房的儿媳没做好表率,要是让下人知道自己主子行窃,日后又该如何立威?故而,儿子才让她去祠堂好好反省。”淮南王起身解释。 老夫人听到这话脸上不悦的神色才淡了些,“就算如此,也不必这样兴师动众,不过孩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莫要为了个什么簪什么镯的坏了情分,怪上不得台面的。大房孙媳,你说呢?” 阮欣宁哪能不明白,这老夫人是在点她呢。 “祖母说的是,孙媳谨记在心。” 她这样不辩驳的态度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叫人半点怒意都发泄不出来。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抿了一口,这才道:“二房的媳妇儿便先从祠堂里放出来吧。” 淮南王有些为难,倒是王妃率先开口了,“母亲,这到底是犯了过错,要是这么轻而易举就从祠堂里放出来,日后家规该如何立?” 老夫人微微眯起眼睛,偏过头朝她看过来,“如何立?我从老宅那边千里迢迢赶过来,她这个做孙媳的难道还不能过来请安了?” 王妃面对老夫人的刁难显然是习以为常,但在柳侧妃面前这般窘迫还是第一次,毕竟先前再怎么样明争暗斗,老夫人也不会太给她难堪。 她也曾是父王和母妃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次也不知道老夫人是从鬼门关里走出来后没什么顾虑,还是觉得她父王反正去世了,兄长与她走的不如先前那般近才有此动作。 明明心寒不是一两次,但面对这样的婆母她实在是有些如鲠在喉。 柳侧妃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毕竟今日她没少因为自己儿媳所做之事闹心,此刻又事不关己还能看王妃虎落平阳的狼狈模样,眼底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话是这么说的不错,但柔儿犯了错,她难免会有些规矩不大明白,到时候冲撞了母亲——” “我说现在就要见川哥儿他媳妇儿,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夫人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嘭’的一声沉闷响动,叫这周围的气氛似乎都要凝滞了不少。 王妃深吸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冷着脸坐了下来。 王爷只好命人将阮兮柔放出来。 谁知这时裴从谦对着老夫人道:“祖母莫要生气,不是我们不将二弟妹放出来,而是因为二弟妹不止做了行窃之事,而是买凶杀人。 我知晓祖母是想弥补当初没参与我和二弟成婚时的遗憾,但买凶杀人若是明日传到圣上耳朵里,怕是我们淮南王府便要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头了。” “这……”老夫人一时哽住了,有种下不来台的错觉,她轻啜了口茶,想要继续说什么,却听裴从谦继续说:“祖母向来不偏私,我想方才是庶母没有说明白才闹了这样的笑话。” 老夫人也是就坡下驴,“也罢,便关上个三五天以示惩戒就好,何故将川哥儿媳妇关那么久?她若是不在,谁来照顾川哥儿呢?” “二弟近及冠之年,没娶二弟妹之前也生活的好好的,可见有无二弟妹并不影响什么。”裴从谦轻咳了几声,面对此种情况也是对答如流。 老夫人扶额,叹了口气,“也罢,早些传了膳,一家子用了饭便去歇息就好。” 她不好真的和大房的孙儿争执起来,本就是个病秧子,又是现如今圣上的外甥,要是真的说他几句,到时候人没了还得怪她不可…… —— 祠堂里,阮兮柔因着犯了规矩,故而也被嬷嬷压在长板凳上,鞭笞十下。 她疼的龇牙咧嘴,眼底里泪水盈盈。 好不容易刑罚结束,她被小桃搀扶着到偏房,因着身上都沾了血,故而得换了衣裳再去祠堂里跪着,免得脏了祖宗们的眼。 她趴在床榻上,因着这里长期没住过人,里面灰尘覆着厚厚一层,她呛的直掉眼泪,当然心里委屈的紧,此刻也是真情实感地掉眼泪。 “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在娘家,父亲更是连吼我都鲜少,如今却要遭这样的无妄之灾啊!” 说到此处,她哭的也是更加悲戚,旋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死死抓住小桃的手腕,眼里怨意横生,“都怪阮欣宁那个贱人!这次定然是她和裴从谦一同联合起来要害我的,若不是她,我怕是早就拿到房契了。 现如今,我不仅要遭婆母埋怨,还要面临夫君厌弃的可能……二少爷可有来看我?” 小桃面色有些苍白,她抿着唇摇摇头,“没有。” ‘砰!’,小桃手里端着的药碗顷刻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夫君为什么不来看我,是真的恼我了不成?!还是说,他后悔娶我了?” 此刻背部的伤口将她整个人的情绪都推至了高潮,小桃生怕她这样下去不好,看了眼四周,而后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二夫人,这是主母让奴婢交给您的,说是关键时刻是能治住阮欣宁的。” 阮兮柔闻言立刻夺了过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她倏地笑了起来。 昏黄烛光下,她的笑容森然而诡异…… 正文 第20章 宴会风波 一场秋雨一场寒,窗外雨丝冰凉,枯黄银杏叶昭示着夏日的半点暑气也瞧不见了,阮欣宁立在木海旁,看着鲜红鲤鱼穿梭其中争夺鱼食。 身侧的春月为她披上披风。 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阮兮柔已然从祠堂里被放了出来,而老夫人因着上次的事情除了让柳侧妃请安频繁和时不时给点赏赐之外,并没有作什么幺蛾子。 日子平淡且幸福,但她明白的很,这阮兮柔被放出来指定是平静不了多久的。 两人之间不仅是姐妹,如今更是妯娌。 有些场合想要避开都很困难,也不好把关系闹得太难看,否则叫外人看了笑话对她自己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眼睫微微垂落,这安生日子是过不了多久的。 这时,廊庑下传来絮絮的说话声,是两个婆子正嗑着瓜子小声嘀咕,“不会吧,这二房不是才娶了二少夫人,怎么就打算纳妾了?” “怎么不会,上回二少夫人做出那样的丑事,柳侧妃恨不能将其降为妾室,说她半点正妻的样子都没有。要不是阮家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这二少夫人怕是要成了妾了!” 春月将篱落香点燃,闻言也是不由得替自家小姐感到痛快,转身要看自家小姐有没有开心些,随即便瞧见了雨幕里的一抹绯色。 只见裴从谦手执油纸伞,单手握拳抵在唇瓣处,轻咳了几声。 宽大袖袍延伸出来的手腕有着如白玉瓷般的光泽,和那绯红官袍相得益彰,因着眼尾生的狭长,眼窝又深邃,略微抬眸时不是孱弱的温润,而是具有压迫感的锐利。 “大少爷。”春月莫名慌张,连忙敛去心里八卦的心思便行礼了。 阮欣宁面上倒是依旧无波无澜,她手里的鱼食都喂完了,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净手擦拭后,这才迎上前。 “今日怎的下朝这么早了?” “朝中赈灾粮发了下去,圣上高兴,便没多说什么。”裴从谦跨进门来,那边阮欣宁便让人将煮好的梨汤盛了上来。 “秋日多干燥,喝点梨汤润肺吧。” 裴从谦笑着接过,“有劳夫人了。” 他捏着瓷勺浅尝了一口,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用烫金修饰的请柬,“这是淑月郡主送来的请柬,说是她办的一个赏菊宴会,原是邀请了母亲参加,但母亲近日也没什么精神,便想着问问你要不要去。” 阮欣宁拿起那请柬,也没立刻答应,而是想到了这场宴会的举办者——淑月郡主。 淑月郡主和阮兮柔的关系却是极好的,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称得上是臭味相投了。 先前举办那种单单只有女子参加的宴会时,最早是不带她,后来则是拉着她前去,被淑月郡主和阮兮柔好生羞辱一番。 她接过后,轻声问道:“若是我不去,可会给夫君添麻烦?” 裴从谦握住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看着她,缓缓道:“这倒是不会。” 毕竟淑月郡主也不过是看在他母亲的身份上想着巴结一二,她父亲郯王主五皇子党派,自然是希望能得到他母亲助力。 如今朝堂上党派纷争在暗流涌动,太子生性仁厚,但过于宽仁的性子是难以肩负日后这万里江山的。 五皇子党主杀伐,想着开疆扩土,可这样周身都为戾气所沾染的人自然也难以成为明德的君主。 其他皇子没这个心思,要么是招猫逗狗,要么是游山玩水,偶尔在皇上面前露个脸,为日后安稳日子讨个保障即可。 如今母亲不是不愿去,事实上是不能去,这一旦去了,就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但也不能真的不去,故而让他的夫人去则是为了给郯王面子,为的就是不得罪人,免得日后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人家在背后捅刀子。 阮欣宁闻言,却是笑了笑,她又怎么看不明白眼下这情形呢? 她捻了一颗杏仁酥送入嘴里,含在嘴里,等到甜度在口腔中化开,她这才道:“其实我去也无不可,只是想问夫君那日有空陪我一块儿去吗?” “夫人想让我去的话,我便作陪。”裴从谦语气淡淡的。 阮欣宁知道他向来不喜往人堆里走,她问这话也是想着到时候多个帮手。 不过一想到裴从谦这个身体,再看了看近日这阴晴不定的天气,她觉得他不去最好,免得到时候伤了身体,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阮欣宁摇摇头,道:“算了,我去就好,也没多大点事儿,早点在那儿用了膳快些便回来便好。” 于是,三日后,阮欣宁踏上马车便赶往了郯王府,只是才到,那边就瞧见阮兮柔和一位贵女两人说说笑笑,身侧站着裴闻川。 这三人自然也瞧见了阮欣宁,裴闻川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腰间的腰带上,而后便侧过身,像是欲盖弥彰什么。 阮欣宁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至她看到那蹀躞带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几天府内有人传出她对裴闻川念念不忘的事情来。 这手笔不必她多想就知道是谁所为。 不是裴闻川便是阮兮柔。 还真是一个被窝的睡不出两种人啊。 这么做应当就是为了挑拨她和裴从谦之间的关系,但这几日裴从谦也忙,估摸着对府里所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是很了解,还是得回去时和他好好解释一番就好。 阮兮柔瞧见了她似乎是很惊喜般,“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孤零零的来了,姐夫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来陪陪你。” 阮欣宁眼角一抽,半点都不想和她搭话,要不是碍于人多要注重礼节,她早就当做没看到似的,转身就离开了。 “夫君有公务要忙,哪里有这空闲来陪我呢?”阮欣宁不疾不徐地回击了过去。 言下之意自然是在暗戳戳地表示裴闻川是个闲散人,这才有空闲来陪阮兮柔参加这样附庸附雅的宴会。 阮兮柔咬紧了牙关,一时不好发作,她瞧见自家夫君还在摆弄那蹀躞带气不打一处来,挽着裴闻川的手臂,便快步往府里走。 这边阮欣宁入座后,随即便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转过头一看,发现是…… 正文 第21章 刁难 “宁儿!” 只见不远处立着娉婷婉约的女子,她手提珍珠绣兰绛紫纱裙,头上别着点翠牡丹步摇,瞧见她眼里便满是欢喜。 阮欣宁怔了怔,她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萧嫣然,两人是闺中就交好的手帕交,萧嫣然与她不同,一个将军府嫡女,一个阮府庶女,要不是因为先前她救过萧嫣然一命,以这样的身份差距,怕是难以玩到一块儿的。 不过前世两人因着各自婚嫁后,便渐渐断了往来,鲜少能如今日这般坐在一块儿聊天来了,现在回想都是憾事。 萧嫣然坐在她身侧,巧笑倩兮地举着手里的香囊给她瞧,“宁儿,你瞧我女红有没有变好啊?” 阮欣宁接过,仔细摩挲了下,“这上面绣的鸳鸯栩栩如生,和之前相较,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啊。” 萧嫣然脸微微泛着红,她眼里都带着清亮的笑意,“是给我夫君的,他近些日子总盼着我能早些怀上孩子,说是再拖下去,母妃要问责的。” 瞧着这满面的春风和温情,阮欣宁甚至有些不愿意去戳破这样的谎言。 若她没记错,萧嫣然嫁给四皇子的第一年后便悄然逝世了,说是郁郁而终但实际上在她后面所知的那样却并非如此,但这属于皇家秘辛,她自然是无从得知,只是听裴闻川酒醉后提了一两句。 看来还得到时候得先调查清楚,按照时间节点上来算,应当也是一个月之后了。 就在她思绪紊乱时,一道尖锐细长的嗓音打断了她,“淑月郡主到——” 众人闻言,纷纷噤声起身行礼,“参见淑月郡主。” 远处华贵锦绣所制的裙摆落入视线中,珠宝翡翠所堆砌的少女在丫鬟跟随下踏了进来,那些以淡泊名利所著称的各种名贵菊花,在她面前染上了几分雍容名贵的气息。 她端坐在首位,神色悠悠的,“诸位起身吧。” 淑月郡主靠在椅背上,目光简单扫过在场的众人,先是和像萧嫣然这样的皇亲贵胄打了招呼,再是说了些吟诵菊花的诗,她这才好似想起了什么般,朝阮欣宁看了过去。 “呀,许久不见,宁儿好像是比先前要憔悴了不少啊。可是淮南王府的婚事,你有所不满啊?” 这话落下,不少人都将视线定格在了阮欣宁的身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一来她瞧着憔悴自然是因为她需要照顾裴从谦,二来便是她当初换嫁是对这门婚事有所埋怨。 此时,她若是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怕是今日出了这郯王府,明日就要被传出她和裴从谦不和的事情来了。 阮欣宁面上无波无澜甚至可以称得上为相当平静,“郡主怕是离臣妇坐的远了,这才没看清,臣妇自嫁给我家夫君以来,幸福美满,恩恩爱爱,并没有您所说的憔悴。” 众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见她这回并不像之前那样畏畏缩缩地低头,人也比之前瞧着要有气色了不少。 不过淑月郡主的脾性,大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本来阮欣宁和淑月郡主的关系也不好,此刻只能从这些小事上来刁难她了。 淑月郡主红唇微挑,半点也不觉得尴尬,“是吗?原来还是我会错意了,我原以为你平日里不怎么喜爱诗书之人,和裴大少爷会沟通不来呢。” 这话无不在嘲讽她肚里半点文墨都没有,配不上裴从谦。 阮欣宁脸上透着真诚笑意,“谢郡主关怀,我和夫君也并非半点也聊不到一块儿,他待我体贴入微,我们夫妻同心,接下来的话题只会多,并不会少,夫妻本就是如此,从相识到相爱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淑月郡主微微扬眉,“那便祝你早生贵子了。” 席间有女子闻言不由得为阮欣宁捏了把汗,这是直接往阮欣宁的伤口处撒盐啊。 裴从谦本就身子虚弱,此时别说是生孩子了,怕是连行房都有些困难。 阮欣宁也是面不改色,她心里明白,淑月郡主这番话无非是故意激她的而已,她偏不接,还要继续装傻,“多谢郡主吉言,也祝郡主早日觅得良人。” “你!”淑月郡主气的都要站起身来了。 有人甚至掩面偷偷低笑了起来。 这京城中谁人不知郯王替淑月郡主暂定的夫婿是个只会大战但目不识丁的粗人? 淑月郡主一时被气的不上不下,以更衣的理由便匆匆离席。 —— 此刻,坐在对面男席的裴闻川饮了一杯又一杯酒,那边他好兄弟刘珩连忙夺过他手中的酒杯,“瞧你这样,莫不是当初同意换亲后悔了?” 裴闻川纵使心里是有些动摇的,但嘴上不能乱说,这事关王府声誉,“胡言乱语什么?” 刘珩轻嗤一声,指尖钩住他腰间的蹀躞带,“那这是什么?” 裴闻川甩开他的手,眉心微皱,“今日匆匆出门,找不到更配这件衣裳的大带,这才戴了这蹀躞带。” “哼,我看你啊,你就嘴硬吧。”刘珩手肘搭在另一只膝盖上,神情慵懒,“你要是真的对她有意,不若去试试她的口风。若是两情相悦,让你兄长写封和离书让出来,岂不也是一段佳话,免得日后想起,悔之晚矣啊。” “悔?”裴闻川将酒杯里的桂花酿一饮而尽,“我才不悔!” 只是因为最近阮兮柔做的事情过激了,他才会有些情绪紊乱…… 淑月郡主这人最喜奢靡,要欢喜红火,要热闹淋漓。这赏菊宴说是吃螃蟹、赏花作诗,实际上还是广结善友,连同这后院都布置的精巧风雅。 方才在饭桌上,淑月郡主没占尽上风,此刻赏菊宴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阮欣宁。 这不,阮欣宁才准备去更衣,那边淑月郡主就拦住了她,“裴少夫人要不要来试试投壶啊?” 阮欣宁本来不擅长于投壶,在深宅大院里,她这个做庶女的能通文墨显然是难得,投壶这样的事儿她从未涉猎过,要是同意投壶,怕是要给王府丢脸。 “谢郡主好意,只是我方才饮了酒有些头晕,还是算了。” 淑月郡主步步紧逼,“哦?现在头晕不能比,那你酒散了应当可以比了吧?” 她就是要让阮欣宁难堪。 以往她就瞧不起阮欣宁这样的庶女,仗着父亲对小娘的疼爱,便嚣张的不知嫡庶分别,今日她高低得替阮兮柔出出气。 “要是一定要论输赢,就当做臣妇认输就好了。”阮欣宁不想和她纠缠下去,只想去休息。 阮兮柔连忙上前柔声宽慰道:“郡主莫要生气,我妹妹到底是长公主的嫡媳妇儿,她要是生气了,回去王妃定然要问罪的。” “呿,她真以为自己嫁入了淮南王府便可以不拿正眼瞧人了,少狗仗人势。当初要不是柔儿你同她换亲,她还能做长公主的嫡长媳吗?!”淑月郡主没好气地将彩色羽翎箭矢投进了壶中。 就在这时,有丫鬟上前来说了几句,淑月郡主意味深长地看了阮欣宁一眼,“去把人带上来就好。” 片刻后,有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带着约莫三岁大的儿子朝着阮欣宁的方向跪了下来。 正文 第22章 谁的外室 第二十二章: 只见那素白长裙的女子楚楚可怜地啜泣了起来,“还请夫人垂怜我,让我进淮南王府见大公子一面吧!” 阮欣宁神色一凛,简单扫视了眼在场众人,见阮兮柔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这仔细想想就知道是谁在捣鬼。 如今阮兮柔要面临婆母可能为夫君纳妾的施压,又想着报上次让她遭受家法之仇。 裴从谦好不容易在王府里站稳脚跟,此刻却冒出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加上还携带着幼儿,指名点姓地说让她帮忙见裴从谦一面,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女子是不是藏在外头的继室。 这些时日,不少眼睛都盯着裴从谦,他修订鱼鳞图册,不少人想着从中作梗。二房又时不时出计刁难,现如今又使出了这样的毒计。 阮欣宁轻笑一声,不欲作搭理。 谁知淑月郡主叫住了她,“裴少夫人,人家这般可怜地求您了,您难道要装作视而不见吗?” 阮欣宁拍了拍袖子的处的褶皱,声线平静,“我都不认识她,谁知道是哪个穷亲戚上来打秋风来的。” 那女子瞬间怔在了原地,连忙开口道:“我不是,小女子只是希望裴夫人可怜我孩子的份上,待我见见裴大少爷,毕竟幼子无辜啊!” 阮欣宁故作不知,她莞尔道:“幼子无辜与我何干?你若要在这儿继续纠缠我,休怪我唤官府的人来,让他们查个分明,看看你背后究竟是个什么魑魅魍魉! 胡乱攀咬,污人清白,我记得按照大雍律法,是要杖则三十的,你要试试吗?” 那女子被这话吓得小脸惨白,她紧紧攥着幼子的袖子,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倒是淑月郡主不依不饶,她缓缓上前,“呀,裴少夫人这是怕事情被人揭露便打算草草了事,甚至开始威胁起受害者了吗?” 在场的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将那女子与外室联系在了一起。 “我并不认识她,这不算污人声誉,算什么?”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裴从谦从颜色各异的菊花盆栽中穿梭而来。 远远望去,那样的清瘦病骨如松如柏,明明咳嗽不止,但步伐却不带任何的踉跄与踯躅。 淑月郡主似乎没有料到裴从谦会过来,阮兮柔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只因上一世裴从谦便是一句‘我不喜热闹’便推拒了这次的宴会,如今却是为了阮欣宁而来。 为什么和前世有所不同了呢? “你说要见我,如今见了我可有何话要说?”裴从谦负手而立,他将阮欣宁护在身后,苍白几近于透明的脸,在阳光下笼罩着微弱光芒。 “我、我……”那女子显然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地步,神色顿时变得慌张了起来。 裴从谦轻咳了几声,笃定道:“你什么都没有。” 他略微抬眸,示意让小厮将人带到府衙去审侯,谁知那女子忽然开口道:“我有!” 说着,她拿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正面是祥云仙鹤的图案,背面上则刻着他的字——瑾玉。 周围哗然声四起。 裴从谦看到这枚玉佩,眼尾轻扬,扫出一抹淡漠的弧度,也没说话,而是盯着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玄色劲衫的男人立刻跪在了他面前,“这玉佩是主子当时看在属下有功赏赐的,属下对这寡妇有意,便将这玉佩给了她……” 裴从谦面上有些似笑非笑,“这玉佩既然给了你,自然是交给你处置,只是今日这样的闹剧,你该如何收场,我想……咳咳,你明白的。” 只见那侍卫将玉佩收在了自己手里,随即铿锵有力道:“是属下之过,鞭笞三十,罚月例两个月,属下自会领罚!” …… 马车内,阮欣宁坐在软塌上,手里提着茶壶给裴从谦倒了一杯热茶,“夫君怎么忽然来了?” 裴从谦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路过。” 其实他也不愿来这样热闹嘈杂的地方,但想到自己还未陪着自家夫人来到这样大的宴会,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便想着下朝理完鱼鳞图册的事后就赶过来。 加上听侍卫打探而来的消息得知,淑月郡主这人不好相与且与自家夫人有过争执,为免夫人遭受刁难,他便赶了过来。 不过好在他来了,否则这样的情形除非他本人出面外还真的不好解决。 “这样啊。”阮欣宁吃了一颗核桃酥,就着普洱解腻,“我其实有件事要同你说。” “但说无妨。”裴从谦抬眸瞧着她。 她清了清嗓,“近日府里的传闻你可有听见一二?” 裴从谦怔了怔,“什么传闻?” 阮欣宁撇撇嘴,睨了他一眼,而后将素手贴在额头处遮挡住视线,“那个……有关裴闻川蹀躞带的事情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沉默良久,对面也没有说话。 阮欣宁以为他是生气了,深吸了口气,直起身视死如归般说道:“那是我和他定亲时送的,算不上喜欢,当时只觉得他是我未婚夫,又逢他生辰,便送了这礼物。你要是不高兴,我回头就叫人把他那蹀躞带弄烂烧掉!”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却发现裴从谦正饶有意趣地望着她。 这下她要是再不明白裴从谦是在逗她,那就奇怪了。 “我说的很认真,怎么你也不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阮欣宁的话中带着几分抱怨和嗔怪。 裴从谦眼角微微漾起笑意,“我自始至终都相信夫人,就算那蹀躞带是夫人亲自送的,必然是其中有什么缘由。若夫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若亲自做一条蹀躞带送与我,可好?” 阮欣宁闻言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她闷闷地点了点头,“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做个十条二十条的也不在话下。” “只是二弟那条所佩戴的蹀躞带是不能留了,我到时候让他将其烧了便好,夫人觉得呢?” “随你。”阮欣宁无所谓的模样应道。 反正她也不想有关自己的任何东西都和裴闻川扯上关系,已经生理性的厌恶了,更别提他此刻还带着自己所做的东西,简直要多膈应有多膈应。 不过好在今日是有惊无险了,也不知道日后阮兮柔还会耍什么样的阴招呢? 小剧 正文 第23章 阴谋 是日,风和日丽,昨夜落了场秋雨后,空气都湿润清爽了不少。 阮兮柔又被婆母责罚跪在了院子里头,而这时,一位娇俏柔媚的女子捧着缠枝红漆盘,身段窈窕,步步生莲,葱白素手掀开珠帘,映出那恍若秋水的眼。 “姑母。”那女子将盘中的青瓷盖碗搁置在桌案上,她沏了茶,笑吟吟地给柳侧妃捏肩,“嫂子也不是故意的,您就莫要同她置气了。” “娉婷啊,你是不知道,有些人不好好训诫一番,就容易目无尊长。”柳侧妃摘下矮几前的盆景里的牡丹花瓣,乜了眼跪在庭院里的阮兮柔, “我都和她好好说了,只是给我儿添个通房,又不是要添个妾,瞧把她给急的,还顶嘴了呢。她要是有这本事,倒是自己肚子争点气。” 柳娉婷温声安慰:“姑母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嫂子才进门没几日,哪有那么快就有消息的。我听闻老夫人过两日便要到宝华寺里烧香拜佛,好去去前阵子的病气,那时您也可去给大嫂好好求子啊。” 柳侧妃闻言拍了拍柳娉婷的手背,面上都带着笑意,“要是你当初嫁给我儿,兴许也没这样让我糟心的事情了。” 此时,跪在日头下的阮兮柔倏地攥紧了手,眉目沉沉的。 这老虔婆竟然还想将柳娉婷这个贱货也塞给她夫君? 她也不看看,就她儿子这样的纨绔子弟,除了她,还有谁愿意嫁过来? 不过阮兮柔也明白,方才柳侧妃那番话不是在打趣而是在试探,毕竟柳娉婷的父亲近些日子升了官,如今也是大理寺司直了。 柳侧妃虽忌惮她父亲,但到底是王府侧妃,要是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休妻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到时候阮欣宁过得比她要好,自己却是沦落到被休的悲惨下场,那她这一路的汲汲营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来,眼下还是得用她母亲所给的法子了。 既然这个柳娉婷和阮欣宁一样的讨厌,便一块儿除掉就好了…… —— 重峦叠翠,气势巍峨。日光好似将葱郁山岚嵌上了金边,沉闷钟声自山顶而来,香烟袅袅里,香客们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不少。 此处,便是连皇后娘娘都常来的宝华寺了。 因着此地求佛很是灵验,凡所求者几乎都应了心中所愿,也正因为灵验,故而来还愿的香客也是源源不绝。 马车停在了山脚处,阮欣宁他们几乎是从修筑好的石阶拾级而上,裴从谦因着身体不好,俩夫妻的步伐也比家中其他人要慢了不少。 好在山腰处修建了亭子,可以坐下来歇歇脚。 阮欣宁让春月将水囊拿了过来,她有些踯躅不定,只因这水囊是她刚刚才喝过的,而裴从谦这个人吧有些洁癖,要是自己贸然给对方,若拒绝岂不是有些尴尬? 可瞧见那张清隽面容上布满了细密汗水,连同唇瓣都泛着苍白的颜色,她还是将水囊递了过去。 裴从谦正用帕子在擦拭着脖颈上的汗,见此情形,也是稍稍愣了下,随即浅笑道谢,“谢夫人体恤。” 瞧见他自然而然地将水囊里的水饮了好几口,她心里诧异过后更多的是亲近,“这里离山顶不远了,再休息一刻钟,我们便赶上去。” 裴从谦单手搭在石桌上,漫不经心道:“夫人很信神佛吗?” 阮欣宁抬头朝山顶望了过去,“以前不信,后来信了,但我也知道信这个是一方面,重要的还是取决于自己怎么做。” 裴从谦凝望着那张艳丽花容,嘴里喃喃道:“怎么做吗……” 两人休息片刻后,随即便来到了寺庙里。 爬上费了不少体力,身上更是汗涔涔的,小僧人便先带着他们去早就定好的寮房里休整沐浴。 待沐浴后,阮欣宁这才坐在临窗的罗汉床让春月擦拭干头发,一旁的裴从谦正在书案上批阅公文,阳光铺洒在他身后,温暖而明媚。 他下意识要倒茶,却发现茶壶里的茶水空空,刚想要吩咐长随福贵去添茶倒水,转身就看到阮欣宁倚在美人榻上,她只穿了件桃红撒花襦裙,头发湿漉漉地滴水。 或许是才沐浴过的原因,白嫩脸蛋上浮着两抹红晕,让人不禁想到冬日红梅覆雪的盛景。 他愣了好一会儿,直至四目相对,这才仓皇地移开视线。 “茶壶里没水了,我、我去添些茶水。”裴从谦倏地站起身,直朝门外走。 “不用了,我这边茶壶里也有茶水,我现在不渴,夫君先用我这边的茶壶倒茶喝,其余的让春月去备茶水就好。”阮欣宁从榻上下来,她靠的近了些,淡淡花香也变得明晰了起来。 裴从谦往后退了一步,“不必,我出去透透气。” 阮欣宁瞧着那抹身影越来越远,脸上还有些茫然。 这是怎么了……? 阮欣宁换上衣服后,便去了寺庙后院的菩提树下挂祈福带,想着这一世她能大仇得报,裴从谦的身体也可有所转机。 春月立在身侧轻声问道:“少夫人,待会儿便要用斋饭了,您是打算在斋堂用膳,还是放在寮房里?” “就在寮房吧,我懒得挪动了。” “那奴婢去吩咐僧人了!” 阮欣宁点点头,眨眼的功夫便瞧见春月兴致勃勃地赶往了斋堂处。 她收了收神,就在她专心许愿之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以为是春月又重新折返了回来,却没想到转过身时是裴闻川。 “我记得你以前并不信这些的,怎么现在却变了?”裴闻川说这话时语气听上去是有些漫不经心,但他握紧祈福带的动作却是出卖了他。 阮欣宁觉得他很无聊,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愿意搭理。 “是因为我兄长,对吗?”裴闻川走的更近了些,他微微勾出一抹笑,“你是怕他逝世后,自己会面临守寡的境地。” 阮欣宁嗤笑出声,“裴闻川,你是不是最近和阮兮柔过得不幸福,所以开始来随意揣测我和你兄长的感情? 当初逼着要我退婚的是你,如今在这里讲这些有的没的也是你,你要是中了邪,就该去好好看看大夫,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说这些疯话!” 语毕,她抬步便要离开,可裴闻川却在此时拦在了她面前…… 正文 第24章 裴从谦出事 “裴闻川,好狗不挡道!”阮欣宁是半点面子里子都不想给他留,此刻只要一看到他,便难以克制地想到前世自己惨死的场景。 裴闻川瞧见她眼底泛着红,以为是阮欣宁怨他先前换嫁之事,神情不仅不恼,反倒还增添了几分温柔。 “宁儿,你也知晓,当初是你姐姐她存了心思勾引我在先。我又不是柳下惠,怎可能坐怀不乱?况且就算没有你姐姐的存在,日后男子还是难免要寻妾室的。” 阮欣宁冷笑了一声,她原本打算不在此时对裴闻川做出什么的,毕竟时机还未成熟,可万万没想到有人偏要往这枪口上撞,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闪烁着清亮光芒,“如此说来,我不该生你的气喽?” 裴闻川见她这般说,神情也放松了不少,他在容貌上虽不及裴从谦那般犹如神祗,气度不凡,但相较于其他男子都要俊俏不少的。 加上他有最大的胜算,他比裴从谦要康健,绝对不会让阮欣宁有守寡的这种可能。 再者而言,阮欣宁本来就是胆怯、耳根子也软,说几句话便能骗到掌心里来了。 他展露出笑意,“先前是我不好,宁儿想怎么生气都好。只是我愿你生气后好好思索,再将结果告知于我。” 阮欣宁走的离他近了些,殷红唇瓣瞧着莹润可爱,微微上扬时更是勾人至极,“好啊,这样吧,我今夜就告诉你答案,嗯……就约在藏经阁后的柴房里,你看如何啊?” 裴闻川下意识觉得阮欣宁对自己情缘未了,神情也越发温柔和顺,“好,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一想到到时候可以拥美人入怀,再借势让阮欣宁同他那病恹恹的兄长和离,到时候阮欣宁的嫁妆便也都是他的了。 马上便要武考了,他到时候花些银钱上下打点一二,日后谋个什么样的前程都不在话下了。 阮欣宁扶了扶发髻上的玉簪,慢条斯理地错开身便先一步离开了菩提树。 此刻,还在寮房里布置斋膳的阮兮柔正满怀期待地等着裴闻川回来用膳,没想到门被推开时是小桃。 “怎么是你?我不是让你去叫二少爷了吗?”阮欣宁拧着眉,话语里都带着埋怨。 小桃将门掩上,跪坐在阮兮柔的面前,“回二少夫人的话,奴婢方才找见二少爷的时候瞧见大少夫人正同二少爷在叙话。” “什么?!”阮兮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死死捏着小桃的肩膀,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可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吗?” 小桃被她手紧紧捏着,疼的脸都有些变形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吭声半句疼,“奴婢站的远,不好凑近了打扰,也没听清楚二少爷和大少夫人说了什么。” 阮欣宁用力将其一把推开,皱着眉大吼道:“废物!” 说罢,她瞧见桌上自己用心摆好的斋膳,更是挥手直接全部摔在了地上,眼神森然,“阮欣宁,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 午后,阮欣宁陪着老夫人他们听主持诵经后,再回到寮房已然是落日熔金,大雄宝殿屋檐上的鸱吻也被染上了橘黄色,灿耀刺目。 她轻啜了几口茶,问春月:“大少爷呢,怎么没瞧见他人?” 春月将灯点上,看了眼铜漏,“应当是被王爷喊去商谈公务了吧,往常这个时候大少爷也是在书房待着的。” 阮欣宁对此没有异议,她放下手中茶盏,朝春月小声说:“那件事情让你办的如何了?” 春月听到这话瞬间来了兴致,她看了看四周,确信没什么人这才凑在阮欣宁身侧耳语,“少夫人放心便是了,奴婢都办好了。” 阮欣宁指尖轻轻转动着面前的茶盏,漂亮眼眸中带着几分兴味,“既如此,那我们便瞧瞧这出好戏!” 夜色寂寂,此刻还在等在柴房的裴闻川显然是方才沐浴过的,连身上的装扮也换成了最衬身材的玄色劲衫,头戴玉冠,脚踩白底乌青靴,说不出来的少年意气。 站的时间有些久了,腿也容易发酸,即使如此,他没有坐在板凳上,他嫌弃上面满是灰尘,生怕脏了自己的衣裳。 也不知等了多久,待到屋外再度响起脚步声时,门吱呀一声响,他立刻抬眸望去。 只见远处立着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因着带了幂篱,故而也叫人有些瞧不清她的面容。 裴闻川以为是阮欣宁怕被人瞧见两人似乎才这样打扮,所以也没有多想。 见阮欣宁还将门掩上关好,他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就将人抱在怀中,“宁儿,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没有放下我的。” 门被关上的同时,那早就有些残破的纸窗也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一支细竹筒似的迷烟筒悄无声息地吐出一缕白烟进来,而裴闻川此刻还沉浸在男欢女爱之中…… 阮欣宁此刻正端坐在禅房里,她将面前抄写好的经文徐徐展开,扭了扭手腕,检查过后这才递到春月的手里,“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已经办好了。”春月将香点燃,随即朝门外望去,“少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便好。” 阮欣宁眼眸沉沉,她缓缓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再等等,不着急。” 片刻后,那边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只见不远处有穿着豆绿比甲的丫鬟神色慌张道:“大少夫人,大少爷出事了。” “出事?”阮欣宁面上满是茫然之色。 “大少爷自从王爷的寮房里出来后,说是要去寺庙后山散散心,谁知这一散心,将将过去了一个时辰,就没了踪迹,现下已经派人去寻了。奴婢此次来,是想替王妃问一句,大少爷可有和您在一块儿?” 阮欣宁皱着眉,“夫君并不同我在一处。” 这时,另外一个过来送膳的丫鬟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婢瞧见大少爷和柳娉婷小姐一同去了后山,只是夜色太黑,奴婢瞧不真切,也是怕看错……” 春月闻言顿时炸开了,“你个长舌妇,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也不怕烂了你的舌头。妄议主子,你可知要打十大板字的!” 那丫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了不少,她吓得跪在地上,仍倔强道:“奴、奴婢知晓的,但事关大少爷安危,还请少夫人查证!” 正文 第25章 找不到人 “少夫人,她空口白牙就要栽赃,大少爷决计不是那样的人!”春月凭着这段时间对自家姑爷的观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阮欣宁却是拦住了气的张牙舞爪的春月,语气平静,“我知道了,此事莫要惊动了父亲,我们私底下去找便好。” 那丫鬟连连点头,旋即便去安排人手。 春月满脸不忿,“少夫人,这仔细一瞧就知道是他们要栽赃陷害。” 阮欣宁却是淡淡笑了起来,捏了捏她那面颊上软乎乎的婴儿肥,“是啊,你也知道这是局,既然是局,我们为何不将计就计去看看?” 此刻在气头上的春月瞧见自家主子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凌乱思绪也慢慢平息了下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慢慢的眼睛都瞪大了,主子先前那么安排,不会是…… 阮欣宁见她已经冷静了下来,这才笑着道:“走吧。” 主仆二人才到寺庙后山附近,随即便瞧见有僧人提灯快步赶往藏经阁的方向赶去,边走边小声说: “快些吧,听闻藏经阁那边有香客失踪,实际上却在那儿行不轨之事呢!” “这事儿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便是要寻刺激,可就算是寻刺激也不该是这等做法才是,过于不耻了!” 听着那些僧人的话语,春月反倒是没有说话了。 阮欣宁眼眸沉沉地望着不远处的藏经阁,瞧见阮兮柔正领着王爷和柳侧妃他们往这边赶过来,唇角止不住地上扬,脚下步伐也加快了不少。 刚走到那儿,就和阮兮柔撞上了。 “呀,这不是嫂嫂吗?你是来找兄长的吗?”阮兮柔故作诧异地看着阮欣宁,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儿似的,此刻听着那屋子里传来羞耻的声音,胸口便止不住地狂跳。 “是啊,怎么,二弟妹也是来帮我寻夫君的吗?”阮欣宁语调温温柔柔,但止不住颤抖的眼睫却是将她此刻惶惶不安的心情展露的淋漓尽致。 阮兮柔拿着团扇扑去那飞来的蚊虫,想到方才自己让丫鬟有意引导裴从谦和柳娉婷的事情,心中越发得意了起来。 柳娉婷也是个蠢的,她不过是好言说了几句,对方就被蛊惑的听信了她的话,不过也好,那贱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给阮欣宁添堵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早就安排了柳娉婷在裴闻川的必经之路上等对方,同时,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在裴闻川所喝的茶里加了些她母亲给的药。就算有变故,柳娉婷去不成了,还有其他女子可以借此上位,况且这柴房里她还放了迷情香。 不管是谁,能让阮欣宁难受好一阵就对了! 她叹了口气道:“嫂嫂啊,咱们也是姐妹一场,说句难听话在前头,你莫要伤心啊。男人嘛都有私欲,这谁家夫君不是三妻四妾的,我们这做女子的又是正妻,要有肚量才是啊。” 阮欣宁还未张口,那柳侧妃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瞬间明白自家儿媳买的什么葫芦,“是啊,王爷也是娶了王妃和妾身的呢,王爷,您说是吧?” 见身侧人不应答,柳侧妃有些困惑地看了过去,瞧见淮南王面色涨红,显然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她心下一凛,“王爷,您这是……” 淮南王却是摆摆手,“可能是今夜过于燥热了。” 听着那屋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呻吟声,他额头的青筋更是要暴跳出来了似的。 话落,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小僧人说:“烦请这位师傅将门打开,老夫倒是要瞧瞧是哪个无耻之徒,敢做这样没脸没皮的事儿来!” 小僧人应了‘是’,而后连忙从袖子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柴房的门。 门被踹开,阮兮柔争先恐后地挤到前头,甚至还不忘拉着阮欣宁一起凑进去瞧。 直至那灯笼将里面的情形和人脸照的一清二楚时,阮兮柔脸上维持的笑意崩塌的干干净净。 只见裴闻川此刻身上污秽不堪,他抱着柱子和狗一般的蹭着,身上凌乱不堪,但凡经过房事的人都知晓他这是在作甚,可他此刻对于周遭所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 “这、这怎么会是……”阮兮柔不可置信地踉跄了一下,声音更是紧了又紧,甚至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她原是要看阮欣宁的笑话,谁承想自己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今夜被她喊过来的香客不少,这淮南王府的脸面也算是被丢进了。 “混账东西!”淮南王听着香客们议论纷纷,气的更是暴跳如雷,抄起放置在门外的大扫帚直接打在了裴闻川的身上,“孽障,你给我起来!” 裴闻川此刻眼神缓缓清明了些,瞧了眼自己身上沾染的黄色污秽,面色青白不已。 柳侧妃连忙扑上前护住裴闻川,双手抓住要打下来的扫帚,“哎呀,王爷,这孩子忽然犯了浑罢了,您要是这么一棒子打下去,人没了可如何是好?” 王爷低吼道:“没了便没了,有这样的逆子,简直是有辱门楣!还有你,惯得他这混账样,叫我的老脸都要给丢尽了!” 柳侧妃恨恨地瞪着门外呆若木鸡的阮兮柔,“蠢妇,你还站在那儿作甚,还不来替你夫君求情?” 阮兮柔好像这时才回过神似的,直接跪在了淮南王的面前,“父亲,或许是夫君中了什么药才会如此,此事便算了吧。” “是啊,父亲,方才二弟妹也说了,谁没有私欲呢,这或许是二弟为了找寻刺激的个人爱好,您便放过他吧。” 阮欣宁笑吟吟地上前劝说,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半落在昏黄烛光里,如同从深山爬出来的艳鬼,无端的叫人脊背发寒。 阮兮柔好似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般,“是你!定然是你在背后搞得鬼!” 阮欣宁捂着嘴很是委屈道:“二弟妹这话是何意?我也是听了那丫鬟的话才来到这藏经阁柴房里的,你现如今是要怪我吗?” 这话说的简直是在诛阮兮柔的心,因着那丫鬟的确是她安排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苦心安排的场景却是给自己困住了。 旋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哦,可是我瞧着兄长也未曾和嫂嫂一同过来呢?不知兄长现在是身在何处啊?” 淮南王听到这话,浓眉一皱,‘哇’的一下吐出一口淤血,身体径直向后倒去,柳侧妃连忙搀扶住,“王爷,王爷!快去叫大夫啊!” 此刻忙成了一锅粥,淮南王颤着手抓住柳侧妃的小臂,“去,去找谦儿!” 正文 第26章 此药难解 阮欣宁也是难免的担忧了起来,就在她她转过身准备找寻时,就瞧见远处有一抹颀长身影靠的越来越近。 须臾,那身影渐渐被灯笼昏黄烛光染就,冷白清隽面容展现在众人面前,只是他咳嗽不止,穿着那身宽大半见色圆领长袍,衬的病骨支离,好似天幕上一轮易碎的月。 裴从谦轻声唤道:“夫人……” 他走到了阮欣宁的面前,面上的不正常也越发明显,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眼眸含清凌泪光,握住阮欣宁的手更是止不住地颤。 阮欣宁连忙对身后的春月道:“快去请府医过来!” 春月飞一般的就往府医所住的寮房。 幸亏这次阮欣宁有先见之明,怕阮兮柔弄什么幺蛾子,便带了这府医过来。 “既然带了府医,便先给王爷瞧瞧看,大少爷,你觉得呢?”柳侧妃也察觉出了这里头的不对劲,儿媳妇害人不浅,但要是能借此机会除掉裴闻川,也算是她立了大功! 阮欣宁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她胸膛起伏的厉害,“可夫君他身子这般差,如今这情形若是不快些请大夫过来,恐怕——” 柳侧妃搀扶着几乎晕厥过去的淮南王,语气慢悠悠的,“我说大儿媳啊,大公子身子再怎么差,也是儿子啊,父亲病重,儿子难道不该以孝为先学会相让吗?” 这样大的孝道放在面前,阮欣宁心里清楚自己眼下若是明着抢大夫只会给她和裴从谦引来不孝子的名声,她倒是无所谓,可裴从谦在朝为官,这些却是不得不要注重的。 但若她不去请府医,现在又要去哪里寻大夫呢? 山脚下的乡野村医还是这十里外镇子上的坐堂大夫呢? 不,这显然会面临两种情况,要么会遇到医术不精的或者是时辰太长的缘故。 但此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她握住那只比平日里都要滚烫的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裴从谦挡在了身后,他淡然哑声道:“这是自然,父亲为重。” 柳侧妃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满意地笑了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侧过身冷冷瞥了眼阮兮柔,眼神森然,“还不带上你的夫君离开这儿?丢人现眼的东西!” 阮兮柔捂着帕子想要伸手去将裴闻川扶起来,却是在走进了时,闻到那股难闻的味儿恶心的干呕,她将小桃扯到裴闻川面前去,“快去将二少爷扶起来!” 阮欣宁微微垂下眼,心里知晓此刻并不是抢大夫的好时机,况且大夫先去给淮南王瞧瞧也好,免得到时候淮南王出了事儿,她还要背上冷情冷意的名声。 即便是这样的劝说自己,可那口气就是堵在她胸口里不上不下。 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这阮兮柔还留了这一手! 她将裴从谦扶到了所住的寮房中,而后吩咐丫鬟去将端一盆温水过来,又命了裴从谦的长随福贵去搜查刚刚喝过的茶盏,只要能查到残留药物,只要能有解药或许也不失为另一种解法。 这段时间内,要想将这所有的脏物都掩盖是没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儿。 她吩咐完从桌上倒了杯茶递给躺在床榻上的裴从谦,“夫君,喝些水吧。” 裴从谦将那盏茶一饮而尽,他太明白自己现在究竟是何种状况了,明明但是只喝了一口茶,却是没想到对自身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当然,他也庆幸自己只喝了这一点,否则此刻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他抬眸看向阮欣宁,“夫人不必管我,我今夜宿在榻上也是可以的。” “不好,你身子本来就差,怎可还去那窄小榻上睡?”阮欣宁将帕子浸湿擦拭掉他面上的汗,谁知自己露出的那截细腕却是被那宽大手掌握住了。 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 以往裴从谦都只是牵着她的手,毕竟女子手腕这样的地方常藏于袖中,若非亲密之人,这样牵都带着别的意味。 滚烫的体温几乎是要从皮肤那儿渗到骨髓里,只是才握了一瞬,那只发颤的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抱歉。”裴从谦侧过身,将脸都埋入了阴影里,他尽量放轻了自己喘息的声音,可即使如此,在这长夜里还是显得过分清晰。 清晰的都快要和心脏跳动同频。 “没事,我们是夫妻啊。” 阮欣宁温声说着,心里也知晓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子,她明白裴从谦中的是那种不干净的药,可她也不敢冒然就帮他纾解出来。他本就体弱多病,此刻中了药,万一有什么闪失,她承担不起后果,眼下还是得去寻大夫。 她准备再给裴从谦倒杯茶去降他内里的心火,谁知听到他剧烈咳嗽了起来,他咳得那样厉害,令人都快觉得好像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样。 可是就在这眨眼间,他便口吐鲜血不止,那素白里衣都染了个鲜红,这下阮欣宁再也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春月的哭声,“少夫人,柳侧妃说是要用大夫,可王爷都醒了过来,她也不放府医,这可如何是好啊?” 阮欣宁一边擦拭着裴从谦唇瓣上的血渍,一边冷静吩咐道:“你再去和侧妃好好说,就言大少爷中了毒,此刻吐血不止,让她尽快将府医放出来,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要问责的怕不只是王妃了。记住,语气要软和些。” 春月答了是,片刻后,外头再度传来声音,这次说话时明显是带着急切和委屈,“少夫人,那侧妃说了,府医此刻已经回去歇息了,但奴婢去府医寮房里找了,压根没人啊! 而且奴婢都仔仔细细问过了,那些住在府医旁边的香客都没瞧见府医回来,奴婢猜那府医还在侧妃那儿,便回去要人,可侧妃却说奴婢信口雌黄,叫人拿鞭子将奴婢抽出去。” 阮欣宁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她替裴从谦掖好被子后,这才问道:“夫君,可否借你的贴身侍卫一用?” 裴从谦轻咳了一声,这才指了指挂在木桁上的衣服,“衣裳上面有玉佩,你取走,我的侍卫你随意调令。” 阮欣宁取出那枚刻着浮雕仙鹤的玉佩,中间几抹红玉点坠期间,她看向他,“你就不怕我拿着你这玉佩胡作非为吗?” 裴从谦似乎是被她这话给逗乐了,他虚虚地笑了下,“不怕。” 只是话音才落下,他又咳嗽了起来,这次从唇角溢出来的鲜血发着乌黑的颜色…… 正文 第27章 夫妻之间的亲近 阮欣宁带着宿影和春月一同赶往淮南王所住的寮房里,瞧见寮房外站着强壮有力的小厮,她也丝毫不露怯,走上前大声问道:“柳侧妃,不知父亲此刻情况如何了?” 见里面亮着灯,却没有人作答,她冷笑了一声,走上前被这些小厮拦住,也站在那儿,将声音提高了不少,“柳侧妃,莫不是父亲出了什么事儿,您不肯让我们这做儿媳的知道吗?” 这话落下,招致了寮房外不少的香客过来看热闹,毕竟八卦是人之天性。 或许是瞧见了不少人都围了过来,门终于被打开了,柳侧妃跨出房门,扫视了一圈,“我说大哥儿媳妇儿,你这样蛮不讲理地要抢给王爷看病的府医,可有想过到时候会让大哥儿背上不孝的名声啊?” 阮欣宁听到她这样无赖的话,“父亲早就醒了过来,我不知柳侧妃为何不将府医交出。我夫君此刻危在旦夕,他为了父亲已将府医让了出来,难道还要他豁出自己的一条命,让王爷心生愧疚才好吗?” 柳侧妃眼神飘忽了一下,旋即道:“府医替王爷诊断好后早就离开了,我难不成还要管府医去哪儿了不成?” “我方才早就让丫鬟去问了,府医一直都未曾回寮房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柳侧妃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快下去歇息吧,莫要在这儿吵到了王爷休息,你要是乖顺的儿媳现在就该去好好照顾夫君,而不是在这里和我问东问西。” ‘嚓’的一声,阮欣宁抽出宿影身侧所佩戴的剑,她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来。 柳侧妃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反了天了,反了天啊,我好歹是王府侧妃,你这样兵戈相向,天理何容?” 阮欣宁手里握着剑,冷冷道:“我只知若是我夫君出了事,我就要守寡了!既如此,我为何要同你在这里虚与委蛇?!” 说完,她便拿着剑指着那些上前就要来压住她的小厮,宿影原本是要将这些人全部都教训一顿的,但显然她有了更好的对策,“不必,我能处理好。” 柳侧妃扶着门框,咬牙切齿道:“把她给我拦下,她不敢动手的,那剑那么重,她能举起来都困难!” 阮欣宁将手里的剑握的更紧了,原本那些小厮有些踯躅不定,听了这话更是信心倍增,拿出自己手里的木杖就要去抓她。 谁料下一刻那剑风就从小厮面上擦过,而后那血溅在地,只听阮欣宁扫视了眼周围的下人,“谁敢阻我,便如此状!” 所有人闻言都吓得不敢再轻举妄动,柳姨娘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唇瓣微张,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如今是何种情况。 宿影和春月也趁着这个时候踏入了屋内,将被绑在椅子上的府医松绑。 阮欣宁见人已经从那儿被放了出来,而后将剑丢给宿影,带着府医就往自己所住的寮房那边赶过去。 阮欣宁再回来时便瞧见裴从谦有些昏厥了过去,府医走上前来替他施针后,又唤人去将自己写下的药方去抓药来熬制给他喝。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注意的吗?”阮欣宁草草看了眼药方,随即将其递到了春月的手里。 府医收拾好了药箱,捋了捋有些发白的胡须,叹了口气道:“大少爷此次中的药有些刚猛,须得调理好一阵才能好,不过我方才开的那药只能缓解,治标不治本,要是根除那残余的毒,还请大少夫人多在夫妻方面费些心思。” 这话究竟是何意,阮欣宁不过片刻后便明白了。 她转身将放置在铜盆里的帕子拧干,面颊却是有些泛着薄薄的热意,“我知道了。” 府医出去了,原本在假睡的裴从谦有些忍不住喉间的痒意,不禁弯腰闷闷地咳嗽了起来。 阮欣宁连忙将引枕搁置在他腰间,随即将拧干的帕子贴在他面颊上,他顺势接过,“我自己来吧。” “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后,裴从谦又主动打破了沉寂,“府医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我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吃些药便能好些了。” 阮欣宁揪着袖边,她抿了抿红唇,“夫君莫不是忘了,我们是夫妻,不是什么陌生人,是要共度一生的关系。” 裴从谦咳嗽了几声,虚虚地笑了起来,只是那张冷白的脸实在过于的憔悴,就连笑都有些勉强,“我活不长,这样做只会拖累你。” 阮欣宁眸子不受控地颤了颤,视线放在了他那双瘦削如竹的手上,他手心里紧攥着的手帕上似乎还沾着不明显的血渍,下颌线因为蒸腾不止的情/欲显得有些紧绷。 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哀伤,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春月捧着药碗说:“少夫人,汤药煎好了。” 她站起身,对门外吩咐道:“端进来就好。” 这边汤药端了上来,苦涩药味弥漫在周围,裴从谦也不让她喂,自己端着瓷碗,另一只手捏着瓷勺,抬手时,那指尖都在细微的发颤。 她莫名多了几分恼意,觉得都这个时候还要秉持他的君子风度,明明连喝药都成了困难,“我来帮你。” “不必——” “不许拒绝!” 裴从谦没法子了,他看着那明媚艳丽的面容不禁滚动了下喉结,随即克制地闭上眼,可那抹若有若无的甜淡香气将他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燥热慢慢的,慢慢的勾了起来。 温热的汤药递到了唇边,他好像放弃了挣扎一般,任由阮欣宁强势地喂着。 他觉得很热。 这样开始泛着凉意的秋日深山应当会很冷的,但他就是觉得热,热的叫他恨不能将这盖在身上的被褥也一同掀开。 但他不能,也不敢。 这被褥下藏着他的屈辱和不堪,他不由自主地攥紧手,等到瓷勺磕碰的清脆动静停了下来,他这才敢稍稍大喘着气。 喉间翻涌着鲜血的腥甜,他皱着眉道:“烦请夫人告知外面的下人,叫他们备些水,水不要太热了……” 他急需水,好像只要那样,他就能将其纾解出去。 可良久,身侧的人都未有半分动静,就在他抬头询问时,一双微热的素手捧着他的面颊。 于是,吻便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正文 第28章 栽赃 湿润的,带着甜津津的潮热,吻是柔软的触碰。 裴从谦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这样的感觉,但相反的,他不仅不讨厌,反倒有些想要加深这个吻的冲动。 他怔了好半晌,这才强迫自己偏过头,“夜已深,夫人快些去歇息。” 阮欣宁垂下浓长的眼睫,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否有些过于孟浪了。她也想起府医所言的那番话,难免着急上了头。 况且裴从谦本就爱洁,又极为注重礼数,她这么激进,怕是惹了对方的不快。 想到此处,她反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裴从谦微微蹙了下眉,才想要开口,却见阮欣宁倏地站起了身来,“我忽然还想起方才让春月去炖了菌菇汤,我去看看火候。” 话落下,她便推开门便匆匆走了出去。 “少夫人,您让小的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都处处查过了,只有二少夫人那间寮房里没有去查过。”福贵将此事一一禀报清楚。 阮欣宁缓缓下阶,待走到院中的松柏树下,她这才开口道:“你搜查这事儿可有惊动了谁?” 福贵摇摇头,“小的都是偷偷进屋子里查的。” “这样吧,你带着一群人在寺庙外埋伏好。这件事情虽然以王爷昏厥过去暂时结束了,但这次下的是催情药,下次要是下毒药那该如何是好?盯着他们,别叫他们将证据都洗干净了。” 阮欣宁自然知晓嫡姐那个蠢货会有什么样的做法,但这次她要面对的不单单只是嫡姐,还有柳侧妃。 一个妾室能在王府里活的风生水起,甚至有时候还能靠着卖委屈讨王爷的欢心,这可绝不是个好惹的人。 此次王妃在家,祖母是个偏心的,明日问起今夜缘由,若没有十足的证据,此事怕是要草草了之。 打蛇打七寸,她必须让阮兮柔为此付出代价! 翌日,寺庙里响起阵阵钟声,老夫人带着王府上下来上香拜佛。 待香上完,老夫人果不其然便开始发难,“昨夜真是闹了好大的笑话,都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但有些人目无尊长,甚至连做女子的脸面都丢的干干净净,上不得台面啊。” 她说完,便将目光放在了阮欣宁身上,“谦哥儿媳妇儿,你说我说的对吗?” 所有人都低下头噤若寒蝉,当然不乏有柳侧妃和阮兮柔这样幸灾乐祸的。 阮欣宁知晓这话明显是对着她说的,她淡然笑了笑,语气依旧温柔,“祖母所言甚是,所以孙媳已经将昨日那下药之人找到了,那样危害王爷和我夫君的贼人,怎可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看戏不知羞耻呢!” 只见不远处的有小厮拎着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蒙面男人走了过来,阮欣宁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来,把他这装神弄鬼的面具给我揭开。” 语毕,男人的面纱就被春月扯开。 众人先是愣了愣,而后想起了什么般,有人小声说道:“哎呀,这不是二少夫人屋子里的赵二吗?” “是啊,昨晚我出来找我夫君的时候,就瞧见这人蒙着面,行径十分可疑。哦,对了,我还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阮欣宁说着就让春月将迷烟筒拿了过来。 阮兮柔瞧见这东西,脸色都白了一分,但她不敢吱声。目前看来只要她不说话,这场火也烧不到她头上去。 阮欣宁淡然一笑,指尖轻轻转动着迷厌筒,“按理来说,这种腌臜东西不该出现寺庙里头的,那么这就说明此物是有人从寺庙外带进来的。 我昨夜想了又想,能让二弟遭此劫难要么是仇家所为,要么是谁看不惯我和我夫君,才下了此毒。好在夫君只尝了一点儿,否则后果谁又担得起呢?” 她说完这话,旋即朝着阮兮柔走了过去,“也不知道二弟妹对此作何解释啊?” 阮兮柔神色一慌,她轻哼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下人要做什么那也是下人的事儿,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阮欣宁也没反驳,只是很可惜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赵二,“既如此,那便将这个奴大欺主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为好,想来二弟妹也是这般打算的吧。” 阮兮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揪着帕子,恨不能立刻撇清关系,“是、是啊,打死就是了……” 赵二闻言立马不干了,猴儿似的扑到阮兮柔的裙摆处,哭喊着道:“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当初是您让小的做的,您可没说是要打死小的啊!” 阮兮柔恨不能立刻撇清关系,连忙打了赵二一巴掌,忿忿道:“下作东西,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他们在寺庙的后院里,老夫人端坐在搬来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到底是在大宅子里生活了几十载的,哪能瞧不出其中的关窍? 她喝了一口清茶,瞥了眼立在那儿的阮兮柔,故作不耐烦道:“好啦,此事既然查出了眉目,就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处置。” 阮兮柔松了口气,但也知道她方才差点便要被阮欣宁害惨了,仍旧不肯松口,立即跪在地上,哭的泣涕涟涟,“祖母,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大嫂,竟然揪出一个下人便要来污我的清白! 还有啊,昨夜大嫂持剑,差点伤了母亲的性命,此事难道就要这么不了了之的话,日后母亲如何在下人面前立威?” 柳侧妃赶忙上前,故作大度道:“妾身无碍,是妾身的儿媳太过于维护我这个做婆母的,这才会说出这话来。” 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说:“也是,谦哥媳妇儿昨日做出了这样的丑事,引得不少人以为是我们淮南王府又出了什么大事,叫外人看了个笑话去,你现在便下跪向侧妃好好道歉才是!” “该道歉的不是她!” 只听一道雄厚沉稳的声音自那边传了过来,说这话的正是淮南王,他身后还跟着裴从谦和裴闻川二人。 “给母亲请安。”淮南王父子三人给老夫人请安后,随即便叫人将一个红木盒拿了出来,里面正好装着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母亲请看。” 正文 第29章 清者自清 只见油纸被徐徐打开后,露出的是一包药粉,淮南王将这红木匣子丢在桌上,沉着脸说:“这包药粉是我在二儿媳的寮房里搜到的,我想,二儿媳才是该给出解释的那个人。” 阮兮柔怔怔地愣在了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包被她命令焚烧掉的药粉最终会回到自己的寮房里。 莫名的,她抬眸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阮欣宁,见对方正淡然笑着望向她,一种油然而生的寒意不禁从背脊直窜天灵盖!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自己就被人拽着推上前,“王爷同你说话呢,你倒是和王爷好好解释一番啊,否则我这个做婆母的便是再怎么疼爱你,都护不住你。” 柳侧妃在心里暗骂阮兮柔是个蠢出升天的蠢货,但再怎么懊恼,也不能在王爷跟前就展露在脸上。 阮兮柔死死咬着唇,心里焦急但依旧是死不承认,“回父亲的话,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为何会在我的房间里,不过我还不至于蠢到要把脏物要放在屋子里,父亲觉得呢?” 柳侧妃也赶忙接上话,“是啊,王爷。您想啊柔儿平日里也是个乖顺的,她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歹毒的事情来。倒是有些人,莫不是贼喊捉贼?” 阮欣宁叹了口气,浅淡眉宇紧皱着,“我倒是不知道昨夜里我忙着照顾夫君,谁有这个本事飞到了二弟妹的屋子里头还特地将这药粉放进去了? 况且给我夫君下药,这府里头最大的受益者究竟是谁,应当也不用我多言吧?” 淮南王紧皱着眉,手里紧紧拿着的红木匣子,“都给我查!” 说罢,他的目光又放在了被压制住的赵二身上,“你刚刚说了什么,把话再说一遍。” “父亲,此人就是个无赖,他的话做不得数的!”阮兮柔连忙上前打断,她心里慌张不已,要是裴闻川知道昨夜之事有她的手笔,不知会不会怨恨她? 赵二将方才的话尽数都说了一遍,“二少夫人还说了,只要小的看到表小姐进了那个柴房,就将迷香吹了进去……” 裴闻川听到这话,面色果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千防万防,竟然是家贼难防,不过好在当时柳娉婷察觉不对劲将他推开离开了那间柴房,否则要是那样将人娶回家里来,怕是要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阮兮柔吞咽了下口水,她赶忙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上次我苛责了他做事偷懒,如今便要将这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了,实在可恶,还请父亲明查,还儿媳一个清白!” 说着,她便立刻跪下了。 这个时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绝对不能在这时候让自家夫君对她还心生厌烦了。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有那么容易就撇清的呢? 淮南王下令去查,这自然不过是一两日就会有的结果罢了。 阮兮柔明白,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想着怎么洗干净自己所犯下的过错,重要的是怎么撇清自己的罪责。 淮南王见她丝毫不慌乱,也是暂时压住了怒意,安抚了几句裴从谦便先一步离开了。 裴闻川目光森寒地瞥了眼阮兮柔,背过身,便朝着寮房的方向走去,准备今日早点下山,昨日脸面丢尽,他不想留在这里继续被人看笑话。 春月瞧见阮兮柔吃瘪,心里别提多开心,“少夫人,这下二夫人便是再怎么想着对付您,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昨夜他们便将阮兮柔准备设计此局的事情告诉了柳娉婷,那表小姐得知后为了报复回去,便同自家主子配合,让阮兮柔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这结果嘛,自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阮欣宁捏了捏她软白的面颊,小声道:“别掉以轻心,这件事情定不了她阮兮柔的罪。” 身后传来几声轻咳声,直至这时,阮欣宁才发现裴从谦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昨日裴从谦的拒绝和疏离,也只是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来,“夫君身体不好,不该走这一趟的。” “无妨,就当做是出来透透气便好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随即回到寮房里收拾行李,阮欣宁时不时提醒春月记得要带的东西,除此之外,夫妻二人便没怎么开口。 等回到府里后,接下来的日子,裴从谦休息了两日便又开始因着翰林院的事情忙了起来。 而阮兮柔这边也是不出阮欣宁所料的那般,她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小桃。 陷害主子这样一条大罪,自然逃脱不了被鞭笞惨死的下场。 秋日寒凉,春月给阮欣宁拿上一件披风来,不禁啧啧感慨道:“前阵子还听闻小桃盼着去给自家的阿娘写信呢,哪知今日就落得了这样的境地。” 阮欣宁慢条斯理地斟茶,眉眼平静,她对于小桃的死亡除了叹息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小桃是较为谨慎的性子同时还有一些怯懦,阮兮柔吩咐的事情就没有她不做的。 在阮府的时候也是如此,明明心中深知栽赃陷害是不对的,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顺着主子的意思,将那些阮兮柔所犯的错误安到她头上来。 嘴上说着抱歉,但该要做的恶事也是一件不落。 “二少夫人可有给她家眷什么补贴?”阮欣宁看着门外连绵的雨幕,语气淡淡的。 “二少夫人说了,到底主仆一场,虽然做了错事,但还是给了十两银子安抚一二的。”春月细声细气地答道。 阮欣宁轻笑一声,“十两?” 所谓的主仆情谊也不过如此了,光是阮兮柔身上穿的那件花缎子便不止是十两,或许在阮兮柔的眼里,这条人命本就是轻飘飘的了。 什么情谊不情谊的,怕是养条狗都不是这样的结果。 春月望了眼外面暗沉的天色,心里开始担忧起另外一件事情来,这些时日大少爷和自家主子几乎是没什么沟通的,连晚膳都在翰林院用了。 她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分明,两人之间好像是有什么隔阂存在,不如之前那般的甜蜜了。 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就听到门外小厮传信来了,“少夫人,出大事了!” 正文 第30章 夫妻冷战 阮欣宁正拿着账簿开始算近日店铺的盈亏,闻言不禁放下了手中毛笔,“发生何事?” 小厮立在屋檐下,哈着腰说:“大少爷今日在翰林院办差来着,被皇上叫去谈话,谁知回来的路上淋了雨,人染了风寒加上又烧的糊涂,如今人正往府里赶,王妃说了叫您早些准备着姜茶。 圣上还请了宫中太医过来,王妃让您先好生招待着,免得怠慢惹得圣上不快。” 阮欣宁扭了扭有些酸胀的手腕,眉间微蹙,“我知晓了。” 小厮下去了,阮欣宁命了春月去厨房里煮姜茶,又叫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万一太医要在府里住着也好有个下脚的地方。 这边才准备没多久,裴从谦便被侍卫搀扶着走了回来。 说是搀扶,但实际上还是裴从谦走路比平日里要慢了许多,侍卫只是扶住他的一只手臂。那张清隽雅润的脸上苍白如纸,一袭绯色官袍被风吹得咧咧作响,沾染了雨水的衣摆洇出墨渍一般的痕迹。 阮欣宁上前准备帮忙将他扶到屋内,想到他不喜自己那样亲近,又忙不迭地收回手。 “我将衣服给你备好了。”她靠近了些,这才瞧见他面颊处浮着两团红晕,浓长眼睫微微垂落下来时,遮住了他眼底的脆弱。 “有劳夫人了。”他缓缓说出这句话,侍卫原本是要去喊人给他更衣,也被他拒绝,待到他换好衣服后,那边姜汤也端了上来。 除了瓷碗磕碰的清脆响声,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阮欣宁是因为前几日的事情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裴从谦则是想起了今日皇帝在他出宫前的话:若是有时间,也唤你媳妇儿到朕跟前来瞧瞧,是好是坏,朕一眼便能瞧出来。 他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同自家夫人开口。 自那次寺庙的事情之后,两人也鲜少沟通了,明明阮欣宁看上去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化了。 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吗? 还未等他多想,门外就通传太医也到了。 阮欣宁起身立在一侧,看着太医给裴从谦诊断施针,银色细长的针扎到他皮肤上,他也没有皱眉,只是拿着帕子擦拭着唇瓣的水渍。 “敢问张太医,我夫君的病情如何?”她将热茶奉上,张太医道了谢,轻啜了口茶这才说:“不大好啊,先前是不是中了催情药?这大公子将那毒药生生压了下来,这——” 裴从谦剧烈咳嗽了起来,打断了张太医的话,阮欣宁生怕他咳出血,这下也顾不得什么他在排斥不排斥的了,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淡雅的花香萦绕在周围,裴从谦耳根微微泛红,也不知是咳嗽咳得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无事。” “怎么会无事,都病成了这样。”阮欣宁说这话时难免有气恼的成分在,她自然知道裴从谦这几日要么是在府衙要么是在书房里宿着,究竟是为何。 大抵是因着前些日子两人在寺庙那件事儿,心里暂时对她还有些防范吧。 可她也并非什么狂浪之徒,那样出格的事情他既然不喜欢,她日后注意着些便是了,怎么还拿起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来了呢? 裴从谦抬眸望去,那双被血丝浸染的双眸带着些许倦怠,“是我不好让夫人忧心了。” 阮欣宁瞧着这样一张俊俏的脸,都忍不住压住那口堵在喉间的气,语气也放缓了不少,“我也不是找夫君问责,只是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还望夫君多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你在这儿院子里头住着,我也好照顾你。” “而且,要是你不来,婆母瞧见了指不定心里多少会觉得我这个妻子做的不称职,让你遭了这难。” 像是怕裴从谦误会自己似的,她又继续补充了这一句。 裴从谦微微垂下眼睫,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边太医开了药方,阮欣宁唤了丫鬟前去熬煮,自己将安神香点燃,光是瞧着裴从谦眼下的乌青,她便知晓对方这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替裴从谦将被褥掖好,自己则是离开了房间准备去看看药煎的如何,谁知撞见春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少夫人,奴婢方才瞧见二少夫人从府外领进了一个新的贴身丫鬟。” “小桃被杖毙,她要个新的丫鬟自然是无可厚非。”阮欣宁语气淡淡的。 “是啊,但怪就怪在这次主母也陪着她一同到了王府里来,王妃正在同主母叙话,”春月生怕再遇到上次裴从谦被人下药的那样的事,不禁担忧道:“您说……这主母会不会再同二少夫人做出别的什么事情来?” 阮欣宁心里知明白春月的担心不无道理,陈氏向来是个城府深的,阮兮柔蠢,可陈氏不是个好对付的。她微微蹙着眉,“你派个信得过的丫鬟前去盯梢,有什么风吹草动,知会我一声。” “是。”春月领了命便走了下去。 此时,陈氏正端坐在黄花梨扶手椅上,她面容含笑,眼角因为用力过猛而带了些许褶皱,她用茶盖撇去茶碗里的浮沫,语气清浅,“今日我来啊也只是探望柔儿和宁儿的,前阵子柔儿管教无方,差点惹下那样的大祸,我借此想着过来赔礼。” 王妃到底是看中面子,没有当场和陈氏撕破脸皮,不过只要一想到今日自己儿子病卧在床和二房的脱不开干系,她脸上自然也算不得多么好看。 “亲家母说的哪里话,柔儿她又不止这一点的能干,家里都因着她变得热闹了不少呢。” 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陈氏又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听不出这里面的嘲讽? 这不明摆着是说阮兮柔能干的都让这家宅不宁了吗? 陈氏有些强颜欢笑,随即望了下外面的天色,开始转移话题,“我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就不耽误亲家母休息,先去看看柔儿他们,也好多说她几句,免得再做出过于冒进的事情来就不好了。” 王妃捏了捏眉心,语气悠然,“那我便不送亲家母过去了。” 陈氏从正厅这边退了出来,身后的红玉给她撑着伞,她神色有些难看,对着红玉身侧一直垂首不语的丫鬟道:“日后侍奉柔儿要机灵些,明白吗?” 那丫鬟微微抬眸,眼底带着森然的目光,“奴婢自然都听从大小姐的吩咐。” 红玉抿了抿唇,心里有些犯怵,这蕊儿心思过重,听说还设局将一个丫鬟间接害死过,这么安插到大小姐身边,真的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吗? 正文 第31章 暗算 此刻的阮兮柔正头发凌乱地倚在雕花蝙蝠红木椅上,她周身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也没怎么梳妆,甚至连平日里最爱用的桂花头油都没沾半点,双眼呆滞的有些木然。 陈氏一推开门就撞见是这幅模样,她又气恼又心疼,跨过门槛就朝着阮兮柔走了过去,抬手就在自己女儿的背脊上拍了一下。 阮兮柔原本还在走神来着,被这么一打岔难免要新生怒火,只是在看到陈氏时所有的怒意都化成了委屈,“母亲……” 她双手紧紧抱着陈氏的腰,脸像小时候那样埋在娘亲怀里,眼泪大颗大颗掉了起来。 陈氏怜爱地摸了摸阮兮柔的头顶,到嘴边的气话也尽数收了回去,“这次你实在是太过于急功近利了,为娘不是说过很多遍吗,在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匠人置于死地之前,先不要动手。还好这次你有退路,要是下次呢?下次难道还要牺牲掉身旁的一个贴身丫鬟不成?” 阮兮柔原本张开的五指慢慢收拢握成拳,“母亲所言甚是,是孩儿没有思虑周全,这才让阮欣宁那个贱人得了便宜!” “你啊你,这件事情吃了亏也怨不得旁人,多想想究竟是那一步走错了,才将这样好的一布棋走的这样的臭!” “可谁曾想到那阮欣宁先前在阮家时,乖巧的像条狗。这出了门,便忘记了归处!”阮兮柔说到此处难免的有些难受,“瞧见她我就和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陈氏连忙扯住她的衣袖,紧皱的眉宇间带着些许警告,“好了,现在不比你在娘家的时候,哪能这般不知轻重的议论,她再如何也是王妃的儿媳,要是被什么人听见了传出去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阮兮柔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但她从小到大吃过的苦都没有嫁到着王府要多,见母亲也话里话外地维护着阮欣宁,难免开始耍起了小性子。 “母亲,怎么你也偏着阮兮柔那个贱蹄子?” “不是我偏着她,傻女儿啊,我们得早些做打算啊。”陈氏握住她的手背在上面轻轻拍了拍,“你要明白,你上次在寺庙所做之事已然让女婿心生不满,如今应当想个法子稳固住你自己的地位才是啊。” 阮兮柔揪着帕子,思量了半晌也没有说话。 想到近来裴闻川逐渐夜不归宿,心里头自然也是焦急不已,可即便如此,她也实在没有想到更好的对策。 “还请母亲指教。” 陈氏瞧着自家女儿那憔悴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我听闻你婆母对你严苛,最近也催你怀个孩子。” 阮兮柔立刻明白了过来,眼睛亮了亮,“母亲的意思是……” “没错,既然你婆母着急,为何不先顺着你婆母的意思呢?”陈氏那张肃然平静的脸上显出几分温和,“有了孩子,女婿看在血缘的份上,也不会对你心存芥蒂了。” 阮兮柔才扯出一个笑来,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笑容又渐渐变得浅淡了不少,“可是夫君这几日夜夜不归家,我和他之间别说行房了,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陈氏闻言,对裴闻川又添了几分不满。 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当初顺着阮兮柔嫁给了裴闻川,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整日就是招猫逗狗,能有什么大出息。 而嫁给裴从谦的阮欣宁看上去明显就要轻松不少,不用向王妃请安,且连那掌家权也是慢慢交接到她的手里头。即便日后裴从谦遭遇什么不测,王妃也会善待她,王爷和圣上都会念着她的这份恩情。 越想越觉得后悔,但木已成舟,再去想这些也是徒劳,还是先把握好当下才是最为关键的。 “此事你莫要着急,为娘替你想法子,你只管早些要个孩子便是了。”陈氏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随即端着茶盏轻啜了一口,“待到孩子的事情定下,你再让女婿去考个武状元便是。” “母亲说考就考,哪有那般的容易?”阮兮柔有些不满地撅着嘴,她现在也是对裴从谦这不思进取的模样越发嫌弃,不过想到裴从谦今日又病了,她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 “这有何难。”话及此处,陈氏声音又小了些,“莫要忘了你父亲如今做的是什么官,不过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阮兮柔闻言有些忐忑又有些窃喜,“母亲,这样会不会给父亲添麻烦啊?” “这能添什么麻烦!”陈氏半点也不担忧,她只担忧自己女儿这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舒适,“你只管服侍好自个儿的夫君就是了,旁的便不要担心,有娘亲我给你顶着呢。” 阮兮柔莫名鼻尖一酸,“母亲,是女儿不好,叫你费心了。” “这话就说的生分了,你我母女二人,本就是一条心的。”说着,陈氏将蕊儿带到了她面前来,“这蕊儿我便交给你了,你放心,她虽做事狠辣了些,但一定是个忠于你的主子。” 说完,她将蕊儿的卖身契交到了阮兮柔的手里,“若她不听话,便由你处置。我再给你支个法子,此法定然让那阮欣宁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来!” 阮兮柔看着陈氏那肃然森寒的眼神,也不禁有些背脊发凉,但她还是凑上前将陈氏所言听得七七八八。 听完后,她面色有些铁青,唇瓣止不住地颤,“这要是被发现,那王妃岂不是要来索命?母亲,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陈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眼睛瞪的溜圆,“况且,此事就算你不敢,总会有人愿意做的,借刀杀人,难不成你也不会?” 见自家女儿沉默不已,她又继续添了一道强心剂:“哼,你若是不上进些,日后那阮欣宁过着富贵日子,而你在这府里嫁给庶子,百年之后,她是嫡亲的儿媳,你是什么?你永远只是庶子的妻!柔儿啊,人若不狠心,受委屈的也只会是你自己啊!” 阮兮柔咬了咬牙,她抬起头,显然是下了决心,“既如此,那便按照母亲那样做!” 正文 第32章 有喜 时间匆匆而过,已经是一月之后了。 裴从谦自上次病下后,身子依旧没有好的利索,时不时便会在夜里咳嗽的剧烈,但他向来做事一丝不苟,有关鱼鳞图册的事情他也没有落下。 这再收尾,已然快到十月了。 秋高气爽,昨夜雨落下后,更要添衣,阮欣宁叫人炖了梨汤盛到裴从谦的书案前,缠枝黑漆食盒缓缓打开,甜丝丝的雾气扑在脸上。 裴从谦让春月向阮欣宁道谢,“是我让她费神了。” 春月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可看着自家姑爷这苍白俊逸面容,还是没能说出半句重话来,自己到底只是个奴婢,姑爷是主子,不过提醒一二总是好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日后无所依。 “大少爷莫要怪奴婢多嘴,若您要是真的要道谢应当多陪陪少夫人,听闻二少夫人今早查出有了身孕呢。” 听闻是早上从柳侧妃那院子里请安回来,半路晕倒,这一晕请了府医去瞧,阖府上下自然也就知道了。 春月瞧裴从谦宠辱不惊的模样,决定再添一把火,“大少爷的苦心我们少夫人又何曾不知晓呢?但大少爷可有想过少夫人没有子嗣会是什么下场? 没有子嗣,意味着这名下的家产都要给二房或者宗室,二少夫人在阮家没少欺负大少夫人,况且少夫人手下不只是有一两间铺子那样简单,还有各种稀奇的古玩字画。 要到那时,少夫人被人扫地出门,晚年凄苦,那时候谁替她做主?况且二少夫人不是好相于的,少夫人要是知道自己名下的财产都给了自己最讨厌的人,怕是要呕死” 裴从谦握住毛笔的手一顿,冷峻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团。 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事呢? 怕自己日后不在人世间,她孤苦无依,甚至难觅良缘。 宅院里的弯弯绕绕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些事情他不愿掺和进去罢了。 但现如今看来,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一纸和离书可以解决的,他需要护住她,就不能只是王府大公子的身份,也不能只是在朝堂上默而不语。 “我知晓了。”裴从谦端起瓷碗,抬眸看向春月,“你同少夫人说一声,就说我今夜要回鹤居苑中用晚膳。” 春月听到这样的结果,眼里的笑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她欢天喜地的应了,随即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芳桃苑中,柳侧妃瞧见阮兮柔仗着自己怀有身孕骄纵的不像话,便有些不满地轻嗤了一声,她捏起放在白瓷盘里的一颗腌制梅子送入口中,“不就是怀个孩子,倒也用不着这般的伸手要东西了吧?” 阮兮柔抿了抿唇,瞧见柳侧妃那肉疼的模样,心中所生的厌恶抑制不住地滋生开来。 说着要抱孙子,等到自己真的怀了孩子,给她甩脸子的也是她这个婆母。 “母亲,这怀孕后要备的东西自然不少,我这平日里能吃的东西也不同往日那般随便,这花销大些也是情理之中,若你实在舍不得……” “我也不是舍不得。”柳侧妃打断了话语,觑了眼阮兮柔的肚子,“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婆母苛待于你呢。” 她单手靠在雕花小几上,心里是千万个不愿意,这才怀着孕就要金锁、要绫罗绸缎,连吃食上都要让人每日变着法的做,这些不是不可,只是她二房的银子也是不够用啊。 她还有娘家要顾,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每月都要给点银子应付过去,这要是再多给点钱花在给阮兮柔身上,那不就是亏本买卖,况且她也不差这么一个孙子。 只是为了这个孙子,在名声上好听点罢了。 阮兮柔像是看穿了柳侧妃的心思一般,她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了一口,“我知晓,提出这样的事儿来对婆母并不算什么难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怀有身孕也不是单单只为自己留后路,更为重要的是,我这是为了整个淮南王府绵延子嗣啊。” 柳侧妃原本听着她的话心里烦闷不已,但越听越明白了过来,瞧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也是要拿公中的钱啊。 这些年来,掌家之权一直都被王妃死死攥在手里,管理公中这里面要是想要贪些什么自然是轻而易举的,既然王妃占了这么久的好处,她从中捞点油水也是应当的。 这般一想,她面对阮兮柔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你说的很是有理,我今日便与王爷好好说道说道。” —— “少夫人,大少爷说了,他今日便到鹤居苑里用晚膳呢。”春月将茶沏好,而后又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语气都雀跃不已,甚至还开始哼起了调调。 阮欣宁将盆栽里种的花草修剪一番后,这才不紧不慢道:“他来不来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毕竟不要孩子这事儿,是他早已明确好了的,更何况当初在寺庙寮房时,他都忍得那般辛苦,也不愿意同她圆房,可见他的确是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少夫人啊,您可不能这样想。奴婢听他们说,夫妻之间没有这隔夜仇的,再说了,大少爷也只是性子冷了点,但人还是很好的。奴婢今日和大少爷提了,大少爷也好脾气地听了劝呢。” 阮欣宁闻言不禁转过身,皱着眉问道:“你同他说什么了?” 春月嘿嘿一笑,随即将自己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您想啊,大少爷这会不会是开窍了?” 开窍? 阮欣宁觉得这话和裴从谦半点也不搭边,他别说开窍了,连接触都不想有了。 “罢了,想这些也是无用的。”阮欣宁将手浸到铜盆里,随即拿起一旁的干净帕子擦拭了下手,“还是早些将晚膳备好,等大少爷回来自然也能快些用膳了。” 春月应了,转身便出门离开了。 阮欣宁坐在玫瑰椅上,拿起一旁的账册开始算账,算到一半,她忽而又想起今日的日子,若她没记错,还有七日后便是萧嫣然被害的开端了,得想个法子阻止才是啊…… 正文 第33章 给她养孩子 “少夫人,王妃有请。”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阮欣宁抬眸望去,见是王妃身侧的映竹,笑着回:“我梳妆一番,便去。” 等到阮欣宁来到福喜堂时,就瞧见王妃正沉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王爷则是一脸为难。下首的柳侧妃红着眼掩面啼哭,阮兮柔更是不遑多让,装可怜这项技能也是她的长项。 “给父亲、母亲请安。”阮欣宁出声行礼,那边王妃点点头,示意她坐在那儿。 柳侧妃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神朝王爷哀求地望去,“王爷,这怀孩子也不是为了我们二房的怀,让公中出银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再说了,只是稍微改善柔儿的伙食,又不是要什么金银首饰,王府也不至于到了拿不出钱的地步吧?” 王爷瞅了眼王妃,见正妻没说话,便开口转圜,“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是为我们王府绵延子嗣,让公中出钱也是无可厚非。” 王妃微微挑了下眉,睨了眼王爷,“从小到大,闻川那孩子我也是当亲生的养着,从满月酒到办喜事的时候已经找公中出过不少钱财了,如今川儿已经成家立业,难不成他的子子孙孙都要我们大房的养着?”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到底是一家人,又何必分的这样清?你先前店铺里所收也颇丰,再不济,也不能亏了孩子们啊。”淮南王轻叹了口气,他捋着有些发白的胡须,满脸无可奈何。 王妃轻笑了一声,“好啊,王爷既然这么懂得如何掌家,这掌家之权我也不要了。反正公中没多少银子,你们便是要全部挥霍的干干净净也同我没有半点干系!” 公中的银子本来不多,去年的收成也不好,她有时都要时不时补贴一些到公中里,就这样过得紧巴巴,还想着惦念她手底下的银子,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年头脑一热竟然嫁给了淮南王这么个没心没肺的。 她没有再迟疑,站起身便打算离开,谁知垂花门那儿传来一道低沉肃穆的声音,“二房怀的可是王府的孙儿,要公中贴补些又有什么不对?” 只见老夫人被三三两两的丫鬟簇拥着走到了堂内,手里转动着佛珠,一双浑浊的眼简单扫过在场的人,眼神中透露出对王妃这样决策的不满。 她坐在上首,将佛珠搁在桌上一撂,沉声质问:“不过是一点儿银子的事儿,孙媳妇怀有身孕,她难不成要吃出一座金山银山来?不过是衣食住行上多费些功夫罢了。” 王妃不禁攥紧了藏在袖间的手,“照母亲这样的说法,我们谦儿的药材理应也从公中里出才是,毕竟也只是简单的几味药材罢了。” 老夫人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了起来,“这能一样吗?谦儿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难道也要从公中出钱?你当初自个儿不好好照料身体,现如今是来怪我这个老婆子偏心不成?” 王妃深吸了口气,当初她怀着孩子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他们大房自己出钱,这也就罢了。寒冬腊月里,这老夫人还要求她日日请安,直至后面她肚子大了,不便走动,老夫人这才免了请安。 “母亲这话是从何而来?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若你们都想着从公中出钱,我便不管这事儿了。本来我年岁上去,有些精力不济。” 一旁的柳侧妃闻言那是掩盖不住的欢喜,她可巴不得王妃撂担子不干,到时候公中的钱都是他们二房的! 老夫人何曾没瞧出柳侧妃的心思? 但她心里也是和明镜似的,这些年来王妃没少填补公中的亏空,说公中丰沛,也不过是在外头人看来的光鲜罢了,只有真正看过账本的才知晓其中的门道。 “你说不管便不管,你当这掌家之权是儿戏吗?”话及此处,她又朝阮欣宁望了过去,“既然你不管,便交给你儿媳管着。” 阮欣宁没想到这么快这把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来,前世,她从王妃手里接过这管家职权,就是发觉了这里面烂账一堆,王妃贴补了不少的钱财在这里面,如今要她管着,很明显是希望接下来要她自觉点用嫁妆来填补。 可现如今,自己也不能直接拒绝,毕竟长辈赐不可辞。 “多谢祖母抬爱,只是孙媳对掌家并不擅长,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有能之士最好。既然母亲不愿做,那便给侧妃也是一样的啊。”阮欣宁笑吟吟地说着,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 柳侧妃见阮欣宁将这掌家职权让给了自己,不由得心生疑虑,毕竟阮欣宁和阮兮柔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不对付,现如今这掌家职权要是真的那般好,怎的还要这样推三阻四呢? 可就在她还没想出一个对策时,身侧的阮兮柔却是开口道:“既然大嫂这样说了,母亲,我们便收下吧。” 柳侧妃攥着手里的方帕,暗骂一声蠢货,她侧过身对坐在首位的老夫人道:“儿媳这也是日日都忙着吃酒赏花,怕是也难堪大任,我瞧着大儿媳是个聪明伶俐的,要实在不大会,让王妃教教你,也是一样的。” 阮欣宁轻轻捏着茶盖,“侧妃这话说的可不是妄自菲薄了?我见您那芳桃苑里管理的也是井井有条,我这做小辈的瞧见了都自愧不如。” 阮兮柔转动了下眼珠,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婆母要在这个时候开始犯糊涂,早点答应才是上上之策啊。 “母亲,大嫂所言也很是有理啊。”说着,她又不经意地扯了扯柳侧妃的袖子,小声询问:“母亲,公中的油水能捞的不少,阮欣宁她不敢拿的,还不是因为这是王妃才卸下来的权?” 柳侧妃闻言也是渐渐明白了过来。 这儿媳所言也不无道理啊,这阮欣宁不敢接下,还不是因为她的婆母才将这掌家之权卸了,要是她那个做儿媳的拿了,岂不是会惹的王妃心生厌恶? 于是,这执掌中馈之事落在她的头上也是理所应当。 她轻啜了一口手里的茶,刚想应下来,却听到…… 正文 第34章 执掌中馈 “我倒是觉得这差事还是交给你这个嫡孙媳去做最为妥当。侧妃有句话说的不错,你跟在王妃身侧能学到的东西不会少,况且百年以后,这个家还是有理,这个嫡孙媳来管的,如今早点上手,然后也好轻松些啊。” 老夫人嘴上说着为阮欣宁处处考虑,但实际上内里是个什么模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阮欣宁笑了笑,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侧过身朝柳侧妃看去,“侧妃觉得如何呢?我也不是担心自己学不好,只是觉得这涨价之前要落到我手里,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只是母亲心绪不佳,我想多陪陪母亲罢了。” 柳侧妃这下更加确定阮欣宁是因为害怕王妃过后责怪于自己,这才将执掌中馈的事儿推给她,这好东西竟然到了自己面前来,那她何不接住呢? “宁儿所说言之有理,这掌家之权我可以先接着,待宁儿自己同王妃学的差不多了。这执掌中馈的事儿自然也落不到我头上,我到底也只是个侧妃罢了。” 柳侧妃做出一副身为妾室才有的本分,话里话外都好似是在为整个王府考虑。 淮南王似乎不愿意为这样的事情耗下去,他待会儿还约了别人垂钓,便挥了挥手,“即如此日后的涨价之前便交到柳侧妃手中吧,也别说还与不还了,若是做得好是执掌中馈便一直是你的。” 老夫人显然不大赞同,一来这掌家之权向来在正妻手中把持,若是让外头人知道了,不晓得会怎样看待王府; 二来则是因为这公中亏空过多,以二房的那点才能,要将其全部补上,怕是有些困难容易吃个哑巴亏。 但显然的柳侧妃是欢天喜地,嘴上还说着让王妃好好休息,行动上却是半点不含糊,接过了刘嬷嬷手中给的掌家牌。 待到人散尽,王妃这才阮欣宁唤到自己的院子里头来。 王妃抱起那只雪白的狸奴,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那毛茸茸的脑袋,抬了抬下巴示意阮欣宁坐下来说。 “还好你是个明白的,没有轻而易举便应下了这执掌中馈的事儿,否则这其中的亏怕是吃也吃不完呢。”说着她叹了一口气,抬眸朝阮欣宁望了过去,“谦儿那边如何了?他到现在还是不愿给你留个孩子吗?” 阮欣宁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说是盼着我日后能和离,让我有个好归处,还说不想用孩子禁锢住我……” 王妃不由得有些头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的轴? “此事我往后同他好好说一说。”王妃握住阮欣宁的手,语重心长道:“这些时日以来,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是个懂事的,谦儿身子骨不好,性子冷,你多迁就也是辛苦,百年之后,我不在人世,这些身外之物便当做是给你的弥补。” “母亲这话说的可叫儿媳惶恐,您这样年轻貌美,离百年之后还早着呢。”阮欣宁笑盈盈地说道。 王妃点了点她的眉心,“就你嘴甜。” 瞧见不远处丫鬟已然开始掌灯,这才惊觉天色不晚了,她叫来自己的贴身嬷嬷,将些许金银首饰递到她面前来,“这些算是我赏给你的,你还年轻,该戴这样明丽动人的首饰,衬的肤白如雪。” 阮欣宁连忙跪拜,“谢母亲恩赐。” 待到领了赏赐,她这才从永宁院里出来,春月将这些金银首饰端着,路上投来不少议论和艳羡的目光,“少夫人,王妃是疼你的,往后这府里,没有人再敢怠慢您一分一毫了。” 说到这儿,春月的眼眶也不禁有些微微泛红,“想来,小夫人在天上知晓了,心里必然也是安慰的。” 春月自小便跟在阮欣宁和小娘身边,她是家生奴才,小娘待她如亲生女儿,后来小娘去世,她还给小娘守了七日的灵。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了鹤居苑,才穿过月洞门,便瞧见裴从谦正立于廊庑下,一袭月白长衫,迎风而立,那张韶润俊雅的面容被摇曳烛火摇晃的有些模糊。 此刻已然是临近深秋,稍稍一阵凉风,便有些砭骨,男人踩着满地枯黄走到她面前来,轻声唤道:“夫人。” 阮欣宁好似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了似的,她忙不迭应了一声,现如今两人处于较为尴尬的状态,她不好去挑明,但也不能将关系闹得太僵,更何况裴从谦待她温和,算不上冷战。 要是真说冷战,那怕是得归咎到她身上。 “夫君饿否?我已经叫人去备好晚膳了。” 裴从谦淡淡道:“传膳吧。” 两人步入屋子里,那边晚膳不过片刻便传了上来,桌上都是些清淡的吃食,阮欣宁是个重口味的,她偏爱于辛辣之物,但今日显然是不可能的,就裴从谦口味上来说,这桌上必然是不能有一道辣菜的。 只是待到要动筷时,那边的裴从谦却是出声了,“稍等。” 就在阮欣宁一头雾水之时,那边福贵提着食盒走上前来,盒盖被缓缓打开,里面一道色泽诱人的椒麻鸭呈现在面前。 “我听闻你爱吃辛辣之物,便叫人从醉香楼中带了些回来,他们说这味道极好,也不知你爱不爱吃。”裴从谦挽起袖子,亲自将这瓷盘内里的鸭腿放在她碗中。 阮欣宁错愕了一瞬,随即不禁弯唇笑了起来。 这醉香楼的椒麻鸭很是有名,有时候排队都不一定能得这一整只。 “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裴从谦端着乳鸽汤的瓷碗,眼眸含笑,“日后若你要吃什么不必顾及我,我通常也只食三样菜,一荤一素一碗汤便可。” 阮欣宁咬了咬唇,而后咬了一口鸭腿,发现真的和她第一次吃的那只味道一样酥麻焦脆,开心地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不少,“我记得过些时日便是圣上要秋猎的日子,你要去吗?” “圣上今年说是要你同我一块儿去。”他喝了一口乳鸽汤,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般,道:“圣上说想要见你一面,你可愿去?” 阮欣宁将自己面前的一根根豆芽菜挑了出来,慢条斯理道:“圣上既然要将我,我自然是要去的。” 只不过,她这一去难免有些紧张。 恰在这时,春月匆匆走了过来,她看了眼裴从谦,又将视线放在了阮欣宁身上,满脸为难的模样…… 正文 第35章 牢笼 “无妨,这里只有我和少爷二人,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阮欣宁拿着帕子擦了擦嘴,拿起一旁的茶水漱口,语气淡淡的。 春月得了令,自然也没有再遮遮掩掩,而是直接开口道:“是这样的,您不是让奴婢盯着四皇子吗?奴婢发觉这四皇子总是在夜里偷偷跑到京城最大的花楼——满花楼里,而后在天快大亮时偷跑回去。” 说到此处,春月不禁有些义愤填膺了起来,“少夫人,您说这四皇子也真是不懂得爱惜萧小姐,奴婢听闻萧小姐每日都要给四皇子亲自熬补汤药,就算是如此,那四皇子生母淑妃娘娘依旧对萧小姐不好,先前没分府时,整日不是让她在寅时三刻去请安,就是罚她抄《女戒》!” “去花楼?”阮欣宁听到这话不禁陷入了沉思,上一世所有人都说萧嫣然是因着四皇子郁郁而终,但她总觉得里面另有隐情。 毕竟萧嫣然的性子她是知晓的,最是开朗活泼不过,并不是完全的会因为四皇子之事而郁郁寡欢的人。 如今听到四皇子偷跑去花楼这件事情,她更加确信了前世鲜少有人知道的秘辛,萧嫣然是死于花柳病。 这样的病一瞧并不是出自于萧嫣然自己,而是来自于四皇子这个偷腥的。 阮欣宁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抬眼看向春月,“此事我知道了,你莫要传出去,否则到时候我们两个定然是要吃板子的。 待我想个法子,到时候将这事儿捅出去,至于是否要和离,且看嫣然自个儿的意思去了。” 这话落下,耳畔却是传来一道轻笑的声音。 循声望去,却见裴从谦正捏着瓷勺弯着唇瓣,狭长双眸似弦月,粼粼碎光荡漾在他满是笑意的眼底中,“夫人这样大声密谋,当真不怕我转头就告诉旁人了去?” 听到这样包含戏谑的威胁话语,阮欣宁莫名怔愣了下,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君不是这样的人。” “夫人好生天真烂漫!”裴从谦似笑非笑地背靠在椅背上,他今日歇了满身的官袍,墨发如瀑,只余一根松石绿的发带系着,远远瞧去有种说不出的散漫。 阮欣宁何尝看不出他这是在调侃自己,面颊微热,她不禁回避了他郎朗清风的直视,“在我瞧来,夫君决计不是这样的人。” 倒也不是她对于这个两个月不到的夫君过分信任,而是无论从外人对她的评价,还是他待自己的那些种种,皆可看出来他是个正人君子。 他做事有圆有方,对于原则性的问题,他也不会退避分毫。 加上,她阮欣宁看人又不只看人的皮相,都说一个人下意识的动作不会骗人,那么下意识的言语也是一样的,他待她实在是面面俱到、体贴入微,一言一行皆是君子风度。 不然,先前在寺庙里,两人说不定早就圆房了。 “多谢夫人抬爱。”裴从谦幽幽地望着她,冷白修长的手指执筷,随即搁置在了筷架上。 阮欣宁唇角勾起浅笑,眉眼带着几分欢快之色,“夫君这样的好,怎么夸奖都不够。” 这下,轮到裴从谦的耳根开始泛红了,他顿了顿,针对向前阮欣宁所言,说了一句,“夫人若是信得过我,我可帮夫人一把。” …… 等到阮欣宁去找萧嫣然叙话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了,她端着茶盏端坐在乌木雕莲花太师椅上,日光西斜,照的天井下的罗汉树周身都好似镀金般清亮。 不过一刻钟后,走廊外就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先入目的是一抹景泰蓝,而后便瞧见萧嫣然在三五丫鬟的簇拥下来到了花厅里。 “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吧?”萧嫣然眼角泛着愧疚的笑意,她被搀扶着坐了下来,眼底的乌青瞧着比前些日子去赏菊宴上还要浓,整个人那鲜活的气息似乎都已捕捉不到了。 待到下人被屏退,阮欣宁这才关切地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大事,倒是你,憔悴的都瞧不出本来样貌了。” 萧嫣然苦笑了一声,唇角泛着无奈的笑。 身为皇家媳,她要遵循的规矩实在太多了,虽然不在宫中,但淑妃总是时不时以关照的名义在宫内刁难于她,或者是催促她早日和四皇子生个孩子。 但四皇子整日不是说累了,便是说有要事出门一趟,除了洞房花烛夜那日,她再也没有和四皇子有过什么过于亲密的接触了。 “没什么,可能是这天太凉了,我总是夜里醒来,睡得不安稳吧。” 听到这话的阮欣宁却是开始迟疑了起来,她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嫣然早就知道四皇子去了花楼的事情? 不然,夜里醒过来瞧见身侧没人难道还发现不了半点? 她怕自己戳破这层窗户纸,也不知是将萧嫣然从那命运的沼泽里揪出来,还是将两人的关系闹到僵硬甚至是难看的地步。 她抿了抿唇,很是委婉地问道:“总是夜里起来?四皇子殿下没唤府医给你请平安脉?” 萧嫣然的表情难看了一瞬,随即浅浅笑了起来,“这样的小事哪里用的着夫君替我去唤,我都是自个儿去唤人的。” 这下,阮欣宁更加确定,这萧嫣然其实是知晓四皇子常常夜里不在的,那么她有派人跟踪过四皇子的去向吗? 如果有,为什么她还是决定坚守在这深宅大院里呢? 她不禁敛下了神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瞧得出,嫣然你很是为四皇子殿下做考虑,可夫妻之间到底是互相体谅的,若总是一方付出,是永远也不能做到妥当的。日子一久,对方或许会觉得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等到你哪日不这么做了,对方反倒要来怪罪于你了。” 萧嫣然眨了眨眼,那眼底的泪几乎都要溢出来了一样,“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但他到底是皇子,我虽嫁给了他,但无论身份地位都是有悬殊的。” 说到此处,她那双被泪光模糊的眼,忽然抬了起来,冷不丁问道:“宁儿,你是不是知晓些什么?” 正文 第36章 不悔 阮欣宁原本不确定,此刻却是察觉到了萧嫣然的话里的意思来,她没有径直说自己已经知道了四皇子殿下的事情,而是朝红漆描金兰花茶盘里盛着的米糕、酥酪看了过去。 “嫣然,你还记得我们儿时最爱吃的糖蒸酥酪吗?”她捏着那块酥酪,也不知是在回忆着什么,“你说每年三月三,我们要一同出门踏青游玩,要放纸鸢,赏花、吃糖蒸酥酪的。” 说着,她将酥酪送入口中,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你说日后夫婿待你不好,叫我骂醒你;若我夫婿待我苛责,你也一定会为我出气。” 萧嫣然收起了眼底的敌意,她紧紧攥着手,手心里的丝帕被她攥的满是褶皱,连原有的光泽都退散的一干二净。 “不是的……我也不想啊,宁儿,你莫要怪我。”萧嫣然掩面啼哭了起来,她咬了咬唇,“你应该也知道了,我的夫君他日夜辗转于烟花柳巷之地,这是件丑事,毕竟他贵为皇子,这样做实在有伤皇家颜面。 本来此事都捂得严严实实,但淑妃不知怎的就得了风声,知晓了此事。她下了令,说是此事决计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出去,否则定然要我付出代价来!我怕你知道了,要是这件事情泄露……” 她满脸的惑惶不安,柔白雪面上皆是泪痕,很显然,相比于夫君的背叛,她更害怕淑妃这把悬在头上的大刀。 她有母亲和父亲,有萧家满门要庇护,她要学会忍气吞声,要学会掩埋事实,要学会为这样的丑事装作不知道。 阮欣宁瞧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原本不解的气都散了开来,“此事你莫要慌,我们可以一块儿想个对策,将你从这牢笼里救出去啊。” 萧嫣然却是面如死灰,她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少女的明媚光彩,拼命地摇头,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逃不出去的,逃不出的……” “嫣然,你总得试试啊。”阮欣宁只要一想到再过些时日萧嫣然便要因着四皇子而身染脏病,她便觉有些悲恸万分,“万一此局能破呢?” “没有万一!没有万一的,宁儿!”萧嫣然死死握住阮欣宁的手,而后惊疑不定地朝着四处张望,“你快走,此事和你没有半分关联,你只要不说出去,什么事儿也落不到你头上来!” 她说着,便将阮欣宁往外推。 阮欣宁也知晓此刻萧嫣然的情绪的确不佳,不好再叫她心绪不佳了,她只好想着先离开,待到那时再想对策。 “好,你莫要着急,我现在便离开,但若是哪日你受不了了,你告诉我,我定然救你出去。不过近来你要注意,切莫要和四皇子行房了。”她温声劝道。 萧嫣然的情绪这才堪堪平复了下来,她点点头,脆弱一笑,“嗯,你走吧。” 出了四皇子府,她还垂着眼眸回想着刚才的种种,她自然能看出萧嫣然的万般无奈,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那时的痛苦与挣扎。 就在这时,身侧的春月忽然欢欢喜喜道:“少夫人,您看那是谁?” 阮欣宁被这话扯回神思,她抬眸望去,只见裴从谦正立在马车一侧,苍白的肤色在阳光照耀下有种冷玉般的光泽,幽深瞳孔朝她望来,“夫人,我来接你。” 有关前世的种种,似乎在瞧见他时莫名要轻松了些,她依然不肯将自己完全托付于一个男人,但面对裴从谦,心里的那点阴霾似乎都少了些,恍若淙淙流水滑过心间。 “今日天冷,你怎的穿的这样单薄便出来了?”阮欣宁连忙走上前,同他一块儿进了马车,听到他坐在那儿轻轻咳嗽,又倒了杯茶。 裴从谦轻啜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道:“下了朝,也是闲来无事,天气晴好便想着来接你。” 阮欣宁见他没有问情况,也没藏着掖着,将此事大致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她不愿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淑妃现如今也是皇上爱重的嫔妃,要是此事揭发,淑妃一个枕边风吹过去,怕是皇上难免疑心怪罪下来。” 她说完,侧眸朝裴从谦看了过去,“夫君怎么看这事儿?” “既然她不愿出来,你也不必强求于她,待她想明白了,自然而然也能求助于你。若是强行逆着她的想法来,或许招来的不是感谢,而是仇恨。” 裴从谦慢条斯理地替她分析着当下的形势,语气温吞,眉目温润,执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盏壁处。 阮欣宁沉吟了会儿,不禁点了点头,才垂下眼睫,面前便出现一方天青色绣着竹叶的方帕,只见裴从谦不疾不徐地说道:“擦擦头上的汗。” 阮欣宁顿了顿,抬手摸了下额头,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想到前世的事儿,便有些后脊发寒,这身上自然也就布满了冷汗。 想到王妃前些日子同她说的那些话,再看面前裴从谦待她如旧温和,胆子也大了不少。 “夫君。” 轻柔嗓音在车厢内响起,裴从谦侧过身,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笑着道:“夫人有话直说。” “夫君先前说过,给了我一纸和离书,为的就是让我以后可以有退路。可夫君有想过,我并不想和离吗?你说为我好,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另外一种退路,但你并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退路。” 阮欣宁说着这话看了眼裴从谦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这才继续道:“我想一直待在王府里,我不想改嫁,你如今也瞧见了,女子婚后是各有各的难处,我今生能遇见夫君和王妃这样通情理的婆母已然是幸运了。” 裴从谦轻轻捻着指腹,温声说:“夫人的意思,我知晓了。日后这样的大事我会同你好好商量,绝对不会再一个人替你做决定了。” 阮欣宁瞧着那张雅正端方的脸,心里恍惚觉得安定无比,或许当初的换嫁才是她的得偿所愿,上一世不能弥补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碰巧给她遇着了。 她深吸了口气,这才大着胆子问道:“那夫君可愿今夜与我圆房?” 正文 第37章 圆房 此话落下,车厢内立刻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裴从谦像是被茶水呛到了又像是被这话给吓到了般,整张透白的脸都浮着红晕。 阮欣宁也知这话说的过于直白了些,她连忙上前替他抚背,着急解释道:“我、我也不是那么着急,只是觉得此事可否提上日程了?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若你不愿,我们晚些也可的,毕竟你上次的毒还没解……” 说完,她也觉得越描越黑,索性抿紧了唇瓣,羞于说出口了。 裴从谦清了清嗓子,好半晌才缓缓道:“夫人想怎样,都好。” 阮欣宁捂住脸,这下更加恨不得自己找个洞钻进去了,她就不该说出这样孟浪的话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前世她也不是这样的啊。 她微微打开一指缝,瞧见裴从谦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一时羞赧更甚,不过心里也确定了一件事儿,定然就是因为裴从谦的长相太具有蛊惑性了。 这样谦谦君子的温润形象,狭长眼眸缓缓垂下眼睫时好似随时都能破碎的溢出泪光来,俊美的恰到好处,叫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他。 恶劣,她怎能恶劣至此! —— “什么?!你说公中的钱财只剩下这一万两银子了!”柳侧妃这会儿子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的婆母不大愿让她接受这烂摊子了。 这公中亏空如此其实也可见一斑,毕竟这王府大大小小处都是要不少花销的,近些日子三房又要开始办满月酒,到时候公中可能支出又是一笔,毕竟满月酒这样的事儿,只要王爷高兴,挥挥袖子就要从公中出。 这下可好了,她这不能捞油水不说,还要从自己这体己里倒贴钱! 一想到罪魁祸首是谁,她气的连午膳都撤了,她将毛毯往自己身上一盖,气冲冲道:“去,把阮兮柔给我叫到跟前儿来,一天天的尽给我出馊主意!” 丫鬟领了命,便踏出门框去了。 不过片刻,那边阮兮柔便不情不愿地来到了芳桃苑里。 这些时日,她由于怀有身孕,连这边的请安也被老夫人命令说了不必再请,日子过得舒服和畅,她这原本较为清秀的脸上也带了些许的丰腴,面若含丹,气色极好。 她虚虚请了安,才准备坐在那扶手椅上,却是被一道极为沉闷而剧烈的声响吓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柳侧妃手掌拍在桌案上,那张瞧着白皙妩媚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肃穆,“你说,这掌家之权我要来有何用?!” 话落,那些账簿尽数都丢到了阮兮柔的面前来,她下意识护住小腹,随即往后退了几步。 她蹲下身,开始翻看起那些账本来,她也是从好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即便平日里陈氏待她骄纵,但在算账在这方面却是不敢含糊的。 想到陈氏说过——‘在婆家会算账,就不会弄糊涂账,旁人也不敢轻而易举地糊弄你!’ 她自然是看明白了这账簿上写的东西,原来这王府只是瞧着繁华昌盛,但实际上王妃添补了不少的嫁妆在里头,亏空至此。 “儿媳、儿媳不知会是这样的情况啊。” 柳侧妃冷哼一声,她喝了一大口茶,压下心中怒火,“你不知?当时我拦着你让你不要替我揽下这样的事儿,如今惹出这样的大祸,我看你要怎么弥补?!” 说着,她睨了眼身侧的嬷嬷,只见那嬷嬷手里拿着的正是阮兮柔的嫁妆单子,这不必多言,自然是心领神会。 阮兮柔脸色都白了几个度,她死死咬着唇,知晓这婆母是将这主意打到了她身上来了。 “如今王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明日这个办宴席,明日那个要结交勋贵,这么点银子是往往不够的,而你也该明白,再过不久便是川哥儿要武考之日了。府里这件烂摊子且不说,这次打点还是得我们自己出的。” 阮兮柔脸色一僵,人定了定,那维持的平静也如蛛网般一点点撕裂开来,“儿媳是要凭着那些嫁妆傍身的,再者而言,那要是全部来填补王府的亏空怕是也不够,现在临近庄子收成的时候,何不让庄子那头要缴纳的粮食再往上升升?这样儿媳也有更多的余钱拿来给夫君应急啊。” 柳侧妃听到这话,神情放松了些许。 也是,庄子上需要收缴的收成每年都是一成不变的,那剩下的都是给了庄子里没用的人,不如让他们多缴纳些上来? 柳侧妃有些迟疑,“不过王爷也曾下过令,庄子上的人都是些贫苦人,为了展现淮南王府之气度,王爷在今后便不会再升缴纳的粮食了。我要是偷偷违背,怕是会遭王爷的厌弃……” 这事儿的确是能解燃眉之急,但她却不敢拿自己的恩宠上前去赌。 阮兮柔转了转眼珠,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儿媳倒是觉得也并非没有可解之法。” 她跪在波斯地毯上,眸光平静,继续道:“母亲说了,这项规矩是父王定下来的,那是看在他们出身贫苦的份上这才有此宽策,但若是他们自个儿犯了错,怕是也就怪不到我们头上来了吧?” 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这个儿媳是打算从佃户他们身上去做文章,如此一来,惹得王爷不满,之前种种条例那自然是形同虚设,全部作废了。 她只道阮兮柔好算计,但心里也开始不得不提防这样的儿媳妇,今日她能出此阴招,明日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对付她。 她微微展颜,面上难得多了几分笑意,“既如此,那便由你来办这件事儿,要是办得好,这其中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阮兮柔何尝不知晓这其中的风险,她原本是想着忽悠柳侧妃亲自动手,而她只需隔岸观火,即便到时候事情败露也不一定能烧到她的头上来。 她出声拒绝:“母亲,我还怀有身孕,实在不宜操劳过多。” 柳侧妃冷笑一声,“我就问你最后一句,你做是不做?” 阮兮柔最后是一脸菜色从芳桃苑里出来的,她提着裙摆,对身后的蕊儿问道:“此事你可有何法子?” 蕊儿语气恭谨,“二夫人何不先去田庄里去瞧瞧,若是要找旁人的错处,还是得对症下药。” 阮兮柔也觉得是这个理,只是没想到自己才出了王府就瞧见…… 正文 第38章 发觉的秘密 阮兮柔正想着对策,出了门就瞧见不远处的裴闻川正鬼鬼祟祟地从王府后门的地方溜了出来。 她眉心不禁蹙得更紧了些,想着要上前打招呼,但这些时日她吃了不少苦头,加上最近裴闻川出门的次数增多,她不得不多备个心眼。 那边马车已然备好,蕊儿才要出声,但瞧见自家主子深色凝重有眼力见的退在身侧。 “跟上二少爷。”阮兮柔看着裴闻川策马过街,右眼皮不由得突突跳了起来,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她先前完全所忽视的那种预感。 阮兮柔上了马车,命令下来,马车夫不明所以,蕊儿却是撩起车帘淡淡瞥了眼马车夫,“主子让你做什么就做,少问主子的事儿。” 马车夫只觉得这蕊儿姑娘的眼神有些森然可怖,老让他想起寄居在黑暗底下的水鬼,他连忙应好,紧紧跟在了裴闻川的身后。 此刻的裴闻川明显是心切的,他策马极快,不过短短三刻钟,他便来到了清河街的乌鹊巷里,他在进去前还朝身后望了望,瞧见并没有什么人跟上前来,便栓好马,快步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阮兮柔瞧见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也让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这回她带着蕊儿一同跟上前去。 才转过拐角,她便瞧见裴闻川所停驻的那户人家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长褙子百褶裙的女子走上前来,虽然距离较远,但依稀能瞧见那是张面容明丽的女子,她身姿妖娆,生的并不如京城里那些婉约女子,而是丰腴的有同珠玉般的恰到好处。 远看背影匀称,腰肢纤纤,乌发梳成妇人髻,鬓边只簪了烧蓝蝴蝶流苏发簪,站在那儿如殷红的曼陀沙华,媚态横生。 只见那女子指尖微勾,看向裴闻川的眼神似娇似嗔,有种说不出来的妩媚风情。 裴闻川一把将那女子拥入怀中,阮兮柔走上前便要理论一番,却被蕊儿扯住了衣袖。 她抬手就朝着蕊儿扇了一巴掌,眼眶猩红地盯着她,“贱婢,你拉扯我作甚?!再不上前,他们就要进到院子里去了!” “二夫人,您先冷静下来。”蕊儿声音平静,“您有想过这么贸然上前会得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吗?是惹得二少爷厌烦,还是让二少爷养外室的名声传遍大街小巷,影响仕途?” 阮兮柔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虽然蕊儿她愤愤道:“你有什么法子?” 蕊儿低声在她耳边絮语了几句,阮兮柔那平复下来的怒意也慢慢化成了无法言说的兴奋和杀意…… —— 裴从谦和阮欣宁从萧家回来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件在马车上的事情来。 因着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裴从谦必然是要准备先去一趟书房将公务都置办妥当。 原本阮欣宁都快走到鹤居苑了,但想起这样‘你不好意思,我羞于启齿’始终不是个办法,便带着春月一同赶到了书房外。 宿影原本立在屋檐下,瞧见了阮欣宁过来,只是朝她恭谨鞠躬,并没有选择阻拦自己,她不禁有些惊诧。 “主子吩咐过,只要是您来书房,便可随时进入,无需提醒。”宿影不紧不慢地说道。 阮欣宁没想到裴从谦会对自己信任至此,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毕竟书房是有关处理朝中政务的重地,家眷一般都如他父亲所明令禁止的那样,不准进入书房内。 但裴从谦对她并不设防。 有种道不明的暖意从心间划过,她轻轻扣了扣门,“夫君?” 片刻后,门内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进来吧。” 阮欣宁踏入书房,入目是一副青衫绿松的挂画,多宝槅内,精美玉器横陈,孤本摆放整齐,最左下角是一个珐琅山水瓷器,在烛光下散着微弱的光亮。 此时临近夜晚,铜漏声声,滴答不绝,如春夜雨幕,叫人有些忍不住犯困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考虑到裴从谦的身体,这屋子里比任何一处都要暖和许多,外头还隐约能看到天际处投来的淡淡晚霞,只是乌云遮掩,那点云彩也即将被吞没。 裴从谦搁下了手里的毛笔,抬眸朝她看了过来,温声说道:“夫人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阮欣宁随意拿起他搁置在小几上的一本书,她简单翻看了一眼,发觉上面写的东西有些晦涩难懂,便道:“我想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也是无聊,打算在这里陪着夫君,顺带看看书,夫君以为如何?” 裴从谦眉眼温润,站起身,亲自给她点了一盏蜡烛递到那张小桌子前,“夫人若是对这里面的书感兴趣,可以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可来问我。” 他从一旁拿来汝窑瓷盏,给她倒了一杯黄山毛尖,茶雾袅袅,将她整张面容都氤氲的有些模糊,漂亮的眼睛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泪光的纱,朦胧又唯美。 “那我问什么,夫君都会告诉我吗?”她微微侧过身,唇角微微向上扬。 她生的美,笑起来时,双眸弯弯的,殷红花唇轻轻翘起,美的清甜可人。 裴从谦莫名觉得喉间有些干涩,他自己喝了一口茶,回避了阮欣宁那样温软动人的笑,不紧不慢地回道:“是。” 阮欣宁瞧见他耳根有些微微发红,她实在忍不住有些想要继续逗弄,眨了眨眼,俏皮道:“我知道了,那我说什么夫君也不会恼吗?” 裴从谦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书案上,他淡淡‘嗯’了一声。 阮欣宁乘胜追击,“我可以问夫君何时回鹤居苑吗?” 裴从谦听到这话,不禁想起了在马车上的言语。 “再过一个时辰后。”他将毛笔拿起,垂眸将视线放在了面前的宣纸上。 阮欣宁也看不进眼前的书,她来这儿的本意就不是为了看这样晦涩难懂的书籍,而是为了能更多的了解裴从谦,想知道他的喜好、他办公时的模样。 她单手撑着面颊,歪头望向面前君子如兰一般的人,他实在生的过分好看,皮肤冷白如玉,鼻梁高挺,令人忍不住将视线尽数都投掷在他身上,就在她呆呆痴望着时…… 正文 第39章 不自觉地贴近 两人的视线不由得相撞在一块儿,裴从谦原本是在查看公文,按照以往的速度,他早就静心于公文,笔走龙蛇,但此时,他无法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停笔未决,甚至有些无心下笔了。 他抬起眼眸朝着阮欣宁的方向望了过去,这才有了目光交错这回事。 只见伏案在桌前的少女,玉腕贴着乌木小桌,双眸出神地看着他,清透漂亮的眼睛好像凝着,又好像是在盯着别的什么地方,衣袖滑落堆叠在一处,紫玉手镯将其肌肤衬的光滑白皙,薄薄皮肤下透着浅紫色的细小血管,如同藤蔓一般的缠绕在腕内。 只是冷不丁地撞到了他的目光,好似才回过神似的,忙不迭地低下了头去。 裴从谦克制地滚动了下喉结,想将方才瞧见的那截玉臂忽略掉,他继续翻阅公文,重新拿起毛笔来写。 可无端的,那瓣红唇,那样白皙温润的肤色,又莫名让他想起那晚在宝华寺的寮房里,少女清润的香气,似有若无地传了过来,连同那样温软的触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从冗杂公文里抬起头时,发现阮欣宁依然在看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禁曲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将那少女的神思扯了回来。 阮欣宁实在是觉得眼前的书枯燥无味,可又找不到有趣的事情来应对,只好时不时地盯着面前在办公的裴从谦,但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发现了。 忽然觉得脸上有些臊得慌。 “夫君饿了吗?”阮欣宁温声问道。 裴从谦看了眼铜漏上的时辰,似乎这才惊觉出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会继续处理公务的,但一想到阮欣宁还饿着,便觉得这晚膳决计不能在书房用。 于是,这便朝她伸出手,开口道:“夫人,我们回鹤居苑里用膳吧。” 阮欣宁见自己可以抛弃这些繁杂的书籍,心里也是欢喜,连忙走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明明牵过手不少次了,但今日牵着手时,男人的手却比往日要多了些许温度,甚至有些炙热了起来。 两人一同出了书房,这才穿过月洞门,就瞧见不远处的阮兮柔一脸菜色的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妯娌遇见,这下打招呼自然也是免不了的事儿。 阮兮柔不想将自己的不快和脆弱在阮欣宁的面前展现出来,她扯出一抹笑来,“哟,这不是兄长和嫂嫂吗?这么晚了,兄长还要处理公文,实在是辛苦啊。但是辛苦归辛苦,孩子的事儿还是要尽早啊。” 毕竟,裴从谦可活不了多久了,加上裴从谦这个人对房事那方面的事儿并不感兴趣,别说因为身体原因,就是自己也不会同意。 阮欣宁又好的了哪去呢?不过是变成同她前世一样的下场罢了。 想到那样的结果,她心里的怨气都没了。 阮欣宁见她变脸如此之快,也不禁轻嗤了一声,“是啊,多谢弟妹关心了,你还是好好养胎才是。” 说着,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有些困惑道:“怎么没瞧见二弟陪着弟妹?实在是有些不懂事儿,你都怀有身孕,他身为孩子的父亲,怎么能不陪在你身边呢?” 阮兮柔听到这话,面容僵硬了一瞬,“我夫君只是这几日有事去忙罢了……”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站不住脚,阮欣宁自然不会去相信,不过她也没选择去揭穿,这日子过得是苦是甜,只有自己才知道呢。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想必阮兮柔应当知道裴闻川在外头养妾室的事儿了,不过,那妾室已经有了一个一岁大的儿子,这事儿阮兮柔知道吗? 前世她和那外室起初也是闹得不可开交,但这事儿她没选择捅出来,她看中那外室对自己的儿子很是关注,便说清了利弊,说只要等到时机合适就将其和儿子接到府里头来,毕竟她也看出了裴闻川对着母子俩的珍视。 外室也知道闹下去对谁都不好看,便也歇了心思。 只是在裴闻川凯旋而归的那年,那外室竟然因为染了时疫去了,后来,那孩子也过继到了她名下,对外只说是从宗族过继而来,实际上却是裴闻川的亲生儿子。 那外室所生的儿子原本秉性有些顽劣,被外室惯得有些骄纵,但她早早给他请了夫子,又时不时去见那孩子,多少也受到了些礼仪方面的教导,这才没酿成日后的大错。 如今这担子交给了阮兮柔,她会怎么做呢? “天色不早了,我和夫君得院子里用晚膳了,二弟妹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阮欣宁便和裴从谦一同离开了,独留阮兮柔怔愣在原地,迟迟反应不过来…… 阮欣宁夫妻俩回到院子里后便开始传膳,原是打算出门散步,但裴从谦这边咳嗽的厉害,加上临近深秋,夜里寒凉不少,索性也不决定挪动了。 沐浴一番过后,裴从谦坐在书案前看书,等到阮欣宁出浴已然是三刻钟后,他看出从来不分神,但今日却是不知怎的,身后的花香总叫人忽视不了半分。 他抬眸望去时,只见阮欣宁身披桃粉色纱裙,面如芙蓉出水,娇姹动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面容也带着甜甜的笑,一双眼眸清亮无比,叫人挪不开半点目光。 “夫君,时间不早了,我们早些就寝吧。”她坐在了菱花镜前,用干帕子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裴从谦听到这话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又想起了自己今日在马车上所言,平日里他最爱的书不自觉地放在了一旁,走上前,便将妻子手里的方帕接到了自己手里。 阮欣宁抬头有些困惑地望着他,“夫君?” “我给你擦拭头发。”裴从谦说,但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低沉,那张隐藏在葳蕤烛火下的面容被蒸的发红了起来。 阮欣宁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气氛的不对劲,她拿起桌上的篦子,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待到头发擦拭干净,两人这才上榻入眠,明明秋日凉意森森,但被褥里却有些燥热了起来,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先动。 阮欣宁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才侧了侧身,腰肢便被大掌箍住了…… 正文 第40章 阴招 起初,裴从谦觉得要给自己的妻留退路,要为她顾全自己往后可能不在的日子,他甚至连遗书都已封存在木匣子里。 对她的靠近,他避而不回,仿佛只要这样便能让她知难而退。 可春月的一番话就如同当头一棒,他若是不在了,身为女子的她在这府里就没有倚仗,到时候她的日子只会过得更为凄惨。 她的嫁妆、他为她留下的财产皆会被那些贪心之人分而食之。 他既然娶了她,就该为她的日后做好万全的打算,是他想的太简单,差点铸成大错…… 这般想着,听到身侧的动静,身体比自己先做出反应,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由于都是初次敦伦,免不了有些生涩,裴从谦先一步落下了吻,滚烫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流转,怀中的少女触及时恍若玉白凝脂,轻轻一滑,便在掌心间渐渐化开了。 …… 初战,裴从谦就败下阵来,他很快就将自己这十余载存的粮食都交付了出去。 阮欣宁那双玉白藕臂揽着他的脖颈,擦了擦鬓角落下来的汗珠,温声宽慰道:“夫君已经很厉害了,他们说这行房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裴从谦心跳如鼓,久久难以平息下来,浑身被汗黏腻地贴着,外面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止,将两人的背影都融在了一起,他迟钝地吞咽了下唾沫,随后,好似才从先前并未体会过的极致欢愉中抽身。 他将整张脸埋在阮欣宁的颈窝里,修长手指轻轻拍抚着妻子的背脊上,语气难免带着些许的滞涩和愧疚,“抱歉,让你的体验感并不好。” 阮欣宁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夫君明明已经很好了……” 对她不仅在生活上体贴,这样的事情上也是极为顾着她的感受,极致的温柔,甚至会想办法让她减轻初次的痛苦。 她已经很知足了,本来裴从谦的身体自幼也算不得很好,她真心觉得幸福和满足。 两人躺在一块儿,阮欣宁直往他怀里钻,柔白滑嫩的面容紧紧贴在他胸膛处,像是在寻找那抹浅淡的苦涩药香又像是在找寻怦然跳动的心跳声。 重新沐浴过后,灯完全熄灭了,阮欣宁原本都困得睡了过去,直至她真的完全昏睡过去时,却发觉自己迷迷糊糊地被裴从谦弄醒了。 只是眼皮实在过于沉重,沉重的令她都有些睁不开眼。 这次的裴从谦与上半夜仿佛是两个人一样,不仅连之前的温柔和贴心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都开始毫无节制了,箍在她腰肢上的手劲更是大的厉害。 从开始到结束,阮欣宁只觉得自己身上被碾碎了般。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窗外阴沉沉的,她扶着酸软的腰肢直起身来,眉头却因为身体酥酥麻麻的刺痛而不禁皱了起来,“春月……” 才唤了这一声,发觉自己声音也是干涩沙哑的厉害,不过这也不难猜,夜里她又哭又被裴从谦压着要她唤名,这下嗓子能开口说话已经足以庆幸了。 不过片刻后,春月就端着铜盆跨入屋内。 掀开纱帘,这才瞧清楚自家主子身上的点点红痕,因为皮肤过于白皙,连同那些痕迹也格外的明显,恍若隆冬腊月里的雪里红梅,靡艳好看。 她连忙从茶壶中倒水,而后递到阮欣宁的面前来。 待到茶水下肚,嗓音的粗粝感这才缓解了些许,她抿了抿唇瓣,朝外头张望过去,“少爷呢?” 春月打开黄花梨顶箱柜,将今日阮欣宁要穿的衣物拿出来搭配,不疾不徐地说道:“哦,大少爷卯时三刻便离开说是要上早朝,还吩咐奴婢晚些唤你起来,还特地嘱咐奴婢给您熬煮了梨汤,说是润嗓的。” 阮欣宁想起昨夜裴从谦那样大的反差便觉得有些脸热,如今这样的体贴温和,好像同往日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可有些东西早就慢慢的发生了变化。 阮欣宁原本是打算给王妃请安的,谁知王妃身侧的贴身默默特地过来告诉她,说是今日免了她的请安,还赏赐了不少的金银珠宝。 她不禁扶额,这下可好了,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和裴从谦圆房了。 与此同时,正坐在院子里的阮兮柔用过早膳后,身体靠在引枕处,蕊儿则是蹲在那儿给她捶腿,而后和她说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在听到阮欣宁和裴从谦成功圆房后,阮兮柔再也坐不住了,她抓起小几上的茶盏就摔在了地上,“你再说一遍!阮欣宁真的和裴从谦圆房了?!” 她声音过于尖锐,惹得外头打扫庭院的丫鬟都不禁驻足停下了动作。 蕊儿倒是情绪极为平静,她仔细地分析着眼前的形势,说道:“二少夫人不必担忧,这些都是不最为重要的。” 阮兮柔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狗,一脚将蕊儿踢到了地上,她愤恨地问道:“这不是最重要的,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上辈子,她嫁给裴从谦后,别说圆房了,更是连肢体接触都是少有的事情,为什么这辈子却发生了变化?!难不成是阮欣宁用了什么别的方法? 如果阮欣宁怀上孩子,那孩子便是嫡长孙,哪里是她腹中的庶房长孙可以比拟的? 现在这王府里的老夫人无非是看中了她能生养,加上裴闻川身体康健能独揽大局,可要是阮欣宁怀上孩子甚至生下孩子呢? 她不敢想,到那时,自己的处境还会这样好过吗? “二少夫人不必担忧,主母既然将奴婢放置在您身边这就意味着奴婢会不遗余力地帮您除掉那路上的绊脚石!”蕊儿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大少爷身体不好,要怀上子嗣怕是件难事,况且即便怀上孩子也得需要一段时日。眼下来看,最为要紧的还是二少爷养在外头的外室。” 阮兮柔思忖片刻,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心中郁闷之气也是下去了不少,“就按照你昨天说的法子便好。” 蕊儿继续道:“可是奴婢查到那外室有二少爷的骨血,要是用火灾伪造真相怕是不妥当,二少爷对那孩子极为看重,不能这般轻而易举地就放进来。” 阮兮柔听到还有个儿子,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暴起来了,她忍着怒意问:“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好法子?” 正文 第41章 引羊入虎穴 阮兮柔特地打扮一番,头上只别了根兰花白玉簪,穿着一件宝石蓝的对襟长衫,唇脂只涂了最为浅淡的颜色,不仅不张扬,瞧着反倒沉稳大气。 她抬起兰花指轻轻点了点发髻上的簪子,抬眸瞧了眼不远处的蕊儿,“这样可好了?” 蕊儿替她抚平衣裳上的褶皱,而后又拿了最为温和的香给她熏上,“二少夫人这样很好,只是待会儿见着了那狐媚子,定不要生了恼怒之意,否则便会前功尽弃。二少爷的去向奴婢也打听的清清楚楚,王爷带着他去老宅那边祭祖去了,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的。” “也好,正好去会会那个狐媚子,叫她瞧瞧我的厉害才好!”阮兮柔眼底的阴狠一闪而过,她是打定了主意,必然是要叫那个小贱蹄子死在她手里才好! 主仆二人坐着马车一同赶到了清河街的乌鹊巷里,这边才敲了敲门,那边门便被推开了,只是这次打开门的却并不是上次所见过的外室,而是穿着豆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 那丫鬟有些诧异地看着阮兮柔,“敢问姑娘是……?” 里头传来婉转清脆的嗓音,“兰香,外头可是二爷来了?” 瞧见里头出来了人,阮兮柔连忙扯出一抹笑来,“哎呦呦,这不是妹妹吗?” 外室停滞了片刻,素手扒拉在门框上,清亮的眼眸在纤长眼睫里若隐若现,那媚态也在困惑间削弱了几分反倒有种纯真的可爱。 “你是?”外室梳着妇人髻,有些不确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她身段极好,走的这几步也是妖娆妩媚。 阮兮柔连忙迎上前,“我是二少爷的正妻,阮兮柔啊,想来妹妹应当是知道我的,原是想着上门来拜访,但总是不得空,原本夫君还说你长得水灵,如今一见啊果然如此!” 说着,她握住那外室的手,泣涕涟涟道:“都怪二少爷,他也真是的,听闻你已经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总在外头算个什么事儿,唉,也是我这个做妻的没发觉,竟然叫那可怜孩子受这样的苦来。” 她拿起袖子里的帕子便开始擦拭眼角落下的泪,神色瞧着期期艾艾,好像真的是为这外室的遭遇而感到同情一样。 外室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连忙搀扶住阮兮柔,将人请到了屋子里来,又命了丫鬟去奉茶,“我唤梅娘,二少夫人也可这般唤我。这茶也算不得什么上好的茶,我出身不好,认不全那些好茶,二少爷心疼我就唤人换了这花茶来,也不知合不合二少夫人的口味?” 阮兮柔一听到这是裴闻川特地备好的,心里的怨恨,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她忍着那点不快,将唇角的笑意上扬的越发真切,“夫君给你的茶那自然是极好的,毕竟你可是为王府诞下了孩子。” 梅娘没想到这裴闻川口中的愚笨却又心思歹毒的阮兮柔是个好说话的软柿子,心里有了分寸,自然是开心不已,“有劳夫人走着一趟,不知二少夫人来这儿所为何事?” “妹妹啊,我来这儿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就是想着将你带到王府给二少爷做妾,你看如何?”阮兮柔语调放得轻柔,眼眸真诚地望着梅娘。 梅娘明显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自己只是青楼出身的女子,二少爷虽然不曾亏待过自己,但该得的不该得的她心里还是和明镜一样。 现在阮兮柔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来,她要是这么冒险就到府里头难免惹人嫌,毕竟正妻所生的孩子未出生,这个外室就登堂入室,实在是有些不大妥当。 可现如今,这阮兮柔却是堂而皇之地要将她接入府里,这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要害她? “此事还是等二少爷回来之后再做打算,我怕现在就进府里,会给二少夫人添麻烦。”梅娘说到这儿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笑来,像是真心在为阮兮柔考虑一般。 阮兮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身姿放得低,语气落得软,摆的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好妹妹,你不回府里头去,这才是真的折煞我也!孩子才这么小,你难道就忍心夫君的骨肉流落到这破院子里?” 梅娘本来就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先前她被安排在这外院里,也是柳侧妃下过明令的,说是她要是回了王府就是裴闻川最大的污点。 当时听到这话也是觉得好没意思,毕竟在入青楼之前,她也曾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女儿,若不是家道中落,而她又被拐了,哪里会沦落到给人做外室的下场呢? 不过现如今阮兮柔已经怀了孩子,要是真的有什么,谅她也不能对自己怎么样。 孩子沦落在外,到底不是个办法,还是早些认祖归宗,入了族谱才是最为要紧的事儿。 这么一想,她也变得动摇了起来,连同裴闻川对她的那些嘱咐都抛之脑后了。 沉吟半晌,梅娘这才开口道:“好,我便听二夫人的话,一同入府。” 听到这话的阮兮柔不禁展颜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妹妹是个懂事儿的,既如此,我们便走吧,就莫要在这里耗费时间了。” “这里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好。”梅娘有些踯躅不定,她抱起在小床上的孩子,面色又迟疑了起来,“要不我再收拾收拾一番?” “哎呀,这里的东西哪里需要妹妹亲自来收拾,这些都是下人们的事儿了。”阮兮柔牵着她的手就往院子外头走,她忍住心里的恶心,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孩子的面容,“瞧瞧,这孩子生的可真是水灵儿,不知夫君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裴舟渡。”梅娘聊起孩子,唇角的笑意不禁多了几分,“我都唤她渡儿的,二夫人也可这样唤他。” “渡儿啊,这倒是取了个好名字。”阮兮柔死死揪住手里的帕子,心里越狠,话语倒是越发温柔。 她陪着梅娘一同走出了乌鹊箱里,两人坐上了马车,而她掀起帷幔朝蕊儿笑着说:“这梅姨娘贵重的箱笼细软要仔细收拾好,不重要的东西就别拿来了,不够的,府里多的是。” 蕊儿神色不变,“奴婢遵命。” 正文 第42章 以绝后患 很快,阮兮柔便带着梅娘和孩子一同赶到了淮南王府外,阮兮柔先一步被蕊儿搀扶着下轿,见梅娘也要下来,她连忙拉住对方。 “诶,妹妹要是直接从大门进去有些过于显眼了,我唤蕊儿陪着你往小门那边过,如何啊。” 梅娘讪讪一笑,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还未正式入门,原是不该走正门的,既如此,便从小门那儿过去吧。” 阮兮柔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即转过身对她道:“待会儿蕊儿将你领到院子里头去,先不着急见祖母和母亲,过两日我斡旋好了,就把你带到老夫人和母亲跟前来,可好啊?” 梅娘自然是愿意的,她笑着回:“二夫人有心,我这个做外室的自然无不可。” 阮兮柔瞧见人往小门那儿边走,轻哼一声,提着裙摆慢条斯理地朝着府内走去,待到自己回到院子里坐下时,那边蕊儿便来复命,“二夫人,那外室奴婢已经安顿好了。” 阮兮柔将素手浸在满是玫瑰的铜盆里,她神色自如,拿起桃木桁上的干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即起身坐在菱花镜前,示意蕊儿将发饰取了下来。 蕊儿将她头上的发簪取下,一一说明,“今日二少夫人做的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只需按照所计划的那样,用不了多久,这梅姨娘真的只是‘没姨娘’了。” 阮兮柔咬了咬唇,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阴狠,“这个小/贱/蹄子,我自会让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你瞧见了她那得意样吗?不知道的以为她怀里抱着的是嫡长子呢!” 蕊儿将头低的低低的,毕恭毕敬道:“在二少爷看来,也不过是个会生孩子的玩意儿罢了,二少夫人实在不必为此忧心。” “是啊,待我解决了这个贱/皮子,一定会好好赏你的。”阮兮柔笑吟吟地望着她。 “能为二夫人办事,是奴婢的荣幸。” “待那贱/皮子解决了,就该到阮欣宁那个贱/人了,到时候可要好好给我出法子啊,蕊儿。”阮欣宁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映在镜内的蕊儿。 “奴婢定不负所托!” —— 此刻的鹤居苑内,阮欣宁正准备着去秋猎要带上的东西,因着腰还酸软着,才弄了没多久,她便疼的有些直不起腰来,心里怪裴从谦判若两人时力气大,那边又后悔自己不该说这话来。 春月将柜子里的衣物都收拾好,而后走上前沏茶,替她按摩腰部,“少夫人实在不必操心这些,奴婢都能办好的。” “我是怕有些东西到时候没带好,需要用的时候又没地方找。”阮欣宁叹了口气,望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禁微微蹙起了眉,“这个时辰夫君也该下了早朝回来了,难不成是府衙里出了什么事儿,绊住了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想到离裴从谦重病的日子越来越近,而她还没找到慧绮大师,不免的有些心焦。 若是裴从谦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她也绝对不会改嫁的,只是单单瞧着萧嫣然那样的处境,她便顿觉伤悲无奈,这样的生活环境下,女子要单打独斗显然是难上加难的,若没有倚仗,那更是人人都在头上踩一脚。 就仅仅只是经商这件事儿来看,她身后没有淮南王府的名头,怕是任何一个官都能收了她所有的财产。 况且,像裴从谦这样好的夫君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她不敢去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 正沉吟着,就听到春月连忙站起身朝门外行礼,“大少爷。” 阮欣宁听到动静,也不走神了,见裴从谦着绯色官袍,头顶的乌纱帽将他肤色衬的冷白如玉,颀长清瘦的身影立在松柏下仿佛都要和松柏融为了一体,他瞧见她,唇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狭长眼眸闪着细碎光芒。 “让夫人久等了。” 阮欣宁走上前准备为他更衣,他却是握住她的手将其带到了美人榻上,“无妨的,我自己来便好,你收拾东西想必也很累。” 阮欣宁看着不远处的箱笼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有些东西还没收拾好,七零八落地搁置在架子床、小几和锦杌上,看着有些凌乱。 “东西有点乱……” “乱中有序,夫人辛苦了。”裴从谦给她找了个极好的理由,修长玉白的手指搭在玉带上,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的戏谑。 阮欣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只瞧见那屏风后的人影若有若无地摇曳着,“嗯,我可辛苦了,但我这辛苦的缘故嘛也有夫君的原因,你可知是为何啊?” 素手扒着屏风框,她莹润眼眸清凌凌地瞧着裴从谦,见他穿着雪白里衣,正换上了竹青色圆领长袍,上面的珍珠单耳扣还没来的系,瞧见她忽然闯到内室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面颊处都微微泛着红。 “昨夜是我不好,在这给夫人赔礼。”他将单耳扣扣好,语气温吞,瞧着很好欺负的模样。 阮欣宁起了逗弄的心思,她走进了些,伸手去给他系扣子,“那夫君打算怎么赔给我啊?” 话音才落,阮欣宁的手就被大手给握住了,“我把自己赔给夫人,可好。” 阮欣宁轻笑一声,“好没脸没皮的话,这可不像是清风明月似的裴大人会说的话。” 裴从谦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那边喉咙微微发痒,只好松开手再背过身去咳嗽。 阮欣宁伸手给他抚背顺气,有些不安地问道:“即便如此,你也还是执意要去秋猎吗?” 待到咳嗽声止住,他这才慢条斯理道:“此次秋猎圣上必然是要记录史册的,我身为文官不能保家卫国,只能在文墨上能出些力了。” 阮欣宁难能不知道他这是为了圣上,她给他整理好衣裳后,这才开始温声说:“我知道你一心为国,但要是弄坏了自己的身体,那就不好了,你说呢?” “鞠躬尽瘁,死而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双温软小手给捂住了,裴从谦抬眸时瞧见阮欣宁眼眶微微泛红,不禁有些诧异,以为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夫人,怎么了?” 正文 第43章 谣言四起 “夫君方才说的什么?难不成还不记得了,说什么生生死死的,你就那般盼着我守寡?!”阮欣宁也不是定要和裴从谦争执,只是觉得自己既然能重生,说不定神佛是存在的,她就怕裴从谦一语成谶! 裴从谦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他弯下腰来尽量平视着阮欣宁,“是我的错,给夫人赔不是了,可好啊?” 阮欣宁心里攒着一口气,原本是要发怒的,但瞧见这样一双美眸不知怎的也生不出什么气来。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找了个过于标志的夫君,鹤姿松骨,芝兰玉树,她轻哼一声,转过身继续去将衣服都收拾出来,又放上了些许冰片和夜明珠进去,冰片用来熏衣服,夜明珠则是防着秋猎时万一火折子点不起来的情况。 裴从谦见她也不说话,只以为她还气着,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他本就对情爱之事不甚了解,照顾好妻子也是他先前以礼相待时磨出来的为人之道。 想了半天,他往前走了几步,“我帮夫人一块儿收拾好这衣裳。” 阮欣宁侧眸看到他这呆头鹅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眨了眨眼,“这事儿我马上就干好了,要夫君来,外头人看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在这儿欺负你呢!” 裴从谦无奈笑了笑,“这算什么欺负?” 他略微垂下眼睫,神思飘远了点,而后将那些整理好的衣裳放在了箱笼里。 两人各司其职,很快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只见春月顶着红扑扑的一张脸,气喘吁吁道:“吵起来了,二房吵起来了!” 阮欣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有些困惑道:“什么吵起来了?” 春月顺了顺气,这才继续开口:“二少夫人和柳侧妃正闹着,说是柳侧妃知晓二少爷在外头养了个外室,也不知道先前告知她一声,若是这样的情况,她兴许也不嫁给这二少爷了。 那柳侧妃哪里能受得住二少夫人如此编排自己的儿子,气的直接说二少夫人婚前不检点,就和二少爷有染,算不得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嗐,这柳侧妃怎么能这这样说,到时候要是传了出去,大少夫人您也得受牵连的啊!” 瞧见春月那满脸焦急的神色,阮欣宁哪里不知这事情的重要性? 先前阮兮柔婚前苟合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瞒着,为的就是阮家和王府两家的面子,如今柳侧妃这样说了出来,嫡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这个庶妹自然少不了会被人揣测不是什么本分的人。 这时,立在身侧的裴从谦道:“我去将芳桃苑里的下人们管束起来,你去向母妃禀明情况。” 阮欣宁知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遏制住舆论的发酵,免得传到了外面,到时候只会更加难看,但显然柳侧妃那边要更难处理,毕竟对方阴阳怪气的,谁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还是我去柳侧妃那边处理,你去禀明母亲就好。” 裴从谦显然是看出了她的担忧,“柳侧妃也非什么吃人的妖怪,我在朝廷上处理公务都绰绰有余,这件事情比较棘手,交给我比较好。” 阮欣宁摇摇头,“柳侧妃到底是女子,女子的事情呢自然是以女子的方式解决最好不过。夫君是男子,交涉难免会有些不方便。” 裴从谦倒是也不强求,这话也是有些道理,芳桃苑中女子比较多,他过去是有些突兀,“也好,依夫人的意思。” “有劳夫君了。” “和我说什么谢,你去吧。”裴从谦抬手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嗓音温润。 阮欣宁简单整理了下着装,便带着春月一同赶往了芳桃苑。 才走到院门外,屋内茶盏碎裂开来的声音便如爆竹似的炸了开来,庭院里拿着扫帚的丫鬟、给花浇水的丫鬟以及端着痰盂的嬷嬷无不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阮欣宁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了一会儿,瞧见春月让府内的小厮都将院门团团围住后,这才跨进去,她先是淡淡扫视了眼众人,而后才不疾不徐地问道:“诸位是没有活可做,在这里听主人家的闲话了吗?” 所有的下人们原本吃瓜吃的津津有味,但此刻却都因着阮欣宁这番话不禁变得慌乱了起来,唯独那捧着痰盂的陈嬷嬷半点也不慌张,她最近是柳侧妃身侧的红人,因着做的一手好糕点,过两日就要去厨房那头办事儿去了。 如今瞧见阮欣宁这个素来和柳侧妃不对付的,也是准备替柳侧妃出这一口恶气,“哟,老奴倒是不知道什么风把您给出来了,你哪双眼睛瞧见我们这些下人们在听墙角了?” “老虔婆,我们少夫人还没发话,哪里用的着你在这里指点我们夫人的不是?!”春月不愿自家主子受这样的委屈,双手叉腰就回怼了过去。 陈嬷嬷啐了一口,把痰盂往地上一撂,“呸,我们侧妃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少夫人来管了?这里闹得再大,那也是侧妃和二少夫人的事儿,少夫人若是明白这些个道理,变也不会来干涉了。” 春月小脸皱的紧紧的,抬起脚迈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说理,却是被阮欣宁拦住了,她望向不远处陈嬷嬷,语气平静:“嬷嬷说的不无道理,但此事有关王府里各位奶奶和小姐们的名声,我不得不来干涉。” 陈嬷嬷见她客客气气,料定了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哼,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有些人的名声早就臭名昭著了,依老奴拙见,也不必再洗了。少夫人要是不知道什么叫规矩,还是先去多抄几遍《女戒》再来我们侧妃的院子里。” 阮欣宁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眼皮都不抬一下,“去把她给我抓住。” 话落,身后就有两名身形强悍的小厮要去抓陈嬷嬷。 陈嬷嬷手一抖,顿时慌了神,“少夫人这是被我说中了,现在要来罚老奴了吗?” 两名小厮将陈嬷嬷扣住,阮欣宁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紫玉镯,她温柔笑着,但眼底不带任何笑意,“不敬主子,以下犯上,先扇她二十巴掌。” 陈嬷嬷立刻开始哭天抢地,“啊呀,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随着巴掌声的动静,里屋的门被推开,一声怒喝传来:“阮欣宁,你好生放肆!” 正文 第44章 不知悔改 却见柳侧妃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被嬷嬷搀扶着,身后跟着阮兮柔,两人的面色都算不得好看,但瞧见共同的敌人,这下再怎么难看的脸都已经学会了隐藏。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院子里还用的着让外人来指指点点了。”柳侧妃冷冷地朝阮欣宁望了过来,“大少夫人未免将手伸的太长些了吧?” 阮欣宁轻笑一声,“这嬷嬷实在是不敬重主子,我说一句,她能顶三句,这人便是押到王爷面前去,怕是会比我的处罚更重些,柳侧妃觉得呢?” 柳侧妃也实在是没想到这陈嬷嬷还真的做错了事儿,关键是让阮欣宁还拿住了把柄,心里骂着陈嬷嬷办事不力,害她失了面子,脸上却是不展露半分。 “既然是这样……”柳侧妃朝着陈嬷嬷看了过去,“我这个做主子的也须得讲明是非黑白,这个刁奴,便任凭少夫人处置便是了。” “多谢柳侧妃体恤。”阮欣宁语气依旧淡淡的,见到有人准备出去,她继续道:“只是要出这个院子,目前来看是不能的了。” 柳侧妃闻言柳眉倒竖,她走上前冷声质问:“这是个什么道理,我想我方才说的很明了了,这些下人是我院子里的人,要是各个都按照你的方式来处理,我日后还如何立威?” “柳侧妃不妨想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这些听墙角的听了去,若这些下人不乱传还好,要是传了出去,毁的可不只是我和二弟妹的名声了。”阮欣宁看着不远处的阮兮柔,见她面色惨白,想来是没少被柳侧妃训斥。 柳侧妃心里和明镜似的,自然是知道方才自己所言的那些话对阮欣宁会有什么影响,所谓的侯府名声,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要是用来吓唬她,那怕是不能够的。 反正,对于阮欣宁的窘迫,她是乐见其成的,只要大房的不痛快,她就很痛快! “你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我究竟是说了什么,才要惹得谦哥媳妇这样的兴师动众。”柳侧妃选择继续装傻不知情,她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阮欣宁微微勾着唇,半点不见慌张和恼怒的意味,一双清亮的琥珀色眼眸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柳侧妃。 她自然不能将柳侧妃说的那些话再重复一遍,否则柳侧妃不承认,散播谣言的人就成了她自己,。 “好啊,我不干涉,但要是让我明日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这院子里头各位的舌头也可以不要了。” 柳侧妃没想到阮欣宁不仅不按照自己所设下的陷阱跳下去,还找了另外一种解法来!她也不能直接拆穿,只好咽下这口气,将矛盾转移到别的地方。 “啧啧啧,身为淮南王府的嫡长媳,竟然是这么个心狠手辣之人,我可是万万没想到阮府教出来的两个女儿,那是一个塞一个的厉害啊。”柳侧妃明里暗里地讥讽着,语气不满。 阮欣宁轻笑一声,“侧妃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王府的名声着想罢了。” “究竟是为了王府的名声,还是为了你自个儿,你心里头清楚地很。”柳侧妃瞥了眼门外站着的那些小厮,面色沉了又沉,“这些不相干的人可以撤走了。” “等等。”阮欣宁结果春月手里递来的纸笔,“我希望侧妃再次立下字据,来日若是传出了难听的话,侧妃可愿担责?” 柳侧妃轻飘飘地睨了眼阮欣宁,眼神轻蔑,“嘴长在下人们身上,我难不成还能管到他们说什么不成?”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毕竟人的天性就是爱八卦。 可是王府里该说的不该说的,要是一并传了出去,到时候要问全责,也是件难事,故而阮欣宁才想着防患于未然,以免出现难以收场的地步,到时候受损的就不单单只是阮兮柔的名声了。 气氛陷入了凝滞的状态,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阮欣宁手上没有任何的底牌时,那边就传来了拐杖落地的咚咚声,而且越来越近。 众人纷纷侧目朝那处望去,只见王妃搀扶着老夫人走到了庭院里来,下人搬来了红木扶手椅,她坐在那儿,瞧了眼柳侧妃又看了看阮欣宁。 柳侧妃觉得老夫人的降临,简直是有如神兵,按照以往的经验,老夫人都会站在他们二房这边,谁叫大房的是个病秧子呢? 她抬起帕子,委屈地跪在老夫人面前,“还请母亲做主啊,这大房的媳妇儿实在是难以管教,说是要管我院子里的下人们不说,还逼迫我立下字据,说是日后出了什么事儿都由我来担责,实在是没有天理了啊!” 老夫人眯起眼睛,抬手之际,那道响亮的巴掌声便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被打的并非阮欣宁而是柳侧妃! 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谁人不知老夫人向来偏袒二房,甚至自己手底下的那些财产分给二房的都是最多的,都说钱在哪儿,爱便在哪儿,这样一巴掌,倒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阮欣宁却是丝毫不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上一世,柳侧妃做出了一件有如门楣的事儿,老夫人也是选择站在了大房那一头。 原因也是等到老夫人离世后,她才从旁人的口中慢慢得知,老夫人瞧着偏心,但只要是有关王府声誉的事儿,她绝对不会让步半分,这人注重面子,要是将这样的丑事传到了外人耳朵里,她绝对不会容忍。 而王妃一定会将老夫人叫过来,无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最讨厌的人,往往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我问你,在屋子里头说了什么不三不四的话,你心里可明白?!”老夫人颤着手咬牙问道。 直至这时,柳侧妃依然不愿承认,她捂着一张红肿的脸,低眉顺眼道:“还请母亲明示。” “好啊,你到现在还不肯认错,我真是看错了你!”老夫人握紧了扶手,略带褶皱的手背上都暴起了青筋,“去把那两个长舌妇给我带上来!” 正文 第45章 逼迫答应 只见不远处两名丫鬟被婆子押了上来,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皮,“你们来说说,刚刚都听见了什么?” 其中一位身着碧绿色的丫鬟连忙跪伏在了地上,她扬起脸,神情紧张,“回老夫人的话,奴婢方才听得真真切切,柳侧妃她、她说二少夫人在婚前不知检点,早早的就和二少爷混在一块儿,这才有了换亲之事。” 她说完后就立刻低下了头,生怕被柳侧妃的眼神给吓得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斜眼朝柳侧妃望了过去,“现在你有何要狡辩的?” 柳侧妃知道查到这个份上,就说明老夫人是笃定的,况且日后这院子里头的人要是真的将她说过的话全部散播出去,哪怕她今日否认,未来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还是要尽数算在她的头上来。 “是,这话我是说过,但那也只是妾身被柔儿给气糊涂了,还请母亲责罚。”柳侧妃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了不少。 “既然知道错,日后便更要谨言慎行,你去祠堂里好好认错罚跪半月,再出这样的乱子来,我可就不依了。”说罢,老夫人又朝着阮欣宁看了过来,“柳侧妃再怎么样也是你的长辈,这回便罚你不准去秋猎,也算是长长记性。” 不能去秋猎? 阮欣宁原本是打算着去不去也无所谓的,但她推算一番后,回忆起这次秋猎发生了一件大事,也是导致裴从谦重病的起始点,她若是不去,怎么知道化解此次的困境? “祖母,孙媳已经知道错了,要是您不让孙媳前去,夫君又该让何人照顾。换成旁的人我也不放心,我到底是妻子,什么事儿也是要方便些的。” 阮欣宁说这话也是情理之中,裴从谦身体不好是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儿,自然是需要精心照顾的。 “家中仆从那么多,难不成还照顾不了谦哥儿一个人了?”老夫人皮笑肉不笑,“若是那么些人都照顾不好谦哥儿,我看也不用这么多仆从了!” 周遭一片寂静,阮兮柔原本还沉浸在自己婆母被罚的小小不安之中,此刻听到这话,也是隔岸观火,开始幸灾乐祸了起来。 这要是阮欣宁真的这样去想,那些下人们就要被扣上不称职的帽子,到时候院中下人们就要被阮欣宁一句话牵连,到时候怨恨她的人只会增多而不是减少。 也就是在这时,裴从谦站在了阮欣宁的面前,他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连声线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回祖母的话,圣上指明了想在这次秋猎上渐渐宁儿,要是她不去,我怕是不好交代。” 老夫人有些尴尬了起来,她感觉自己被架在高台下不来了,她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缓声道:“既然是圣上的命令,我也不好真的罚你,但该罚的还是得罚,去抄经文十遍,明日晌午前给我。” 说到了此处,她话音顿了顿,朝裴从谦望了过去,“此次秋猎可增添了你二弟的名额?” 裴从谦淡淡应了一声,“都办妥当了。” 阮欣宁哪里不知道老夫人这么做的用意是为了什么。 无非就是希望裴闻川能在皇上的面前露一露脸,所谓的公私分明,不过是为偏心找了个漂亮的借口罢了。 老夫人轻啜了口茶,便开始做决定,“既然川哥儿要去,那宁儿也一同去就好了。” 阮欣宁看了眼气定神闲的老夫人,忽地勾唇冷笑。 这老夫人不是一般的偏心,在秋猎场上的要么是五品官员之上的,要么是公侯伯子这些爵位的嫡子,让庶子出来参加,要么是家中嫡子出了什么事儿,或者是直接弃权,否则哪里有嫡长子和庶子一同前去的呢? 阮欣宁望着裴从谦挺直清瘦的背影,明明这样的高大,可总让她觉得他身处这样孤立无援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阮欣宁站上前去,“二弟他身体康健,孙媳以为应当不需身怀有孕的二弟妹前去照顾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岂不是罪过?” 老夫人抿紧了唇,她冷声问道:“你是觉得我的话不管用了?谦哥儿都没说什么,你做女人家的,来上前干涉什么?” 裴从谦朝老夫人作揖,“祖母恕罪,我夫人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万一二弟妹有个什么好歹,不是我和宁儿能承担的起的。” 阮兮柔听到这话当即不愿意,她好歹是阮家嫡女,以往秋猎时她从未缺席过,若是今年因着这些事儿缺席,到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身份大不如从前了。 她这次去的原因简单,一来是想证明自己依旧还是如从前那般的身份,并无更改;二来则是她需得按照蕊儿给她提供的法子,让阮欣宁好好吃苦头才是。 “祖母,孩子月份算算时间也快坐稳胎了,再者而言,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然能照顾好的,还请兄长和嫂嫂莫要替我担忧了。”阮兮柔神色忧愁地说着,好像不带她去就要受天大的委屈一样。 老夫人心里显然是希望阮兮柔去的,也算是给二房的长面子,“二孙媳都这样说了,就算有什么事儿也是她自个儿担着,况且川哥儿和柔儿恩爱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阮欣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才不想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就要赖上她和裴从谦,她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传令下去,这院子里的人嘴巴都紧点,要是不想日后被割舌头送到奴隶场里,就乖顺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夫人说完这话,整张脸的疲态也慢慢显现了出来,“我乏了,都散了吧。” 这话落下,众人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唯独柳侧妃还跪在地上迟迟没回过神,阮兮柔作势搀扶她,“母亲,您先起来吧。” 柳侧妃歪着头,侧目瞪了她一眼,“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梅娘既然是你接回来的,那你就该好好明白她是要做川哥儿的妾的,孩子也是要入族谱,记在你的名下。” 阮兮柔死死咬着牙,但想到自己的计划,语气不禁放缓了,“母亲说的是。” 柳侧妃有些怪异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阮兮柔和方才在屋内的大吵大闹完全不一致,就在她准备深思下去时,身侧的阮兮柔继续说:“母亲,这祠堂罚跪的事……都怪阮欣宁那个贱/人!” 柳侧妃听到这话,心里的怒火便再也不可抑制,她站起身冷冷盯着远处阮欣宁离去时的方向,“这次秋猎定然要她付出代价!” 正文 第46章 夫妻争执,妾室遭殃 秋猎前日,裴闻川和淮南王一同赶了回来。 裴闻川先去了老夫人院子里报了平安后,就来到芳桃苑中向柳侧妃请安,谁知没瞧见自己的小娘,问了下人这才知晓了来龙去脉,他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恼怒。 这边淮南王已经开始打算给他请个好师傅,到时候好好学习一番,说不定还能得个武状元,谋个好前程,可万万没想到阮兮柔这个蠢妇,该把人接回来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万一他真的一举夺魁,届时圣上要考评,梅娘的身份也瞒不住,一个青楼出生的女子,虽撩拨人的手段了得,但那也上不得台面,更何况两人已经在娶正妻之前就有了孩子,只怕会招来更多的是非。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种种后果,他便心焦如焚,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不少…… 此刻居住在轩涛苑偏房的梅娘正给孩子喂完奶,拿着方巾擦拭了下衣襟上的奶/渍,系好扣子,原本觉得口渴想着倒水喝,唤了门外的丫鬟,“秋蝉,秋蝉!” 不过片刻后,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门被缓缓推开,她将茶壶放了下来,皱着眉问道:“怎的没水了?” “回姨娘的话,王爷才回府里来,茶水都顾着那头了。” 听到这并不熟悉的声音,梅娘不禁朝门外望去,瞧见是个生的水灵但唇角长痣的丫鬟,还有些困惑,“秋蝉呢?你是哪位?” “我?”那丫鬟抓起果盘一旁的瓜子,边嗑边道:“我名唤翡翠,是二夫人唤我来伺候你的。” 秋蝉是她在之前乌鹊巷里裴闻川亲自给她买下来的丫鬟,为人本分,照顾她和孩子都是最为体贴妥当的,如今这丫鬟一换,她还有些不大适应。 梅娘张了张口,终是问道:“翡翠,这秋蝉究竟去哪儿了,怎么今儿都没瞧见她的影?” “您是说她啊。”翡翠一脸的鄙夷,“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罢了,府里头有规矩,进来的需得是身家清白的姑娘,她来历不明,我们二少夫人也是担忧怕她手脚不干净,要是伤到了府里的主子或是小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梅娘也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去将秋蝉要回来。 “话虽是如此,但秋蝉到底是我的人——” “哎呦,可别说是姨娘你的人了,这是王府,府中大小事务最近都是侧妃在管着,二少夫人也在学着掌家,况且过段时日便是要到庄子里收租的时候了,忙得很呢,这下还要顾着您和公子,也算是菩萨心肠了。您要是对二少夫人的决策不满,这不是在变相打她的脸吗?” 梅娘抿了抿唇,只觉得脸上臊得慌,这要是换做以前,她早就要闹起来了,可到底是跟着裴闻川一段时间,懂得家中规矩森严,当时为了让她入府,那教她规矩的嬷嬷没少提点。 这下听到这话,胸口更像是堵上了一口气,叫人有些喘不上来。 “再者而言,您也不是明媒正娶来的,何苦这样刁难我们做奴婢的呢?”翡翠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却是字字句句都插在了梅娘的心间上。 这会儿,梅娘也不敢吭声了,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最终还是泄气了。 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说是二少爷归家,翡翠收了瓜子,而后走出门迎接。那头的阮兮柔早早地打扮妥当,扶着小腹笑吟吟地朝裴闻川看了过去,“夫君,可是饿了?我已经让人将这膳食都备好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裴闻川咬牙切齿,脸上满是怒意地盯着她。 本来他都打算好了,外室这事儿上是他对不起阮兮柔,甚至都想着她会不会因这事儿和她闹上好一阵。 谁曾想,这阮兮柔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把外室明目张胆地接到了府里来。 这次去老宅祭祖的路上,父亲就不知多少次地提起要是兄长身体康健该会是如何如何,而他要是肯上进点又会是怎样的局面,想到兄长自小便比他天资卓绝,而现在得了美娇娘还不够听闻还圆房了。 而他自己呢? 一事无成不说,娶了个媳妇不如长嫂貌美,不如长嫂懂事贴心,这也就罢了,净给他干些蠢事儿,好叫里里外外的人都来瞧笑话! “你这又生的哪门子气,到外头摔了跟头,就想着拿我来撒起来了?!”阮兮柔心里头委屈的很,原本以为这嫁给裴闻川,日后就是做诰命夫人的命,谁知道……这却是遥遥无期了。 裴闻川往里走了几步,指了指阮兮柔,待关上门,他坐在锦杌上,脸上憋得通红,“我且问你,你将那梅娘接回来又是个什么意思?父亲原是都要看中我了,待我一举夺魁,届时便能在朝堂里找个官职做做,你可倒好,这下污了我的名声!” 阮兮柔一阵心梗,“呸!你自己干的腌臜事儿,反倒还怪我我来了?要不是我怕你的孩子流落在外,遭人欺负,我用的着受着委屈?” 她微微低着头,不禁掩面啼哭了起来。 裴闻川轻哼一声,只觉得她哭的也不如先前那般惹人怜爱,反倒如蚊虫,嗡嗡地在耳边叫唤个不停,令人心烦意乱。 “那就把人偷摸抬出去,不就好了嘛。”裴闻川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热的,不烫嘴他一口便饮了。 阮兮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揪着手里的帕子,“现在把人带出去,那叫一个什么事儿,人都进来了,再抬出去,岂不丢了面子,不晓得个中缘由的以为我们王府背信弃义,养不起人了!”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本偏房就离正房离得近,这说话的声音这样大,加上阮兮柔声音清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傻子都听得明白。 梅娘算来算去,也没算到裴闻川是个薄情寡义的,她不禁别过身,潸然泪下,再瞧见躺在小床上的孩子时,更是难过的悲从中来。 翡翠拍了拍手上嗑的瓜子壳,站在门框内,手持铜镜,看了眼今日自己的着装,觉得口脂淡了,便顺手去妆台处拿了胭脂来,见梅娘哭哭啼啼,也选择漠然,反正这要死要活,也和她不相干。 不过区区一个外室,还想骑到他们主子头上来,就该叫她好好瞧瞧自己的厉害! 正文 第47章 秋猎 秋猎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昨夜落了场雨,今早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新鲜气息,凉爽而湿润。 淮南王府上下比往日都早起了一个时辰起来收拾东西。 大房和二房的一同前去,淮南王府东厢房的大老爷只派了自己的小女儿裴芊芊出去随行,西府里头的三老爷底下的子女,争来争去,最终却是一个也没去成。老夫人和柳侧妃则是坐在府里头,一个是懒得前去不爱折腾,另一个则是要管家中事务。 阮欣宁和裴从谦二人上了马车,原以为是要启程,却听到那马车夫对门帘内喊道:“大少爷、少夫人,外头大老爷家的二小姐来了,说是要送东西。” 阮欣宁掀开车帘,这边就瞧见一个面容俏丽,头戴杏色发带的姑娘立在马车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月牙似的,“宁嫂子好,我给你们送好吃的点心来了!” 她朝着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随即捧着黑漆缠枝食盒递到跟前来,只见小白瓷盘里盛着樱桃毕罗,白皮裹着殷红的樱桃肉,瞧着水润晶莹,甜香肆意。 她将白玉瓷盘递了过来,“宁嫂子,这是我亲自做的,你和大哥哥一块儿尝尝吧!” 阮欣宁连忙道谢,前世她倒是和裴芊芊没有什么交集,只记得后来嫁到了扬州去,说是婆母苛责、夫婿淡漠,待她实在不好,可后面来的信就越来越少了。 “多谢芊芊妹妹了。”阮欣宁接过樱桃毕罗,而后又让裴芊芊等了会儿,又将自己亲手做的牛乳糕给了她,“芊芊妹妹若不嫌弃,也尝尝我做的牛乳糕就好。” 裴芊芊笑着道谢,“多谢宁嫂子,闻着味道我就饿了,我到时候尝尝!” 阮欣宁点了点头,而后便就看着她欢天喜地的继续到下一辆马车那儿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芊姐儿也是活泼性子。” 裴从谦咳嗽了几声,端着茶盏喝了口茶,“她自小便是如此,若有冒犯的,你同我说。” 阮欣宁摇了摇头,“我倒是不觉得,她这样好的性儿,我担心日后她会遭人欺负的。” 想起裴芊芊这样欢快跳脱的性格,难免不会让她联想到萧嫣然。 “你且放心,到底是从我们淮南王府出来的,断不会委屈了她,定个好亲事也不过是迟早的事。”裴从谦手指黑棋在与自己下棋,错综复杂的棋局叫人看的有些头晕眼花。 阮欣宁垂下眼眸,倒是想到了日后的事儿去了,她缓缓开口道:“这要是嫁人,还是先问问她的意见,最好离家近些,免得天高皇帝远,叫人想管也管不住。” 裴从谦指尖顿了顿,不禁抬眸朝阮欣宁望去,在他看来,自己的妻子鲜少去关注不大熟悉之人,他总觉得她好像背负着什么,明明这样的年轻,偶尔却是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错觉。 不过骨子里倒是个良善的人,可能是看着裴芊芊可爱、性子直率了些,这才会这样担心对方。 裴从谦点点头,“我知道了,到时候和大伯说一声,大伯膝下也就一儿一女,疼女儿的很,想来也不会委屈芊芊嫁到扬州那样远的地方去。” 阮欣宁尝了尝这樱桃毕罗,觉得味道不错,便顺手递到了裴从谦的唇边,“你尝尝。” 裴从谦也没伸手接过,而是就这她的手将这樱桃毕罗吞入腹中。 他生的白嫩,乌浓的眼睫微微颤抖时也是异常明显,有种符合少年的乖顺感。 阮欣宁原本都打算将手收回去了,谁知那点樱桃肉落在了她的指尖,她才转身拿帕子,一阵湿濡便包裹了她的指尖处。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僵硬的有些难以动弹,她讷讷地转过身,瞧见这幕显然是打破了之前对裴从谦温润君子的印象,她猛地扯了回去,皱着眉,“要是让下人们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裴从谦却是在看到她这又羞又恼的模样时,不禁噗嗤笑出了声,眼底的逗弄几乎是藏也藏不住。 阮欣宁瞥见了身侧的柔软引枕,想要砸过去,可看着那张脆弱俊逸的脸,便是如何也下不了手,这药砸坏了可怎么办呢? 裴从谦却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握住了她的手,拿着帕子给她细细擦拭着指尖,弯眸时眼里都闪着细碎的光,“是我不好,给夫人赔不是。” 阮欣宁倒不是真的计较,这要真的算起来,也应当是闺房之乐。 “哼,你就知道拿我来取乐。” 说到这儿时,显然半点怒意都没了。 裴从谦知晓她恼怒的意思也消了不少,温声道:“日后我不这样了。” 阮欣宁此刻才回过味来,想到他兴许只是一时的少年气性,况且她没有那么讨厌,相反的还有些喜欢。 只是这样的事儿,女子怎么好意思先开口,她只得闷闷地捻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待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她这才道:“无妨,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莫要叫外人瞧见。” 裴从谦这下是明白了,这是喜欢的,但是又不好意思,将人搂到了自己怀里,嗓音温和,“好,都依你的。” 临近申时三刻,马车这才抵达云衔山。 因着圣上每年都要来此地秋猎,故而这边也特地建造了一座行宫。 王妃先前本是长公主,这行宫里自然有她的宫殿,王府上下都住了过去,阮欣宁被安置在了离长公主最近最舒适的南苑,这里冬暖夏凉,外头种植的秋海棠和朱顶红,风一吹,院子里瞧着也是别有一番景致。 “大少爷、二少夫人喝些茶吧。”春月端来了茶水和点心,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般,笑吟吟道:“长公主说了,离这儿不远处还有温泉呢,待晚些,您和大少爷同去松快松快。” 春月说完这话,就继续将箱笼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阮欣宁想着今日一路马车的折腾,要是能去泡泡温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便让春月准备好要换洗的衣物。 裴从谦咳嗽了几声,推开窗柩,便开始点灯看书,只是在批阅公文,一道娉婷的影子便落在了他的书页上,他抬眸笑着看向阮欣宁,“怎么了?” “你的身体可否能泡温泉水?” 裴从谦才想开口说话,就听到外头忽的吵嚷了起来…… 正文 第48章 记恨 阮欣宁转过身去,走到门外正好瞧见阮兮柔正立在叶贝门内,身后的蕊儿轻笑道:“这行宫又不是少夫人一个人的,凭什么这宫苑后头的温泉就独独大少夫人能用,我们家主子就用不得了?” 其中一个穿着梳着双垂髻,着碧绿色窄袖圆领袍的丫鬟走上前来理论,“这宫苑本就是王妃特地分配给大少爷调理身体的,二房再怎么样到底也是庶子,怎么能如此蛮横地就来——” ‘啪’的一声脆响,那丫鬟便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只见蕊儿拍了拍手,神态自如,“嫡庶之分也不是你我这样的丫鬟可以指摘的,这可不是在王府里头,谨言慎行啊。” 阮欣宁受不了这气,她提着裙摆走到了蕊儿的面前,也是毫不犹豫地甩了一巴掌回去。 在场的人无不低下了头,阮兮柔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人这么快便被欺负了,她冷笑道:“大嫂嫂,蕊儿到底是我的贴身丫鬟,打狗也要看主人啊。” “是啊,你说的对,所以你的贴身丫鬟又有什么资格打我的人?”阮欣宁瞧了眼蕊儿,以往她鲜少和这个丫鬟正面交锋,现在她看到这样的人忽然想起了前世对这人的印象。 这丫鬟是个面冷心狠的,挑唆家中下人为自己争得利益,帮助陈氏在暗中谋害妾室,瞧着温顺,却最是害人! 一想到她的那些毒计,阮欣宁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阮兮柔气的直跺脚,“谁叫她出言不逊的?我都说了,这温泉又不是归你们所有,为什么你们泡的,我就泡不得?” 阮欣宁淡淡瞥了眼她的小腹,轻笑了一声,“二弟妹,你身怀有孕,何故要来泡温泉?” “我让我家夫君来泡不好吗?他今日骑马劳累,再说了,这烧水也得费上好些时辰呢!”阮兮柔理直气壮地看着她,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况且我们也是借用,大嫂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阮欣宁并不想借给裴闻川沐浴,她没有这个义务借给对方。 一来,前世的恩怨她记得清清楚楚,要她当做不知道,实在太难了,而且这样的渣滓在温泉汤池里泡过,她只觉得恶心。 二来,按照阮兮柔的架势势必是要一同去的,要是她的肚子有个什么好歹,定然是要赖在她的头上去。 她才不做这个冤大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若不满,大可去请示王妃。”阮欣宁说完这话,就吩咐春月将温泉池的门锁死,转身便离开了。 阮兮柔狠狠咬着唇,她是想着借温泉池到时候缓和她和裴闻川之间的关系,却不料这阮欣宁到这儿也要和她作对! 不过没关系,等到了明日,看她能嚣张到多久! 阮欣宁回到院子里去,瞧见裴从谦正伏案继续处理公务,灯火葳蕤,将他侧脸映照得如同镀了一层淡淡光晕,像是一尊玉人似的。 兴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他略微抬起头,“夫人可是要去沐浴?” 明明这话再正常不过,她却是莫名地想到了鸳鸯浴这三个字来。 仅仅是这么一想,脸上便不禁臊得慌。 “嗯。”她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般,“你的衣裳我都给你备好了。” 裴从谦淡淡应了下来,随即又将目光放在了书案上。 瞧见自家夫君这般清心寡欲的模样,阮欣宁只觉得自己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实在不该出现。 她收拾好衣物便先去沐浴泡汤了。 这宫苑场地大,夜里吹拂而过的风都带着凉意,阮欣宁缓缓跨入汤池中,一旁的春月递来了果酒和点心,烟雾袅袅,雪白肌肤在月光照耀下瓷白耀眼。 “这青梅酒是王妃命奴婢端过来的,说是她一年前放在桂花树地下酿好的,一坛给了圣上品尝,这另外一坛留有自用,她自己舀了一壶递到了这儿来给少夫人您来尝尝,说是暖暖身子。” 阮欣宁端着酒盏轻啜了一口,发现这酒清甜甘冽,不由得多喝了几盏。 春月怕她喝醉了不好交代,连忙将这酒壶都夺了去,“可不能再喝了,这酒还未热过,冷酒喝多了伤身,要是寒了五脏六腑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阮欣宁砸吧了下嘴,似乎还在回味着青梅酒的味道,“就这么一点点,能醉到哪里去?” 春月拗不过她,只好说:“待奴婢将这酒热了再端过来吧。” 瞧见那背影渐渐融入了夜色里,她这才将整个人缩回到了汤池里。 不过片刻后,身后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缓缓直起身,朝伸手伸出手,“我的酒呢?” 柔婉的嗓音脆生生地打碎了这寂静夜慕,那只细白如玉的手像是被浸泡扎月光里似的,明晃晃地叫人挪不开眼。 “怎么还不拿来?”阮欣宁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一抹温凉落入了她的掌心里。 她猛地转过身,随即就撞上了一双清寒深邃的眼。 “我听春月说了,夜里吃了太多酒不好。”裴从谦目光从那截雪白纤长的脖颈处移开,而后拿来一旁的大布巾准备给她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 谁曾料阮欣宁喝了酒,此刻醉意熏熏,人一个没站稳便顺势倒在了裴从谦的怀里。 怀中温香软玉,扰的人心里意动不已,裴从谦将大布巾给她细细裹住,瞧见她醉了,此刻小鹿似的眼眸上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莹润唇瓣轻轻裂开来笑,“你少管我,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 裴从谦知晓她这是醉了开始说胡话,指腹轻轻捻了捻她柔白雪腻的面颊,唇角的笑意都不自觉漾开,“不管你,怕是今夜就要成了小醉鬼了。” 他弯腰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掂了掂,温润眼神里似是含着难掩的情/欲。 他略微错开眼神,却不想那双藕玉似的手搭在了他脖颈处,这下春光乍现,惹得他心跳都快了几分。 “宁儿……” 阮欣宁眼前有些模糊,喉咙更是干涩不已,想着找解渴的茶来,但嗅着那清冽干净好闻的味道便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了些。 也不知是谁先吻上来的,只是听到‘噗通’一声落下水时,阮欣宁好似才缓缓清醒了些,熟悉的清冽包裹着她,阮欣宁微微侧过脸,呼吸紊乱,“若是被人瞧见了……” “放心,我将那门都锁了。”裴从谦将人压在身下,声音低沉而沙哑。 正文 第49章 夫妻私话 云雨初歇,阮欣宁累的躺在床榻上,她想翻个身,却发现腰肢酸软的不行。 “我渴了。”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朝裴从谦看了过来。 裴从谦转身去给她倒水,他只着一件月白色单衣,清瘦纤长的身形被烛光拉成模糊的影,墨发如绸缎般倾泻在腰间,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濡湿了氍毹。 “来。”裴从谦伸手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茶杯抵在她唇边,温热茶水从喉间缓缓流过,她那用了将近快一个时辰的嗓子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阮欣宁抿了抿唇,语气半嗔半撒娇,“下回你若再这样折腾我,我就不依了!” 她轻哼了一声,现在稍微动弹一下,身上的疼痛便如酥酥麻麻的阵痛感叫她头皮现在都有些发麻,心里不禁庆幸,还好她还能以裴从谦的身体为由让其节制,否则今夜她或许都不能睡了。 裴从谦拿着干帕子擦拭这头发,“我给你按摩。” 阮欣宁撅着嘴,心里嘟囔,你给我按摩也解不了别处的疼啊,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到底是在这样条条框框下生活的长久了,反倒是有些难以放开。 眼瞅着裴从谦咳嗽了几回,准备撂下这半干半湿的头发,给她来按摩。 阮欣宁真实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夺过他手里的帕子给他擦拭头发,“你这样擦头发是擦不干的,到时候着了凉,受了风寒,你就知道什么叫头疼了。” 说到这儿,她越发察觉到有时候裴从谦真的不大爱惜自己的身体,例如他忙于公务时总是忽略忘记关上的窗,亦或是他看书至子时甚至忘了时间,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养的好身体。 越想越气,连同擦头发的力度都增大了不少。 裴从谦望向远处铜镜里映出的炸毛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下次会注意的。” “你每次说的好听,等到实践的时候好像就忘了这茬似的。”阮欣宁毫不犹豫地拆穿他哄人的话。 裴从谦唇角微微扬起,似乎并不为此而感到半点的生气,得妻如此,他此生无憾。 阮欣宁见头发都擦得差不多了,这才把那干帕子丢到了他身上去,谁知自己刚刚躺下,他又俯身而来。 原以为他这要继续不知节制,连忙慌乱地将双手抵在他胸膛处,“你、你做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给夫人按摩,好松快松快。”裴从谦眼角微勾,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将身上的衣带系好,“忘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颀长挺拔的身影挑开珠帘去了外室,而后对着立在门外守夜的春月不知说了什么,脚步声在廊庑下匆匆响了起来。 待到人再进来时,他的手里多了剔红梅花圆盒的药膏,而他身后的春月涨红着一张脸,从那略微凌乱的床收回视线,将落在温泉池旁换下来的衣物拿了出去。 阮欣宁自然察觉到了春月的不好意思,故而她也没吩咐她去做些什么事儿,免得让她留在这里尴尬。 待门被重新掩上,裴从谦将药盒打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鼻而来,阮欣宁看着那白玉膏似的药,不禁困惑道:“我没受伤,要这盒药膏做什么?” 裴从谦慢条斯理地褪去她的罗袜,将她裙摆微微撩起,阮欣宁连忙抓住他的手,却见他不疾不徐道:“那处受伤了,要是不涂抹些药膏,怕是会引起发热。” 阮欣宁本来就有些困顿,此刻听到要涂药,吓得立刻清醒了不少,“我倒是也不疼的,也就不必了吧?” “不行。”议及此处,他神情格外严肃,“我先前问过太医,上回你没涂抹药膏,被褥上的血渍一日后还有,上次你不让我涂药,这次不能马虎了。” 阮欣宁有些羞囧,“我不是吃了药吗?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可怖,只是轻微的伤,用不着这样处理的……多麻烦啊,而且怪不好意思的。” 听着妻子叽叽咕咕的声音,他的视线又不自绝地挪到了她莹润唇瓣上。 想吻。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夫君,哪处都瞧过了。”他微微垂下眼睫,敛去眼底的阴郁,随即便开始强硬地给阮欣宁擦药。 阮欣宁怕疼,便抓住身下的被褥,额头不自觉地冒出不少冷汗,她想着看裴从谦会不会害羞脸红,却看到他脸上表情严肃的好像在处理公务一般,瞧着有种肃穆凛然的矜贵气质。 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她吞咽了下口水,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身下的那点酥麻刺痛感这才消减不少。 闹得这样晚,阮欣宁那点子羞涩也消散的一干二净,才沾了帛枕,整个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是被春月摇醒的,她微微撑起身子,习惯性地问道:“大少爷呢?” “大少爷预备同王妃一起去向圣上请安,这时辰差不多了,就差您了,不过大少爷也说了,若是您不愿意,大少爷届时也可同圣上说明情况。”春月搀扶着她起身,为她穿衣簪发。 阮欣宁听到这话,也不困了,脚下一个大跨步就要跑到梳妆镜,谁知腰间一阵疼痛感袭来,疼的她龇牙咧嘴起来,“疼疼疼!” 春月担忧不已,“哪里疼,少夫人?要不奴婢去禀报大少爷,就说您不舒服,还是不去了吧?” “不必,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阮欣宁不想在第一次见圣上这个长辈就留下不好的印象。 —— 这边阮欣宁要去面圣的消息自然而然地也传到了阮兮柔的耳朵里,她心里倒是没多大感慨,觉得阮欣宁到底也不过是论到同上一世的自己一样的结果。 惹得皇上不喜罢了。 前世,她欢欢喜喜地打扮妥帖,结果被裴从谦带到圣上面前就被皇后训斥说她打扮的过于张扬,没有半点嫡媳妇的风度。 可她心里同明镜似的,皇后这么一个挑三拣四的人,加上有些年老色衰,无非就是怕她压过对方罢了,而且她还听闻皇后表面温和实际就是个笑面虎,那些个嫔妃也不知是不是有她的手笔还未可知呢。 况且,就算这次皇后轻而易举地放过了阮欣宁,她就不信,阮欣宁面对圣上那样的问题时不会惹得龙颜大怒! 正文 第50章 难抉择 阮欣宁整理好着装便去了王妃所在的宫殿内,只见王妃正抱着雪白狸奴,她神色瞧着就不如先前来的时候那般精神十足,反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倦怠。 淮南王来回踱步,他拍了拍桌子,“让川哥儿同谦哥儿一同去,到圣上面前露个脸罢了,这你也不愿。再说了,川哥儿若是受了圣上的器重,你身为正妻脸上也多了几分面子。” 王妃气闷,嗤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我的颜面是需要靠一个庶子挣来的。” 从昨晚到现在,淮南王知晓她送了青梅酒给圣上,就没少提起要她带着裴闻川一同面圣的事。 从晚念叨到现在,依旧不肯更改半点初心,不,说是执迷不悟也不为过。 这京城谁不知道裴闻川是个什么样的纨绔?把他带过去,丢人至极! 淮南王见妻子这边劝不动,连忙走上前去让裴从谦劝说一番,谁知裴从谦也只有一句,“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儿子不好忤逆。” 他捧着茶盏,青白指尖捻着茶盖,姿态从容,仿佛不论淮南王说什么他依旧不动如山。 “这样的话,我还是你父亲呢,我的话你难道也不愿意听了?”淮南王语气肃然道:“况且,为父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日后官场上能有个亲兄弟帮扶啊,这样或许你也不会太过于劳累。” 阮欣宁实在听不下这一番偏心言论了,她深吸了口气,直接用请安的方式打断了淮南王的施法和道德绑架。 淮南王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而后便准备继续张口劝说,谁知身后却响起了脆凌凌的声音,“父亲,儿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淮南王端坐在扶手椅上,而后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裴闻川,他心里又何尝是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究竟是有多么的不争气,但是大儿子身体不好,瞧着这面上毫无半点血色,就知是……唉,只要想到这儿,他便觉得有些有心无力。 他不过是为了王府日后的未来考虑,再说了,要是真的大儿子不行了,王妃还不是要仰仗裴闻川过活,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就这样的执拗? 阮欣宁走上前来,语气温和恭顺,“回父亲的话,儿媳觉得要是这个时候将二弟领到圣上面前反倒是容易犯错。儿媳虽然不懂得朝政,但还是明白何为长辈之命的。 圣上此次点名了是希望我同夫君一块儿去,要是突兀地将二弟带去,怕是会惹得圣上不快。就算圣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呢?您一定不想我夫君和您都被朝臣参一本的,到时候圣上为难,这不罚也得罚了。” 王妃听到这话,心里通畅了不少,“你明明可以让闻川明日在秋猎场上好好大显身手,却偏生要今日叫我难堪,真不知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 淮南王也当即明白了些,主要是想起临行前柳侧妃所交代的事儿,他觉得言之有理,便希望小儿子能出头的心思多了些。 阮兮柔眼瞅着此次在圣上露面的机会这么消失,也始终不敢展露半点不满,似乎她是实实在在的局外人一样。 可陷进肉里的指甲显然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朝不远处的阮欣宁望了过去,瞧见她脸上洋溢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却觉得越发刺眼。 这好像是在炫耀:你视若珍宝的,我弃之如敝履;你嫌弃万分的,却让我荣誉加身。 聊了会儿天,那边内监来催,王妃这才带着儿子和儿媳一同前去,只是快到营帐前,惠妃却是叫住了她。 惠妃会在这时候叫住她并带着她去看打马球,这是谁授意的自然再明显不过。 小太监掀开营帐帘,夫妻二人同时跨入,阮欣宁不敢乱瞟,恭恭敬敬地行礼,跪下请安,“愿皇上、皇后万福金安。” 顺德帝端坐在上,从营帐被掀开时,他便瞧见了裴从谦正牵着阮欣宁走了进来,目光都定在了自家夫人身上,应当是极其珍爱这个妻子的。 就是不知阮欣宁这个阮府庶女会如何待他这个外甥的。 他细细看了眼阮欣宁,发觉此女生的貌美明艳,但打扮的却是极为得体,毫无半点的举止不妥,远远瞧着,两人如同一对璧人。 “免礼吧。”顺德帝赐座,而后同裴从谦说了些今日的朝中大事,最终又对阮欣宁宽慰道:“在朕这儿没有那么多礼,都是自家人,就不必拘束。你就将朕当做亲舅舅,皇后是你的亲舅母,朕也是人,总不会吃了你的。” 阮欣宁听闻此言,原本略带紧张的心情此刻也是慢慢松泛了下来,“宁儿第一次见舅舅,除了是因着对皇家面圣时的紧张,更是小辈对长辈初次见面的忐忑,听舅舅这般说,宁儿只觉得瞬间都亲近了不少。” 顺德帝显然是对她这番话很是满意,皇后脸上只是带着浅浅笑意,“难得一家人聚聚,要是都端着岂不是像在唱戏?今日用过早膳了吗?” “还未。”阮欣宁如实回道。 “那便先用早膳,瑾玉的身体自小不好,可别真的饿出事儿来了。”皇后说完这话,便吩咐身侧的宫女前去端膳食过来。 早膳不过片刻后便呈了上来,顺德帝捏着勺子舀了一勺雪霞羹,而后便开始同裴从谦说起了自己少年时有个宫中的嬷嬷做这个雪霞羹也是一绝,当时年少不知愁滋味,如今再想着吃那一碗独属于记忆里的雪霞羹却是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味道了。 皇后饮了一口花茶,笑容浅淡,“是啊,先前圣上还是太子之时,每隔两三日总是想着吃雪霞羹,后面被父皇察觉到了,这食物自然也鲜少出现在饭桌上了。” 阮欣宁自然知道这是为何,无非就是因为皇上的喜好过于明显,日后要是被有心之人察觉,怕是要从中作梗的。 待到早膳用过后,皇上拿着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缓缓道:“其实朕主要是看看你和瑾玉这孩子过得好不好,如今瞧着这般的恩爱,朕想着问你一问。” “臣妇洗耳恭听。” 皇上缓缓问道:“若来日瑾玉遭遇不测,你会央求一纸和离书离开,还是继续守在淮南王府?” 这问题问的十分刁钻,要是阮欣宁回答是,那么显而易见的,会让圣上觉得她方才都是虚情假意,若回答守在淮南王府,那么要是日后反悔,便是欺君之罪…… 正文 第51章 突生变故 这样的问题要是换在旁人身上,或许就是难以抉择的事儿,但对于阮欣宁来说,这并不难,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回皇上的话,臣妇——” 话还没落下,她的手就被人拽住了。 只见裴从谦将阮欣宁挡在身后,清寒眼眸里满是坚毅,“先前微臣在新婚之夜就同宁儿说的很清楚,日后要留要走都听凭她的意思。” 阮欣宁不禁翘着唇角,她走上前同裴从谦站在一块儿,“夫君所言的确是真,但我嫁进王府后,便心意已决,此生会伴君身侧,不离不弃。” 顺德帝龙颜大悦,他抚掌大笑,“好,你们要是只要是夫妻同心就好,不过有句话瑾玉说的不错,既然婚前都定好了,是去是留都是你一人的决定。” 阮欣宁知道,这样充满分歧的问题本不该是她亲自来回答,而裴从谦却是直接替她挡了下来,不过她亦有她的坚持,她不想撂下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片刻后,两夫妻从皇上所住的宫殿里走了出去。 才准备走到宫殿外,那边就恰好遇见了裴从谦的同僚,两人寒暄几句,便约好了晌午过后去狩猎。 阮欣宁有些不大放心,裴从谦的身子骨有多差,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要是去秋猎和那件事情撞上了,岂不是要受罪? “你就这么答应了,你身体……” 裴从谦给了阮欣宁一个安抚的眼神,“夫人放心,我虽然身子不好,但该会的骑射一件不曾落过,这些都是我当时为学子时的必修课。” 阮欣宁听到这话也觉得不无道理,毕竟裴从谦身体再怎么差,还是要去学堂里听夫子讲课的,这骑射自然也不能落下,而且多学些骑射也是有利于强身健体的,想来王妃也不会选择阻拦。 “不过我骑射算不得很好,怕是猎不到很好的猎物。”裴从谦说着不受控地轻咳了几声,随即看着不远处的正从头顶掠过的大雁,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那也没关系,到时候劳烦夫君猎一只兔子回来就好了!”阮欣宁语气轻快,显然是对此次面见圣上的紧张气息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夫妻二人一同回了宫苑中,待到晌午一过,秋猎开始,阮欣宁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劲衫,扎着高马尾,面上不施粉黛,腰间束着玄色束带,远远望去,神采奕奕。 她本就生的俏丽,此刻穿着这一身显得有种玲珑秀逸的美感,不单是场上的公子哥都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连同姑娘都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裴从谦披着黛蓝云纹披风挡在了她身前,与此同时也挡住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夫人可会骑射,若是不会便紧紧跟着我。” “我会些的。”阮欣宁笑着回道,不过说到骑射这事儿她也同裴从谦是一样的,自己年幼时并非是因为病痛而对骑射惫懒,而是因为陈氏觉得这骑射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处,更为重要的原因则是她为庶女,陈氏并不希望她学会的东西要超过阮兮柔。 站在不远处阮兮柔看到裴闻川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阮欣宁的方向,不禁轻嗤一声,“别看了,你就是再怎么看,人家也不属于你。” 裴闻川冷冷瞥了她一眼,“好好养你的胎,别总动些歪心思就好。” 说完,他便抬脚跨在了马背上,策马疾驰到秋猎场地的入口处。 阮兮柔将手里的瓜子丢到蕊儿的手心中,自言自语道:“我要是不动歪心思,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诰命夫人的名头了。” 一声锣鼓敲响,众人纷纷策马朝山林间涌去,只剩下一片黄土将现场弄得面目全非。 阮欣宁和裴从谦骈驰在林间,周围似乎有叮咚泉水的淙淙流水声,鸟鸣声声,偶有风掠过耳畔,叫人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那是不是兔子?”阮欣宁看到不远处蹦蹦跳跳的一抹雪白,眼睛都发着亮。 裴从谦也注意到了松柏树下的雪白,他微微勾着唇,答道:“是的,想要活的?” “嗯!”阮欣宁满是兴奋地点点头。 小的时候,父亲也是曾来过狩猎场,给她和阮兮柔分别带了一只兔子,只是后面她的那只兔子被阮兮柔狠狠摔在了地上,只因阮兮柔的兔子死了,而她同为姐妹,那只兔子自然该一同陪葬。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阮府养过一只活物。 于是,裴从谦便伸出手,从自己身后拿出了一支箭矢,弓弦微微往后拉,瞄准射出去时却有另外一支箭更快地射中了兔子的腹部,血溅在了周围,而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兔子,此刻挣扎了几下便咽气了,瞧着有些骇人。 阮欣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不少,裴从谦发觉了她的不对劲,连忙下马前去,可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穿着一身玄色劲衫的裴闻川将那箭矢拔下,而后拎着兔子的耳朵,笑着看向阮欣宁,“嫂嫂,这兔子你可喜欢?” 这笑里显然是有着对裴从谦的挑衅,裴从谦不禁皱起了眉,淡淡道:“这只兔子你嫂嫂是打算养着的。” 裴闻川毫不在意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猎一只,这只给嫂嫂用来做菜,如何?” 阮欣宁心里清楚,这里是狩猎场,厮杀是常态,放生才是少数,她并没有出口说什么指责的话,而是缓缓收回视线,“我不需要,我们自己猎。” 话落,她对裴从谦笑着望去,“夫君,我们离开这儿吧。” 裴从谦冷冷地瞥了一眼裴闻川,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同阮欣宁一同离开。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裴闻川轻笑一声,将手里的兔子像是丢垃圾一样般丢了出去。 阮欣宁看着已经离裴闻川的距离较为遥远了,这时,才止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裴从谦连忙搀扶着她,“要不我们先下马休息一会儿。” “不用,只是觉得恶心……”阮欣宁深吸了口气,直至空气里淡淡的松针气息冲散了那股血腥味她这才缓和了些。 恰好此时,不远处响起了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宁嫂子!” 只见裴芊芊递来一支长竹筒,笑盈盈道:“我在这里面装了酸梅汤,你喝了这个就不恶心了。” 阮欣宁笑着道谢:“多谢。” 她才接过长竹筒,却发现自己身下的马有些躁动,而这时远处一阵马蹄声,隐约可以听到哭喊声,心脏止不住地突突跳动着,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正文 第52章 凶手 还未等阮欣宁反应过来,自己身下的马便开始口吐白沫,两眼翻白,马蹄高抬,像是疯了一般忽然就开始嘶鸣着往前冲。 长竹筒瞬间从手中话落,被马蹄踏碎! “宁儿!”裴从谦立即策马就要跟上前,谁知他自己座下的马也开始疯了! 他不仅没有选择立刻跳到最近的树梢处,而是选择死死抓住手里的缰绳,直接朝着阮欣宁的方向奔了过去! 阮欣宁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不禁往身后望去,见裴从谦的那匹马也同自己的这匹一模一样,心脏更是止不住地突突地跳了起来,“夫君,你莫要管我了。” 风如刀刃,割的脸部生疼,她要说的话似乎都要被马下的颠簸撕碎。 裴从谦始终没有说话,眼神始终紧紧盯着她,面上的担忧几乎不用贴近都能看得一干二净。 只见裴从谦没有想法子减缓,而是选择迅速冲了上来,他认真地观察着周围,想着待会儿要是追了上去,应该怎么减缓速度。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背后背着的箭矢,但显然的,要是直接射中马匹,极为有可能会导致阮欣宁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又那样的高极为有可能摔断头。 他只好甩起马鞭,加快速度,得先接到人再说!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靠近到阮欣宁时,前方所出现的情况,莫名的让他心沉了下去。 不远处慢慢显露出更为空旷的地面,随着树林的减少,地势的全貌也慢慢展露了出来,光亮将断崖照的明亮清晰,阮欣宁心中骇然! 她还想着用自己头上的簪子扎这匹疯马,但又怕这马发疯的厉害,把自己摔下去,如今这就遇到了断崖,她实在是不好抉择。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手臂便被一只青白纤细的手给紧紧抓住了!!! —— 三个时辰后,找寻人的侍卫举着火把去了一波又一波,可始终没有找到阮欣宁和裴从谦的踪迹,长公主眼眶通红,但始终不愿落下一滴泪,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情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要是马疯了,为什么却独独只有自己儿子和儿媳的马疯了,甚至至今都未曾找到令马变疯的药物…… 这里面定然是有蹊跷所在。 就算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她也不能乱了,她势必要找出真正害她儿子的凶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此次负责秋猎的统领在得到允许后便跨门而入,“王妃!” “如何,可有谦儿和宁儿的消息了?”王妃站了起来,神情紧张。 统领摇了摇头,满是遗憾道:“回禀王妃,大公子和少夫人我们还未找到踪迹。” 王妃身形踉跄了下,身侧的嬷嬷搀扶住她,她摆了摆手,随即站定,“那凶手呢,凶手总该是有些眉目了吧?” 统领朝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片刻后,两位士兵压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男人走了上来,“他是负责今晚喂养饲料的马奴,属下方才询问过了一番,他说今日只看到有个人从马棚里鬼鬼祟祟的经过,而且找出了狼毒这种草。” 王妃死死抓住扶手椅,她走到那马奴的面前,冷声问道,“你可有看到那个人的相貌?瞧见是什么样的身形,又往哪个行宫的方向走了?” 马奴将头埋得极低,烛光将他身形勾勒的有些佝偻,“回王妃的话,小的只看见了那人是个男子,穿着的衣裳也是普通小厮打扮,往您所在的行宫方向去了。小的当时去查看时,那狼毒已经被马吃的差不多了,想着那人也是无意经过或者是来替主子瞧马来的,便没有多问。” 王妃心里莫名多了一种猜测,她对身侧的嬷嬷道:“去将我们府中所带来的所有家丁都带过来!” 她不信,就这样还查不出这背后的妖魔鬼怪! 不过片刻后,那些家丁都被带了过来,而阮兮柔也被迫叫了过来,她打着哈欠,懒懒地向王妃请安后便坐在了扶手椅上,“这大半夜的,母亲缘何叫了这么多人来?” 王妃睨了她一眼,“这自然是为了让马夫来指认此次在我儿秋猎时所下毒的凶手,你说会是哪个歹人这样的心狠手辣呢?” 阮兮柔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黛眉微蹙,“这谁说的准,指不定是谁招来的仇家,想起来要对付兄长和嫂嫂了。” 王妃盯着她那张日渐丰腴的面庞,即使没有任何的证据,直觉上却觉得这件事情和阮兮柔脱不开关系。 从前她在王府里时就多少打听过两姐妹的相处并不是像表面上的那般风平浪静,后面来到王府里这阮兮柔也是在暗地中和阮欣宁较劲,这样不安分又嫉妒成性的女子,要说和她半点干系都没有,她是决计都不信的。 “川哥儿呢?”王妃冷不丁问了一句。 阮兮柔眼眶微微发红,想起裴闻川现在还在林间陪着搜查队的找阮欣宁那个贱人,指尖都开始颤抖了,“他啊,去找兄长了。” 搭在茶壁处的手指紧了紧,她胸膛起伏的厉害,想起自己的夫君为了自己最厌恶的女人而不归家,也是坐不住了,“母亲若无事,我便先走了。” 王妃见那马奴看了在场所有的小厮也没找见凶手,也只好放阮兮柔离开。 她疲倦地抬手,嬷嬷上前给她按揉太阳穴,微微睁开眼,问道:“你确定这里面没有你白日里所看的小厮?” 那马奴极为肯定地点点头,“小的没瞧见,那人走路有些跛……” 这话落下,有人忽然站了出来,“奴婢知晓是谁了,那是专门打扫庭院的余二。” “余二?”王妃让这个丫鬟将这人细细说明白,听到他专门给新来的梅娘打扫院子,只觉得古怪,此刻窗外大风呼啸而过,树影摇曳的如同鬼魅,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也不知现在谦哥儿和宁儿是什么情况…… 此刻,在料峭山崖处的山洞里,阮欣宁靠在石壁上,外面似乎下起了绵绵小雨,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她朝着里面挪了挪,旋即腿一滑整个人就要从山洞边缘掉下去。 就在这时…… 正文 第53章 他们会死吗 阮欣宁的腰被人箍住,身体往后一仰就撞进了满是清冽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涩药香,她侧过身朝裴从谦望了过去。 他的身上满是泥沙和血痕,单腿曲着,那张清隽面容上青白交加,毫无半点血色,连同胸膛的起伏都显得微弱,想到两人坠崖时要不是抓住了藤蔓,找到这位于山崖后的山洞,或许早就命丧黄泉也说不定了。 只是两人一伤一瘸,要想此刻从这湿滑的山洞里出去,还是要费些功夫。 “要是一直被困在这里,该怎么办……”阮欣宁有些担忧地望向远处沉沉天幕,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周围除了两人的体温也没有什么可以取暖的物品了。 这时身侧传来猛烈的咳嗽声,她连忙转过身替裴从谦顺气,谁知自己的手被死死攥住了,“别怕,我一定会带你从这里出去。” 低哑的声音缓缓落在耳畔,絮絮雨滴似的,滴在心上,叫人觉得心尖有些发痒。 阮欣宁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难免有些发酸,“别说这样的傻话,我们一定会被救出去的。”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寒风从洞口吹了进来,阮欣宁微微颤了颤身体,随即想到裴从谦的身体可能难以捱过这样的夜,如果到时候染了风寒,也不知是要耗费多少个月才能完全恢复原样…… 就在她想法子时,裴从谦却在这时背过了身,‘哇’的一声,呕出了血。 她原以为是平日里一样的鲜红,却看到了乌黑色的血迹,这显然不单纯只是咳嗽出血这么简单的原因了……是中毒!!! 一想到是这样的可能,她整颗心不受控地悬了起来。 “夫君,你这是——”阮欣宁咬了咬唇,脑海里不受控地开始回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这些绝对不是巧合,而裴从谦无疑是被人给下药了,这药当时并不显现出来,现在却好像是掐着点要发作似的。 仿佛只要他们没真的掉下断崖,就可以让裴从谦慢慢等死。 不行,他们必须现在就出去! 阮欣宁连忙拿起自己干净的那面袖子给他擦拭着唇角的血渍,她极为肯定地说道:“我们得现在就想法子出去,你中毒了,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裴从谦将她搂在怀中,语气冷静异常,“别怕,先看看这四周有没有能出去的法子。” 阮欣宁也是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自乱阵脚,毕竟现在裴从谦也是虚弱不堪,她开始观察四周可以用来利用的东西,除了洞口垂挂在外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摇曳。 他们能从藤蔓上下来,应该也能靠着藤蔓下去。 这样一想,她心下也打定了主意,钻出山洞朝着边缘看去,发现这里的石壁并不是完全的光滑,甚至还有一些坑坑洼洼,如果用藤蔓攀爬上去,或许是一个可行的法子,但问题是这些藤蔓很有可能有断裂的风险,即便这个山洞和断崖处相隔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但也实在有些冒险。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裴从谦却是缓缓开口道:“我在下面拖着你,你先往上走,你去喊人过来……” 阮欣宁看着他这样一幅惨白面容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定决心,唇瓣都开始发乌了,“要不你先上去。” 他只有先上去了,才有可能更早的得到大夫救治。 “也好。”裴从谦忽然想起要是那藤蔓忽然断裂开来,或许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抓住了洞口外的藤蔓,往下拉了拉,发现的确紧实,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藤蔓在自己手上绕了几圈,随即便将双脚踩在石壁坑中,待踩稳了,他这才继续攀爬,可不知是不是下着小雨的缘故,才爬了不久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悬挂在了那儿。 阮欣宁瞧出了不对劲,连忙探出身,“你先踩在我身上。” “不可!”裴从谦看着那纤瘦的身形在风雨中飘摇,心中顿时骇然,“你快回去,莫要探出身。” 这话落下,他又偏过头开始咳血,但这次他显然是咬着牙也在奋力往上攀爬了。 浓稠夜色里,雷声乍响,光亮轰然照亮天地,阮欣宁清楚地看到他手心里正一汩汩地流着鲜血,顺着手腕滑落滴溅到衣袖上,瞧着十分骇人。 雨势渐渐变大,阮欣宁意识到要么裴从谦迅速从这里爬出去,否则再在石壁上拖延时间,人掉下去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大。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声时,她隐隐约约地却是听到了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从谦显然也是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番后,默契地没有选择立刻出声,直至听到上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阮欣宁!” 阮欣宁听到这声音便立即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前世裴闻川的声音无论喜怒哀乐,她都听得清楚,上一世看人脸色过日子,到了后来即便是成了所谓的诰命夫人,还是得每日听着婆母的话行事,她不敢用裴从谦的性命去赌。 不过她可以求助,“二弟,是你吗?” 阮欣宁说着,那边的裴闻川便听到了这石洞处传来的声音,他想要看清楚这断崖下面的情况,奈何雨天雾气大,加上夜里光线也弱,看不清底下的情况。 “我该怎么帮你?”他双手搭在断崖边缘,神色紧张。 “你叫人扔一条结实的绳子下来便好。”阮欣宁回应着,雨下的极大,叫人有些看不清视线。 裴闻川原是想着一口答应下来的,可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兄长呢?” 阮欣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要是裴闻川知晓裴从谦就在悬在这石壁上,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况且现在让裴从谦再重新回到山洞里显然是不大可能的一件事情了。 她索性直接撒谎,“你兄长正在这山洞里。” 她避开了裴从谦已经中毒迫切需要救命的信息,谁敢赌这人性,况且裴闻川是什么德行她上一世就看的分明,唯利是图,得不到的永远在争夺,得到了的反而越发的不珍惜。 这样一个男人,最是让人恶心至极。 她心里清楚,正是因为这份求而不得,故而才有了这求助的结果。 忽的,裴闻川问了一句,“我兄长没受伤吧?” 正文 第54章 危在旦夕 阮欣宁问答自如,“不曾啊。” 裴闻川不确定地嗅了嗅,他自小便喜欢学武,狩猎对于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在淮南王还在征战沙场时,自己也曾被带到军营里训练,有关血腥味这方面的东西他绝对不会闻错! “嫂嫂,如果兄长真的受伤了,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会叫人快些过来的。” 听着这样肯定的语气,阮欣宁深知裴闻川这是笃定了自己在撒谎,她抹了一把脸上落下的雨珠,含混不清道:“哦,是我自己受伤了,没想到二弟的鼻子还挺灵的。” 裴闻川看了眼这万丈深渊,想着裴从谦这个病秧子竟然还能毫发无损地活着,心脏就好像是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割裂着他的嗓子。 “这样啊……”他缓缓爬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黏腻泥土,“我去叫人过来,嫂嫂在山洞里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侍卫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到人来救援时,已经是三刻钟后了,雨幕滴落在人身上,像是裹着一块不透气的布,裴从谦身上尽数都是伤痕,阮欣宁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蓑衣披在了他身上。 他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整个人淌着湿漉漉的水,面如白纸,唇瓣上半点血色也瞧不见,只有那双深邃眼瞳安慰地望着阮欣宁。 “去寻太医!”阮欣宁和宿影一同将他搀扶起来,原本立在远处的裴闻川咧着的嘴瞬间僵硬。 傻子都知道阮欣宁一开始就在骗他。 阮欣宁瞧见有侍卫抬了担架过来,将裴从谦安置好后,便迅速跟上去,与裴闻川恰好擦肩而过。 裴闻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倩影,幽怨似的嗤笑了一声,“嫂子,你倒也不必如此诓我。” 阮欣宁没有搭理他,只是低头看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 —— 这天夜里,行宫外的雨就没有停过,送进来的汤药也没有断过,阮欣宁身上都是些剐蹭的伤口,最为严重的恐怕就是扭到了手臂,想在不大方便抓握东西。 太医给裴从谦施针几番后,内里也算是吐了个干干净净,但显然的,即便吐干净了,毒药还有残留在身体里,甚至毒发导致身体反应激烈。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朝着王妃和阮欣宁作揖,“回王妃的话,这毒解是好解,只是大公子身体虚弱,这药若是下猛了,怕是回伤及根本。 可若是一点点祛毒,那毒恐怕是要入五脏六腑,到时候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救不了了……” 显然这是个不大会说话的太医,短短几句话,就叫王妃面上都要绷出痛苦的褶皱来了,身体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了下,随即死死抓住了太医的手臂,她深吸了口气,最终下定了决心,“先去毒,定要保住我儿的性命!” 太医应了下来,开始着手写起了单子。 阮欣宁上前去搀扶住王妃,而后又想到了慧绮大师,她将王妃扶到了外室,“母亲,您是否愿意考虑一下我之前所提的事情?找慧绮大师!” 王妃怔愣了一瞬,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将阮欣宁的双手搭在一起,像是在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如今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了,我会给你一支打听情报最为厉害的影卫,至于如何安排,能不能找到,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完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不过即便如此,那些谋害裴从谦的凶手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 她朝王妃望去,“母亲可有找到凶手?” 王妃听到这话,脸上变得有些难看,甚至还有些惊惧的神色,她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凶手是找到了,说是在马棚里动了手脚,但找到人的时候却是悬挂在树上,早已没了气息。” 这事儿实在是过于蹊跷,原本以为找到了凶手是谁,甚至都知道凶手这几日接触了什么人,可万万没想到,线索却恰好断在了这儿。 阮欣宁给自己和王妃沏了一杯茶,随即冷静分析道:“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蹊跷,方才儿媳听闻那太医说这次给夫君下的药毒性不大,但却分明是针对体弱之人所制的毒药。过于普通的毒药,反倒是叫人找出这药的来历,京城随意一家医馆里便可找到。 而这毒只有夫君自己吃了才有可能中毒,我和夫君掉入山洞后,便再也没有吃过任何的东西,回来后便唤来了太医……”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毕竟裴从谦只在皇后那边用过膳,能下毒的机会也只有那里才是最有可能得逞的。 毒性小是因为有时候那毒药处理妥当可作为药膳,而裴从谦体弱,加上常年熬煮的汤药里有和那毒药相互反应,这才更有可能成为致命毒药。 “我不愿意相信皇后娘娘会是那样的人,我更想做的是去查清那日在皇后宫里上菜的宫女究竟是谁,这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又有谁的行为最是诡异,我都要一一查明清楚!” 王妃望着这凄凄夜色,眼底的坚毅几乎要化成了锐利的冰刃。 阮欣宁太明白这是什么眼神了,这是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决心。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同你一块儿查清楚。”阮欣宁缓缓蹲下身,“我会永远陪在夫君身边。” 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带着些许的欣慰,“好孩子,当初换亲是我们谦哥儿的幸运,娶了你总比二房的儿媳要好上不知多少倍,待谦哥儿的病好些,你便跟着我管账吧,我名下的东西在百年之后,到底还是你和谦哥儿的,我守着那些东西无甚作用。” “母亲……”阮欣宁这样听着王妃说话,鼻尖一酸,莫名地想到了自己的小娘—— “宁儿啊,娘走了,日后那些嫁妆娘都给你备好了,反正娘是看不到你长大嫁人了,只盼着主母给你找个好夫婿。” “咳咳……咳……” 正在这儿叙话呢,里面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阮欣宁连忙提起裙摆挑开珠帘往里快步走去,却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瞳孔瞬间骤缩!!! 正文 第55章 幕后真凶 阮欣宁跨入内室,瞧见裴从谦正趴在床沿处呕血,零星鲜血顺着他青白指尖滑落在地,许是察觉到了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头也缓缓抬起。 “宁儿……”他微微皱了下眉,发乌的唇瓣轻颤了下。 阮欣宁立即跑了过来,连忙弯下腰抬手顺着他的背脊给他顺气,“张太医,现下究竟是何种情况,为何我夫君又开始吐血了?” 张太医捋了捋胡须,神情自若,“老夫刚才施针,就是为了催出大公子体内的余毒,咳血也是正常,等到那熬好的汤药端上来,这才是真正的难熬啊。” 阮欣宁听到这话,心里便止不住地害怕,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去找慧绮大师所在之处,她斟酌着问道:“除了太医您方才所说的方子之外,真的任何法子也没有了吗?” “没了啊,少夫人若是不信任老夫,大可去问宫中其他太医,得到的法子也只能如此了。”张太医不紧不慢地将裴从谦身上扎的针抽离开,随即缓缓合上药箱。 阮欣宁自然知道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她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拿着帕子擦拭裴从谦唇瓣处沾染的血渍,而后又起身拿了痰盂过来,端着茶盏让他先漱口。 待做好这些后,裴从谦这才缓缓开口:“不必担忧,我没事的。” 他语气温和,面容虽瞧着有些虚弱但仍带着些许笑意,让人不自觉地想到春阳照在冰雪上的脆弱感,叫人忍不住想伸手触及。 阮欣宁也的确这样做了,她用指尖轻轻将垂落在他肩侧的发撩到身后,尽量笑了笑,“我知道,我不担心,你也不必多想,一切定然会好起来的。” 站起身,她看着门外正在煎药的春月,眼眶莫名觉得有些热,“我出去透透气。” 才走了一步不到,手便被人给握住了。 她回过头,瞧见裴从谦正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待胸膛起伏平息下来后,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你和母妃难免是要怀疑到皇后的头上,但先不要声张,你们在暗地里查就好,如果闹到明面上,谁的面子可能都不会太好看。” 他的脸色实在有些过于难看,眼眶里爬着殷红细条的血丝,烛光都不能暖化他过于寒凉的肤色,白的都快要和宣纸一样了。 阮欣宁替他掖好被子,“你放心,这件事情我有分寸的,不会叫皇上和皇后为难。”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吵闹声,阮欣宁绕过屏风走了出去,看到阮兮柔正扶着小腹,身侧站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她这模样显然是被押上来的。 王妃瞧见了阮欣宁,示意她先坐下来,而后捧着嬷嬷递过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本来是不想叫你和川哥儿过来的,但我刚刚查到,前几日你院子里的人竟然联系了那个死去的小厮,你说,我该怎么做决定?” 阮兮柔轻笑一声,似乎并不相信王妃口中的话,“王妃,你这话便有失偏颇了,是我院子里的人难道就定然是我做的吗?他们下人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哪里要我这个主子时时刻刻盯着? 况且,那小厮既然已经死了,那就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要是让外人知晓了我们家中的丑事,晓得兄长是被我们自家人给害的,您说这好笑不好笑?” 王妃显然是没想到阮兮柔能这么和她说话,捏着茶盖的指尖都开始泛白,“你别以为仗着自己怀了裴家的种,你就可以和我这么说话。谦哥儿是我的儿子,也是王府的大公子,他今日中毒受伤,明日就不知道是谁会遭遇同我儿一样的事,我这么做也是为王府考虑。” “这究竟是为王府考虑还是为了王妃自己想要为大公子报仇,怕是只有王妃自己知晓。”阮兮柔走上前,眼里丝毫不畏惧王妃的施压。 她不禁在心里窃笑,有句话王妃的的确确是没有说错,她就是仗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仗着老夫人看中她这一胎,所以才有底气。 想到蕊儿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她在这里便越发不惧。 她就是要故意让王妃对自己动手,要让老夫人知晓后连夜赶过来,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看到王妃是何等不孝! 这一局,她赢定了! 果不其然,王妃对立在阮兮柔两侧的嬷嬷厉声吩咐道:“不敬尊长,口无遮拦,赐她十耳光,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说着,她朝立在不远处的裴闻川道:“我这么做,川哥儿可有异议?” 阮兮柔生怕裴闻川阻止,心里却又矛盾地盼望着对方能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为她求情。 但显然的,耳畔只有丈夫冷冰冰的一句‘任凭母亲处置。’ 她看着低着头不愿施舍半点目光给她的裴闻川,看着他高大身影没入浓浓夜色中,心里莫名感到有些悲怆。 可就在两位嬷嬷准备动手之时,阮欣宁却是在这时出声阻止,“且慢!” 王妃有些不解阮欣宁的行为,不禁出声询问缘由。 从阮兮柔的角度看去,阮欣宁仅仅是说了几句话,而后王妃便对着刘嬷嬷嘱咐了些什么,半柱香的功夫,阮兮柔就看到了整个宫苑都纷纷落了锁,身后传来推搡声和咒骂声,看到来人是谁后,她的眼睛都睁的大大的。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让蕊儿看着点时间,从行宫离开赶快去通风报信,没想到的是蕊儿竟然被他们抓住,这下她唯一的退路也被堵上了。 直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始有些慌张了起来。 扇巴掌其实也没什么的,但要是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露出这么狼狈的一面,她以后还怎么在府里头立威? 到时候嘴碎的岂不是要笑话她? 即便不笑话她,怕是心里上也不会服气。 “王妃,你这么做就不怕老夫人到时候找你问责吗?”阮兮柔双手被两位嬷嬷往后拉住,肩膀更是被压的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 王妃轻啜了一口茶,“阮兮柔,我本该是看在阮家和你妹妹的面子上打算放过你一马的,可你呢?实在嚣张!从小到大,除了长辈没人敢同本王妃这么说话!我今日只有一问,你是不是策划此次事件的幕后真凶?” 正文 第56章 演戏 阮欣宁听到这话眼神只慌乱了一瞬,而后那点无措都化成了讥诮,“王妃,你说的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王妃垂眸用茶盖撇去浮沫,显然是不想再和阮欣宁纠缠下去,只是抬眸看了眼身侧的嬷嬷,那边两个婆子便开始动手扇巴掌。 巴掌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异常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子里面放了爆竹,中途阮兮柔显然是要说些什么的,但手掌落在她脸颊处的速度更快,加上王妃听到她是在求饶,便是半点想要停手的心思都没有了。 直至这十个巴掌结束,阮兮柔这才被松开。 她几乎是站不稳的,双腿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她捂着脸,看清楚了被雨水浸润后那张肿胀的脸,含糊不清道:“长公主仗着圣上便可如此——” 话还没落下,又是一个巴掌落在了她脸上。 阮兮柔吐出口中血沫,想要继续再说些什么,就听到王妃冷冷道:“你要是再顾左右而言他,就莫要怪我将慎刑司的手段用到你身上了。我要的只是一个回答,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坐在堂上的王妃头戴绿松石珠串步摇,玉盘般柔和的脸上,在两弯细眉衬托下像是江南山水墨画,只是此刻眼底除了森然冰冷外,便是周身独属于长期上位者的压迫感,叫人如溺水、如烹油,有些喘息不过来。 阮兮柔死死咬着唇瓣,她心里是有些动摇了,但她更清楚此刻要是说是她做的,怕是要被剥下一层皮来。 眼下来看,只有不承认是最好的,就是打死她也不会认,况且此次搅局的又不止她一人,反正浑水摸鱼,王妃能不能找到真凶都未可知! “儿媳没做过这事儿,您要儿媳怎么认?”阮兮柔说完这话,又是一巴掌,她不服气,红着眼眶对站在身后的裴闻川嘶吼道:“裴闻川,你还是个男人吗?你难道就忍心我这样被人欺负?!” 裴闻川听到她这么说,也是纹丝不动,他始终垂着眉眼,不发一言。 阮兮柔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到头来竟然嫁给了这样的懦夫! 她像是抱着什么决心一般,对裴闻川继续说道:“裴闻川,我现在怀的可是你的孩子啊!” 谁知裴闻川动了动眼皮,幽幽道:“你要是做错了事,早些认了最好,免得叫母亲怀疑我,让父亲知晓了不知该是怎样的伤心。” 阮欣宁张了张嘴,仿佛没有预料到裴闻川会这样说,眼睛睁成一个圆形的弧度,想要骂出去的话,最终还是被不远处拍在案上的声音抽回了神。 “你不说实话,没关系,当天见过那个小厮的丫鬟是你院子里的,将人给我带上来!”王妃语气肃然,下人们皆屏气凝神,生怕主子一句话自己的小命便要搭上。 只见不远处有人将那丫鬟拖了上来。 之所以说是拖,则是因为那丫鬟浑身上下都没几块好肉,双腿也不知是不是被打折了,连同夹衫被血渍染红叫人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阮兮柔本来就在孕期,现下闻到这股子血腥味,难受地直干呕起来。 那丫鬟被人用冷水泼醒,才睁开眼,就开始不安地朝着四周张望,嘴里咕哝道:“不是奴婢,不是奴婢这么做的,是蕊儿!” 这话落入众人耳朵里,都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说是蕊儿,这不变相地就是在说是二少夫人了。 蕊儿朝那丫鬟啐了一口,眼神嫌恶道:“紫娟,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难不成是我前几日罚你在院子里头跪着,你便要这般报复于我吗?” 阮欣宁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那蕊儿依旧沉着冷静,不愧是她那个疯子主母选出的一条好狗啊…… 紫娟畏畏缩缩地收回了脖颈,她挠了挠手背上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想到那些刑罚,对于生的渴望便如决堤之口,流水倾泻而下。 “奴婢没有胡说。”她怯生生地回答,而后跪爬似的朝着刘嬷嬷爬了过去,嘴里咕哝道:“嬷嬷,您快同王妃说清楚,奴婢要招的都招了,没有半点的藏私啊!” “你含血喷人,奴婢从未想过要害……”蕊儿仍旧不肯低头,却是在听到一声轻笑时,止住了话头,她瞧见王妃胜券在握的表情,心更是一点点地沉到了底。 “二儿媳,你说我这个做母亲的要你屈打成招,你说我没有证据,如今搬来了证据,说是你的贴身丫鬟,你难道还要狡辩吗?”王妃单手搭在桌案上,眼神笑吟吟的,却感受不到半点的温度,“就算你不承认,但做过的事情那可做不了假。这紫鹃的家人你是不是给了二百两银子?那小厮的家人你是不是给了五百两银子?这么多银子啊,就是天上掉下的钱,那也有你记账的时候。” 阮兮柔脸上的颜色一点点惨白下去,她死死攥着手,内里冷汗一点点渗透出来,仿佛她攥着的不是自己的肉而是冰,“儿媳……” 才开口,就听到耳边传来‘嘭’的一声,只见蕊儿跪下身来,将头垂下,“回王妃的话,是奴婢所谓,还请王妃莫要为难二少夫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王妃闻言,轻哼一声,“是你所为?我儿可从未与你起过半分的冲突!” “大公子清风明月之人,奴婢这样阴沟里的老鼠自然不会和主子起冲突,但奴婢也从未忘了是谁的主子。前些日子,二少夫人回了趟娘家,说是担忧二公子日后的前途,奴婢想着前途不前途的不过是王爷一句话的事。 可大公子过于优秀了,这不就让王爷不能将目光放在二公子身上了,故而奴婢为了主子不再为此烦忧,便自作主张做出了这件事儿,还请王妃降罪。” 阮兮柔愣了半晌,瞧见蕊儿的眼神后立即掐着她的脖颈愤愤道:“我有让你这么做吗?!你这个下/贱东西,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蕊儿从间隙里一个一个往外蹦字,“奴婢这么做都是为了夫人好,连累夫人,是奴婢的不是,还请王妃放过我们少夫人吧。” 王妃紧紧咬着后槽牙,她看的明白,这样的主仆情深不过是障眼法,可她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证据来将阮兮柔拍死在案上了。 就在这时,有小厮忽然急匆匆地跑上前来通传…… 正文 第57章 凶手另有他人 “王妃,老夫人派人传了信儿来,说是让您莫要对二少夫人动手,她到底是怀着王府的孙儿,要是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听。”小厮不敢直视王妃的眼神,只是安静叙述着这番话。 王妃只觉得可笑,老夫人偏袒二房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但如今同样是孙儿,老夫人却是明显的要更加看重二房的重孙。 但话又说回来,这蕊儿明明已被擒拿住,究竟是何人将这消息透露到了京城内的府邸去?又是谁以这般快的速度呈报上来呢? 她看了眼那畏畏缩缩的小厮,那小厮她是认得的,是伺候老夫人的身边人,旁的琐碎杂事几乎是交由他处理,这次他能来也是老夫人授意,说是这半大孩子跟了自己十年没出过远门,便想着让他这次来见见世面。 可如今看来,怕是早就算到了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王妃凝声道:“你去回禀老夫人,就说此事我已知晓,让她老人家放心。至于你看到的嘛……”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鬼,下跪伏地,连连磕头道:“小的什么都没瞧见,只是尊了王妃的意思回话罢了。” 王妃瞧见他是个识趣儿的,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那名小厮连身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就出了月洞门,背影融入夜色之中。 阮兮柔也是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夫人这步棋也成了废棋。 她面上青白交加,竟也不怎么吭声,只是听着蕊儿将尽数罪责全部揽下。 王妃处理好老夫人那边这下可谓是气定神闲,她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搁,缓缓道:“蕊儿,你上述所言可是表明了你已认罪伏法?” 蕊儿咬了咬唇,头都要低垂到胸口了,“奴婢认罪。” 阮兮柔屏息等待半晌,才听到不远处堂上冷不丁来了一句,“刘统领,想来你也听清楚了,这马棚之事是蕊儿所为。” 只见那刘统领从下人们中间穿过,他神情坚毅,语气铿锵有力,“此等刁奴,该发到大牢之中听候发落!” 王妃站起身,睨了眼阮兮柔,有意无意道:“是啊,就该让她尝尝何为刑部的手段!” 阮兮柔背脊生寒,踉跄地坐在了地上,似乎还没有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似的,刑部手段那名字说的好听,什么‘刷洗、凌迟、骑木驴’,那是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痛苦。 死并不可怕,不过一剑封喉,血溅当场,怕的是生不如死,血肉模糊了还残留着一口气,受人折磨致死。 蕊儿虽然念在母亲的再造之情对她百般护着,可这样重的刑罚之下,难保不会头脑发昏说出不该说的话,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揪着,恨不能断了当时自己要在马棚下药的念头来! 正想着,忽然听王妃继续道:“马棚之事已了,那中毒之事还没清算呢。” 阮兮柔心中顿时骇然,她可没干过那档子事,如今要是查不出这凶手是谁,怕是她就要成了那替罪羊不可。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叫儿媳有些听不明白了。”阮兮柔满脸茫然地望着王妃,眼下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法子来解决。 若直接说不是自个儿做的,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可若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那到时候即便不是她做的,怕是那幕后之人也会趁机将这罪名死死按在她的头上来。 裴从谦到底是皇上的亲外甥,皇上对王妃这个已出嫁的妹妹更是颇多特爱,总是王府势大,但在这些年的打压之下,也不过是仰仗圣人鼻息存活的权贵罢了。 可如今要是她这么做,便是不怪罪整个王府,那她的娘家难道就能撇清的一干二净吗? 总有人得被拿来开刀的。 她微微抬眸去窥探王妃此刻的神情,想着琢磨下句话,却瞧见王妃面沉如水,那双略带狭长的眼睛凉凉地盯着她。 如身临寒潭之中,阮兮柔刹时汗毛直竖: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眼神了,王妃是认定了此次裴从谦中毒之事与她脱不开关系,毕竟她能在马棚里下毒,又怎么不可能买通关系去到皇后身边的宫女中下毒呢,好歹其父也是兵部侍郎,多少也是说的上话的。 她吞咽了下唾沫,手指紧紧抓住衣摆,却只抓住了石板里渗出的泥泞。 “我是什么意思再也清楚不过。”王妃淡淡道。 阮兮柔咬了咬牙,她深知在马棚里下毒之事成了定局,但这事儿她没干过,身正不怕影子斜,便直挺起腰板,“母亲要是怀疑我,可去我房里搜查,儿媳问心无愧。” 王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嬷嬷,嬷嬷会意,转身便指了几个粗使婆子赶往阮兮柔所住的宫苑赶去,半柱香后,嬷嬷站定在王妃面前摇了摇头. 看来此次事件极大可能不是阮兮柔所为,但若不是阮兮柔,那还能有谁? 总不可能是皇后。 他们家虽未表明立场,但对于太子还是能帮则帮的,皇后并没有有理由会这么做。 她扶住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对统领道:“烦请统领将这刁奴押下去,至于下药一事,我自会查明清楚。” 统领带着蕊儿回去向皇上复明,阮兮柔也因没有直接证据被放到了宫苑中,但因着是她的奴仆策划了这件事儿,她宫苑外的守卫婆子自然不少,说是保护她的,但明眼人心里清楚,是怕她又开始作妖。 阮欣宁见众人散去,这才搀扶着王妃前去休息。 等到回来时,瞧见裴从谦正端坐在床榻上,后腰垫着引枕,墨发如绸缎铺散开,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的黑白分明。 他单披着淡青云纹外衫,伸出手去够一旁小木桌上的茶壶,阮欣宁先一步将茶水给他倒好,递到他手中去,“这样的事唤下人来就是,要是倾身出去摔到地上岂不是得不偿失?” 裴从谦轻咳了几声,乌黑明亮眼眸望着她,“唤来唤去也麻烦的紧,我自己一人也可做到。” 阮欣宁知晓,他这是不大希望别人真的将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能做好的废人,便也没再开口劝说,而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同他说了一遍。 裴从谦微微沉吟片刻,饮了手中茶水,缓声道:“我心里倒是有个猜测。” 正文 第58章:天不遂人愿 阮欣宁觉得裴从谦久在官场,他能推断出大致是谁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她方才立在王妃身侧时也是察觉到此事可能真的和阮兮柔没有什么大的关系,阮兮柔就算是手眼通天那也断不可能会在皇后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这种情况便排除了不少人,剩下的…… 裴从谦浅浅笑了笑,“想来这样的情况你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官场诡谲,里面的情况错综复杂,党派之争从古至今都断过。前些时日,逍遥王在下朝时曾问我一句话,他说‘文墨者可上谏庙堂,下怀百姓;擅武者可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裴大人,你觉得文官和武官哪个更重要?’” 阮欣宁听到这话也是心里突突狂跳,谁人不知如今的太子更加注重礼仪仁德,对于民间采取的也是怀柔政策,而五皇子则更喜杀戮,觉得只有打的让人心悦诚服,才可拥有话语权。 自古以来文死谏武死战,太子虽注重圆融却少了上位者的杀气和武断,这样一来便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若是平常人家,这样的秉性算不得坏事,可他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是将来的君王,那这样的秉性不会助他成事,相反的倒是容易深受其害。 而五皇子也不是很好的储君人选,身上杀气过重,若是他将太子取而代之,天下怕是要大乱。 若她没记错,后面太子确实是无辜暴毙,只是后面五皇子有没有成为明君她不清楚,但从起初严苛的赋税和刑罚上来看,老百姓后面也大概率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夫君当时是如何说的?” 阮欣宁将茶盏放回原处,将一旁的丝绸帕子递给他,他擦了擦唇角的茶渍,慢条斯理道:“不论文武,都是为大雍效力。” 这番话明显是谁也不站队的意思,逍遥王不是傻子不可能听不出来。 裴从谦握住她的手,常年执笔的手并不细腻,指腹处带着些许粗粝,剐蹭在手背上激起人心中无端痒意。 “不过逍遥王似乎并不满意我这个答案,他更希望我这个文官能选在武官这条路上。毕竟朝中大多数人更加看好的是‘文官。’” 这文官代指谁,自然不言而喻。 “淮南王府向来中立,逍遥王便是要拉我们这条船,也应当是能成则成,不成也没关系,怎么还对你下此毒手?” 阮欣宁虽然不解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但她明白,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逍遥王没必要在裴从谦拒绝之后,使出这样的杀招来,要是到时候不站队而要被害,岂不是和整个淮南王府作对? 这明显就说不通。 裴从谦却是慢条斯理地解释了缘由,“此事怕不是逍遥王所为,倒像是五皇子擅作主张,前些日子听闻圣上也在张罗五皇子的婚事,圣上所选的女子大多是官阶平平的女子,若是日后起事,他怕是也没有多少助力。太子已定,他要面临的不单单只是皇上的猜忌,还有背后无权的危险。 我不同意,他便要斩草除根,便是将我处之而后快也不愿让我有一日能为太子所用。心性如此,非为明主。” 裴从谦最后那句话说的很轻,轻的仅有气流从耳畔穿过,叫人听得耳鬓酥麻,心尖发痒。 明明说的是正经事儿,可这行为举止,半点也不端正。 阮欣宁清了清嗓子,她放低了声音,开口道:“这话也就我们夫妻二人说说罢了,日后还是莫要再提,小心隔墙有耳。” 裴从谦觉得她有些可爱,这四周都是他所布置好的侍卫,若是有有心之人,怕是也不能活着跑出这个院子。 只是为今之计,还是得解开这身上的毒才是要紧事。 一想到此毒,便难免的不会想到自己要是捱不过对于阮欣宁来说又该是怎样的灾难…… 翌日凌晨,阮欣宁便带着王妃的令牌让那些影卫按照自己所画的画像去寻人,因着这是秘密进行,故而影卫也是分散开来,瞧着和平日里没什么变化,但所有的影卫都由普通侍卫扮演了。 阮欣宁办好这件事情后便回到了院子里,她坐在床沿处,抬手朝裴从谦的额头探去,发现依旧热的有些烫手,难免不会担忧,但张太医又言是正常反应,加上后面圣上又唤了太医院的人来,都说只有张太医的法子最为上乘,如此一来,这熬自然是难熬过的。 阮欣宁从铜盆里拧干帕子,随即敷在裴从谦额头上。 不过片刻后,裴从谦慢慢睁开了眼,“夫人……?” 阮欣宁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将身后的琉璃灯点亮,烛光将裴从谦的侧脸映照得明暗模糊,他脸色发白,神色恹恹,瞧着好像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昨天睡着时她就发觉到了,他咳嗽都避着她,偶尔从胸腔里闷闷发出的声音,生怕吵到她似的。 “你先睡会儿吧,圣上考量到你身体的缘故,便准备明日启程。”阮欣宁又端来刚刚熬煮好的汤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喂给他。 裴从谦慢饮了一口,随即问道:“这狩猎还在继续吗?” “狩猎自然是停了,不过想去狩猎的圣上也不会怪罪,这几日的吃食大多是侍卫猎回来的野物,有些是我让春月去山里采摘的野蔌,到时候将其做成馒头、煎饼过来给你尝尝可好?” 裴从谦浅浅地勾着唇,才应了,就又咳嗽了几声,这次显然是要更为剧烈些,瞧着仿佛肺都要咳咳出来了似的,不过片刻后,那捂着唇的帕子上便洇湿了一大片血渍,仅仅是瞧着,便有些骇人。 阮欣宁给他顺着气,神色有些担忧,“张太医给你开的方子实在是……有些过于冒险了。” 裴从谦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意思,从昨夜服下那副药后,他咳嗽也比往日要多,甚至开始发热,有时候烧的连眼前都看不清半分,只是凭着味道和声音知晓是自己的妻。 “眼下只有这个法子,我只要熬过这两日,想来就会好很多了。”裴从谦温声安抚着阮欣宁。 可惜,终究是天不遂人愿…… 正文 第59章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第二日,王妃带着阮欣宁径直将这中毒之事隐晦地告知了皇上,毕竟所有的事情查到了这里就说明他们没有权限再往下查了,这要是再自己查下去,冒犯的是天家威严。 皇上听懂了来龙去脉,引得龙颜大怒,吩咐身侧大伴去在暗中彻查此事。 等到从南苑出来时,阮欣宁背后的衣裳都湿的可以拧出一把汗来。 平日里圣上待她和裴从谦都是长辈姿态的慈爱温和,这回听到裴从谦被害后,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皇上说了什么,而是那些前朝名贵的汝瓷被摔得四分五裂。 王妃走在前面,望了眼身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她微微皱着眉,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不及你沉稳,将这事儿同自己的皇兄说了,到时候要彻查,只会闹得人尽皆知?” 阮欣宁走上前搀扶住王妃,语气平静,“母亲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夫君讨回一个公道罢了,况且我相信母亲这么做,定然是有自己的一番用意。” “宁儿,还是你知我。”王妃握住她的手,那双被岁月浸透的眼眸此刻含着复杂的恨意和愠怒,“我就是气不过,我的孩子凭什么他们随意便可下毒?他身子本就那般孱弱了,这回要是……” 说到伤心处,她垂下头用锦帕擦拭着泪珠。 她也曾是大雍千娇万宠的公主,是父皇手中的珍宝,是母妃怀中永远无忧无虑的女儿,可嫁人后,要瞻前顾后,要顾及太多人的颜面了。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给的脸太多,才叫那些不长眼的敢骑到她头上来! 阮欣宁明白王妃身上有自己的傲骨,前世裴从谦的灵堂上,她虽面容憔悴,但跪坐在蒲团上时没有任何失礼的神色,她那样安安静静地守了七日的灵。 直至下葬后,那边柳侧妃得了意,故意带着已经请封世子的裴闻川前去请安。 那日,柳侧妃是两脸高肿,哭天喊地地跑出来的,惊扰了府内不少人,所有人说是王妃痛失亲子,还未从悲伤中脱离出来,这才导致柳侧妃挨了巴掌。 事后,淮南王破天荒地没有怪王妃,而是斥责柳侧妃不成体统,没有半点的道德良心。 “母亲,我必不会让那些伤害夫君的凶手就这样逃之夭夭的。况且,夫君体弱归体弱,但他是看的最为明白透彻的那个,论权谋之术,我想没有人能同夫君相较。”阮欣宁劝慰道。 她心里其实是和明镜似的,知晓凶手大致会是谁,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真的将所谓的猜测告诉王妃。 王妃虽行事雷厉风行又极为果断,但太过刚硬了。 尧尧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这样的刚烈可能最终会遭反噬到她自己身上。 况且那也只是她和裴从谦之间的猜测罢了,没有盖棺定论,自然不能作为所谓的凭证。 待阮欣宁将王妃送到自己所在的行宫后,这才同春月准备回自己的行宫里收拾东西,谁知半路便遇到了裴闻川。 裴闻川显然也是愣了愣,面对这所谓的大嫂他其实连半点都不愿喊出来,艳若桃李,明媚横生,柳眉微蹙时带着说不出的美感,尤其今日她未着马面裙而是一袭桃红撒花襦裙,外搭薄纱披风,走路时款款而立,曼妙动人。 不管怎么去见她,似乎永远都是沉着冷静,进退有度的。 不同于阮兮柔的歇斯底里,恶毒狡诈。 裴闻川原本在先前寺庙那件事情上便开始对阮欣宁开始多有关注,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当初不该那样受阮兮柔蛊惑的,他原本的妻子就该是阮欣宁这样处事从容又不失貌美的女子。 都说娶妻娶贤,像阮欣宁这样的不仅贤能,在管理家世和经营店铺上更是贤内助。 裴闻川看了眼春月手里端着的雕花匣子,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后落在了阮欣宁的脸上,“宁儿这是得了圣上的赏赐吗?” 阮欣宁眼底闪过些许嫌恶,语气冷冷清清,“二弟,注意你的措辞,我是你嫂嫂。这样的话我希望今日也只听这一次,要是再让我听到第二次,丢的可不只是你的脸面。” 裴闻川此刻对她本就想着真心相待,日后裴从谦那个痨病鬼去世后,嫂子也能做妻子,毕竟到那时,他是整个淮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了。 “昨日柔儿所作之事是她之过,我在这儿向你道歉。” 他不改口,甚至只愿意转移话题。 阮欣宁不稀罕这迟来的道歉,更何况也不是出自本人真心的,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道歉还是等二弟妹自个儿来向我夫君道歉才是,我不能代替我夫君替他原谅。性命攸关之事,若非二弟妹监管不力,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祸事?” 裴闻川听着她一口一个夫君地唤着自己的兄长,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是我考虑不周,回头定然好好说一说柔儿。” “说什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现下还怀着孩子,要是你说了她几句便要死要活的,到时候老夫人怪罪下来还不是怪罪到我们大房头上?二弟既已成家,便多将这心思花到二弟妹身上去,省的她每日都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儿来。” 她点到为止,带着春月若干丫鬟离开此地。 裴闻川哪里不知道这是阮欣宁在警告自己,可他也知晓,警告的同时何尝又不是在提点自己呢? 阮兮柔做事不计后果,一次两次还能兜住底,可时间一长呢?难保不会出什么大事来,他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先去院子里同阮兮柔好好说明白情况,免得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裴闻川走到了自己所在的行宫偏院中,才跨入院门内,就听到里面摔碎瓷瓶的声音,而后是一整个失控的尖叫,“让你们找支簪子都找不着,都是些饭桶吗?!” 裴闻川听到这尖锐的声音,下意识地便不想进去,可脑海里阮欣宁的声音又时不时萦绕在耳侧,他只好压下心中的不耐烦跨门而入。 谁曾想,才进来,就…… 正文 第60章 休书 裴闻川才走到门内,就瞧见阮兮柔正抬手扇面前丫鬟的巴掌,不过‘啪啪’两声,那丫鬟嘴角处便溢出了血,额头磕低,低声哀求让主子消气。 阮兮柔轻哼一声,才张口便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她恶狠狠地朝着那道视线望去,却只看到裴闻川正凝着脸,冷冷地盯着她,“你这青天白日的就这么欺负底下人,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阮兮柔心里堵着一口气,想到自己最得力的助手蕊儿被关押起来,又畏惧对方扛不住重刑将所有的事儿都捅出来,嘴角都急的多了两个燎泡。 瞧见是裴闻川,她撩过鬓边碎发,到底是换了副平和面孔,小女儿家似的温温柔柔,“哎呀,我这也是怀着孩子,加上被底下人弄得有些气不过嘛。” 她说着话,便摆手示意那些个丫鬟全部散去,谁曾料那被扇巴掌的丫鬟此时有些眼冒金星,站起来都踉跄地快要摔下去。 裴闻川眼疾手快地将人扶正,阮兮柔却是剜了一眼那丫鬟,心里愤愤不已:秋菊这个狐媚子,竟然也到她跟前来勾引主子了,简直不要脸,看她回去后怎么收拾这些贱/皮子! 这样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黄釉茶杯捧在手心里,眼神森然地盯着那远去的背影,单手靠在扶手上,倏地笑了笑,“夫君可要先坐下来喝茶?” 裴闻川掀袍而坐,面沉如水,“我来这儿是想着将话说明白的,马棚之事是你所为,我说的对吗?” 阮兮柔紧捏着茶壁,右手拇指轻轻蹭过杯底,随即往上一抬,一盏雨前龙井被她尝了小口,“夫君说的这些,我不明白。” 裴闻川冷笑一声,显然是不愿在这里继续和她卖关子,开门见山道:“你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我不想细说,但日后这样的事儿再不同我好好商量,休怪我休书一封,将你休了!” “休我?”阮兮柔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她仰头大笑,极尽癫狂之态,眼角都冒着泪花儿,“裴闻川,你莫要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你是庶子,若没有我母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你是连世子的机会都够不着的。如今你要是休了我,日后裴从谦春风得意,而你沦为丧家之犬,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到此处,裴闻川是又气又恼,他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这回牺牲掉了自己身边的丫鬟便可马虎应付,这事儿要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到时候这世子之位作为弥补,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得到吗?” 阮兮柔平复了心绪,“夫君,你我才是一体啊,外头人怎么说那都是外头人的事儿,但只要目的达到了不就成了?” 她心里也明白,裴闻川纵使是个纨绔,但多少是比现在大房那病危的要好上些许,她不能被裴闻川一纸休书送回娘家,否则她就要成了京城里头等的笑话。 再说了,现在也不能和裴闻川闹得太僵,否则日后要是他坐上世子之位,还怎么将阮欣宁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呢? 裴闻川听见她放缓了语气,叹气道:“你知晓便好,日后这等事儿我看你还是三思而后行,免得叫人拿住了把柄。” “夫君说的极是,不过眼下我担忧的还是蕊儿啊,天可怜见,她到底是我母亲给我的人,纵使做了错事也不该受这样的罪啊……” 裴闻川瞧见她边哭边说,莫名觉得荒诞又滑稽。 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担心下人的死活? 无非是怕蕊儿走漏了风声,到时候落得一个戕害兄长和妹妹的名声罢了,不过对于他来说也是不大好听的,毕竟世子之位悬而未决,指不定后头有不少人都猜测是他做主的呢。 他吐出一口浊气,决定委婉地告诉她解决方案,“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阮兮柔闻言,面色一僵,身上似有无数虫蚁啃食着她,她微微抬眸朝裴闻川看去,到底是没说出那是母亲亲自培养的好刀,这么轻易废了,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但如今也只能弃尾求生了。 她早知道的,也深谙此道…… —— 阮欣宁回到宫苑内时,下人们已然将行李打包的差不多了,内室里隐隐约约传来裴从谦的咳嗽声,他伏靠在床沿处,墨发倾斜落地,肩膀耸动时绸缎里衣露出他清瘦背脊。 看着他比往日还要消瘦的厉害,心里难免着急,毕竟派去的影卫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准信回来。 “夫君,可是哪里难受?” 清甜柔婉的声音,如初绽的海棠花,熬煮好的冰糖雪梨,令身上一阵又一阵的剧痛都减轻了不少。 他稍稍抬眸看去,见阮欣宁今日穿的衣裳比往日要鲜艳不少,不禁有些怔愣住了,远远望去好似浮云彩霞,美的令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夫君?”阮欣宁见他没什么反应,又不禁再喊了一声。 裴从谦唇瓣微微翕动,眉眼间的倦色随着隐秘的情愫缓缓湮灭,他勾出笑容来,“我好多了。” 明明在前一刻,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阵痛不已,可她来了,所有的疼痛好像也慢慢消失了似的,不仅不疼,反倒是闻着那淡雅的花香味,连痛也稍稍缓解了。 阮欣宁蹲下要便要给他穿靴子,却是被一只细长如玉的手握住了小臂,“不必,我自己也可以。” 阮欣宁见不远处药还半点未动,再想起每次他都皱着眉将那碗药尽数喝完,次数多了就很容易察觉到他不爱喝苦药,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来,“夫君先把药喝了,我再给你一个惊喜,如何?” “好。”裴从谦淡定地端过药碗,药入口中时,只见他稍稍顿了顿,这才将那药一饮而尽。 阮欣宁这才从袖间将早就藏好的蜜饯塞到他唇边,见他傻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禁噗嗤笑出了声来,“怎么,夫君这是傻了吗?” 裴从谦将蜜饯吞入腹中,眼眸幽微地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实在是犹如被狩猎者盯上的寒凉感,整个人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她准备撤回手时,手腕被他一把攥住,只见他垂下头将指尖那点蜜渍舔舐干净…… 正文 第61章 生辰酒 阮欣宁对于这样的举动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她怔愣地看着面前的裴从谦,男人面若冠玉,端的是君子气度,行的却是孟浪之事,尤其是那双狭长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要将她拆骨入腹似的。 阮欣宁呆滞片刻,神情大为震惊,最后迅速抽回手。 “你……” 她讷讷地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隔着窗柩外投下的薄薄光晕,男人唇角带笑,乍然看上去好似孤高明月入怀,叫人有种将神祗拉下神坛的刺激感。 阮欣宁没想到裴从谦竟然会这样做,她抿着唇,憋了半晌除了一个‘你’字便再也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裴从谦却是笑的从容自若,将额头轻靠在阮欣宁的颈窝里,“夫人害羞了。” 阮欣宁垂下眼皮,轻哼一声,没好气道:“我是没想到夫君现在是个登徒子!” 裴从谦似乎被她这番话逗乐了,闷闷地笑出声,“好,是我孟浪,夫人可要罚我?” 阮欣宁耳根莫名红彤彤的,她清了清嗓子,“我罚你做什么,快些起来,马上便要离开这儿了。” 裴从谦倒是也没再逗她,缓缓坐起身,而后便弯腰穿好靴子,系好衣带,便牵着阮欣宁跨出门外。 从行宫到淮南王府也是好一段的路程,等回到府里后已然是日暮西沉时,远处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阮欣宁掀开车帘,恰好撞见裴闻川和阮兮柔两人脸色都不大好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裴闻川显然是瞧见了他准备要朝她打招呼的,她装作瞧不见,扶着裴从谦便往鹤居苑里走。 阮兮柔抬眸瞥了眼裴闻川,见他望眼欲穿的模样,也是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唤上丫鬟便去向家中长辈请安了。 大家各怀心思,阮兮柔向老夫人和柳侧妃请安后,便唤来翡翠,“如何,这几日梅姨娘都在做些什么?” 翡翠一五一十地将话都说的明明白白,瞧见阮兮柔将一锭银子放到她手心里时,更是喜笑颜开,“多谢二少夫人的恩典,奴婢日后定然鞠躬尽瘁,为您效忠!”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她除了每日散步、用膳和带孩子,可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阮兮柔咬了一口山药枣泥糕,嫌弃味道过于甜腻,丢在了痰盂里头去。 翡翠微微敛眉,随即思索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道:“并未瞧见有什么不同,要说不一样的,大概是小少爷身上长了湿疹,那偏院湿气重,都已经是深秋了,蚊虫还多着呢。” “小少爷?”阮兮柔轻哼一声,将桌上的酸橘子一片片剥开皮,待酸涩的橘香味弥漫在周围时,她这才慢条斯理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小少爷?族谱上都没写那野种的名,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呢。” 翡翠立即反应过来,赶忙跪下来‘啪啪’打自己的脸,“是奴婢一时糊涂了,还请二少夫人莫要怪罪!” 阮兮柔抿了抿唇瓣,拿起那瓣橘肉塞到口中,含糊道:“她这日子倒是过得舒坦,可怜我这次没将想要除去的贱/人除掉。” 这么一想,她心中越发憋闷了起来。 原本想着阮欣宁这次至少也会落得坠下悬崖、死无葬生的地步,却不曾想这贱/人的命会这么大! 恰好这时,外头的丫鬟又来传报,“二少夫人,二少爷今日吩咐了,说是晚膳就先不在院子里吃了,老夫人让他去前院用膳,让奴婢前来知会您一声。” “下去吧。”阮兮柔拿着湿润的帕子擦拭着指尖,神色倦怠,而后先是想到了什么般,朝翡翠勾了勾手,“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两人耳语了几番,翡翠便领了她的意思退了出去。 阮兮柔将帕子往旁边一扔,眼底带着些许恨意,阮欣宁她暂时对付不了,还对付不了一个梅娘吗? —— 三日后,裴芊芊生辰,想着人多热闹些,便唤了阮欣宁过来陪她一块儿吃酒听曲。 毕竟只是小辈的生辰又非及笄这样重要的日子,那自然办得也是相当随意,裴芊芊为人随和,让丫鬟去后院里摘了熟透了柿子端在桌案上,黄澄澄的,看着很是喜庆。 再者而言,越是这样的大户人家,对于生辰办得也越是随意。 要是大办特办,便很是招眼,家中有父兄的在朝堂上做官,免不了要被言官参一本,平日里自然是该怎么低调怎么来。 大房也就一儿一女的,裴芊芊的兄长裴毅喝了两杯酒,便出门去同游人划船游玩去了。 裴芊芊穿着一身藕粉色对襟长衫,下着杏色云纹百褶裙,她生的不算高挑身材,才过了及笄不久,杏眼明亮,月容花貌,乌黑头发油亮精细。 她笑吟吟地迎上前挽着阮欣宁的手臂坐在席间,耳垂上坠着的玉蝉冰叶的耳坠轻轻摇晃着,脖子上带着的精细雕刻的金项圈,叮铃作响,笑起来时双眉细如柳叶。 “也不知你爱喝浓茶还是淡茶,故而我这里都备的是花茶,这是茉莉花茶,味道清香淡雅,尝起来也是口齿留香。”裴芊芊将花茶沏好递到她面前来,随即又轻声问道:“大哥哥的毒可散去了?” 阮欣宁轻啜了口茶,听到这话难免有些忧心,“毒散是散了,也是好不容易捱过来的。” 仅仅是这三日,裴从谦以肉眼可劲的方式消瘦了下去,往日里还能和她逗趣说笑,下榻自如,现在却是病重卧在床,连挪动身体都有些困难。 裴芊芊也是明白阮欣宁的艰辛,她微微蹙了下眉,而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般,“我听闻王妃今日去皇宫里了,指不定是皇上想着将那些个珍贵药材赏赐下来给大哥哥呢。嫂嫂也不必过于忧心,总是有医术精湛的大夫,我让兄长去寻寻,说不定有能瞧好的呢?” 阮欣宁也知道小姑娘是一番好意,听闻大伯也是极为疼爱自己夫人的,故而连妾室都不曾有,只有这一儿一女,如今瞧见裴芊芊这被呵护的极好的模样,就知晓她是无忧无虑的。 “二妹妹费心了。” “这算什么,我倒是希望我兄长能真的尽力呢。”裴芊芊温声说着,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嗓音较高的声音,“哎呦,芊芊妹妹这办生辰也很是热闹啊。” 正文 第62章 说亲 只见不远处的阮兮柔扭腰抬步地朝着席间走过来,她方坐下来,那头便有丫鬟领着她往阮欣宁的方向坐。 裴芊芊是知晓阮兮柔和阮欣宁的那些个恩恩怨怨的,便连忙迎上前,准备将人领到了阮欣宁的对面。 谁料阮兮柔拍了拍她的手背,“诶,我和嫂嫂好歹也是姐妹一场,要是坐的太远,哪里好说话啊……” 阮欣宁觉得可笑,她倒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要同阮兮柔说的,毕竟两人之间闹的有多僵众人又不是不知道,现下来找她说话岂不是和黄鼠狼拜年无异? 可她这么想着,阮兮柔却是厚脸皮地坐在了她身侧。 因着是女儿家的小宴会,故而这也不拘束,连椅子都换成了锦绣质地的蒲团坐垫,阮兮柔也不客气,先是吃了点菓子又将身前的饭菜夹了几样,“妹妹啊,你可听说了近日公爹提起了世子之事?” 阮欣宁抬眸睨了她一眼,“我现在是你嫂嫂,姐妹什么的都是娘家之前的事儿了。” 阮兮柔闻言面色有些难看,她擦拭着泪痕,声音都高了不少,“哎呀,我是想着同妹妹好好叙叙话,却不曾想你竟然同我说起了你我已然是妯娌,这话实在听着有些伤人……” 今日来大房给裴芊芊过生辰的除了自家人外,还有裴芊芊的好友,加上她为人善谈,做事体贴,这朋友自然是少不了的,如今不了解这内情的,却是在听到这话后难免议论起来。 “却是不曾想这淮南王的嫡长媳是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瞧着面善,心却如同冰块似的坚硬。” “是啊,听说大公子也病危,她还有心情来这儿陪着妹妹过生辰,可见也不是真心相爱的,不过也能理解,这人都已是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能有多少希望呢?” 春月听到这话再也受不住,想着立刻反驳回去,却是被阮欣宁抓住了手。 她笑着撩了撩鬓边的碎发,望向阮兮柔,“姐姐要真这么心疼我,我倒是也心领了,可秋猎时你那贴身丫鬟蕊儿下毒计害的是我和我夫君,你叫我如何在我夫君此刻病危之时选择继续同你毫无芥蒂地和你以姐妹相称呢?” 这话落下,全场顿时都陷入了寂静之中,周遭静的好像都可以听到针落下的声音。 随即议论声再起,只是这次大多是说阮兮柔做事没分寸,明明知晓裴从谦的事情和自己丫鬟脱不开关系,还是要故意上前去让人心里难受,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阮兮柔没想到阮欣宁就这样将秋猎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她有些震惊地看着阮欣宁,手死死攥住锦帕,“你怎么全部都说出来了?” 阮欣宁轻笑一声,“这就要问问二弟妹何故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了。” 阮兮柔心里堵着这口气,但尽量面上维持着笑意,她对身侧的丫鬟吩咐了几句,先是给裴芊芊生辰礼,再是让丫鬟递来上好的汝窑菊瓣杯,“这个啊是我特地让人烧制的,就当做是给嫂嫂赔礼道歉了,你可觉得还好?” 阮欣宁淡淡瞥了一眼那茶盏,并没有立刻就接下,而是示意春月先收下,谁知阮兮柔先从里面拿着茶盏,沏了花茶,而后笑着道:“我看这茶盏很是好看,嫂嫂不若先用这茶盏喝杯茶吧?” 阮欣宁看了眼那杯子,虽然不知道阮兮柔买的什么关子,但她心里明白的很,知道这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故而也没接下这茶,而是笑着道:“我方才才喝了茶,现在不想喝,二弟妹不会因着这事儿记我一笔吧?” 阮兮柔没想到阮欣宁会拒绝的这般快,她淡淡笑了笑,旋即也只是将那茶倒了,讪讪笑了笑,“这怎么会,都是一家子人。” 这边裴芊芊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走上前来给阮欣宁倒酒喝,“这酒啊是我爹爹酿了三年的琥珀酒,醇香甘冽,宁嫂子要不要尝尝味儿?” “好啊。”阮欣宁接过酒杯,浅浅尝了一口,发现这味道实在很好喝,她不禁多喝了几口,“味道很好。” “要是味道好啊,回头我喊我父亲将他那珍藏的酒方子拿过来给你,到时候你自个儿也可以酿酒喝呢!”说着,裴芊芊又亲自给阮兮柔倒酒来化解尴尬。 周遭的氛围这才稍稍恢复了点热闹,裴芊芊只觉得阮兮柔这人看着和善,实际有些难以相处,是个爱记仇的,她生性直觉如此,不好相与便不去相与了。 裴芊芊将酸菜鱼里的豆芽一点点的挑了出来,单手托腮,语气有些烦恼,“我爹爹最近打算给我说一门亲事呢,可我觉得才这样的早,要是说了亲事,日后能和姊妹们聚在一起玩乐的时候就要少了。” 阮欣宁瞧着她略带烦恼的神情,好像窥见了前世自己那时候满怀憧憬又充满忧心嫁给裴闻川的时候,原以为是可以逃出深渊,谁知道是从一个狼穴掉入另一个虎口了呢? 好在老天给了他重新再来的机会。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我到时候和你大哥哥一块儿替你相看相看,你年纪还小着呢,倒是不着急嫁出去。” 裴芊芊听到阮欣宁这样一番话,笑的清甜可爱,“好啊,我回头就同爹爹说,让你和大哥哥多帮衬一番,到时候你可不能推辞了。” “放心吧,定然给你找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夫婿!”阮欣宁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面颊,面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裴芊芊听到这话,脸倏地一下便红的不行,她连忙将脸埋在阮欣宁的怀里,“宁嫂子就知道拿我来取笑。” 这时,身侧传来细如蚊呐的声音,“其实早些嫁出去也是好的,要是长长久久留在父母身侧,外头人怕是会胡乱非议……” 阮欣宁循声看去,瞧见是三房的三妹妹裴淑仪,那少女生的面容乖顺,眼神有些怯怯的,说的话也是畏畏缩缩。 裴芊芊皱了下眉,“三妹妹真是会扫兴,尽说些让人难受的话来,我不过是想多待在父母身侧罢了,这又有何错?” 裴淑仪连忙摆手,“二姐姐莫要误会,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声才落下,那头便有小厮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说罢便朝着阮欣宁的方向跑了过来 正文 第63章 醉酒 只见那小厮在阮兮柔面前站定,他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吞吞吐吐道:“二少夫人,那梅姨娘正在院子里头大哭大闹的,说是让我们去请府医过去给小公子看病。” 阮兮柔拿着锦帕擦拭着嘴角处的水渍,敛眉温声道:“得的是什么病啊?” “天花。”那小厮说到这话时声音都放低了些,毕竟这病的确是不大好治的,要是一个不小心怕是要丧命,但是今日外来的宾客也多,他不好声张,说的声音大了怕是要惹得众人恐慌。 “这样啊,多大点事儿。”阮兮柔有些不以为意但显然是觉得有些恶心,拿着帕子以来捂住口鼻,随即吩咐身侧的丫鬟,“宝兰,你去将那痘疹娘娘供上,府里的府医本就是给兄长看病的,这天花怕是不熟悉,你去外头找个好点的郎中过来瞧瞧,晓得么?” “是。”宝兰同阮兮柔对视一眼,旋即便跟着小厮一同退下。 阮欣宁离得近,自然是听清楚了这一番对话。 如果她没记错,前世那孩子可并没有天花这一事出现,难不成是因着她重生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偏移,这孩子也遭了这难? 可直觉告诉她,实际情况必然不是这样,瞧阮兮柔这淡定自如的模样,便可知晓,这其中缺不了她的手笔。 她单手支着脑袋,头上坠着的步摇晃荡的令她有些头晕脑胀,身侧的大房和三房的两个姑娘聊起了人生大事,只觉得有些凝重,现下又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旁的趣事来。 一边是梅娘的孩子病重,另一边又是裴芊芊的婚姻大事。 思绪纷乱,眼前人影都难以聚焦了。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大概是有些醉了,这才眼花,不过又继续呆了半刻钟,春月便搀扶着她往鹤居苑里走。 裴芊芊原是要起身出门送她的,也被她摆手拒绝,只让裴芊芊安心过这个生辰。 阮欣宁才走出院子,脚步便踉跄了起来,踩在石板路上却好似踩在棉花上似的酥软。 “少夫人,方才都说了那酒后劲儿大着,让您少喝些,如今这样走回去,免不了大少爷一顿编排。”春月边搀扶着她边往四周看,想着去寻个小丫鬟过来一同扶着。 谁知人还未找到,自己的身体被迫往右边倒去,就在她以为两人都得摔个底朝天时,身形却是稳住了。 春月连忙抬头看去,见是裴闻川那面上的脸色也是越发的难看了起来,“二少爷……” 阮欣宁原本有些酒醉,听到春月这般称呼身侧的人,胃里瞬间翻涌起来,恶心得立即抽回手。 裴闻川瞧见阮欣宁倒在春月怀中,面色有些难看,他悻悻地收回手,“大嫂都站不稳了,你们做下人的也不知道在她喝酒的时候劝着些。” 春月对这位所谓的二少爷本来也没多少好感,现下说话虽是注意着主仆之分,但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大服气的,她看了眼裴闻川手里提着的鸟笼,语气淡淡的,“二少爷说的是,但主子要喝,做奴婢的不好过于僭越了。” “话是如此,可我兄长病卧榻上,嫂嫂身边也没多个人来照顾,我身为二弟搀扶一把也是应该的。”裴闻川看着少女面颊上两朵晕染的酡红,止不住地捻着指腹,心中有些悸动。 春月咬了下唇,才想要说点什么,就听到身后‘哎呦’一声,“我和嫂嫂到底是姐妹,要是她那儿缺什么丫鬟的,从我院子里支一个过去便是了,哪里还要夫君你来劳神费力呢?” 裴闻川瞧见不远处的阮兮柔扶着小腹,面上含笑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子不耐烦和厌恶。 “你来这儿做什么?” 阮兮柔轻哼一声,语气讥讽,“我送了礼,用了膳,吃了茶,这会子没什么大事不就回来了。这才往回赶呢,瞧瞧,这样一出好戏就给我撞上了。” 裴闻川不喜欢阮兮柔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神情有些难看,“你要是没什么事儿还是在院子里待着最好,省得伤着孩子。” “二少爷这话说的当真是有趣儿,大夫都让我多走动,让我散散心,再说了,要是我不多瞧着些,今日是梅娘,明日说不定就是香娘、烂娘的都要寻上门来求个名分了呢。 阮欣宁只想快些离开这对夫妻的争执,她朝左边走去,那边裴闻川却是指了指立在最后头穿着碧色比甲的丫鬟,“我记得你是叫秋菊,是吧?你手脚麻利,做事也稳妥些,就你将大少夫人扶到鹤居苑里头去。” 秋菊连忙应了,走上前便同春月一块儿去搀扶阮欣宁。 “真是见了鬼,我倒是不知道二少爷还记得秋菊的名字呢。”阮兮柔扶了扶头上的玉簪,语气多少带着些许的阴阳怪气。 裴闻川踱步往前走,“那有什么记不得的?都是你手底下的人,我又不糊涂。” 阮兮柔瞧见阮欣宁走远了,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倒是没去和裴闻川继续再掰扯下去,带着剩余的几个丫鬟便往回走了…… 阮欣宁回到鹤居苑时,整个人的脑袋早已都醉成了浆糊,她伏在桌案上也不肯往里走,只是让春月去给自己倒茶喝。 春月提着茶壶,见里头空了,只好走出门去唤丫头沏茶来。 内里传来几声咳嗽,裴从谦原本病的昏昏沉沉,平日里闻的都是药香此刻又多了几分隐约的酒味,不免睁开眼撑起身往外查看。 才绕过屏风,就看到自己的妻正懒懒趴在桌案上。 七彩冰纹花窗外透着光亮,星星点点地落在女子白皙如雪的面容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将她抱到了床榻上,又卸了鞋袜。 才盖上被褥,阮欣宁嘟囔着踢开被,哼哼唧唧地说了一轱辘的话,待凑近了些,他这才听明白,“好热……身上黏答答的。” 瞧瞧,这醉了还不忘去洗漱,只是也不知是喝了什么酒,醉成了这般模样? 他才准备去唤春月备水,转过身时便被一双细白玉藕搂住了腰…… 正文 第64章 耍酒疯 裴从谦朝着那双细白手臂望去,却撞上被泪水氤氲的眼眸,水盈盈的,瞧着可怜又可爱。 阮欣宁眨了眨眼,皱着眉问他:“你去哪儿啊?” 嗓音绵软的叫人听得心里发酥。 裴从谦薄唇紧抿,清瘦细长的手指揩过那被蹭花的口脂,旋即双手抬着她的胳膊将她扶正。 “你不是说身上不舒服吗?我给你备水去。”裴从谦往远处看去,瞧见春月沏茶回来,又给她倒了杯茶解解身体里的酒意。 阮欣宁轻轻‘唔’了一声,随后便不再吱声,只是倒在床榻上时,眼睫颤颤的,不晓得是醒着还是醉了。 裴从谦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旋即对春月吩咐,“去给你们少夫人备水沐浴。” 春月应了,便又匆匆走出了门。 待到阮欣宁被洗干净再被裴从谦抱到床榻上时,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裴从谦拿着湿热的帕子给她擦拭着面颊,白皙鹅蛋脸上被热气蒸腾的晕红一片,鬓角碎发黏在脖颈上,蹭的凌乱,唇瓣抿了又抿。 她似乎是清醒了些,趴在被褥上顿了好半晌,这才缓缓道:“你不是还病着,怎么又起来了?” 说着,她往里面滚动一大圈,随后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地方,“来,你快躺下,本就病着要是受了凉该如何是好?” 他听着她絮絮叨叨的酒后絮语,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暖。 裴从谦坐在床沿处,抬手替她掖好被子,“我今日喝了药,好些了,你不必担忧我,先睡。” 阮欣宁揪着床单上绣的精致鸳鸯,眼睛往他的方向看了又看,两簇细细的柳眉又皱了起来,“也不知慧绮大师何时才能寻到……你的病不能在这样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就不好。” 说的断断续续,裴从谦心里油然升起一股难过。 自己这病再拖下去的确不是好事,要是再过段时间,他真的不在了,谁来护着她? 他又能放心地将她托付给谁呢? 母亲吗?母亲也不可能一直护着。 二弟吗? 怕是要欺负她才是,那样的眼神他不是没见过,裴闻川好像是将阮欣宁当成了所有物似的,难怪现在看他都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顿了顿,这才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温声安慰:“你莫怕,身后还有我,我……不会那么早就弃你而去的。” 阮欣宁本就醉的不省人事,听到这话也不知是怎的了,竟然还嘤嘤哭了起来,裴从谦平日里不是读书办公,便是下棋练字,哪里晓得如何哄自家夫人。 这一时之间难免的有些手足无措,他弯着腰给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低声问她为什么哭,她却是将脸埋在他双膝里,什么也不说。 他以为是她受了惊,此刻有些害怕,却没想她冷不丁道:“你骗人,我经历过了的——” “经历过了什么?” 这回阮欣宁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开口,眼眸微微闭着,殷红唇瓣比樱桃肉瞧着还要水灵剔透。 她埋在他双膝处擦了擦眼泪,又滚了一圈到他腹部,温热的呼吸洒在那处,惹得他浑身都有些燥热,他仓皇别开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夫人,夫人?” 此刻外头慢慢多了些许阴霾,云雾遮掩住光线,室内一片昏暗。 有风从窗柩处吹了进来,凉风彻骨,激的裴从谦打了个寒颤,他微微敛下眉,紧紧凝视着躺在怀中的女子,“宁儿,我们要个孩子,要个孩子你就有倚仗了。” 阮欣宁努力睁开眼,奈何眼前还是有些雾蒙蒙的,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将泪水逼出去,这才模糊看清眼前之人,“夫君,我知道,可是这事儿也急不得,大夫也说了,你身体不好,难有子嗣。” 清冽苦涩的药香落在面颊上,她只觉得凉凉的带着点点酥麻,弄得脸上发痒,心尖也在发痒。 “这些无妨,有人护着你才是最重要的。”裴从谦替她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浓长眼睫轻垂时,满是温柔。 阮欣宁揪住他的衣摆,撅着嘴不满道:“都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看你是蠢材,蠢材!你是我夫君,孩子便是有了,生了下来,谁来护着我们孤儿寡母的?母亲能在这里护着我们一时,难道还能护我们一世吗?若你不在了……” 说到此处,她深吸了口气,胸膛起伏的更加厉害了些,“若你不在到时候我们大房没个能主事的,谁都能到我们头上踩一脚!到时候,那可了得?” 她如软玉般躺在他怀里,里衣被她兀自蹭的有些松开,纤长白皙的脖颈在葳蕤烛火里衬的像是莹润珠玉。 裴从谦单手紧紧搂住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会陪着你,我一定会活的长长久久,不叫那些人欺负你。” 阮欣宁听到这话,整个人也慢慢松懈了下来,不过片刻后,眼皮也慢慢地阖上。 裴从谦将人捞了起来,才要摆放好在床上,谁知衣襟被那只手给揪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增强了不少。 他瞧见她不肯乖顺的模样,顿时荡漾开笑意来。 指尖轻轻掠过那张柔软唇瓣,划过那挺巧鼻尖,绸缎般的触感,裴从谦微微俯身,在柔软唇上印上一吻。 阮欣宁只觉得冰冰凉凉,忍不住吻了回去。 裴从谦知晓她还捆着,硬是将那些从暗地里爬出来的情愫压制下去。 —— 因着这次酒醉的厉害,待到阮欣宁清醒些过来时,已然是头疼的有些发燥。 她口渴的很,再次坐起身时,见周遭没有掌灯,唯有外室隐约传来光亮,以为是春月在外头,便轻轻地唤:“春月……?” 裴从谦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放下了手里的书,这才往里走了过来,“怎么了?” 他才走进来便不由得呼吸一滞,只见阮欣宁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素色里衣,本来醉酒后就不安分,此刻呆坐在床上时,雪白锁骨都被尽数展开,她本生的纤秾合度,此刻面上带着几分倦色和媚态。 瞧见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努了努嘴,“我口渴了,想喝水。” 裴从谦叹了口气,见她有些头疼地捂着脑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下回不许喝这样多的酒了,对身体不好。” 阮兮柔靠在他肩头,捧着茶盏喝水,含含糊糊地应了。 外头落着雨,春月将伞收好,拍了拍衣袖上的水珠,随即敲了下门,“大少爷、少夫人,老夫人说是让奴婢来传话,唤你们去花厅里有要紧事要议呢!” 正文 第65章 大闹花厅 裴从谦才站起身望向外室,那边屏风处就倒影出梳着双丫髻的匀婷身影,随即传来瓷碗磕碰在一起的声音,片刻后,春月才开口道:“好像是二房才接进来的梅娘在闹,那小公子长了天花,现下去看怕是不行了。” 阮欣宁闻言眉头都皱的更紧了些,梅娘前世也算是强势的女子,这一世在阮兮柔的压制下反倒是如此之乖顺? 这次会吵起来,怕也是伤到了她唯一的儿子。 “这才不过一个白日的时间,怎么就不行了?”阮欣宁笼着外衫,缓缓坐起身,瞧见裴从谦脸上有些茫然,便开口解释道:“梅娘就是二弟的那个外室,据说在二弟妹未进门前便有了个孩子。可惜的是那孩子今天在我吃酒的时候就好像染上了天花,如今却是不行了,这怎么可能会不行了呢?” 春月正拿着香匙在勾取香饵粉末到香炉里头,听到这话也是不禁压低了声音,“据说是二少夫人没唤府医前去,而是去外头让人去寻大夫过来。 这京中大夫好找啊,好大夫可不好寻,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合适的,可那大夫又跑到了山里头采药去了。等回来时,谁曾想那外头下起了雨,不便行路,马车在中途坏了,等回到府里时已经是三个时辰后,孩子都烧糊涂了。” 阮欣宁知晓这所谓的找大夫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造成现如今的局面,阮兮柔依旧可以云淡风轻地表示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就算如此,那府医先去查看一二也是可以的。”阮欣宁拢了拢衣裳,穿上绣花鞋便到了菱花镜前开始梳妆。 春月恰好点好燃好熏香,净手后便拿着篦子给阮欣宁簪发,她边整理边道:“是啊,梅姨娘后面等的着急,便唤人去找府医,谁知那府医吃坏了肚子,待在茅屋里迟迟不显身,直至那外头大夫请过来之前,他这才好些被拉着去轩涛苑里了。” 阮欣宁轻嗤出声,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一切来的还真是有够巧的啊。”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半晌,清冽低沉的嗓音缓缓入耳,“老夫人让我们前去,怕也是为了商量给这梅娘有个好的安置和处理的方式。” 阮欣宁微微沉吟了片刻,拿起小桌上的枣仁糕咬了一口,“兴许吧……夫君还是莫要前去了,今日落了雨,天气湿寒无比,着了凉就不好了。” 裴从谦内里亏空的有些厉害,他今日所做的那些事显然是超出了平日里三天的运动量了,加上他面色惨白的厉害,披散着墨发时就像是从泠泠山间里爬出来的艳鬼,清瘦而美丽。 “无碍,只是几步路的事,我要是不去,祖母要是为难你就不好了。”裴从谦说着又继续咳嗽了起来,阮欣宁拿起挂在衣珩上的披风罩在他身上,“你要是去了,才叫我担忧呢,放心,我都能处理稳妥的。” 裴从谦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好勉强,毕竟马上就要到府医给自己看病的时辰了,这病自然越早治越好的,加上自己前段时间才中了毒,现下恢复最快的便是卧床休息。 “也罢,若是有什么事,你唤人来传信给我便是。”裴从谦语气淡然,他独坐在架子床上,一袭白衣长衫衬的面若冠玉,像是笼罩在佛龛里的玉佛。 “好。”阮欣宁收回视线,随即带上春月往花厅里走。 花厅内,梅娘抱着孩子跪在庭院中央处哭诉,哀哀戚戚的声音好像都能透过廊庑穿堂而过,她垂着头,有风吹散开她鬓角凌乱的发,“贱妾本无所依,但全凭二少爷垂怜,才给了妾身一个安稳住处。 平日里就算是下人有言语不对之处,我也不会出口说些什么,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今日受此劫难的会是我的孩儿!虽然这孩子还未入族谱,但他到底是王府的骨血,便是厌恶我的身份,也不该想要将其置于死地啊。” 老夫人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疼不已,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梅娘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妾身只是想让二少夫人给个说法。” 柳侧妃出来打圆场,“先把孩子带下去,这样冷的天,你带着孩子跪在这里难道就好了吗?” 梅娘看了眼襁褓中满是水泡、脸色通红的婴儿,眼底的泪簌簌落了下来,见到是柳侧妃身侧的嬷嬷将孩子抱走,又是在众人见证下,这才放心交了出去。 柳侧妃瞥了眼阮兮柔,她其实都不必细想都知道这是谁干的蠢事,心里的不耐又不禁多添了些许,怎么当初就同意换亲了呢?这样自以为是的蠢货,不过是给他们二房拖后腿罢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问道:“你怎么回事?你亲自请回来的人怎么还受了这样的委屈,就算你再怎么对她有意见,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好歹那孩子也是川哥儿的骨血。” 阮兮柔连忙跪了下来,满是委屈地说道:“回母亲的话,平日里我待梅娘是很好的,不曾有过虐待之事,若你不信,大可问问这些下人们啊。 我平日里哪里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和那孩子,甚至特地找了个奶娘过来给那孩子喂奶喝,今日大夫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找个好大夫,哪里晓得会出这档子事儿呢?” 这时,轩涛苑里的下人们也纷纷跪了下来,“是的,奴婢们都可以作证,平日里可不曾亏待过梅姨娘半点,若是因着今日这事儿定了我们主子的罪,这也太……” 柳侧妃觑了眼坐在自己身侧的裴闻川,见他脸色难看,也是轻声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裴闻川知晓他现下最需要的便是阮兮柔的助力,自然是不能轻易和对方撕破脸皮的,否则到时候他想要继承爵位的可能性只会减小。 可梅娘那边的处境,他是知道的,表面风光,那翡翠也不过是受阮兮柔指使罢了。 奴大欺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早点将其弄出去最好。 可是仅仅是处理一个奴才,会让阮兮柔长点记性吗?明明上次他都提醒过对方了,可为什么还是要犯这样的错误? “夫君,你难道也要相信梅娘的话来怪罪于我吗?”阮兮柔见裴闻川有些难以抉择,决定逼他一把,只要裴闻川是站在自己这边,梅娘就是拿出了关键性证据也没有半点用处。 正文 第66章 烫手山芋 “够了!”裴闻川从扶手椅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冷声说道:“既然平日里那个叫翡翠的丫鬟侍奉的不周到,那就拖出去乱棍打死就好,哪里要你废这样的心思?” 阮兮柔脸色惨白,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翡翠是那些丫鬟里为数不多肯愿意替她办事的,都说重刑之下没有人不会将那些事儿都吐露出来的。 更何况翡翠和她也是拿钱办事的关系,怎么可能像蕊儿那样的忠心耿耿? 阮兮柔揪着手里的锦帕,足足呆滞了好半晌,方细细说道:“是我欠考虑,但最近我们府里才出了嫂嫂那档子事儿,此刻要是再将那丫鬟打死,怕是会惹来外面人的非议。” 这话是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里去,本来先前没闹出裴从谦坠崖那件事情时,圣上对自己儿子的不满可能还没那般的严重,但最近事情闹大了,她瞧见儿子那满面愁容的模样,难免受不住。 “你媳妇儿说的不错,也没酿成什么大错,就拖到后院打三十板子,再分配到浣洗阁中,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老夫人轻声说着,随即将目光放在了梅娘身上。 这妾室如今闹到这个地步,终究是不大好看,才准备想着怎么弥补,那边瞧见阮欣宁过来请安,她便将这难题丢给了大孙媳。 阮欣宁忽而觉得有些可笑,这事儿按理来说都轮不到她来插手,如今丢给她不就是将这烫手山芋丢给她吗? 之所以说是烫手山芋,则是因为阮欣宁发现如果要是给梅娘的弥补多了,就会惹得柳侧妃他们不满;但若是给少了,自己就要和梅娘为敌。 这老夫人可真是什么都想要撇清楚啊…… 她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回祖母的话,孙媳也没怎么掌过家,要是处理不当,怕是会惹得所有人不满,到时候就算不清楚了。” “这倒是无妨,不过你到底是从王妃手里出来的,她教你如何理清账册、教你怎么经营店铺,难道从未教过你如何掌家吗?” “这自然是学过的,但那学的也都是皮毛。”阮欣宁明白要是再推迟下去,丢脸的怕是就是王妃和他们大房的面子了,“不过祖母既然放心将此事交在孙媳的手里,那孙媳便不推辞了。” 说着,她掸了掸袖间沾染蒲公英,垂眸,“梅姨娘既然没有个名分,便先送到府里抬抬位分,那孩子也好在宗族长老面前认个脸,到时候入了族谱,名正言顺,祖母以为如何呢?” 老夫人自然是同意的,但显然的柳侧妃是极为不乐意的,旁人或许不知道梅娘的身份,但她是一清二楚的。 不过是个花船娘子,千人枕,万人尝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要是叫外人知晓自己儿子娶了这么一个小妾,怕是羞也要羞死了。 柳侧妃当即便反驳道:“要是放在平日里头,我看着也好,但到底是个外室,身世是否清白还不得而知,还是给些银子,养在府里头,算是通房丫鬟最好不过。 但我啊也不是不讲理的,她终究是给我们哥儿生了一个儿的,日后虽是以这样的名头顶着,其他方面还是以主子的方式好好养着,梅娘啊,你觉得呢?” 梅娘狼狈地跪倒在地,唇色惨白,她原本以为是阮欣宁所言的那样,想着也是苦尽甘来,却是没料到终究还是卡到了柳侧妃这里。 她汲汲营营这么久,想着借此机会坐上主子,本来也是不大奢望的,可阮欣宁这样一番话却是莫名地让她看到了希望。 如今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裙摆,雨丝濡湿了她额前的头发,视线明明变得模糊心里的念头却是越发明晰了起来。 她深吸了口气,看向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开口说话的裴闻川,“二少爷!” 裴闻川听到尖锐哀泣的声音,不禁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跪在雨里的女子,她面无血色,那张明艳又带着几分纯真的脸上被哀伤布满。 本就是自己真心爱过的女子,况且还同他有过一个孩子,现如今看到这样一个局面,难免不会动恻隐之心。 “母亲,梅娘她受的苦实在是太多了,要是只做通房丫鬟,我岂不是对不起她?” 柳侧妃气的眼眶发红,她眉心皱的紧紧的,果断拍下桌案,“你这样想,那你有想过柔儿肚子里的孩子吗?还没诞下名正言顺的儿子,就让一个外室登堂入室,顺带带着那孩子,这像什么样子?” 裴闻川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母亲极力反对,在加上厌恶阮兮柔,他心中的逆反心理不禁多了出来,“母亲,我这不单单是心疼梅娘,重要的是要是我这样的薄情寡义,惹得所有人不就看我的笑话?” “我看你要是同意她进这个门,这才是最大的笑话!” 在柳侧妃看来,能让梅娘进到这王府里头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还让这样的女人登堂入室,日后传出去,那可不就是笑话? 老夫人拄着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敲,“好了,川哥儿,你母亲所言也不错。你是要考武状元的人,要是真的一举夺魁,就让妾室的孩子先一步入了族谱,你如何向圣上交代?如何给族中子弟作为表率?” 裴闻川这下只觉得甚是无趣,自个儿既然提的意见没有半点用处,为何不直接出去招猫逗狗还来得痛快些? 他颓唐地靠在背椅上,神色恹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阮欣宁身上,见她除了刚才说了一句话后便再也没说什么了。 明明丢给难题的是她,现如今却是置身事外。 他有时候都不得不佩服这样的一位女子,要是当初没有娶阮兮柔,现如今高枕无忧的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祖母既然决定了,孙儿自然不敢多言。”他端着茶盏喝茶,没有再反驳,只留梅娘一个人跪在雨里,听着这场所谓的公道…… 等到阮欣宁回到鹤居苑时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才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宿影神色慌乱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宿影算的上是极好的侍卫,鲜少有这么大幅度表情的时候,阮欣宁心头莫名一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正文 第67章 蕊儿 阮欣宁来到屋内时就看到不远处的裴从谦正伏趴在床沿处,有几绺墨发顺着他肩头滑落下来,发尾上还沾着殷红血珠,再看他唇瓣上未擦拭干的血渍,就知道他方才又吐血了。 只是这次显然比以往要严重些,只是才踏入室内,浓郁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地板和氍毹上更是被溅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远远瞧着有些骇人。 “夫君!”她连忙拿起一旁的痰盂端到了红木踏跺上,又弯下腰拍抚着他的背脊给他顺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才走了没多久,怎么感觉变得更为严重了。” 裴从谦方才咳嗽的厉害,此刻胸膛起伏的厉害,他仰躺在阮欣宁的双膝上,狭长凤眸没了平日里的疏离清冷,反倒是多了些别的情愫。 “我没事,或许是今日是最后一副药,将里面残余的毒逼出来这才瞧着有些骇人。” 他声音听上去分外的沙哑,浓长眼睫微微扑簌时,眼脸处投下淡淡一隅阴翳,美丽而又脆弱。 阮欣宁给他倒了杯茶,待他漱了口,这才缓缓开口道:“不若我去请张太医过来看看?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谁知道要是下副药又是这样的猛药,你身体怎么受得住?” 她才站起身,手就被微凉包裹住,侧首望去,见裴从谦仍旧面上带着笑意,没有半点被病痛折磨的痛苦迹象,独独神态是疲倦的,“宿影已经去唤太医了,你同我聊聊祖母他们说了些什么。” 阮欣宁只好将在花厅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旋即道:“这件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谁做的,大家又都心知肚明,但凡和我那个姐姐有点交涉的,日子一长,什么原形也都显现了出来。” 裴从谦听到这件事,面上还是平静的,不过这点阮欣宁半点也不奇怪,毕竟她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想着和他论论有关秋猎场上蕊儿的事情,奈何他现在病重,实在不好提起这件事情叫他分心。 瞧见他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她又将挂在木桁上的帕子浸在盛满温水的铜盆里,给他擦拭着汗珠。 好半晌,他这才开口道:“蕊儿那边的事情都查的清楚了吗?” 阮欣宁指尖一顿,她抿了抿唇,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儿来,继而又想到他是不是每日忧思过重,这才导致今日病情加重的。 “这事儿也没人给个准信,但我猜定然是不了了之。”阮欣宁说起这话时也是有些颓丧,前世她没少在这个蕊儿的手里栽跟头,今生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关到了大牢里,还有些不大适应。 裴从谦捏了捏她柔软的虎口,温声道:“明日便要提审,若我没猜错,那真正的幕后之人今夜定然是要有大动作的。” 他长叹一声,目光缓缓朝着窗外挪动,夜色寂寂,明月掩映在浓浓云雾之中,同一片天幕之下,此刻的刑部大牢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囚在经受过一轮拷打后,被狱卒拖着扔进了牢房内。 两名狱卒见差事办完,也是端起桌上的朱封坛各自倒了一大碗,就着桌上的卤牛肉和花生米便开始吃了起来。 那瘦的和竹竿差不多的狱卒摸了摸嘴,觑了眼关押在牢里的女囚犯,满眼不屑,“那里头关着的是那个秋猎场上谋害主子的刁奴,对吧?” 另一个稍微胖点的狱卒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嗯’了一声,随即皱着浓眉思索道:“我记得是叫什么蕊。” “蕊儿。”瘦竹竿狱卒脚踩在竹条椅上,语气懒懒的,“这样奴婢,十个里面也难瞧见一个,说什么是为了自家主子,我呸,为了自家主子就戕害人命,你看她现在,嘿嘿,打的不就是和只死狗也差不多?” 胖狱卒微微睁开眼,轻哼了一声,“不过明日就要定罪了,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的。到时候人去行刑场,我们去用馒头沾点人血,又能卖不少钱出去……” 话音才落下来,那边就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只见一位身着粗布碎蓝花长裙的妇人,手提篮子,面色沉沉地往里走来。 瘦竹竿狱卒连忙上前就要拦住,却看到那妇人身后守门侍卫一起走了进来。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那妇人,“这位是……” “是兵部侍郎夫人的贴身嬷嬷,说是来给那里面的蕊儿送饭的。”守门侍卫解释道。 瘦竹竿侍卫面上显然是有些为难,直至那妇人给了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后,他笑了笑,将银钱往自己袖子里一塞,利落地转过身将牢房打开了。 他拿着那兜子钱和胖狱卒均分,就在他们数钱的空档里,老妇人已经将饭菜在桌案上摆好了。 蕊儿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微微动了两下,而后爬到了桌案前。 眼前的饭菜不可不谓用色相俱全来形容,明明她已经吃了好几日的潲水,可到了眼前这一步,她还是迟疑地不肯动筷。 老妇人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虑,拿起手边的筷子,每样饭菜都夹了些送到自己嘴里。 蕊儿见到此景,也不拘泥于什么礼数,抓起桌上的烧鹅便开始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她吃的急,甚至连菜噎到了嘴里都不肯吐出来,直至这桌上的饭菜被一扫而空,她这才抬手抹了抹嘴角,问老妇人的来意: “主母唤你来是需要我闭嘴替小姐顶罪吗?” 老妇人犹豫了片刻,原本对蕊儿是有些怜惜的,但瞧见她眼底冷冷的笑意便选择简明扼要地阐述情况了,“主母是有此意,眼下皇上派了不少太医前去给大公子治病,所有人都关注着这件事儿,闹得也是人心惶惶。 明日便是提审的日子,主母希望你能为她尽忠最后一次,你姑且放心,你的家人主母定然会给你安置妥当,不叫你操心半分的。” 蕊儿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困倦,自己的双足似乎走了长久的路程,现下停歇下来时,却是一种悠然而生的疲惫涌上心头。 良久,她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眼神森然地盯着那老妇人,“不,我要的是他们去死!” 正文 第68章 报复 老妇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她呆滞了片刻后,也只是抿着唇没有再说话,毕竟这是蕊儿自己的决定,不过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又不是她能决定的。 “你若说让我告诉主母照料好你的家人,这些我自然是能做到的,但若是……惹来人命官司这样的事儿,怕是有些困难。” 蕊儿却是不以为意,她吃饱餍足后,脸上那种带着必死之人的决心和狠辣,“钱嬷嬷,我只想他们死,否则我不会答应的。” 她慢慢地看着不远处豆大的烛光,倏地笑了起来,幼年的时候也是这一剪烛光,但那时候油灯是很费钱的,不似阮府那般富丽堂皇,用了,也不像淮南王府那样烛火可以点到天亮。 才学女红不久的她,白日里要在家洗衣做饭、割草喂牛,晚上借着堂弟读书的空隙才能学着做女红,好早点学,早点赚些钱补贴家用。 可这是京城,不缺女红,更不缺好的女红。 她的大伯是个成日里只知酗酒赌博的,看到她借着烛光在做女红,第一时间便扯开她的手臂将她痛骂一顿,而后又质问起她那些做女红的布料又是哪里来的。 一次次的挨打,早就让她知道了该怎么躲避是最好的,等到他发泄完,她满身伤痕地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屋里头偶尔传来的鼾声时,她这才敢站起身借着月光继续绣女红。 那时候,连光都是要钱的…… 后来,她绣工越来越好,赚的钱自然也开始多了起来,就在她以为能挣更多钱,逃离魔窟的时候,她的大伯却在那时将她卖到了阮府里。 她生的好看清秀,又会刺绣,价钱自然也高点。 当时她怎么哀求也是无用功,因为她的小堂弟要上学、要娶妻,怎么不为未来做打算呢? 起初,她不甘心,想着快些出去;可日复一日的,她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她见着那富贵迷人眼,瞧见了自己曾经奢求的烛光时,已然是甘愿被困在那深宅大院里,守着奴婢的本分,在一步步算计中,得主子青眼。 她父母早亡,阮家主母是她所遇到的人中为数不多的好人,所以为了这知遇之恩,她便是搭上这条命也是在所不辞。 但今夜,她不想为他人而活着了。 她想要那些曾经欺负过自己的烂人和她一样,统统都下地狱! 良久,钱嬷嬷这才松了口,“也罢,我到时候会回去禀报给主母的,能不能成,能做到几成,就只能看主母怎么说了。” 蕊儿虚虚笑着看向她,嘴角凝结的血块慢慢皲裂开来,像是剥落的墙皮,在一点点滑落,“只要主母做到了,我再送大小姐最后一计!” …… 这个夜里,裴从谦睡的并不安稳,他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却又怕将阮欣宁吵醒,故而都是压着嗓子闷闷地咳嗽。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压制的太多次,这次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咳嗽的剧烈,他觉得肺都要咳出来了似的。 就在他准备去勾小桌前的茶盏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细长匀称的手从眼前晃过,“我来吧。” 阮欣宁先是将他扶正,随即下床给他倒了杯温水。 裴从谦看着她娴静的侧脸,墙壁上倒映出她窈窕身影,烛光晃荡,她耳边的发丝也轻轻漂浮起来,有微弱夜风从外室拂面而过,此情此景,倒是让他想起了他在好友书房里见过的神女,如同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是我不好,是不是吵醒你了?”裴从谦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瞧见那双清凌眼眸望过来时,更是止不住地想着更贴近她一些。 阮欣宁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不仅不退,反倒还故意往前凑了凑,“吵醒倒是没有,只是——” 说着,她将手贴在裴从谦的额头上,故意问道:“夫君的额头怎么这么烫,脸也这么红,是不是又发高热了?” 裴从谦捉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不断捣乱的手,也是发觉到了自己的小妻子正在逗他,不禁勾着唇,无奈道:“不是,放心我没什么事。” 这个时节天气已经慢慢转凉了,感受到些许凉意的阮欣宁下意识缩回到了裴从谦的怀里,他身上其实也没多少热度,可能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手脚也同她一样的要冰凉些。 裴从谦下意识便搂住了怀里的人,清雅淡然的花香味扑鼻而来,落在手心里柔软长发像是绸缎一样,他缓缓往后退了些,拉开两人的距离,“要不我去书房睡,这样咳下去,也是吵闹。” 阮欣宁有些气恼,觉得他不开窍,抬起头嗔怪地看着他,“我之前不是说过,不许你睡书房的吗?” “我醒了后,很难再入睡。”裴从谦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腰,眼角带着笑意,“得看些书,才好睡。” 窗外天光早就看不到半点光亮了,阮欣宁觉得黑灯瞎火里,裴从谦这双墨玉般的瞳仁十分清亮干净,连她的身影都倒映的清楚。 裴从谦也是怔愣地看着她,许久才反应过来什么般,轻轻在她眉心处落下一吻,和冰雪融化似的。 听着窗外扑簌而来的夜风,阮欣宁不仅没有按照他的意愿,反而慢慢靠的更近了些,柔软殷红的唇瓣落在裴从谦的唇角。 下一刻,她便清晰地瞧见他眼底的欲/色浓稠了些,连同下巴都绷紧了。 屋里只点了琉璃灯,瞧不真切他此刻的神色,自然也难以瞧出他是讨厌自己的擅自做主还是喜欢……或许二者兼有? 就在她发愣时,她只觉得自己腰肢被大手一握,自己整个人便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也别看裴从谦平日里有些弱不禁风,实际这手上的力气也可劲儿大。 她才想找个话题来缓解尴尬,谁知下一刻下巴被轻轻抬起,湿热的吻贴在了花唇上。 明明是轻柔的,可拢在她后脑勺处的大手却是毫不讲道理,让她没有半点可以逃离的机会。 仅仅是这个吻,她从最初的挣扎而慢慢变得四肢发软,到了最后,她有些喘息不过来了,只好靠在他肩头急促喘息,去大口吸取着空气。 就在她以为这样就结束时,有温热呼吸落于耳畔,“宁儿,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今夜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如做些别的事?” 正文 第69章 辞官 翌日,阮欣宁是扶着腰被搀扶下床的,而裴从谦早早地裹着大氅去了书房交接公务。 这样寒凉的天气,顶多置盆炭火也算的上是足够暖和,但考虑到裴从谦身体的缘故,屋内也早早开始烧起了地龙。 春月拿起篦子给阮欣宁梳头,又揩了些桂花头油定发,瞧见她细长脖颈上斑斑点点的殷红痕迹,不禁垂下眼眸,心里却在想着: 不是说大公子身体越发的差了吗?怎么对待少夫人还是这样的如狼似虎,瞧着颈侧处的痕迹,没个一两日都难以消下去。 阮欣宁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从妆奁里挑首饰配今日的发型,瞧见金累丝镶宝石菊花簪上的红翡翠,莫名想起了昨夜那张如霜薄唇被自己吻的红艳滴血的模样。 光是想到这一点,莫名的有些心跳如鼓。 “戴这支簪子吧。”说着,她将手中簪子递到春月的手里,而后望了眼窗外瑟瑟秋风下的金黄杏叶,有小厮搓着手心将昨夜的灯笼取了下来,正在更换蜡烛,“我想着这时候了,让大少爷回来用早膳吧。” 春月‘诶’了一声,又利落将她头发梳好,别上簪子后从衣柜里找了件杨妃色直领对襟长衫搭着银白色团花纹凤尾裙,配上她今日略施粉黛的面容,令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春日海棠。 阮欣宁给自己戴上再简单不过的珍珠耳坠,便端坐在黄花梨八仙桌前布菜。 今日菜肴做的精致,餐具也十分讲究,胭脂鹅脯用影青釉里红高足碗所盛,茶泡饭用朴素木碗,鸡油卷则是直接用的小蒸笼,琼叶糕仔细搁在的青琉璃碟上,最后一碗乌鸡汤用的白瓷碗。 闻着味道也是极好的,想来也是考虑到裴从谦便于消化的问题。 从鹤居苑到书房来回的路程,不过一刻钟。 裴从谦跨门而入时,肩头还挂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枯叶。 阮欣宁先是让春月将盛满热水的铜盆递上来给他净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公务上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吗?” 裴从谦轻咳了几声,他在家也不冠发,头发泼墨似的散落在周身,仅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露出清冷雅隽的五官。 昨夜实在是鏖战太久,这也使得她早上起来走路时都是摇摇晃晃的,甚至现在坐在椅子上,大/腿内侧还觉得布料磨得难受。 她稍稍调整了下坐姿,举起筷箸,随即夹了一块雪白柔软的琼叶糕,她咬了一口,发现味道有些甜了,不禁皱起了眉。 裴从谦用膳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小,瞧见她眉头微蹙,咬着筷子四处寻找,饮了一口手中的茶,轻声问道:“怎么了?” 阮欣宁抿了抿唇,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琼叶糕,“太甜了。” 甜是甜,但她不愿喝那没有味道的水,想喝点酸梅汤之类的。不过,面前这个琼叶糕也不好直接扔掉,一米一粟都是付出辛劳的。 谁知裴从谦直接从她碗里夹走那块咬过一口的糕点,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这个我吃,你吃别的。” 阮欣宁看着他熟稔地将自己吃过的食物慢条斯理地吞入腹中,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不是说裴从谦洁癖严重,甚至衣裳上有泥点子都要忍不住去沐浴的吗?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昨日都那样的情况了,他都不忘要两人都洗个热水澡,甚至连床铺都要换的干干净净,比起麻烦,他更在意的是干净。 阮欣宁倒是没有出声,喝了一口杯中茶水,发觉虽苦涩但冲淡了不少口腔里的甜味。 “你今日交完公务后,拿这翰林院的官职也要一并撤下吗?”阮欣宁想着要是他官职撤下,那日后要谋划的就更多了。 裴从谦却是淡定从容,“是。圣上考虑到我身体不佳,想着先保留这官职,但我觉得既然是无用,便先辞官,将这职位给后来者那些有用之人。” 阮欣宁倒是也不意外他这样的选择,他本就是自小便严于律己的人,加上他也不是一个追名逐利之人,比起这官职,他更加看重的是自己所作之事是否是为国为民。 她想起前世裴闻川为了所谓的武考,那些拼尽全力甚至押着她想法子靠阮父的官职以求谋取便利,虽然看着是走捷径,实际却是险招,万一那所谓的便利给淮南王府招来杀身之祸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过上一辈子在她的多加劝阻之下这才没酿成大祸。 那么这一世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裴从谦见她忽然不动筷了,以为是今日的早膳均不合她的胃口,不禁抬眸看向她。 阮欣宁放下了筷子,她抿了下唇瓣,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向裴从谦解释,毕竟这只是她的推测,要是没有发生,那她不就是在给裴闻川他们泼脏水? 她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得自己拿到实质性证据后,再摊牌是最好的。 “没什么,恰好你卸了官职,不若我们到时候出去走走,听说每年一次的庙会便要开始了,要是天气晴朗,到时候我们在那天出去走走。” 裴从谦淡淡‘嗯’了一声,尾调还是轻扬的。 阮欣宁继续低下头用膳,心里却是想着如何在庙会那天查清楚裴闻川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意图。 —— 这边阮兮柔正着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她忘了眼外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即对着立在身侧的丫鬟道:“宝兰,你去瞧瞧,可有传信儿过来?” 宝兰应了,便连忙出府去瞧。 今日是蕊儿提审的日子,虽然母亲向她保证过蕊儿嘴巴严实着,断不会漏出什么破绽来,但她这颗心里总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她也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可在经历了前世今生后,她却是不得不信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单独某个人的,而是一群人,她才准备走出去,就看到柳侧妃朝着她这边的方向,气势汹汹涌了过来…… 正文 第70章 进宫 阮兮柔没想到自己要等的消息还未等到,就等来了柳侧妃的质问,显然昨日的事情让她这位利益至上的婆母很是头疼。 明明方才还有些焦急的,此刻看到这婆母她忽然又不急了,反正横竖对方都是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不如见招拆招。 果不其然,她才行礼完,坐在黄花梨扶手椅上的柳侧妃当即冷下脸来,“我是不是和你说过,那个叫梅娘的你把她弄进来,迟早是要出问题的。这下可好,马上就要到武考了,若我儿一举夺魁,到时候那个叫梅娘的岂不是给我儿面上抹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装的是什么,怎么这么拎不清!” “母亲所言极是,是儿媳考虑不周了,但这些也非我之愿啊。”阮兮柔拿着剪子剪掉盆栽里种植的龟背竹,那片枯黄竹叶掉落在桌案上,她语气淡淡的, “当初夫君同那梅娘有所牵扯的时候您就该学会阻止,而不是故意瞒着我,等我进了门,过段日子知晓了这个女人的存在,我要是当做看不见日后她委屈说我嫉妒成性,让夫君的孩子流落在外,我岂不是那个罪人?” 柳侧妃面对这样的说法有些无言,继而又发觉到阮兮柔这是在和她犟嘴,心里憋闷的气也是不上不下的,旋即想到了什么般,冷笑道: “这事儿我们先放一边,我问你秋猎时蕊儿那事儿真的同你无关?” 她当时也想着立刻去问的,不过要是问的太明显走漏了风声,怕是要惹得众人询问。 不管这事儿是不是阮兮柔所为,也只能不是阮兮柔所为。 一来,日后这府里终究是要立世子的,要是到时候王爷因着此事对阮兮柔厌恶而对川哥儿心怀芥蒂,到时候岂不是得不偿失?二来,秋猎那件事情可是闹到了圣上面前,圣上那般看中裴从谦这个外甥,若知晓此事同她儿媳脱不开关系,日后别说是武考,要不要受罚都不一定。 她如今搬出这事来就是想着趁蕊儿那刁奴还没把事情都捅出来之前,先联系自己的娘家,叫人把那个贱婢弄死再说,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能说的明白? 阮兮柔面色一青,似是没想到时间过去有那么一段了,她还能提起这件事情来。 “我……蕊儿不是都说了,那是她一人所为,同我有什么干系?” 柳侧妃心中冷笑,从前她待阮兮柔和颜悦色,那是因为看在她乖巧柔顺的份上,毕竟阮兮柔是阮府嫡女,那嫁妆多,从小培养的也好,治家肯定是有条例的人。 谁曾想如今这阮兮柔嫁妆没多少也就罢了,凭着孩子和她置气顶嘴她也学着忍让几分,可谁知竟然干出了这一系列的蠢事,甚至还闹到了圣上面前去! 瞧瞧她那心虚的模样,傻子都看得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在秋猎上动手脚。 柳侧妃见下人都守在了门外,死死抓住阮兮柔的手,那力度几乎让阮兮柔都要尖叫出声了。 “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都与那秋猎没有半分的干系,明白吗?” 阮兮柔连连点头,只觉得施加在手背的力度几乎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了,但她也明白,柳侧妃这是在告诫自己,毕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出了事儿那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了,今日来我也不单单只是找你来问责的。”柳侧妃语气这才缓和了些,她抬手轻轻拨了下头上所戴的点翠鎏金牡丹簪,“我娘家的小妹近日升了贵妃,如今得了圣上青眼,明日你同大房那媳妇儿一同去见见。” 阮兮柔听到这话原本是心中有些欢喜的,升了贵妃说明裴闻川要是在这个时候争一争世子之位,加上此刻裴从谦病重,这胜算定然是要大一些。 但听到阮欣宁那个贱/人也要同自己一道去,她这心里如何也不能欢喜起来,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我同母亲前去便好,怎么还要同阮欣宁一同去,瞧见她心里那口气都喘不上来了。”阮兮柔下意识抱怨道。 可谁知,此时的柳侧妃并没有同往日那样附和,而是冷冷地看着她甚至眼神中都带着些许鄙夷,“你个蠢出升天的东西,合该你被阮欣宁死死踩在脚下!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我是淮南王府的侧妃,王妃还在呢,我便是再恨她挡路,也该知晓礼法。 要换在平常人家里,我不过区区妾室,便再怎么是皇亲国戚,也不敢借此而心高气傲,威风逞能了去!王妃到底是长公主,她去比我去要更加合理些。本来秋猎那事儿惹得圣上不满,你是想着拉贵妃娘娘下水,蹚你这趟浑水吗?!” 阮兮柔顿时安静如鹌鹑,她撇了下嘴,揪着手里的绣帕压下心里的愤懑和不满,“儿媳遵命,还请母亲消消气。” 柳侧妃见她也没了质问梅娘时的理直气壮,心里的气也顺了,抬手看了眼自己指尖的豆蔻,轻轻蹭去染到指甲外头的颜色,“你知晓就好,放心,我都同贵妃串好气了,届时必挫挫阮欣宁的锐气!” —— 鹤居苑中,裴从谦因着卸下了官职,便手执一本棋谱开始和自己对弈中,阮欣宁坐在书案前将那算盘拨的噼啪作响,神情专注。 两夫妻各司其职,加上都不是怎么爱说话的人,室内也算是安静,除了偶有几声低低的咳嗽声外。 昨夜两人闹到了快过寅时,阮欣宁坐在太师椅上的时间也长了,腰间的酸痛自然也就慢慢显现了出来,她锤了锤腰,想着趴在罗汉床上唤春月进来。 瞧见裴从谦手搭在单膝上,一手指腹轻轻转动着棋子的模样,面容上瞧着还是有些病恹恹的,精神上瞧着却是十分饱满有精力的。 都说行了房事后,夫妻二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女子面颊红润气色好,男子则是会瞧着要精神萎靡些。 阮欣宁倒是觉得自己才是被吸光了精气的那个…… 他占着罗汉床,自己也不好叫人挪动移开,只好将毛笔搁置后,便坐在了他对面。 裴从谦以为她是累了,将面前的枣泥山药糕递到她面前去,“吃点甜的。” 阮欣宁努了努嘴,嗔怪道:“我这是腰疼。” 裴从谦立即反应了过来,耳根微微泛着红,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外的春月道:“少夫人,宫里的柳贵妃说明日想着见你一面呢。” 正文 第71章 蠢人作怪 阮欣宁稍稍愣了下,说起这个柳贵妃她还模糊有个印象,那时候裴从谦也是身体慢慢开始衰败下去的,前世原因自然是不得而知,但世子之位也是从这次进宫之后便让王爷动摇开始传给裴闻川的了。 想来是柳贵妃才升了妃位,便想着借此机会敲打敲打淮南王,好让他早些做出抉择来。 她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便起身去同王妃商议明日要进宫的事,毕竟老夫人年事已高,况且她偏爱二房那也是人尽皆知,此刻要是她去搅局,怕是会惹得王爷心里有怨言。 翌日,阮欣宁同王妃和阮兮柔三人一起登上马车赶往宫里。 阮欣宁今日穿着一件水墨绿锦绣长裙,外面搭了一件珍珠白缂丝披风,端庄大气;不同于阮兮柔那件胭红色云雁华裳,鲜艳明媚,加上那满头珠翠和颜色过浓的胭脂,整个人似乎都缀满了宝石似的。 连一旁坐立的王妃都快要被她这样显眼的打扮弄得晃眼头疼,她几次想让阮兮柔去换身衣服,偏那阮兮柔还在同外头那个叫宝兰的丫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自己这身衣服是如何如何的贵,又是如何如何的做工精细。 眼瞅着时辰快到了,王妃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在马车内嘱咐着待会儿去了宫里要好好守着规矩,莫要乱看胡言。 阮欣宁自然知道王妃是怕他们所言不对,到时候闹了笑话。 不过这次去宫里,那柳贵妃可不好对付,前世因着她是柳侧妃儿媳的原因,她少受了些苦,倒是那日阮兮柔因着说错了话被罚跪在宫门外,惹得不少宫女和太监议论纷纷。 这一路上思绪纷乱,就在她还没想出准确对策时,马车已然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王妃先下了马车,随即春月和宝兰搀扶着自家主子一同走到了宫门前。 待进入宫门后,阮兮柔即便已经在前世走过一次,还是有些忍不住被眼前这恢弘景象所震撼,看着不远处阮欣宁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中还是有些不屑,毕竟这是皇宫,像阮欣宁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定然是忍不住东瞟西瞧的。 一行人走到了柳贵妃所在的怡景宫,有宫女领着他们到了宫殿内,先是给柳贵妃行礼后,王妃这才被允许入座。 “王妃就不必如此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柳贵妃身着华服,头上所戴的凤尾蝶步摇轻轻摇晃着,“本宫今日召宁儿和柔儿进宫,也不过是叙叙话,解解闷罢了。” 王妃端着茶盏,笑容浅淡,“皇宫太大了,我儿时想着从这里出去,想着和那些贵女出去一同聊天吃茶打叶子牌,现在却是想回来也只能是家宴和宫宴的时候了。” 柳贵妃微微垂下眼眸,那边有宫女抱来一只红狐,她拿着生肉给小狐狸喂食,“回忆总是美好的。” 而后瞧见阮兮柔满是好奇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狐狸,不禁笑了笑说:“这只狐狸是圣上上次秋猎时送过来的,给驯兽师训了几日,便送到了我这里来。 说起这个,大公子身体可是好些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我能办到的自然倾尽全力给办到。” 王妃面上依然平静自如,像是旁人提起自己儿子身体孱弱的事情,她似乎也没有为此自怨自艾,而是看向门外巍峨的宫殿,不疾不徐道:“我儿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多谢娘娘关心。” 柳贵妃知晓自己不能说的太过,好歹王妃也是皇上的亲妹妹,要是把关系闹得太僵,吃瘪的还是自己。 她先是转过身朝阮欣宁看了过去,“我记得最近大公子是辞官了,是吧?” 阮欣宁从容回礼,“回娘娘的话,的确如此。” 柳贵妃捻着茶盖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瞧着红狐跳下了双膝,也是神色慵懒,“可有说是什么缘故,我记得大公子考取功名也是不易的,如今早早辞官,日后要入仕怕是也难了。” 阮兮柔见柳贵妃都只挑着王妃与阮欣宁对话,心里难免有些焦急,她缓缓挪动了下身体,想要插话来着,就听到王妃继续道:“那是谦哥儿自己的意愿,我不好干涉,反正身上才华在,若是皇兄有一日想要任用他,便继续任职就好了。” 柳贵妃将茶盏放在一旁,语气柔柔的,“这样也好,毕竟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阮兮柔见众人都没说话,便趁机开口道:“娘娘说的极是,兄长才华横溢,除了身子骨弱了些,其他都是无人可比拟的。” “是啊,不过我听说闻川那孩子也准备着要去武考了,瞧着这日子应当是很快了。” 阮兮柔见柳贵妃也是顺着自己的话语说了下去,心里也是越发得意忘形,连忙继续道:“是啊,不过大公子身子骨弱,日后这府里还是得靠王爷主事,但王爷也总有有心无力的时候,总得多个人协助最好。” 这话一落下,王妃和柳贵妃都不禁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柳贵妃原本还不信自家姐姐说这儿媳妇愚蠢不堪,如今看来的确是蠢笨的毫无分寸了。 她今日宣召阮欣宁他们过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希望世子之位能给个准信,二来便是让阮欣宁知道知道她的厉害,好让她知晓和自己姐姐作对时还有她在身后。 可没料到的是,自己还未开口,这阮兮柔便拐弯抹角地表示自己对世子之位的意图,这不就是在变相说明她要干涉王府的事情吗? 可笑啊,这事儿本就不能明着来,要是传到了圣上耳朵里,不知道要怎么训斥她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情呢。 她当即沉下了脸,眼眸森然地盯着阮兮柔,“我看柔儿倒是很有自己的见解,不过王爷还年轻呢,我想也不着急。” 阮兮柔有些一头雾水,这柳侧妃明明说了柳贵妃一定是会站在她这边的,可如今这模糊不清的界限,倒是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王妃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轻笑了一声,觑了眼阮兮柔,“柔儿年纪小,有些话说出来让娘娘见笑了。” 柳贵妃继续笑着道:“这倒也无妨,柔儿心直口快了些,不知宁儿日后是怎么打算的?” 正文 第72章 蠢事儿 这问题落下,阮欣宁也只是迟疑了须臾,那张瞧着温婉柔顺的面容肉眼可见地肃穆了起来,这话看着很是漫不经心,实际上在旁敲侧击地问她有关世子之位的看法。 她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逞口舌之快,说对世子之位也有意,否则要是她说明了自己立场,那么她将会被柳贵妃扣上为了世子之位不择手段的恶名。 她轻轻卷了卷垂落在胸前的墨发,眼睫微微敛下,“顺其自然。” 这话语中的意思显然是再明显不过了,这世子之位不是她想要便能要的,能得到也好,得不到也好。 柳贵妃斜靠在须弥榻,轻轻敲了敲桌案,“也对,这是你们孩子自己的事,我不好过多掺和。” “我这儿媳人也随和,寡言沉默,要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请娘娘恕罪。”王妃端坐在扶手椅上,神情淡然。 柳贵妃心里门清,这阮欣宁她倒是看不出什么大的纰漏,但自己姐姐那儿媳倒是漏洞百出,什么蠢话都说的出来,她微微勾了勾唇,“听到王妃这样说,我心里对宁儿也是越发喜欢了,稳重大气,是极好的儿媳,王妃福气很好啊……” 她说着,目光也被阮欣宁手腕上的紫玉手镯所吸引,光是瞧着那色泽都知道是上乘玉石,再联想先帝给王妃赏赐的紫玉手镯,不难猜出王妃对阮欣宁究竟有多么看重。 才进门,便获得了王妃的信任。 从刚刚阮欣宁和自己的交锋其实也不难看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事从容有分寸,不像是阮兮柔那样冒进,听说当初还是她姐姐乐意换亲的,如今看来这亲换的实在不值。 柳贵妃知晓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刁难不成阮欣宁的了,从这重视程度便可知皇上对阮欣宁这个外甥媳妇儿也是满意的,她便是再怎么不喜欢阮欣宁也不好同皇上站在对立面。 她望了眼远处有些凋敝的枯叶,笑着对一旁的宫女道:“本宫今日来了兴致,做了些桂花糕,这边离菊园比较近,你们可以边赏花边吃些糕点,我想着再和王妃好好聊上一会儿。” 阮兮柔见到是这样的安排,顿时傻眼了,不是说柳贵妃会给阮欣宁一个下马威的吗?怎么如今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她还没回过神时,那边的阮欣宁已经作揖行礼,准备离开了。 她匆匆行礼后,也一同跟着阮欣宁离开了宫殿。 阮欣宁看着湛蓝的天幕,神思慢慢地往外涌出,此次柳贵妃之所以没有对她做什么,不过是因为她今日‘不经意’地露出了手腕间的紫玉手镯。 当年先帝能将这样的玉器给自己最为看重的女儿,今日又落到了她的手里,足以证明王妃对她的看重。 故而,今日出门时她才戴上了平日里几乎不怎么戴玉镯。 她去了菊园里,也只吃了几口桂花糕,那边才端着花茶想冲冲嘴里的甜味,谁知这时坐在她身侧一直没有出声的阮兮柔却是开口了,“今日之事,你很是得意吧?” 阮欣宁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下眉,像是觉得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眼里都带着些许戏谑,“阮兮柔,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躲过了贵妃娘娘的责问,但你别以为你借着王妃的势便可在王府里横行霸道,我告诉你,要不了多久,裴从谦身体越发严重,而你只能成为寡妇,独守空房!” 阮兮柔侧首看着她,想要看到她脸上畏惧、慌乱的神色,奈何自己等了许久,也只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阮欣宁,眉头微蹙,“你笑什么?” “我笑那个得意忘形的人不一直都是嫡姐吗?”阮欣宁轻啜了口花茶,她侧首看去,“嫡姐,你说呢?” 阮兮柔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立即站起身想要反驳,却在瞧见那双冰琥珀似的眼眸时,后脊处莫名升起一股凉意来。 这是极为恐怖的眼神,明明看上去十分澄澈干净,但恰恰是因为那双过于的干净了,这也使得她所作所为都好像要被照的无所遁形了。 之前的阮欣宁敢这么看她吗? 她心里那种油然升起的怀疑又慢慢升腾了起来,阮欣宁她真的没有重生吗?怎么感觉她做的每一件事情,好像都算好了一样。 她不大自在地转过身,回避了那样淡漠的眼神,“哼,你也不过是只知道吓唬我罢了,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你总有求我的那一天!”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亭子那边传来宫女的脚步声,是来禀报王妃已经离开宫殿了,而他们二人自然也不会一直赖在这儿继续待下去。 一行人匆匆从皇宫离开,等到了淮南王府时已然是快过了晌午。 王妃见两儿媳都要请安,她摆摆手,示意都免了,嘱咐道:“今日大家起的早,那便早早去院子里休息去,莫要站在一堆了。” “是。”阮欣宁和阮兮柔纷纷应下离开了角门。 路上,阮欣宁还在思索今日阮兮柔所说的那番话,其实那话也没说错,若裴从谦真的这么病倒了,日后处境更难的便是她,毕竟她现在没有孩子,也就没有依靠,到时候大房就剩下王妃和她这个丧夫的寡妇。 人人都可欺负到她头上来。 只要一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心里无论如何都有些不大好受。 她对着走在身侧的春月道:“到时候你去问问我们的商队,问他是否有看到慧绮大师,切忌,让他们不要走漏了风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她盯着脚下光滑圆润的石子路,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只盼着能早日得到一个结果。 春月连忙应是。 才走到廊庑下,那边就瞧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门外,男人披着一件月白披风,苍白如纸的肤色或许是咳嗽的缘故,带了些许的‘酡红。’ 阮欣宁连忙走上前,“夫君怎么还站在了门外?” “闲来无事,想着走出门外看看。”裴从谦唇角带着笑意。 一旁的宿影却是忍不住低下了头,心里暗暗笑着:明明是为了等少夫人,出来了不知多少次,都快成望妻石了。 阮欣宁颇有些嗔怪道:“那也不好,要是着了凉岂不是很糟糕?” 就在两人一同进屋时,外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正文 第73章 死局 阮欣宁侧过身时恰好看到自己曾经让出去寻找慧绮大师的侍卫满身刀痕地站立在自己面前,浓郁的血腥味顺着甜暖桂花香扑鼻而来,她皱了下眉。 “进来说。” 侍卫立刻掩门跨步进来,他摘下戴在面上的面纱,抹了一把额头混着血水的汗,“回大少爷、少夫人的话,属下奉命追查慧绮大师的路上,找到了大师的踪迹。但——” 阮欣宁听到这个但字,心口没由来的突突跳着,她赶忙问:“但什么?” 侍卫抿紧了唇线,面颊不自觉抽动了两下,“但我们在护送途中便遇到了刺客,当时护送之人只有我们三个,大师的马车受了惊吓,一路狂奔到远处,而那些刺客眼瞧着大师的马车越来越远,有部分刺客去追,剩下的都在阻止我们……” 阮欣宁白皙面上没有半分的柔和,她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不过难保在寻人途中不会出现纰漏。如果有刺客要刺杀慧绮大师,就说明这要么是私怨,要么便是冲着夫君你来的。” 裴从谦听到这话倒是淡然自若,目光望着远处,只是落地点始终不知道是哪儿,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事情不会如他所愿的那般顺利,只是静默地听着、接受这一切。 他抬手以袖掩唇轻咳了几声,捻着其中一颗黑子落到快成死局的棋盘上,“要害我者,无非是唯‘利’一字,当然,不乏恨我者,只是我平日不怎么出门,所交涉的朋友也是少之又少。眼下来看,怕是我挡了他人的路。” 只要按着这个方向去想,那么除却家里所谓的世子之争外,还有谁呢? 当然这只是有可能的一种猜测。 他这些年也是在默默观察着柳侧妃他们,做事没有长远眼光,只顾及眼前所得的蝇头小利,但秋猎时才放出去的消息,要是真的想查,怕也是早早便有了今日的打算,可这并不符合柳侧妃的做法。 指腹上的棋子轻轻转动着,他眉头微蹙,莫名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阮欣宁见他沉默良久,不禁坐在他对面,随意执棋在看到可行的地方便轻巧敲在了棋盘上,却听到耳边无奈轻笑,“你这样下,这局就要成死局了。” “死局?”阮欣宁听到‘死’这个字,莫名有些难受,她咬着指尖,思忖了片刻后这才继续道:“你看着我是随意下,怎么就不猜猜我会不会让这局棋起死回生呢?” 裴从谦也是纵容地看着阮欣宁,两人一来一往,待到这棋被阮欣宁弄得成了真正的死局时,她这才作罢,没好气地把棋子往翠青乐棋罐上一扔,下巴待在双臂上,“我不玩了,你都不让着我。” 小女儿家的嗔怪,嗓音也软绵绵的。 裴从谦对于她这样的‘无赖’行为,也是纵容,他撩袖将茶壶提起,倒了两杯茶,“真的不下了?” 阮欣宁微微坐直身体,然后往后一仰,看着上面棋局只踌躇了片刻,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白棋落子,峰回路转,这才方成定局。 见自己赢了,那双漂亮眼眸也笑的如月牙般弯弯的,“嘿,我赢了。” 裴从谦唇角挂着浅笑,将桌上的棋子一颗颗收拢,棋子是玉石所制,磕碰的声音清脆动听,“是啊,你赢了,这世上没有必然的输赢。” “所以……”阮欣宁看着他那张清隽温润的面容,说:“你觉得也不会是柳侧妃他们,对吧?” “要是他们所为,这目的性也太强了,一旦这事儿要是捅了出去,在外人看来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情?”裴从谦转眸,“所以我将目光放在的不是这深宅大院,而是朝堂之中。” “如果是这样,怕是会更麻烦。” “不错,若这牵扯到朝堂上的那些风风雨雨,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难猜了,只是猜出来,我们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去取。” 阮欣宁沉默了半晌,脑海里一遍遍地复盘着有关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皇帝病重危机之时,太子忽然丧命,说是被疫病所感染,但裴闻川那日醉酒,和她说的是被人一箭穿心而死。 后来,就在皇帝临终前,数位皇子纷纷涌入皇宫里,像是饿狼环伺,只待皇位那块肥肉可以落入自己的碗里去。不过,谁也没想到这皇位传到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五皇子手中。 会是他吗? 毕竟,他是那场局的胜利者。 阮欣宁莫名背脊发凉,她捧着茶盏缓声道:“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先找到慧绮大师的踪迹再说。” “这样一来,我们要寻慧绮大师的事情怕是也瞒不住了。”裴从谦将东西都搁置好,拿起一旁的木桁缓缓擦拭着手指,他人生的好,手也生的漂亮,手背处略微暴出的青筋宛若细而长的藤蔓,瘦长白皙,好似玉一般。 “既然瞒不住,那就闹得满城皆知。阴谋这条路我们是走不了了,阳谋还可一试啊。”阮欣宁语调轻快。 裴从谦闻言,指尖一顿,倏地眼角漾起笑意来,“好办法。” 窗外有风扑入室内,两人对桌而坐,衣袖被吹得翻飞似花,谁也没有再言语…… 这日,恰逢是逛庙会,天气舒朗,清风徐徐将人身上的凉意都驱散了不少,卖糖葫芦的小摊贩走街串巷地吆喝着,晶莹色泽瞧着便令人忍不住咬上一口。 阮欣宁当即让春月去买了一串回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还不忘往裴从谦面前递过去,“你快尝尝,这味道酸甜酸甜的。” 裴从谦才张口就要拒绝,谁知糖葫芦直接怼到了他嘴里,看着阮欣宁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旋即咬了一口糖葫芦。 清甜脆爽,麦芽糖在嘴里化开时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度,软硬适中,味道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甜腻,的确味道不错。 阮欣宁眼睛轻轻眨了眨,瞧见他安静咀嚼完,仰着脑袋满是欢喜地等待着他的评价,“味道是不是很不错?” 裴从谦长睫被蜜色光芒染上暖意,眼底都是笑意,他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 阮欣宁见他笑,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欢喜的似乎连平日里那老成稳重的模样都少了不少,反倒是有种独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自己举起来的手却被裴从谦抓住…… 正文 第74章 调查 “小心!”裴从谦将阮欣宁拉入到自己怀中,话音才落下,耳边就滑过一道利落的劲风,疾驰下的马蹄声将人群劈开,有些躲闪不及的甚至直接摔在了地上,大家纷纷抱怨了起来。 “哎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啊?” 有人拍了拍后背处的灰尘,踮起脚看到不远处那身着玄衣,手持棠溪宝剑,背影都不屑回头的神气,立即认了出来,“这是唐不尔,唐指挥同知的小儿子,和四皇子玩的来。” “这也太过嚣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条路是他家里开的。”人群中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 头发花白的老者连忙捂住那人的嘴,“哎呦喂,你可少说两句吧,这一旦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你平民布衣的岂不是去送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人手执翻边的书卷,腰间挂着招文袋,尘土飞扬间,那双眼睛似盛着漆夜明火,咬字清晰,“他这样的做法,要是伤了百姓岂不是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众人吵吵嚷嚷,阮欣宁听到这三个字心里莫名激起一阵寒意,前世唐不尔好像就是那闹得那万国来使的导火索,当时也不知裴从谦是哪里惹到了他,半条命都差点要丢了去。 “怎么了?”裴从谦见她面色苍白,不禁抬手搀扶住她的手臂。 一阵凉风划过颈侧,阮欣宁肩膀不受控地颤了下,她好像才回过神般,定定地望了一眼裴从谦,“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裴从谦没想到阮欣宁会问这个,以为她是吓到了才会这样,便温声说:“上朝时有打过招呼,几面之缘罢了。” “你和他可有什么纠纷?”阮欣宁追问道。 裴从谦只是轻轻蹙了下眉,语气淡然:“不曾。” 阮欣宁心里困惑油然升起,既然裴从谦并没有和对方有什么纠葛,为什么在那场万国来使时要那般刁难病入膏肓的裴从谦呢? 她揪着锦帕,神思显然游到了天际去,就在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时,面前忽然蹦出一支发簪,她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到了似的,浓长眼睫止不住地颤。 裴从谦觉得她这呆愣愣的样子有些可爱,不禁开口道:“这支簪子给你,先试试,若是喜欢就买下来。” 阮欣宁笑的眼眸弯弯,雪白面颊里的小梨涡似有若无,“多谢夫君。” 裴从谦从那卖簪子的老妪那儿借来了螺钿鸳鸯手持镜,而后亲自将那支兰草通草花簪别在她的发髻里。 她左瞧右看的,发现很是不错,自己转过身抬手轻轻推了推发簪,“好看吗?” 少女娉婷,也不过二八芳华,明媚阳光落在她白皙艳丽的容颜上,盈盈眼眸在光芒映衬下恍若宝石般耀眼夺目,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裴从谦将目光挪动至她头上的发簪上,明明不算十分名贵的簪子,但这样瞧着却是十分好看,仿佛人和簪子都融为了一体,“很好看。” 她满心欢喜地牵着他的手,待宿影将银钱结清,他们这才继续往前面的寺庙里走。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庙会,街上自然是人山人海,阮欣宁怕裴从谦身子骨弱,也怕冲撞到他,便直接叫两名身强体壮的侍卫挡在他们身侧,又看到有人从寺庙里祈福回来,手里拿着用红布包裹的符。 阮欣宁倒是不着急去寺庙里头,她只是想找到证据,直至看到了前方一家叫陈记茶馆的,两人都觉得逛久了有些累,便包了雅间坐在二楼看下面人潮涌动,听着一楼下方时不时传来几声琵琶。 才坐下来,不远处的隔间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若是我日后发达,定然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 “裴二少的人品我自然是知道的。”略显苍老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而后是茶水沏入杯中的流水声。 阮欣宁立即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竖着耳朵听对面的动静,显然的,裴从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牵过阮欣宁的手,随即将她的手摊开,在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开始写字—— ‘裴闻川。’ 阮欣宁朝他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而后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手心里写字。 指尖轻轻地划过手心,带着如同羽毛般似的痒意,裴从谦下意识想要握住那只柔白纤细的手,但最终还是止住了那样的想法。 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字——‘卖官鬻爵。’ 裴从谦猛然抬起了头。 如果是卖官鬻爵,那样的后果自然是极为严重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武考这件事,临近武考,有些学子想着从而在考官面前多多表现,好在考试的时候让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行为看似没有什么关系,但只要被人查到,轻则夺去官位;重则抄家灭门! 他是没有想到裴闻川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正准备发作之时,却是被阮欣宁压住了手。 阮欣宁摇了摇头,在他手里继续写着——‘不着急。’ 没有足够的证据,便是去了恐怕也只会打草惊蛇。 待到裴闻川和另外一位老者一同离开后,夫妻俩这才从包间里走出来。 裴从谦顺着裴闻川下楼的方向望去,一眼便锁定了走在前头的老者,那人穿着一袭石青色长袍,发以冠束,花白胡须被楼下吹进来的风弄得有些凌乱,凭着对方眼角带疤的标志性侧脸,他一眼认出这就是此次的武考官之中的一员。 阮欣宁看到他们人都走远了,这才开口道:“现在我们只是知晓了此事,要是想在直接明晃晃的去阻止,怕是要招仇恨的不只是二房的人,还有阮府。” 她将娘家说成阮府,可见她对娘家也是疏离淡漠的,不过裴从谦也能理解,从上次回娘家就可以窥见自己的妻子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 他握住阮欣宁的手,替她别过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的。” 阮欣宁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眼里荡漾着笑意,“傻瓜,是我们两个一起。” “对,我们一起。”裴从谦笑着说道,说完便带着阮欣宁一同坐回了包间里,而后又传来了门外的宿影…… 正文 第75章 丢脸 待吩咐好宿影去办事儿,夫妻两人这坐了没一会儿,也离开茶馆准备回府。 到底是经历了方才裴闻川那件事情,心情多少有些沉重。 走出茶馆时,已然是日影西斜,阮欣宁想去自己名下的铺子里查看一番,虽然平日里都只是看看账册,但具体情况得实地考察,加上临近到了收租的日子,现下不早些将账目理清,到时候去庄子里还要收租。 只是还未到铺子里,阮欣宁就在自己开的成衣铺外撞见了阮兮柔。 “你们这店铺是什么道理?凭什么我看中的那件衣裳要赠给那个贱人!”阮兮柔双手叉腰,怒目而视,那掌柜的则是抬手作揖,“十分抱歉啊,那件衣服本就是那位客人先前定下的,您要是喜欢,可以再等上半个月,届时再送到您府上去。” 阮兮柔轻笑一声,“我府上?你可知我是谁吗?!我是淮南王府的二少夫人!” 那掌柜的面色稍稍变了几变,阮兮柔以为他这是怕了,满是得意道:“我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 掌柜嘿嘿一笑,语气略带歉意,“裴二夫人,就算是王爷来了,这衣裳也是先来后到的,这是我们小店作为生意人的守则。” 阮兮柔脸上顿时青一块白一块的,她才想要发作,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二弟妹,既然掌柜的都说的很明白了,你等上一等也是无妨啊。” 她一转过身就看到阮欣宁正和裴从谦一同站在不远处,想起自家夫君抛下自己去快活逍遥,而阮欣宁则是同夫君一起出来逛庙会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堵得慌。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该放在那显眼的地方让我瞧见啊,这是他的问题。”阮兮柔颇为理直气壮地说着,她定定地看着阮欣宁,“嫂嫂,你说呢?” 阮欣宁提着裙摆,跨入门槛内,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把事情闹大,是想让王府都遭人唾骂吗?说你凭着自个儿的身份处处压人,我的好姐姐,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 阮兮柔瞬间呆愣在原地,店铺门外本就人来人往,要是她以势压人,明日传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那掌柜的称呼阮欣宁为:“东家。” 头皮骤然炸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阮欣宁,“你是这家成衣铺的东家?” 阮欣宁微微抬了抬眉,“不然呢?这家店铺在我名下很奇怪吗?” 这对于阮兮柔来说无疑是一记五雷轰顶,她明明记得阮欣宁名下的店铺可以说是寥寥可数的,如今怎么会有这京城最为有名的衬衣店铺,这家店位于京城中心,都说京城纸贵,那地皮更是贵如黄金,阮欣宁怎么可能有这么一家店铺? 她猛地抓住阮欣宁的手臂,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记得母亲和父亲并未给你这样的店铺,妹妹就算是要撒谎演戏,也该演的像一点,不要为了你自己所谓的虚荣心来这里诓骗人!” “诓骗?”阮欣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这家店铺原本不是我的,但我的婆母她喜欢我,想着自己名下的店铺也多,有些忙不过来,便给了我,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这怎么可能!”阮欣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明明前世都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王妃处处提防着她,名下的资产便是献给了皇上充当国库,也没有给她一分一毫,只有那匣子里的几块金条,说是当做给她的这几年的辛苦钱,还将裴从谦给她的和离书拿了出来,让她自己选择去留。 为什么这一世却是这样的改变? 王妃那样生性多疑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将这样好的成衣铺给了阮兮柔呢? 她紧紧攥住藏在袖子里的手,但因着心中愤懑,面上抽动的表情都显得有些狰狞了起来。 阮欣宁显然不愿去管她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搀扶着裴从谦一同跨入了店内,开始去二楼查账。 宝兰窥见自家主子不大好看的脸色,也是下意识害怕往后畏畏缩缩地退了一步。 “走,我们回去,这店铺还晦气,我们不在这儿买了!”阮兮柔说完这话便带着宝兰离开,不过主仆二人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娘家。 —— 等到阮欣宁查完店铺下的收益后,便在价格上做了稍微的调整,想着那些裁剪过的上等布料扔了也是可惜,故而她准备找个绣工好的绣娘将那些都做成绢花。 那些绢花她不愿意卖,而是准备直接送给客人,客人买的东西越贵,绢花便送的也越精致,算是独属于他们店铺的一种特色。 马车内,阮欣宁粗粗将方才收下来的账册看了看,随即心满意足地合上,“这样算来,我们名下的店铺还是很盈利的,只要不发生别的情况,我们下半辈子都能无忧无虑了!” 裴从谦看着妻子欢快的表情,觉得她越发鲜明可爱了,“嗯,这些都是你的,我的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阮欣宁听到这话不禁 面颊都开始发烫了起来,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在说些什么,要是让外头的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裴从谦垂着眼眸,牵过她的手,语气温柔:“再怎么样,你也是我夫人,我向自家夫人表明心意,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阮欣宁微微垂下眼睫,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去反驳。 只好任凭裴从谦牵着自己的手。 车厢内乍然安静下来,阮欣宁默了片刻,随即想着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家铺子糕点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裴从谦自然接受,等春月买了糕点回来,阮欣宁又主动打破平静,将自己面前的枣泥山药糕和牛乳糕等各个都给自家夫君尝尝,为的就是堵住对方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等到马车停在淮南王府时,裴从谦已然被阮欣宁喂了个半饱。 不过怕他到时候会积食,还给他倒了酸梅汤开胃消食。 夫妻俩才下马车,那边就有小厮匆匆跑上前来,“大少爷,少夫人,老夫人说是要见你们。” 正文 第76章 放她一马 阮欣宁和裴从谦一进到正厅里,就瞧见老夫人两侧分别坐着王妃和柳侧妃,而阮兮柔则是跪在厅堂中央,整个人梨花带雨地哭诉着。 现场气氛明显是有些凝重,下人各个都是屏气凝神不敢有半点动静。 直至瞧见她和裴从谦回来了,众人的目光这才放在了他们身上,只见老夫人敲了敲地面,“你们回来的正好,我有事要问你们。” 阮欣宁端坐在黄花梨扶手椅上,垂着眼眸,只是静静听着,“祖母请说。” 老夫人轻哼了一声,白眼几乎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都说一家人要相互扶持,进了门的媳妇儿那更是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可有些人啊,以为老婆子我真的老糊涂了,私底下让家里头人为难的腌臜事儿都干出来了,真是其心可诛!” 她说完,随即朝阮欣宁看了过来:“谦哥儿媳妇儿,你说我说的可对?” 周遭落针可闻,阮兮柔原本跪坐在地上有些哭哭啼啼的,此刻也是止住了哭声,竖着耳朵听这事儿。 她反正隔岸观火就好了,反正左右也和她没什么相干的。 这样大的锅直挺挺扣在阮欣宁的身上,她也照样神色不变,丝毫没有乱了半点的分寸,“孙媳愚笨,祖母所言不知是何意思?如果孙媳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祖母指教。” “指教?”老夫人摇摇头,挂着皱纹的脸带着些许的轻蔑神情,“你们这些做儿女的,早就翅膀硬了,哪里还需要我来指教啊?” 这话说的着实是让阮欣宁的面子丢在地上碾压,裴从谦皱着眉立即行礼,而后开口道:“祖母,宁儿平日温良贤淑,管理院子也是井井有条,待我也是体贴入微,若您要说什么便请直说,莫要为难她。” 他看着面前祖母刁难自己妻子的情形,心里便好似千刀万剐似的难受,不过是今日去了外头逛了庙会,怎么一回来便受到祖母这样的折辱? 他忽的想起自己方才进来时,阮兮柔哭诉着跪在地上的模样。 难道是…… 还没待他说些什么,阮欣宁却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微笑着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无事。 老夫人注意到这小动作,面色沉了沉,“谦哥儿这是在顶撞长辈吗?” “不曾。”裴从谦语气淡然,“请祖母先消消气,我只是想知晓前因后果,并无意争执。” “今日你们去逛庙会,川哥儿媳妇不过是想着要从自家店铺里拿件好看的衣裳,都是一家人,要分的这么清楚吗?既然要给便直接给了,何苦这样丢我们王府的脸?” 老夫人手里握着拐杖,在地面狠狠敲了几下,她头上戴着翡翠墨蓝色抹额,耳边坠着的玉白珍珠在剧烈摇晃着,唇线更是抿的紧紧的,那眼神几乎要将阮欣宁看个透。 阮兮柔见到这情形,自然是乐见其成,她十分乐意添油加醋一番,“是啊,我原是想着都是王府的妯娌,再不济我们也是姐妹,如今却是没想到竟然变得这般生疏了起来……” 她边说着,边抹泪,好像所有的错误皆是阮欣宁一人所为。 “唉,怕是谦哥儿媳妇心疼那二两银子,到底是——”庶出这两个字她并没有说出来,不过大家也很容易猜到。 这个时候除了大房的人,谁都想着在拿捏住他们的把柄后狠狠拿捏住。 “我看啊,还是不知礼数造成了这样小家子气的后果,先去祠堂跪上半个月,兴许就能改改贪恋这铜臭味的怪毛病了。”老夫人斜了阮欣宁一眼,眼神都带着鄙夷。 王妃皱着眉头,面色难看,“事情究竟是如何,还请母亲听了宁儿的话再论也不迟。” 她在老夫人面前本来就不讨喜,如今得了这样的话,看在当今圣上的面上,老夫人也没有发作,只是沉默着等阮欣宁解释。 阮欣宁走上前一步,而后跪在地上,“回祖母的话,孙媳自认为维护王府的脸面没有做错什么。二弟妹口口声声说着我是为了那件衣裳而不念及情分才做了这样的事儿来,但事实上二弟妹自己说了什么难道真的忘了吗?” 阮兮柔以为自己是在看阮欣宁的笑话,却没想到,这一刻她自己反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嫂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也不是不给钱,我都说了,会给银子,不会因着你是那家店铺的东家而故意赊账。 再说了,我之所以要将此事告知祖母,也不过是担忧你管理名下的店铺实在太多了,要是你一下子忙的头晕眼花,一时算错了账,岂不是辜负了王妃的美意?” “是吗?我看二弟妹是真的忘记了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说过‘我可是淮南王府的二少夫人,你要是不将那衣裳卖给我,我定然要你好看!’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祖母要是不信大可问问店铺对街卖胡饼的商贩,大家都是听得清楚明白的人!” 阮欣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如同将阮兮柔放在火架上铐。 老夫人原本是站在二房这边的,如今听到了这话,心里暗骂阮兮柔是个蠢货。 她向来最是注重脸面的,如今却是被阮兮柔摆了一道,面上是尴尬又不好看。 放置在檀木四方桌上的青花瓷盏被她一把扔到地上,‘啪嗒’一声脆响,惊的阮兮柔差点跳起来。 “蠢妇!”老夫人气的脸色铁青,“你如今说了这样的混账话,可有想过这话传到圣上耳朵里,我们王府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你仗势欺人,也要弄清些行事! 你可有想过日后川哥儿的前程,就要被你今日这样一番无心之话害的难登青云之梯呢?” 心里纵使再怎么偏向二房,但对于脸面一事上,她还是小心谨慎的。 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便是极为注重脸面之人,如今传到了孙辈,皇上面对淮南王这个庞大的家族,心里也慢慢存了忌惮之心,她本想着低调行事,偏生出了阮兮柔这么个蠢货。 心里怄气都要怄死了! 阮兮柔立即跪在地上磕头,“是孙媳的不是,还请祖母看在孩子未出世的份上,放过孙媳这一次吧!” 正文 第77章 被她耍了 老夫人‘腾’的一下径直站了起来,她深吸了口气,不断告诫自己日后还是要靠着二房的赡养的,她又瞅了一眼不远处的裴从谦。 大房的孩子生的俊俏,文采斐然,一双狭长凤眸如刃似的寒凉,冷白肤色被阳光刷上一层淡淡的蜜色,但即使如此,似乎也难以叫人亲近半分,和他的母亲一样。 到底是皇家人,远远瞧去便知是气度不凡。 可正因为如此,她心里那层隔阂才会越发的严重。 “你总是仗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着逃过一劫又一劫,上回是你婢女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人死了,你又做出些有如门楣的事儿来。 我是没想到,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来管着你惹出来的祸事。既然你回回不知悔改,我劝你还是在房间里好好闭门思过一个月以上,什么时候知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便放你出来。” 阮兮柔听到这话,身体倏地一软,两眼一闭,就差些要晕过去了。 此刻的柳侧妃更是半点也不敢吭声,自家婆母要罚自家媳妇儿,那是长辈对小辈的约束,她这个做婆母的就不要插手了。 况且平日里阮兮柔被骄纵的有些无法无天,有时候连她这个婆母也不放在眼里,如此看来,叫对方多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阮兮柔咬了咬唇瓣,她如何不知道柳侧妃是在隔岸观火呢,但眼下看来她只能接受不能反抗,否则叫外人传她不敬尊长的名声,那可就不好听了。 她微微俯下身,双手交互贴在地上,“孙媳遵命。” 宽大衣袖挡住了她脸上的神情,却难以挡住她眼底的愤恨,她略微抬起眼皮,视线不自觉地挪动到了跪在身侧的阮欣宁身上。 一种犹如被毒蛇缠住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阮欣宁察觉到了,但这次,她并没有像前世那般惶恐不安,反倒是微微勾着唇,朝阮兮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待到众人从正厅内纷纷散去,阮兮柔这才被宝兰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跪的时间长了,脚底都在发着密密麻麻的酥感,她用力跺了跺脚,负气似的咬着唇,恨恨道:“阮欣宁!” 胸膛起伏了几下,她只踯躅了片刻,而后便缓缓平静了下来,她就不信阮欣宁能得意一辈子,细细算来那个痨病鬼应该也快死了。 思及此处,她不禁轻笑出声。 待回到轩涛苑里,恰好看到裴闻川从外头办事走了回来,他嘴里哼着近日花楼里的淫词艳曲,手上提着一壶秋露白,那懒散恣意的模样,让人瞧着莫名有些火大。 她在前头被那个老虔婆训斥,他倒好,自个儿喝花酒去了。 索性,她站在门外也不走进去,扶着略微隆起的小腹,俯瞰着脚步踉跄的夫君,“哟,夫君这是从哪儿个温柔乡来了。” 裴闻川听到这话,眯起那双迷离的眼眸,瞧见是自家妻子,哼笑一声,拐了个弯儿就打算去梅娘的院子里头去。 才转过身,身后柔婉的声音便带着阴阳怪气的尖锐,直直地刺破耳膜来,“夫君啊,你我到底是夫妻一场,也不必闹得如此难看吧,毕竟我才帮了你一把,如今这脚跟还没站稳,便想着过河拆桥,实在有些不讲情面了些吧?” 裴闻川脚步一顿,原本被酒意熏的头晕眼花的脑袋此刻也变得清明了不少。 他将那手中好不容易得来的酒随意丢到长随手里,面上不屑的表情化成了笑,“瞧瞧夫人这话说的,我这不也是想着去看看那孩子天花有没有褪去罢了。” 阮兮柔侧过身,慢悠悠地往屋子里走,“我也不是个拈酸吃醋的妒妇,只是夫君先去了梅娘的院子,到底会传出不好的事儿来。 还有啊,夫君喝酒我并不会阻止,但夫君要是寻花问柳,染了病回来,到时候我的面子,王府的脸面岂不是要搁在地上,被人来回踩踏吗?” 裴闻川跨门而入,待到响起一声‘啪嗒’的关门声,他这才开口:“柔儿何出此言?你我虽然不如从前恩爱,但像你说的,我们到底是一条船上的人。” 宝兰将茶水沏好,又掩上门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见阮兮柔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眼,语气悠然,“我爹给你搭的线可联系上了?” “多亏了岳父大人,这条线也是被我打通了,只是……”他说到这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阮兮柔睁开一只眼,盯着他,“只是什么?” “你所言的刘大人说是硕肥蚂蟥也不为过,哼,给的好处少也就罢了,还想着借此机会好好讹我一笔。” 裴闻川单脚踩在椅子上,另一只脚点地,椅子被他摇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阮兮柔瞧见他坐没坐相也不是第一次,但时间长了,心里没由来的感到恶心。 前世她和裴从谦待在一块儿时便没有这样的坐姿,向来君子如兰,举止有度,吃饭时更不会吧唧说话,连筷箸磕碰碗沿的声音几乎都没有。 现如今嫁给了这么一个需要她铺路的纨绔也就罢了,偏生两人也是渐渐离心。 一种莫名的悔意顺着脉络缓缓延展开来,但很快被裴从谦的死期给打的魂飞魄散。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渐渐缓和了些,“刘大人向来如此,他给你好处,难道不是冒着身家性命来赌的吗?不过我这儿倒是有一个好消息,说出来也让你高兴高兴。” “什么好消息?” “你知道裴从谦病重之时在找的人是何方神圣吗?”阮兮柔倚在金线缝制的蝙蝠图纹引枕上,话语中添了几分耐人寻味。 裴闻川略微皱了下眉,思忖了片刻,“好像是在找什么慧绮大师,不过这与我们也无关,兄长这么些年的病症我也是见过的,什么大夫什么名贵稀奇的药材没有送到府里来,这次难道不还是一样的吗?” 阮兮柔叹了口气,旁的人或许不知道这位慧绮大师的名头,但她在前世的时候也是听过一耳朵的。 都说他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称号,甚至那时候皇帝病危时,被他瞧上半个月身体都康复了起来,只是后面无故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所有人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有人说他是畏惧治不好要面临的惩罚,有人说他被人杀害,亦有人说他被囚禁在某一处,总之每个人的说法不一样。 不过慧绮大师在这个时候并不出名,大房是怎么知道要找他的? 她眼角微微抽动了下,立刻想到了什么般。 这么说来,阮欣宁是和她一样重生的了!!! “夫君,你心还是太软了。” 她拿起剪子裁剪从盆景里探出头来的兰花盆景,‘咔嚓’一声,一大朵的荼蘼花跌落在桌岸上…… 正文 第78章 不想她怀宝宝 天光黯淡,日暮西垂时分,冰纹琉璃窗棂上透着晕染的余晖,如附着在满是碎裂纹路上的冰湖上橙粉色云霞,清透干净,阮欣宁用完晚膳便坐在菱花镜前等春月将头发绞干。 今日的事情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她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她单手支起下巴,望向远处身披鹤纹月白披风的裴从谦身上,他手边搁置着一碗温热汤药,热气撞上冷冽空气,蒸腾出薄薄的雾气,将他整张面容都氤氲的有些模糊。 “你说,裴闻川会给我们留下什么把柄呢?他不像是谨慎的人,今日约在茶馆一看便知不是他的手笔。庙会人多,鱼龙混杂,最好混淆视听,可这样一来我们要拿到证据的可能性就要小很多了。” 裴从谦微微抬眼,纤长睫毛和蝶翼似的扑了几下,薄唇轻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自然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阮欣宁向来聪慧,自然一下就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说他总要做点什么然后展露出马脚的,对吗?” 裴从谦勾着唇,面容清寒,“雁过留痕,便是要查也得先看他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要是他早已做好了,到时候半点马脚露不出来,一旦酿成那样的后果,怕是得意风光要留给二房的,倒霉诛九族的事儿就要让我们阖府上下替他陪葬了。” 阮欣宁抿了抿唇,她太知道裴闻川是什么尿性了,一个听之任之的傀儡,被利益束缚的蠢货,没有半点的长远眼光。 有的时候,蠢人比恶人更加可恨。 “这种事儿,我们发现的早,要立刻做好怕是有些难。”裴从谦手执狼毫笔,轻轻咳嗽了几声,就着凉茶喝了几口,说:“要卖官鬻爵,要么出利,要么出钱。” “所以……你是打算。”阮欣宁瞧见他宁愿喝凉了的茶也不愿喝那碗药,只好走到他面前来,将药亲自端给他喝。 这下裴从谦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好捏着瓷勺,搅拌了几下,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他眉头紧皱着,也不肯要半点蜜饯,只是硬生生压下去那种令人胃部痉挛的味道,这才说:“不错,今日发生了这事后我便让宿影去查他和阮兮柔的账户,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我二人自然也能知晓,好进行干涉。” 阮欣宁直接搬来锦杌坐在他身侧,她头发并没有完全擦干,发尾湿漉漉的,滴着冰凉的水,点点滴滴地落在手背上。 裴从谦只是拿来木桁上的干帕继续为她擦拭头发,她的头发很是柔顺,捧在手心里时差些让他以为自己在捧着一朵云,轻柔温软。 “可要是为了利呢?”阮欣宁指尖勾勒着他桌上的山水紫檀木嵌玉砚屏,声音略带些许的沉闷。 “若是为了利,无非是官位更迭的事。不过我更倾向于对方的要求是钱。”裴从谦将她耳边的碎发一起拢到背后来,纤细雪白的脖颈漂亮勾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若是此刻趁她毫无防备地将吻落在颈侧,她会如敦伦时那般止不住地颤栗吗? “为什么?”妻子温软的声音绵绵地裹挟着他的心脏,他别开脸,深邃眼瞳下的情/欲顺着外面沉落的余晖一散而尽,“今日我们逛庙会所见的那位是下次武考的内定考官,名唤刘贲。 祖籍幽州人,家中一妻三妾室,但子嗣单薄,只有两个儿子。他的大儿子算不得天资卓越,只是比其他那些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要勤勉些,如今放在翰林院里,只是每日记些琐碎的东西,拿着俸禄过日子。 能将儿子送到官场里做个闲职,也是拼尽了他所有的积蓄和人脉,你说他现如今缺的是钱还是利呢?” 阮欣宁回眸,两人视线交错,她冷静道:“一个为钱,一个为官职,蛇鼠一窝啊。” “眼下只能看看宿影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了,不过朝堂之上有我的同窗,为了以防万一,有什么人事调动我们也好从中阻拦。” 裴从谦冰凉的指尖握住了在砚屏上作乱的手,下一瞬弯下腰,径直亲吻在了那弯月光似的颈侧上。 果不其然,身下的女子微微颤了下肩膀。 阮欣宁缩回了脖颈,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不是在说正事?你怎么……” “抱歉,我只是想闻闻你今晚用的什么香。”裴从谦镇定地没有挪开目光。 阮欣宁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探究,旋即伸出手搭在他的侧脸上。 兴许是离的过于近了,往日两人亲密的场景也不自觉地开始在脑海里回放,这样馥郁的味道,他不自觉地被蛊惑,想握住那截皓腕,触及更多的温暖。 他低垂着眼睫,刚准备起身时,却在唇瓣上感受到蜻蜓点水似的亲吻。 很轻很轻的力度,轻到他以为方才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忽的,耳畔传出‘噗嗤’的笑声。 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妻正掩着袖子在笑,眼里都亮着盈盈碎光,他也不自觉地开始笑了起来。 阮欣宁歪着头,眨了眨眼,“明明是你要这么做的,还说想闻香,我倒是不知道被称为君子如兰的裴大公子是个爱说假话的大骗子!” “嗯,我就是想闻闻,不可以吗,夫人?”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眉心处,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原本早早烧了地龙的屋子,此刻更是没由来的开始变得有些燥热了起来。 阮欣宁呼吸急促,唇瓣微微张开时,从裴从谦的视角去看像极了雪里红梅,唇瓣殷红,贝齿似雪,诱人至极。 窗外的日落已然是要完全下山了,此刻屋内明明灭灭,除却风声外便只剩下彼此明晰的心跳声,惹得人耳边鼓噪。 裴从谦抬手轻轻搭在阮欣宁的小腹上,眼神幽暗,“宁儿,其实我并不希望你这样年轻的时候便同我有了孩子。” 阮欣宁面露不解,她仰着头看向他,“为什么?是因为觉得照顾孩子太累了?还是说你觉得还没准备好做一位好父亲?又或者是你害怕孩子日后也会同你一样?” 其实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她心里是慌张的,但很快反应过来,裴从谦这人除了在敦伦之事上强硬外,其他的时候都会顺着她,就是裴闻川这样的大事都会同她有商有量。 所以她更愿意选择相信他是有自己身体这方面的顾虑。 可他却是站直了身,轻声道:“不是。” 正文 第79章 讨赏 见阮欣宁脸上闪过些许慌乱之色,他轻轻牵着那双素手,随即将一本医书递到了她手里,“这里面写着女子生产后可能会遭遇的情况,严重者大出血而死。” 阮欣宁眉间一紧,诧异道:“你怎么会看这个?” “我自幼体弱多病,平日里想要去哪儿都得顾及自己的身体,便想着要是自己的病能早些好,或许我也能毫无顾忌地跑出去玩。后面我开始慢慢医书,等看的多了,见的大夫多了,便也略懂一点点医术了。” 裴从谦朝远处眺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那半点的余晖也被夜色吞噬殆尽了,“前些日子我听到有妇人过于年幼,孩子个头大,活活将那妇人给拖死了。” “这些我倒是鲜少听说过,只是知道妇人生育如过鬼门关,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我心里是有些不愿的。”裴从谦将毛笔在白玉瓷笔洗中,浓墨在水中缓缓晕染开,他的语气似乎也化开了似的,“并非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想到他这么做的缘故都是因为担忧自己,阮欣宁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甜蜜和温暖。 她双手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没有半分迟疑道:“我不怕。”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不惧。 前世她迟疑不决,得到了什么呢?还是被阮兮柔在背后捅刀子,被裴闻川所厌弃,如今得了这么好的夫君,她只愿好好伴在他身侧。 子嗣之事她本是不着急的,但王妃对她说的那番话她心里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单单是自己的退路,也是大房的退路。 裴从谦到底是长公主的儿子,他虽不擅武,但除文采外,经商也是厉害,这些年来他自己名下开的商铺就有好几百家,大大小小的种类几乎都囊括其中了。 她先前在王妃的账本里也看到过那些账目,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这些都是裴从谦自己所经营的心血,她不愿拱手直接让给他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了下去,廊庑外的丫鬟提着六角宫灯穿行而过。 裴从谦抬手回抱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从窗缝溜进来的风。 ‘咔哒’一声,他腰间所佩戴的革带被那只素手缓缓解开了。 阮欣宁本来也没束发,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革带上,那镶嵌着玉翡翠的革带要晃不晃地搭在那儿,只待两人分开,便会直接坠落在地。 裴从谦将手滑落到那张明艳清丽的脸上,他微微俯下身,清甜的花香扑鼻而来,眼睫轻颤了颤,复而吻了上去。 …… 阮欣宁再次醒来时,已然是第二日的巳时了,她原本想像往常那样翻身,谁知身下垫着帛枕,动作硬生生地给截断了。 想到这帛枕还是她从别处听到有助于怀上孩子,这才准备试试的,故而身上也没怎么清理,以至于浑身都有些黏腻。 她双手撑着,唤来立在门外的春月,打算沐浴一番再用早膳。 可没料到,自己这边才跨入浴池中,那头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听到通报声,她慌忙钻入了浴池之中,。 “你们少夫人呢?”清冽温煦的嗓音缓缓淌入室内来。 春月立即回道:“回大公子的话,少夫人正在里屋沐浴呢。” “好。” 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变得越发明晰了,甚至有要直接走进来的趋势。 倒不是阮欣宁觉得害羞,毕竟夫妻二人早已知晓对方的模样如何,而是因为自己身上都是痕迹,裴从谦却是衣冠楚楚。 这样看来倒是有些奇怪至极,她觉得狼狈,索性随便抓了一把兰草澡豆便迅速沐浴了起来,谁知自己要去勾那不远处玫瑰时。 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下就砸入了浴池里。 一时之间有些站不起来,阮欣宁扶着扭到的脚,想要仔细看看,却听到那停在室外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凌乱了起来。 阮欣宁立即转过身,就看到裴从谦蹙着眉垮了进来,“可有伤到哪儿?” 阮欣宁疼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借着窗外洒进来的光,她这才看到自己的脚踝肿胀的厉害。 裴从谦见状,眉心皱的更紧了些,一把将阮欣宁从浴池中捞了出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书房有要事吗?”阮欣宁下意识抓住裴从谦的衣襟,却发现自己身上都湿漉漉的,实在不好抓着。 裴从谦却是看出了她这点小心思,捉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我衣服可以换的,倒是你,脚肿的都快成馒头了,实在是有些严重,得唤女医过来给你瞧瞧。” 阮欣宁抿了抿唇,“我这不是想着快点洗……” 裴从谦看着怀中的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才沐浴过的缘故,玉白纤瘦的肩膀上都染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加上那些布满的暧昧痕迹,瞧上去像是一朵要开不开的海棠花,瑰丽无比。 “慢点也不着急,先注意自己的安全才是最为重要的。”裴从谦将她缓缓放在床榻上,而后又拿来干净的里衣准备替她穿上。 谁知手中的衣物眨眼间就落到了阮欣宁的怀中,“还是我自己来吧。” 裴从谦微微挑了挑眉,倒是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床侧背过身安静地带着她收拾好。 阮欣宁将先将小衣拿了出来,因着这小衣是需要系的,所以她自己来做时有些困难。 她想着像平日那样再稍微转过身去,谁知牵一发而动全身,脚踝处的伤口疼的她面色狰狞。 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温和的嗓音:“我来吧。” 阮欣宁只好抱着被褥,示意他来。 不过片刻后,她身上的衣裳便被仔细穿好了。 气氛稍稍有些尴尬,阮欣宁顿了顿才开口道:“你还没说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裴从谦坐在八足圆凳上,将她的脚搭在自己膝盖上细细查看,“昨日我让宿影去查了,今日裴闻川便有了新的动作。” 阮欣宁听到这话倒是也暂时忽略掉了脚踝上那阵阵刺痛的感觉,“什么证据?你是现在就拿到了吗?” 裴从谦看着自家小妻子满脸期待的目光,不由得笑了起来,“夫人要是想知道,那我得讨点赏。” 正文 第80章 印子钱 吻轻轻落在面颊上,阮欣宁羞红着一张脸,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这样总好了吧?” 在外头不都说裴从谦是如何如何的君子,怎么到了现在却是越发的孟浪了? 还未等到她反应过来,裴从谦便顺势往后重新坐直了身体,漂亮狭长的眼眸里带着些许的温柔,“正如我们之前所说的那样,刘贲要么是为了钱财要么便是为了官职升迁。宿影去查了账户,发现阮兮柔的嫁妆以及柳侧妃名下的钱财都有挪动,除此之外,裴闻川还出去借了印子钱。” “!!!”阮欣宁眼眸睁的大大的,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印子钱,裴闻川当真这般混蛋?他难道不知道借了印子钱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是,按照我朝履历,这样的东西是明令上禁止的,但耐不住有些人就喜欢铤而走险。况且可以借印子钱的要么是盗匪,要么是家底丰厚且有些权势之人,这些东西不会摆到明面上来,但这东西利滚利,谁算得清?” 裴从谦认真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显然他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是有些棘手的,毕竟印子钱这事儿大多是本人亲自去借,然后再立下字据。 押在对方那儿的东西要么是一件信物,要么是更加重要的资产,有时候是店铺或是价值千金的首饰,若是没有还上的,借给印子钱的是盗匪,怕是要逼迫着还钱,但若是家中富庶,用银子打点关系,也要让借钱之人还上。 如此看来,这样利滚利的方式,借出印子钱的人才是最得利者,而那些借钱的人到最后也是沦落到倾家荡产的结果。 阮欣宁只觉得头疼,裴闻川借了这印子钱,到时候要还钱的恐怕搭上的就是整个王府,毕竟他们没有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夫君可知道二弟借的是谁的印子钱?” 裴从谦给自己和阮欣宁分别倒了一盏茶,“是山匪的,据说是东边山上的,我不知道二弟成日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做的每件事,都是要将整个王府陪葬。” “得想个法子让这笔交易终止结束,否则日后滚雪球一般,等到那时,谁都讨不到好。”阮欣宁心里也是觉得裴闻川没有带脑子的,做出来的蠢事,样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裴从谦知晓这事儿的第一时间也是诧异,而后淡然选择接受了,说:“不过我们有了证据,现在要做的事儿便是先喝了这盏茶,然后——” 他笑着望向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秋意浓郁,丹桂飘香,风拂过时满是甜浓的花香味,顿了顿,这才继续说:“告状。” —— 轩涛苑中,阮兮柔看着桌上的印子钱,心里莫名有些七上八下,再看不远处的裴闻川正拿着狗尾草开始逗笼子里的鹦鹉,气就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她拍了拍桌子,有些愤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借了印子钱,那来给钱的人怎么还不来?” 裴闻川压下心里的不满,他轻啧了一声,“急什么?人要送钱过来总是要费些时间的,等等不就好了?” 阮兮柔扶着略微隆起的小腹,眉毛微微蹙着,“我总觉得有些不安,你说要是此事被父亲知道了,世子之位我们还有希望吗?他会不会迁怒于你?” 裴闻川将鸟粮丢到了笼子里喂,指尖划过那柔顺的羽毛,语气不耐烦,“哪有你说的那样恐怖,父亲或许还会为此事感到开心也不一定呢,毕竟兄长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到时候父亲能靠的也只有我这小儿子了,加上这不是还有母亲嘛?父亲对母亲还是偏爱的。” 这话说的轻轻巧巧,但阮兮柔不愿意相信半分。 要不是那日回了趟娘家,听了母亲和自己分析着如今王府的局势,怕是要真的轻而易举地相信自家夫君说的都是正确的了。 王爷瞧着是闲散又不问世事的模样,但谁也不曾忘了他年轻的时候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让圣上忽略那些曾经的辉煌,显然是不大可能的事儿。 再者而言,卖官鬻爵和私自借下印子钱,一个惹了圣上,一个是关系到王府之后的钱财。 这一大家子人,嫁娶婚丧甚至于每年的走亲戚都是需要银子来打点的,如今又是她同母亲管家,家中能用来给裴闻川打点武考的都搭了上去,要不是走到这个地步,怕是也不会想出借印子钱这样的法子来。 “你三言两语,真就以为会那般简单吗?”她不自觉地埋怨了起来。 谁知,耳边忽然传来椅子拖拽的刺耳声,光是听着便觉着有些心烦。 裴闻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拍了拍,一副‘你到底还要怎么样’的表情看着阮兮柔。 “这卖官鬻爵之事是不是你提出来的?是不是你说希望我出人头地,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立个扮演,又是不是你亲自去求岳父,要搭桥牵线的?如今我按照你所为,你却是心生不满……” 裴闻川说到这儿时,不由得嗤笑了一声,“也罢,你也就只能帮我到这份儿上了,除此之外,你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着,就准备走出去。 谁知门才被推开,那边就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过来通传,“二少爷,王爷要找您。” “知道了。”他懒懒答道。 那边的阮兮柔却是眉心一跳,“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你别忘了,自己还在禁足,你去像什么话?岂不是不将祖母的话放在眼里了?”裴闻川说完这话,便大步离开了院子。 阮兮柔始终有些不大放心,她抓住一侧宝兰的手,“你偷偷跟在二少爷的后面,不要叫他发现了,去听听王爷对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宝兰应了,便立刻跟上前去。 裴闻川这边才走到书房,推开门就瞧见王爷正沉着一张脸坐在书案前。 看到自家父亲这样的表情,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憷,因为小时候自己犯了错,父亲也是这样的表情,冷冰冰地看着自己一阵后,便拿着竹竿子开始抽他。 “儿子给父亲请安。”他弯下腰双手作揖。 正文 第81章 惩罚 临近深秋,寒风猛烈拍打着窗柩,裴闻川弯下腰时这才瞧见了坐在一侧的裴从谦,只是他整个人都淹没在黑暗里,若是不凑近了,兴许还会以为那只是一团融在屏风上的影。 天气渐凉,淮南王早年征战沙场,如今这样的天气就删复发,身上的伤也是隐隐作痛,他带着雕花绒墩帽,身着厚织锦缎面,一旁的香炉被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他眼皮动了动。 淮南王瞧着自家的小儿子,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坐在身侧的大儿子。 室内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这样的时候大家都开始穿的暖和,即便书房里烧着地龙,裴从谦身上的大氅也尚未解开来,只是抱着铜鎏缠枝牡丹袖炉暖手养神。 “你说说你最近都干什么。”淮南王收回视线,瞥向立在那儿的裴闻川,既没有让他跪着,也没让他坐在那儿。 裴闻川自小便怕父亲,他不敢多问,只是老老实实地将最近干的事儿简单概述一番,而后遇到卖官鬻爵那样的事情时,他便选择轻描淡写地掠过。 “逛庙会时,我也觉得无趣,便早早回了府……” 淮南王听完他说了一遍,听到这‘早早回府’四个字,面上更是难看了起来。 他捏着茶盖,深吸了口气,沉声说:“你说你早早回了府,那你在茶馆与刘贲见面明明都已经快过酉时了。怎么,这世上难不成还有两个你,一边吃茶,另一边则是到了府里?” 裴闻川将头低的更低了些,他早就想好了会有被发现的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他眼珠子乱晃,想了半晌,吞咽下口水,这才开口道:“既然父亲都知道了,儿子便不再掩埋了。刘贲乃是这回武考的考官,儿子虽然武术还尚可,但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百无一失。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王府日后的长远发展啊,相信父亲也知晓,如今兄长辞官,我们这一房中唯一能扛事儿且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人也没了。要是我能一举夺魁,也能为父亲分忧啊。” 淮南王轻哼一声,抄起桌上的公文一把砸到了裴闻川的头上,“狗屁不通!” 裴闻川被砸的头晕眼花,此刻听到这话,也是不敢抱怨一句,立即跪了下来,双手伏地。 可这样的做法并没有平息淮南王心底的熊熊怒火,果不其然,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便听到淮南王厉声说: “你给我好好抬起头来!” 裴闻川胸口猛地突突跳动着,贴在地上的掌心不自觉地开始发寒。他缓缓抬起眼皮,视线颤颤巍巍地落在淮南王的衣领上。 淮南王乜了他一眼,说:“你这下是什么都办好了,联系朝廷官员,你那媳妇儿没少联系娘家人吧?这算盘打的好啊,噼里啪啦的响,可你想没想过,这事儿一旦捅出去,你别说当官了,我们被抄家都已经是祖宗显灵了!” 裴闻川垂着眼,半晌也只是攥紧了拳头,不敢吭声。 淮南王神情冷淡,“哑巴了?!” 裴闻川立即抬起头,唇瓣颤啊颤了许久,心里更是百转千回,他看向不远处从容泰然的裴从谦,已然难免的怀疑了起来。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算账的时候,他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回……回父亲的话!儿子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光耀门楣,却不想做了这样的糊涂事,实在是有愧于父亲的教导,还请父亲责罚。” 淮南王起身,负手而立,实在是忍不住踹了跪在那儿的裴闻川一下,却没想到这习武之人即便是老了也是力度极大,直接将裴闻川踹到了门上,整个人呛咳了一声,血腥味瞬间弥漫在整个口腔里。 淮南王指了指他,拂袖恨声道:“你既然知错,为何还要去借什么印子钱?你可知借了这印子钱,便是个无底洞!我们王府再怎么家大业大,也没你这败家败的快!” 裴闻川踉跄着直起身,瞧见裴从谦如同看客在那儿端坐着,不禁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是、是儿子考虑不周,但若是一味的墨守成规,王府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外头的人都说我们王府是没落了,他们也未曾说错半分啊。 再说了,不破不立,儿子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王府日后的未来。父亲今日罚我,我身为儿子的那不也只能受着。” “你这是在怪我?”淮南王微微眯着眼,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一般。 裴吻川抹了一把嘴上沾染的血渍,不疾不徐道:“子为父纲,儿子自然不敢。” 室内寂静了半晌,只听外头的风摇晃着细密的小竹林簌簌作响。 淮南王看着手里有关印子钱的借据以及相关的证明,耳边嗡嗡作响。在被无限拉长的沉默中,裴闻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良久,才听到淮南王将那手里的借据丢在裴闻川的面前,叹息问道:“你可知错?” 裴闻川毫不迟疑道:“儿子一心为了家族,不知错在了何处!” 这话落下,声调骤然间便提高,说:“不思进取,不知悔改,简直是被你的母亲给惯坏了!来人啊,拿我的长鞭来,今日看我打不打的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外头立着的家丁纷纷应是,宝兰趁机立刻跑了出去回轩涛苑里。 裴闻川浑身发凉,他立即站起身来,满脸不服气地质问道:“父亲这是偏心吗?儿子也不过是为了王府考虑啊,是不是兄长向您说了什么?这些事情儿子不都解释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进来两个武艺超凡的彪形大汉,直接拖拽着裴闻川就往书房外的院子里去。 即便裴闻川在武术这方面天赋异禀,但始终比不过颇为有经验的人,他的肩膀被人死死压制住,双手反剪,想要大声说话,却在张口的一瞬间被塞上了一块臭烘烘的脏抹布。 他想干呕,连呕也呕不出来。 两名家丁叫人抬了长凳过来,而后用长麻绳将他的四肢死死绑在长凳腿上,而后又将他的外衣褪去,露出薄薄里衣来。 淮南王见一切准备就绪,也不再迟疑,长鞭在空中随意甩了甩,那凌厉的风甩的裴闻川脊骨发寒。 只听‘啪’的一声,一阵剧烈的刺痛瞬间袭来…… 正文 第82章 谁告状 裴闻川才想要张嘴喊出声来,却察觉到自己嘴里塞的抹布无论如何也让他喊不出半句话来时,这才有些绝望地咬紧齿关,额头青筋暴起,口中除了血腥之气便是流淌而下的冷汗咸涩味,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皮肉绽开的疼痛,伴着秋日凛冽冷风,他都能感受到那鞭子挥斥在上时是否有皮肉掀翻。 淮南王甩鞭二十几下时,血肉翻飞,平日里本来就没怎么锻炼的裴闻川,此刻便是咬紧了牙关,也是无法再扛下去。 就在他整个人意识都要变得昏昏沉沉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我瞧瞧自己的儿子难道也不好了吗?”柳侧妃急的满头大汗,她拼了命的要往里面走,但立在宝瓶门外的侍卫都纷纷拦住,嘴里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侍卫们纷纷垂着脑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肯挪动半分。 柳侧妃瞬间不干了,直接双手扑打在双膝上,一副哀痛欲绝的模样,开始耍无赖,“我好歹也是这王府的侧妃,你们这样不敬重主子,眼里可还有尊卑之分?!” 说着,她又拽上了一旁的阮兮柔,“如今二少夫人肚子里怀的可是王府的孩子,若是被你们气的动了胎气,你们担得起这个责吗?!” 就在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时,不远处的老夫人也被三五丫鬟簇拥着,手拄拐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都给我让开!” 其中一名侍卫连忙作揖弯下腰来,“属下去禀报——” “禀报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夫人一句话给硬生生截断了,“我是王爷的母亲,有什么是我不能进去看看的?” 说着,老夫人身侧两位身强力壮的婆子便厉声道:“滚开!” 老夫人领着柳侧妃和阮兮柔一同走了进去。 三人瞧见裴闻川被打的半死不活的样子,纷纷倒吸了口凉气,柳侧妃径直扑上去就要挡住那一鞭子继续打下来,眼泪和话语一同落下,“王爷要打就打死我吧,将我和川哥儿打死了好,免得碍了旁人的眼!” “你!惯子如害子啊!”淮南王用鞭子指着裴闻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边的老夫人捂着胸口,很是心痛地指责道:“我看你是要了我的命,要我的命啊!川哥儿再如何闹,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将他打成这般模样,再过些时日便是要武考的时候了,不论他犯了什么错,你也得为他的前程多思量思量啊。” 淮南王抿紧了唇瓣,到底是不敢真的顶撞自己的生身母亲,他沉默地搀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奈何自家母亲不领情,一把将他拽开。 他只好耐心地解释了引起卖官鬻爵和印子钱这两件事,原本气势汹汹的老夫人在听清楚了来龙去脉后,犹如兜头一盆冷水,将她整个人都浇的浑身透凉。 索性,她径直两眼一翻,作势要晕过去的模样。 淮南王到底是在乎自己的母亲,赶忙让人去将扶手椅端上来,并且吩咐下人去唤府医过来。 阮兮柔知晓这里最具有话语权的便是老夫人,若老夫人选择坐事不管,他们二房的这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祖母、父亲,夫君只是一时糊涂,也是我这个做媳妇儿的没做到位,这才引得他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老夫人阖目不语,倒是一旁的柳侧妃像是找到了什么豁口似的,连忙跪坐在地上,抓住阮兮柔的衣摆,“你啊你,都怪你这个毒妇,要不是你蛊惑我儿,他会做出那样的事儿来吗?” 岂料淮南王听到这话不仅没有消气,反倒是冷哼一声,“你这做母亲的难道就没有错,难不成一切都是儿媳的错?我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没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事儿成了,我们川哥儿日后只是去掉官职这样的简单吗?再说了,他便是成了武状元,他有文韬武略的才能吗?难不成靠他嘴里说几句纸上谈兵的话,便可以匆匆揭过了吗?” 柳侧妃脸色慢慢变得难看了起来,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也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呆愣了半晌,她这才小声嗫嚅道:“我不过妇人,哪里晓得这般清楚?只是一时关心则乱。” 淮南王缓缓背过身,他抬头看着渐渐暗淡的天幕。今日浓云密布,笼罩在苍穹上方的乌云像是压在头顶的一只无形大手,压制得令人有些喘息不过来。 一旁的老夫人忽得睁开眼,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轻声咳嗽的裴从谦,“今日这事儿除了我们这些人知道,可还有谁知晓?” 淮南王说:“便只有我们自家人和几个亲信知道了。” 老夫人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温热柔白的水雾将她满是褶皱的脸罩的有些难以瞧清楚,“哦,那这事儿是谁查出来的?” 淮南王并不希望此事牵扯到裴从谦,要是闹得太僵,到时候兄弟阋墙,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是我让谦儿去查的。” “是吗?”老夫人轻笑一声,语气里似乎是带着些许的不信。 “是啊,川哥儿自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但只要做了这事儿哪里会没有半分的动静?”淮南王顿了顿,随即看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真以为自己做的干干净净,当旁人都是傻子吗?” 裴闻川只觉得羞愧无比,他将头缓缓垂落下来,眼里带着些许泪水,不知是悔恨还是想要继续辩驳什么。 老夫人却是不以为然,她指尖微微动了两下,目光放在了裴从谦的身上,“这事儿真是你父亲吩咐你去办的?” 所有人都知晓,裴从谦这个人克己复礼,是圆是方他也不会含糊不清,只会认真地回复。 可这样一来,方才便是淮南王偏爱自己的大儿子,故意将这事儿推脱给了自己。 但要是不说,那便是欺上瞒下,是为人所不耻。 淮南王有些紧张地看着裴从谦,盼望着他能撒谎一次,好将这事儿从他身上摘干净,毕竟没有一个父亲愿意看到兄弟残杀的情形了。 就在裴从谦开口时,那边便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正文 第83章 叫她知道厉害 “是我的不是,没能将这事儿和祖母说明白了。”阮欣宁头戴点翠步摇簪子,莲步款款地走了过来,“吩咐我同夫君一起调查此事的正是公爹,要是公爹不同意,我们做小辈的哪敢僭越?毕竟这是二房的事儿,要管也轮不到我们大房来。” 老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这谁知道你们所言是真是假?还是谦哥儿你自己来说。” 这个问题最终还是抛给了裴从谦。 阮欣宁生怕裴从谦在这儿事上转不过弯,便开口道:“夫君他——” “让他自己说,我做长辈的都发话了,你做小辈的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老夫人将茶盏往旁边一搁,语气肃然。 裴闻川眉头微蹙,走过去挡在阮欣宁身前,先是朝老夫人作揖,而后这才开口道:“回祖母,孙儿看来,其实这事儿不在于是谁调查的,不管是谁调查的,对我们王府来说都是幸事。若是这事儿后面才察觉,便是想要亡羊补牢,也是为时已晚。” 他着石青色圆领长袍,挺拔身影立在石阶上,冷峻眉眼里似有清冽寒风簌簌划过,本就是清冷疏离的长相,此刻说的话也是就事论事,可莫名的就是让人感受到了他的强压制的怒意。 老夫人瞧着裴从谦,只觉得他这样一针见血的说法让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一时之间也是紧紧抿着唇,周围的皱纹都包围着她的唇瓣,整个人瞧着有种利刃般的刻薄。 淮南王额角浸汗,他没想到裴从谦会以这样的方式挑战自己的母亲,但为了缓和气氛,他还是站了出来,说:“此事我想谦哥儿说的也不错,只是这孩子过于耿直,不知变通,母亲莫要同他这个小辈计较。” “我没什么好计较的,他没说错。”老夫人脸色难看,显然是被裴从谦给气到了,“不过谦哥儿身子不好,这事儿我看也别让他干涉了,若你要查就你自己查。” 淮南王微微弓着腰,笑着说:“是,儿子没顾虑到这事儿,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到。” 老夫人抬眼深深地看了眼阮欣宁,“不过这事儿谦哥儿也是有些冲动了,他身子骨不好,我不计较,但这孙媳该罚还是得罚的。冲撞长辈,不知尊卑,不禁老人,也禁足十五日。” 裴从谦掩唇轻咳了几声,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被阮欣宁拦住,“是,孙媳听祖母的。” 老夫人鼻尖闷闷‘嗯’了一声,说:“就这样吧,川哥儿这回也是长记性了,你就让他好好休息一阵,至于印子钱的事儿,趁着还没开始,能还的便还了。” 两侧的婆子搀扶着她小心起身,望了眼院子里金黄橙红的丹桂,想到马上便要武考了,若裴闻川能争得武状元,到时候王府说不定也能重振荣耀。 思及此处,她脸上凝重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称是。 待老夫人离开,阮欣宁这才同裴从谦准备回鹤居苑中。 谁知步子才没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道嗤笑响起只见裴闻川啐了一口血沫,皮笑肉不笑地说:“兄长,这事儿实际上是你所为吧?” 裴从谦浓长眼睫微微敛下,遮住了他眼脸下的阴影。院子里丹桂飘香,清甜腻人,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令他不适地皱起了眉。 他只停下了会儿脚步,没有回头,牵着阮欣宁往前走。 裴闻川甩开搀扶着他的长随,恨恨说:“伪君子!” 阮欣宁听不下去了,她侧过身,美眸流转间满是愠怒,“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弟自己做了什么事儿,心里怕是比谁都要清楚些才是!” 立在他们对面的裴闻川似乎是没想到阮欣宁会因为裴从谦而直接对他出口相向,面色惨白地怔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阮欣宁同裴从谦一块儿回到了鹤居苑中。 春月替二人倒了茶,摆上点心后便推门走了出去。 室内寂静了片刻,阮欣宁才走到窗边去看放在小几上的话本子,谁知外头传来几声鸟鸣,她抬手打开笼子,那系着纸条的鸽子便钻入笼里梳理羽毛。 她将纸条取了下来,仔细摊开细细查看,略略读完后,捏着纸条放置在裴从谦的面前来,“慧绮大师的踪迹有消息了。” 裴从谦放下茶盏,见身着桃夭色撒花襦裙配兔毛夹袄的阮欣宁脸上满是笑意,眼角也不自觉地漾起笑意来。 “可有说出是在什么地方?”裴从谦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微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仿佛都冲散了他方喝药的苦涩。 阮欣宁偏头望着他,下意识凑近了他,“喏,就是我们先前去的宝华寺里。而且你之前说的不错,的确是五皇子的人他们将大师藏了起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裴从谦抬眸,说:“不着急,我们可以再等等。” 时机还未成熟,要将人直接带出来,定然是不能和五皇子撕破脸皮的。可以私底下处置,但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裴从谦准备将这事儿直接偷偷地去办,要办定然是不能让他们自己去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要去让五皇子忙起来。 他似笑非笑道:“我看得将老虎引出洞穴,才好险中取物。” —— 三日后,阮欣宁正坐在院子里泡从庄子里种植好的普洱茶,她将橙黄的橘子一点点地拨开,果肉鲜嫩嫩的展露出来,她掰了一瓣送到自己嘴里,另一瓣递给身侧的裴从谦。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惊的指尖发颤,只是这感觉仅仅一瞬,随即裴从谦拿来帕子给她擦拭着手指。 今日天气明媚,秋阳瞧着热烈,但他身体不好,故而身上穿的暖和,双膝上搭着毛毯,冷白肤色上透着蜜色暖光,纤长如玉的手指搭在孤本上。 正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那边就瞧见春月将药端了上来,但她是个藏不住事的,脸上的喜怒哀乐阮欣宁一眼便知道出事了。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同人打叶子牌又输了银钱。”阮欣宁接过那碗药,指尖捏着瓷勺轻轻搅拌。 春月双手耷拉着,黑漆描金‘福寿连绵’纹都承盘被她抓的晃晃悠悠,“少夫人难道没闻出来今日的药有什么不对劲吗?” 正文 第84章 挨打 阮欣宁听到这话,心里不禁突突跳了起来,她连忙将这药碗凑近自己的鼻尖,轻轻嗅了嗅,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面没有放置天山雪莲,而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药材,要说没有这味药材就只是药性不如以往,但那些珍贵的药材全部都用简单的药材来代替,那就不是一句药性比先前差了一点可以解释的了。 她将药碗往旁边一搁,浓棕色的药滴溅在桌面上,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问道:“这究竟是谁做的?” 提起这个春月便气不打一处来,两腮的肉都如同河豚肉似的鼓起来了,“是柳侧妃和二少夫人决定的,他们说大少爷的药材实在珍贵,眼下府中银子紧缺,这药材也是能省则省。还说如果少夫人觉得不好,可以从自己账上划银子。” 阮欣宁听到这话也是气的面色涨红,浅淡黛眉紧缩了起来,“我记得很清楚,当初夫君喝药的钱并非公中所出,而是从王妃账目上划出来的,只是当时是王妃管家,所以这笔钱便也不必算的过于清楚。没承想,成了如今的大隐患。” 她自然知晓这银子为何会紧缺,无非就是因为先前裴闻川欠了印子钱的利息罢了,虽只在那儿放了一日,但一日的利息要是那发放印子钱的贼寇故意赖账,二房甩不掉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现在在禁足内,不好直接出门去说,你去向二少夫人说一声,就和她讲明这笔银子不是由公中所出,让她把那些药材恢复,重新熬一碗便是了。” 阮欣宁坐在扶手椅上,她原本是不大想和阮兮柔交涉的,但柳侧妃难缠,阮兮柔便是再如何的想要刁难她,但念在近日所发生的事情,应当也会思量一二…… 可惜,这回阮欣宁想错了。 春月才领了命去说明情况,便被刚刚从梅娘屋里出来的阮兮柔打了一巴掌。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阮兮柔扶着隆起的小腹,她翻了个白眼,“你家主子倒是好算计,只晓得从公中里面花银子,却不晓得如今这银子该是有多难挣。” 春月捂着脸,从小被打骂的她早已对此麻木了,于是心里多的也只有满满的怒气,但她心里头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奴婢的身份,便是主子有错,也只能是她的错。 她垂下头,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并没打断她的思路,“二少夫人说的是,但奴婢也是同我家少夫人核对过的,这银子是王妃的,只是放在公中容易混淆罢了。” 听到这话的阮兮柔死死盯着春月,眼皮眨也不眨地回道:“我说这笔账算在公中,就一直是公中出,你一无账册,二无凭证,就靠着你这空口白牙的,我如何信得过你?” 她心里自然知道这笔账一直不是公中所出,眼下正是用钱之际,加上公中亏损的厉害,她自然是要想尽办法填补亏空,否则日后裴闻川在官场上打点,怕也是一大笔花销。 春月一时如鲠在喉,她小声说道:“这账本在二少夫人您的手里头,奴婢怎么拿的到?” “哼,你倒是还敢顶嘴!”阮兮柔冷冷笑了笑,旋即眼神示意一旁的宝兰。 鹤居苑中,阮欣宁正在等着春月回来,可等了快三刻钟,也没瞧见半个人影。 这下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就在她站起身准备去询问外头洒扫的婆子时,那边就看到有外院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少夫人,出事儿了!” 阮兮柔连忙问道:“可是和春月有关?” 那丫鬟连连点头,旋即道:“不错,二少夫人说春月姑娘顶撞主子,正叫人拖到院子里头好好鞭笞一顿呢!” 她抬脚便要跨出去,却听到身后传来轻柔温煦的声音,“我同你一块儿。” “好,我们一起。” 两夫妻才出门,那边老夫人来传,阮欣宁原本想着兵分两路,却听那外院的丫鬟说春月就在正厅那儿受罚,这下阮欣宁也不再迟疑,脚下的步子更是跨的更大了些。 才走到正厅处,就看到春月浑身是血地架在长凳上,而那实施杖刑的婆子还在用力打她。 阮欣宁再也顾不得别的什么,立即提起裙摆就跑了过去,那婆子也没停下手,导致她活生生地挨了一杖。 “住手!”裴从谦快步上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处,面露关切之色,他对着身侧的福贵道:“去唤府医来!” 方才那一下本就没收力,阮欣宁更是实打实地挨了那一杖,她抿着唇摇摇头,旋即道:“我没事,夫君不必担忧。” “不是都让你禁足了,你是怎么出来的?”只见老夫人正拄着拐杖朝正厅走了过来,她面色沉沉地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后,这才继续开口道:“自己挨了这一下,也是给你的惩罚了,免得你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裴从谦将阮欣宁一把抱了起来,转过身就打算迅速离开,谁知那身后却传来了拐杖重重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反了,反了天啊,我都没发话,怎么就急着走了?” 裴从谦紧皱着眉,看了眼老夫人,语气淡漠:“回祖母的话,宁儿这一下被打的不轻,况且春月受的也是无妄之灾,不论是非,此刻孙儿只想让宁儿先去请来女医来查看一二,免得伤及五脏六腑,便不好了。” “就打的这一下,能有多重?”老夫人被人搀扶着坐在了扶手椅上,“我可是听说你们大房的联合起来准备不管我这个老婆子了,是觉得我碍了你们的眼,连这些礼法都不顾了吗?” “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王妃走上前来,随即对着立在一侧的裴从谦小声说道:“这里有我,你先带着宁儿去看看身上的伤。” 裴从谦闷闷地‘嗯’了一声,第一次不顾什么礼数,抱着人便疾步离开。 老夫人见人就这样在眼前消失了,只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顿时发起了怒来,她将瓷盏摔在地上,“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有话要问谦哥儿呢!” “母亲同我说也是一样的。”王妃也不管老夫人同不同意她坐下,索性便直接坐了下来,毕竟她心里有气时,谁也不愿意惯着。 老夫人说:“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是要问问你——” 正文 第85章 清算 秋风拂桂,晌午的日头悬在湛蓝天穹上。 王妃神情淡然地坐在那儿,她本就是皇家出身,纵使先帝待她娇宠万分,但脸上不带任何情绪时瞧着也有些不怒自威的模样在里头。 老夫人看到她这模样心里是又恼又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听闻你是要准备将先前放在公中的银钱尽数都拿回去?” 王妃轻抿了口茶,不疾不徐问道:“恕儿媳多嘴,敢问母亲,我拿回自己的钱财这有何不妥?” “我听柳氏说了,这笔钱财你是拿来给谦哥儿治病的,可这些年来公中也没少在谦哥儿的身上花银钱。当初我儿也是说的明白了,这谦哥儿自小体弱,理应是该多给些钱财去买药材。 但你是不是也说了,谦哥儿吃的药材马虎不得,你不愿领情要公中那点银子,便自个儿出手买了这药材。只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这银子究竟是从公中里头拿出来的,还是从你自己账目上拿出来的,这还算的清吗?” 老夫人身侧的丫鬟细细剥了的栗子,递到她的手心里。栗子是用绵密细致的砂糖翻炒过得,吃起来也是软糯清甜,她细细嚼了嚼,待清茶慢饮后,目光定在了王妃的身上。 王妃倒是始终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她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怎么算不清,谦哥儿的药材收购我都是一一记在账册上的,母亲若是不信,我也可以拿出来好好給母亲过目。” 老夫人似乎是没想到王妃还留了这一手,当即变了脸色,冷哼一声道:“想不到王妃为的这一日,还是将账目算的清清楚楚,说什么自家人,王妃终究还是与我们不一样的。” 她向来看不惯自己的这个大儿媳做事,一板一眼,对于所有的人和事物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起先入府时,她对着这儿媳有敬畏,也有对管家井井有条的敬佩,但时间一长,她发现这样的儿媳各方面瞧着都好,但却少了些人情味儿。 不论什么事儿,她都就事论事,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怕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些人不过是手里握着小小的权力,却是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王妃语气淡淡的,但意有所指,坐在不远处的柳侧妃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柳侧妃吞了口唾沫,讪讪笑道:“妾身也是第一次掌家,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母亲和王妃指教。” 她原本是想着借此事好好打压打压二房,没想到王妃给她展现的却是障眼法。 那所谓的把柄,不过是坐实她不配拥有掌家之权的陷阱。 按理来说,她应该这时就将这权利撒手出去,可她现在缺银子,能尽量捞油水的地方还是有可能的,裴从谦这事儿也是她临时发现的漏洞,只是到了如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王妃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她下意识地回避视线。 要说她最不喜欢裴从谦什么,自然是那双同王妃如出一辙的眼睛,漂亮狭长,带着锋芒冷锐的寒凉之感。 只不过裴从谦是男儿身,因此那双眼睛也更加深邃冰冷,如方才抱着受伤的阮欣宁时,冷冷扫视在场所有人时一样的目光。 “罢了,这事儿到底是你没弄清楚,算不得你的错。”老夫人出面打圆场,她叹了口气,“不过念在你是初犯,也是出于谨慎考虑,就此揭过吧。” 柳侧妃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妾身定然会更加注意的。” 王妃哼笑一声,“柳侧妃倒是说的轻巧,我那儿媳此刻怕是还趴在床榻上擦拭膏药呢。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人捉拿施以刑罚,如今轻飘飘一句‘日后会注意的,’这要是传到了外头,只怕会觉得我们王府治家不严,颠倒黑白。” 老夫人似乎是为着这样的事情感到有些头疼,“那依王妃你的意思,你是打算如何去做?” 王妃朝柳侧妃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鹤居苑,几名丫鬟端着铜盆、药膏和领着药箱进来的女医进进出出一番。 待到女医展示完按揉肩膀散淤血的手法后,这才从室内离开。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裴从谦看见那白皙肩膀上乌浓青黑的伤,眼底满是心疼,他将被褥往上掖了掖,随即便瞧见那浓长眼睫微微扑簌着。 阮欣宁眼皮动了动,随即便睁开眼望向他,“夫君……” “可是有哪里还不舒服的?”裴从谦握住她素白如葱段的手,手心里是涔涔冷汗。 平日里他所感受到的妻子总是温软轻盈的,抱在怀里好像抱着持续不灭的小火炉,但此刻那点光亮好似随时都要消失一般。 阮欣宁唇瓣轻轻嗫嚅了几下,而后才缓缓道:“渴了……” 裴从谦闻言连忙去倒茶水给她喝,屋内烧着地龙,本就渴了许久的她不过咕嘟咕嘟几下便尽数都喝完了。 待解了渴,她这才缓缓问道:“春月呢?我只是被这打了一下,便疼的发起了热,她受的伤必然是要比我还要严重的。” 裴从谦拿着帕子替她擦拭着鬓角细密的汗珠,温声解释道:“我都叫女医过去了,药我也吩咐人去煎煮了,你不必多想,眼下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上的伤,剩下的交给我。” 阮欣宁微微垂下眼睫,她最担忧的便是裴从谦的身体,而今虽然查到了慧绮大师的住处,但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怕是还得多筹谋几日。 才这样想着,便听到身侧传来隐忍的咳嗽声,她微微蹙着黛眉道:“你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得早些治好。” 说到此处,她又不禁问道:“不知夫君对于世子之位是怎样的看法?” 裴从谦指腹微微摩挲着那只柔若无骨的手,眼角带着清浅的笑意,“若是先前,我怕是对这些身外之物、身外之名并不感兴趣,但今时往日不同了。” 以前他觉得那些俗名,从不过多去争得什么。 但遇到今日之事,他是明白了,唯有手中握有实权,方可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 正文 第86章 逃离 阮兮柔和柳侧妃一同回到院子里,想到方才那场景,这下终于体会到了王妃除了是当家主母外,这长公主的身份也不是好看的是什么意思了。 柳侧妃走在最前头,看到自家儿媳魂不守舍的模样,很是不满地怒了努嘴,“你站在那儿等鬼呢?不过是死了两个婆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阮兮柔揪着手里的锦帕,脑海里不自觉地想到那两名实施刑罚的婆子,浑身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样子。 杖刑并不是普通的刑罚,那木杖上头布满了密密麻麻又尖锐的长钉,打在人身上十下昏迷,二十下就是不死也得残,而那两名婆子却是被打了五十下,直至最后口吐血沫,两眼无神才停手。 甚至到了最后,那两名婆子的尸体被拖拽到草席里时,腰身都断开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眨眼一下。 王妃说她不愿这么算了,便要处置柳侧妃管家不严,让她将克扣药材的银两统统吐出来,并且要拿走厨房的掌管权,以免下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柳侧妃自然不愿,说是要狠狠惩罚刚刚那两个没有眼力见的婆子,便施以杖刑,乱棍打死。 王妃淡笑不语,只是起身向老夫人话别,“既然柳氏决定了,我这个没有掌家权的王妃坐在这儿也是无用,该怎么罚,柳侧妃自个儿拿主意就好了。” 现下听到柳侧妃这么喊她,眼前的树和假山似乎都开始摇晃了起来,她脚步踉跄了下,身旁的宝兰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她,见她面色苍白的毫无血色,这才关切着问道:“二少夫人,您没事吧?” 她摇摇头,瞧见柳侧妃扭着胯往芳桃苑中走了,这才开口道:“我有些难受,你去喊府医来给我瞧瞧。” 今日柳侧妃不知是忘了,还是一时急的昏了头,连她正怀着孩子不能见血这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 半夜,秋雨敲窗,枯叶零落一地,提着灯笼的小僧人穿过狭长长廊,这才来到空无人烟的寮房内,他轻轻扣了扣门,听到‘请进’二字,他这才跨入门内。 禅床上,约莫才及冠不久的僧人正在打坐,兴许是因着长相俊美的缘故,烛光打在他高挺鼻梁上都投下了一块阴影,听到动静这才缓慢地睁开眼 “慧绮大师,请用膳。”小僧人将食盒放置在方桌上,打开里面的素菜和馒头摆好。 饭菜是再普通不过的,素三丝,糖醋藕排,翡翠玉卷和冬瓜汤。 一旁的烛火被风吹得熄灭了一支,他抬手过去缓缓点燃,面对小僧人期盼的眼神,也并没有选择立刻用膳,而是慢声问:“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放我离开这儿?” 小僧人双手合十,面带愧疚,“还请大师见谅,我只是个端茶送饭的,这些事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主持说得让大师在这里先待上好一阵。” 慧绮敛去眼底的担忧,“你问问主持,这样将我关在这儿,祸害的可是一条人命,他是出家人,合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见不远处的小僧人半晌都没说话,他以为是对方没听见的缘故,故而又耐心重复了一遍后,在最后说:“你觉得呢?” 小僧人局促地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二次瞧见这么好看的人,第一次还是淮南王府里的大公子来烧香拜佛的时候,那大公子瞧着病恹恹的,但气质出尘,清冷卓然,一看便是温润君子。 但这慧绮大师……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也是偏冷峻的面容,但总让人觉得带着一丝邪魅的气息,偏生那双眼好似又盛满了出家人的慈悲。 小僧人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主持说了,不是我们不愿意放大师走,而是大师走了,那上面的人是要血洗我们宝华寺的,我们主持不愿冒着这样的风险,还请大师见谅。” 慧绮只是喃喃地‘阿弥陀佛’了一句后,这才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等到小僧人才离开,窗外忽然传来了除雨声之外的声音,他徐徐打开门一瞧,这才看到身着玄衣的侍卫立在雨里,神色恭谨道:“慧绮大师!” 慧绮认出了这人,连忙推开窗示意他进来。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拧干头发上的水渍,跨入内室时,烛光将他的面容缓缓照了出来,正是裴从谦身旁的侍卫宿影。 “我们家主子找了您许久,都不曾见到你的踪迹,眼下这宝华寺把守森严,要想从正门出去想来是件难事,但若是偷偷从我挖好不久的地道,然后通向没人的后山,要简单不少。” 宿影接过慧绮倒的茶水连忙道谢,而后分析着当前这样的局势。 慧绮向来寡言,只是静静听完后,这才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若是在这房间里长时间没有动静,大概两刻钟后会有人来看我,你能保证我们会在两刻钟内到达后山并且逃离这里吗?” 宿影嘿嘿一笑,将贴在额前濡湿的碎发拨到脑后,“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我听说你们出家人都是要打坐的,只要到时候向外头的人说一声,便可省去这样的事儿了。” 慧绮蹙着眉,简言意赅道:“他们不瞎。” 宿影示意慧绮往里靠了靠,随即拿出木盒,待打开后,他这才看清里面放置的是张用剪纸做出来的打坐僧人模样。 他立即明白了宿影要做什么了,这下他也不反驳,只是用完膳将食盒提到门外,旋即吩咐那些看守的人不要打扰他打坐便跟着宿影从窗外跳窗逃走。 两人自以为无人所知晓,却没看到不远处藏匿在浓密林间一闪而过的黑影…… 今夜大雨倾盆,阮欣宁半夜起了高热,原本睡在一旁的裴从谦只觉得暖和,而后察觉到身侧越来越烫时,这才去命人叫来了府医。 偏巧今日雨大,过了子时便是正式进入深秋了,他披着一件大氅,来回地去吩咐下人做事,随即又亲自照料阮欣宁一宿不曾合眼,自己也很快染上了风寒病倒了。 阮欣宁本就体质好,一个晚上退了热,可巧自己才大病初愈,倒是染让裴从谦弄得染了病,这下来诊治的张太医连连摇头,“不该这时候受了风寒啊,身子本就弱成了这样,眼下我看是大罗神仙来了怕也是救不了的了!” 正文 第87章 猜测 外头风声紧拍着窗柩,天色暗沉沉的,今日没有半点暖阳落在枝头上,瞧着萧瑟至极。 阮欣宁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尽褪,她思忖了片刻这才对着门外的侍卫问道:“可有传来宿影的消息?” 侍卫摇了摇头,不禁轻嘶了一声,旋即开口道:“回少夫人的话,按理来说这宿影侍卫长应该今早就会有消息的,再不济卯时也能瞧见身影了,但现如今别论人影,连回来的信鸽都没有瞧见。” 阮欣宁心中不禁油然生出了几分不好的感觉,她跨入门内,旋即坐在圆凳上开始剖析当前的局势。 宿影武功虽然不是所有侍卫中最为拔尖的,但他是最具有统筹能力的那个。 先前因为护送慧绮大师,就闹出了不少的乱子,故而此次她派了十名侍卫前去,由宿影先想法子将慧绮大师从宝华寺中弄出来,剩下的人只需要护送即可。 可眼前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出来,故而这才最是蹊跷之处。 不论是何种缘故,也不该连信鸽的消息都没有啊。 难不成是被五皇子的人所察觉? 亦或者是有第三方的力量在其中搅乱局面? 越细细去想当下的情况,脑袋便有些不受控的疼痛了起来,加上肩膀上的伤势并没有好透,此刻光是坐在这里坐久了,都隐隐能感受到疼痛。 只不过想了会儿,她这才下定决心说道:“如此便先让人前去宝华寺查看一番——” 话语才落下,外头就传来了动静,只见有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进来,神情紧张地指了指不远处月洞门的方向,“少夫人,那、那儿……” 阮欣宁顺着小丫鬟手指的方向望去,浓绿的芭蕉叶处慢慢探出一抹鲜红,身着简朴浅蓝色衣袍的僧人搀扶着浑身是血的宿影。 今日落着绵密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身上,血顺着衣摆淌滴落在青石板上,不消片刻便化开在积水中,模糊的好像融于薄暮之中的古画。 不过瞧着有些骇人罢了。 阮欣宁连忙走上前,身侧的丫鬟搀扶着她。 她心里想问究竟是要发生了什么事儿,又急着想让慧绮大师去给裴从谦看看如何了,可看到面前这般情形,她还是努力平静了下来,“快,先去带大师他们去沐浴更衣,备好厢房和膳食。” 慧绮略微抬眸,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带着细碎光芒,他望向立在门框处的女子,艳丽貌美的好似一朵红色荼蘼花。 “不必。”他淡淡开口:“我沐浴更衣后,便过来给大公子诊断。” “辛苦了。”阮欣宁挪了步,没有再过多客气。根据她前世对慧绮大师的了解,便知晓此人潜心钻研于医术,对其他的红尘俗世很少过问。 她是相信慧绮的为人的…… 待到慧绮收拾好后,这才进入到鹤居苑中为裴从谦诊断。 “他的身体很虚弱,加上先前中毒后吃的药过于猛烈,恐怕得花费不少的时间来调养一阵,不然照着目前这样的情况,即便他喝过猛药活到了现在,怕是也活不到今年年末了。” 慧绮将针灸一点点地从裴从谦的身上抽了出来,他将袖子慢慢挽到小臂上,而后开始拿起毛笔开始沾墨写方子。 雨水滴滴答答,室内除了毛笔掠过宣纸的沙沙声,便静的落针可闻了。 阮欣宁倚靠在扶手椅上,目光不住地望向躺在架子床上的裴从谦。 显然的,裴从谦的脸色比先前要好了不少,发白的唇瓣也少了几分霜白,面颊上久聚不散的高热也慢慢褪去,只是呼吸还很是微弱,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搭在床沿处,偶尔动了动外,便再也没了其他的动作。 好在慧绮来的及时,否则按照裴从谦这样发烧下去,怕是要烧糊涂了。 “方子就是这些,少夫人唤家里的下人前去拿药就是了。”慧绮将方子搁置在红木桌上,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却极有章法,是极具有欣赏价值的草书。 阮欣宁拿过方子,又唤来立在门外的丫鬟,吩咐了几句后,这才提起桌上的茶壶沏茶,随即缓声问道:“不知大师在寺庙里遇到了何事?怎么同宿影一块儿回来时,浑身都带了血?” 慧绮闻言,端着茶盏紧皱着眉头,“此事说来有些惊险,我原本是在屋子里坐着,宿影他说有法子将我从宝华寺中带走,我们顺着挖好的地道离开,可没想到……” 宿影同他一块儿离开时,他还担忧着那些守门的侍卫若是及时发现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该当如何,却没料到就在他们离开时,外头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不少人为了扑灭大火,都前去帮忙,而那守门的也因着担忧起火势,而分心没有顾及他。 原本他和宿影一块儿从地道离开,地道湿滑,加上又是山里头,那里面也闷得很,俩人举着火折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行走。 可没想到的是,两人走到一半,就听到地道里多了别的声音。 宿影回过头察觉不对时,便让他先一步离开。 就在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路后,后面忽然传出了剑刃相撞的‘当啷’声,听着有些刺耳,但也预示着危险越来越近了。 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他体力还好,听到宿影说了一句快跑后,便加快脚步往外跑了出去,待走到洞口外,他发现外头也是一片刀光剑影。 不过好在这次的侍卫带的多,加上都是一些武艺高超之人,不过一刻钟后胜负分晓,他这才带着浑身是血的宿影逃了回来。 阮欣宁闻言也是背后渗出了一大片的冷汗,“按照眼下大师所言,看来这除了宝华寺囚禁你的五皇子之外,还有第三方的干涉,只是不知道这第三方是谁……” 慧绮眼底闪过些许诧异,“少夫人似乎对眼下的局势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且对如今朝堂之事也是了如指掌。” 阮欣宁淡然一笑,“说不上什么了如指掌,这只是独属于我个人的一种猜测罢了,算不得什么了如指掌,大师谬赞了。” 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成形的猜测,只是这样的猜测,她还差一个验证的契机…… 正文 第88章 他活不久了 临近巳时,雨势渐停。阮兮柔请安后坐在玫瑰椅上歇息,早膳方才用过,瞧见桌上的油炸鹌鹑馉饳,莫名感到一阵恶心,她避开视线,望向庭院里湿漉漉的古井。 “我听鹤居苑的一个小厮说,这裴从谦活不过今年的冬日了。”室内传来柳侧妃清脆的声音,宝兰将君山银针的茶饼拿出来正细细研墨着,混杂着说话间隙,倒是让人听着没那么心烦。 阮兮柔怕闲着也是无趣,起身拿起食抹儿将食物撇到转笼中喂养画眉鸟,“母亲这消息可靠吗?” 柳侧妃在里间换头饰,今日她是要准备去参加一个武考官夫人所办的小宴会,想着先前靠考官这计策不成,目前也只能靠让他们的夫人吹吹枕边风,好让裴闻川日后考试顺利些。 本来这头饰唤了好几支她都不得满意,如今听到自家儿媳这样的质疑,她也没了耐心答道:“我的人办事自然不会有错,倒是你,不是说这慧绮大师必死无疑,但我瞧着人还好好的活着呢。” “母亲不也说了,他活不了多久的,我们又何许自乱阵脚。”阮兮柔拿着食抹儿在鸟笼外轻轻敲了敲,将那些食物都敲落下来。 “你是不急。”柳侧妃冷哼一声“等到火烧眉毛了,你就哭着只喊急了。不论他要活到多久,眼下趁虚而入才是上上之策,川哥儿那孩子玩性重,你也不知道多劝着些。” 秋风疾掠,水雾流窜于庭院里。阮兮柔听闻此言便好像是听到了笑话般,裴闻川这人哪里是一句玩性重可以一笔带过的。 原本她以为自己重生了,这一遭就该是顺风顺水的,却没成想重生后,这里面任何一件事儿都同她所想的不同。 所谓的少年英雄——裴闻川大将军是遥不可及的梦,所谓的爱妻又不愿阮欣宁受苦生孩子也是假的,连她苦苦等的诰命夫人这衔头更是无望。 “夫君他要做什么,哪里是我管得住的?” 柳侧妃拿起口脂轻轻抿了下,觉得颜色太浓,又没好气地在菱花镜前用帕子擦拭干净,“你这说的是何等笑话?你是她的妻,瞧着也是比他略长两三个月,他偶尔有些少年心性,你不得多体谅他? 我看啊,你也是个没用的,这些时日川儿不是去外头留宿过夜,便是去那梅姨娘的院子里头。你看看你那屋子,冷清的半点阳气都没了,这肚子里的孩子哪里受的住父亲不在身侧呢?” 阮兮柔深吸了口气,她死死攥紧了拳。滔天的悔意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将她整个人包围的有些窒息。 这若是放在王妃的身上,眼下的情形定然不一样。 王妃最关心的只有裴从谦的身体以及他今日气色有没有好些、用膳多少。 这些事儿她那时候不放在心上,只让身旁的小桃多多记这些,自己则每日除了担忧裴从谦要什么时候没了以及自己寡妇之后的事情之外,便再也不顾这些不相干的。 如此对比下来,发现还不如前世那样轻松舒适。 “母亲总是来挑拣我的错,却不想想夫君如今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是谁在他幼年时便引导成了这般的模样?”阮兮柔没好气地将食抹儿往一旁一撂,说的话难免有些收不住,“都说溺子如害子,母亲难道不想想是谁的过错?” 柳侧妃本来也算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出生,从来只有旁人奉承她的话,哪里听到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将帕子往梳妆镜前一丢,忿忿说:“你懂个什么?就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起来了!” 阮兮柔本来就不喜这婆母,如今这盐都洒在了她伤口上,她也不想忍了,“母亲,我说的都是实话,况且这些都是为了夫君好。只有他过得顺遂,我才能好些啊。” 柳侧妃知道她这话也说得没错,冷静下来后,复而重新坐了下来,“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阮兮柔将白皙双手浸在满是温水的铜盆里,看向身侧的宝兰,话却是对着内室的柳侧妃所说:“儿媳已经想到了好法子,只待这火烧的再旺些便好。” …… 三日秋雨过后,湿冷的空气越发浓烈,呼吸之间仿佛都可感受到临近初冬的寒意了。 两名婆子一个揣着瓜子在廊庑下偷懒,另一个则是弯腰卖力擦拭走廊上栏杆处的积灰,嗑瓜子的王婆子瞅了眼四周,这才缓缓开口道:“诶,最近府里头的事儿你可有听说?” 擦走廊的刘婆子抬手用袖子潦草擦了擦汗,含糊问道:“啥子事嘛?” “就是大少爷的事儿啊。”王婆子凑在那儿,轻轻说道:“听闻大少爷身子不大好了,估摸着活不了多久,可怜啊,少夫人生的这样貌美如花,这样年纪轻轻,便要开始守寡了。” 刘婆子眼珠子乱晃,她讷讷问:“你说的是真的?” “嘿,那还有假的吗?”王婆子说着,语气更加不满了,“我可是眼瞅着,这些时日有不少的名贵药材都往鹤居苑里头送呢。瞧着那数目,似乎是要比平日里多上十倍呢!今早听说还派了宫里的太医过来,圣上还赐了好些好东西,这难道还有假吗?” 刘婆子半信半疑,“可我瞧见了今早的大少爷还被少夫人推着出来……”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这话才落下,那王婆子就被人一脚踹飞到了走廊柱子上,她口吐鲜血,原本想着要破口大骂的,可瞧见来人时,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二少爷……” 裴闻川眉头紧锁,神情肃然,“都在乱嚼什么舌根?竟然还敢编排起主子来了!怎么,年纪大了就开始有这些蛆嚼,真是不怕烂了舌头!” 王婆子连忙跪在地上‘哐哐’磕头,生怕裴闻川真的割了她的舌头,“是、是老奴错了,不该说这些有的没的话,还请二少爷责罚。” 裴闻川拂袖冷哼一声,“罚你半个月的俸禄,再让我听到,便不是这样轻松揭过的事儿了。” 王婆子连连称好,而后便快步离开了。 裴闻川转过身的一刹那,原本那张严肃的脸也带着莫名笑意。 说实话,裴从谦死了他比谁都开心,不过现在是关键时期,他不好直接表现出来。 听阮兮柔的话,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正文 第89章 世子之位 铅云色乌云层层叠叠堆积在上空,庭院里橙黄丹桂迤落一地,阮欣宁手里捏着瓷勺搅拌着玉白瓷碗里方才熬煮好的桂花酒酿圆子,殷红枸杞同金黄桂花融于雪白酒酿上,清甜的味道在空间里逸散开来。 阮欣宁只是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过于甜腻便放在了桌上,见春月时不时瞥向她的碗,便顺手递给了她。 春月捧着瓷碗坐在门外煎药的小板凳上吃的很是欢快,鬓边坠着的翠叶小耳坠一摇一摆的,浓白水雾弥漫在她俏丽的小脸上。 悠然舒适的日子阮欣宁只觉得心中没由来的感到安稳,听到身侧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熟练地将熬煮好的热茶递到了裴从谦的面前。 “夫人不必守着我,你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裴从谦语气温和,冷白俊逸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近日府里下人们所言的短命之相。 阮欣宁抬眸望向他,他漆黑深邃的眼瞳里不沾染半分的死气和无神,正因如此,远远瞧着便显得要越发清冷疏离,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她就是心里有些放心不下,虽然裴从谦在慧绮大师的治疗下看着要好了不少,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再养上半年才可能基本恢复。 “胡说。”裴从谦虚虚指了指不远处罗汉榻上叠放的话本子,“那些难道不是吗?” 阮欣宁脸倏地一红,立即起身去收拾那些自己看了不少遍的话本子,“这些都是我消磨时间随便看看的,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裴从谦盯着那只小巧玲珑的玉白耳朵慢慢被染上霞红,不由得勾唇淡淡笑了起来,“夫人不必害臊,那些话本子我觉得也挺好看。” 不说还好,这下说了,那抹殷红都要红到脖颈处了,阮欣宁心里是很明白的,这所谓的话本子只能私底下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特别是对于这样的高门大户。 若是被哪个有心之人放在外头传谣言,怕是出个门唾沫星子都要淹了她。 更关键的是,这些看过的话本子里还有描写夫妻恩爱之事的,这难道都被看了吗?! 她举棋不定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裴从谦,小声试探着说道:“我放在那儿的书你不要告诉我你全部都看完了!” 裴从谦略微沉吟了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让阮欣宁松了口气的答案,“只是书掉在地上时,我顺带给你捡了起来,翻看到了那几页……” 阮欣宁赶忙将书都收好,“下不为例,下次你可不能看我的书。” 裴从谦安静地点点头,“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萧郎与娇娘共剪西窗烛,春宵一刻……” “好了!”阮欣宁吓得连忙捂住了他的嘴,谁知原本毫不设防的裴从谦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床上。 两人顺势跌落而下,阮欣宁听到闷哼声,生怕将他压坏了,连忙直起身给他做检查,“有没有哪里撞到了?” 就在她仔细检查时,便听到了头顶传来的浅浅笑声,她抬起头就撞上了裴从谦眼底愉悦的笑意,这分明是没有受伤的迹象。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旋即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瓷碗磕碰在桌面上的动静,不消片刻后,便瞧见春月掀开珠帘匆匆跨入内室来,“大少爷、少夫人,福喜堂那边来了人,说是请你们过去一趟。” 阮欣宁立即收了气恼的心思,不禁望向了身侧的裴从谦。 两人心里都明白,那只藏在背后的手终于是探了出来! 简单收拾一番后,阮欣宁便同裴从谦一块儿赶往大堂。 不过她这心里总归是有些担忧的,毕竟裴从谦向来是君子清执,从未做过争名夺利之事,眼下却是要为了这样的事儿同她筹谋,为她而改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想说只要夺得世子之位,那么日后什么事儿也能定下大局。可望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她说不出口。 他为她做的已经很多了,成与不成便是事在人为了。 裴从谦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好似是在安抚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般,“放心,一切有我,不必担忧。”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般,莫名叫她心安不少。 待他们走到福喜堂时,发现平日里过于宽敞的正厅里除却坐了家中长辈外还坐了几位面容陌生的老者,那些人中有两个是阮欣宁在成婚那日见过的,若她没记错这些人应当是族中颇为有声望的老人。 阮欣宁瞧见这座位也有分别,王妃同王爷坐在一处,柳侧妃坐在老夫人的下首,恰好位于王妃的对立面,两侧都有长老坐着,气氛瞧着莫名有些凝重。 王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而对立面的裴闻川面上瞧着平静,但眼底隐隐透出来的欣喜叫人难以忽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阮欣宁的方向瞥了过来,见坐在不远处的少女身着一袭月白桃花纹对襟长衫,眼含秋水,面带桃花,殷红的唇瓣好像是微微绽放在雪地里的寒梅,美艳的叫人挪不开视线。 裴从谦立即发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的妻,眉头往下一压,顺着那道视线冷冷望了过去。 两道视线相撞,冷冽的目光如同威压般紧紧扣在裴闻川的头上,他心里吓得不行,但尽量装作只是无意看过去的模样。 不过是嫂嫂,待兄长死了,还是要托付给他的! 堂内,大家各怀心思,淮南王抿了口茶,这才将茶盏放在桌案上,“既然都到齐了,我就不在这时候卖弄关子了。今日让你们来,是有件事关王府日后发展的大事要作出决定。” 所有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柳侧妃紧紧揪着方帕,她依靠在扶手上,望向端坐在首位上的老夫人,堂内檀香袅袅,冲淡了不少的寒气,大家心里都明白此次有关世子之位是一定都要定下来的了。 她淡淡扫视在不远处正在轻咳的裴从谦,心里的把握又不禁多添了几分,眼下这情形不必多想就知道王爷心里已经有了世子人选,如今只待一个商议后的结果,便可定下了! 正文 第90章 考验 众人你看看,我瞅瞅,王府的大老爷闭目养神,大太太则是端坐在那儿静静看了看裴从谦,又不住地往裴闻川的方向看了过去。 眼下他们大房的不着急,眼瞅着三房那边也是选择视而不见,三老爷甚至都开始同身侧老夫人的丫鬟挤眉弄眼了起来,她心里觉得恶心,拿着方帕掩住口鼻。 反正不管日后是谁做这王府的世子,都不会影响她的吃穿用度就好了。 “想来诸位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老夫人年事已高,我呢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候也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这身上的担子也时候慢慢分些给后辈了。”淮南王缓缓说出这话,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眼下,按理来说是应当分这个长幼有序,嫡长子为主要继承爵位之人。” 柳侧妃坐不住了,立即站起身道:“王爷,这话说的是没错,可现如今妾身可是听说了,这谦哥儿的官职因病辞去了,就算这爵位给了谦哥儿,怕是处理起这家中事务也是有心无力啊。” 不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这世子之位给裴从谦,这要是给了大房,万一王爷驾鹤西去,日后她这个做侧妃的日子能好过吗?到时候王府更多的资源也只会偏向裴从谦这个病秧子。 那她的川哥儿可如何是好? 明明她这些日子听得也是清清楚楚,不少人都说那府里请来的大师面对裴从谦也是回天乏术,说不定过段时间人就要直接没了。 现如今她是巴不得裴从谦这个变数去死的,可惜,她这些时日烧香拜佛老天爷也没让她的愿望即刻实现。 这样下去,要是他真的挨过这个冬日可如何是好? 裴从谦一日不除,她心里的石头便一日悬在心上落不下。 坐在他们这边的族老也是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是啊,虽然大公子才华卓绝,是难得的天赋异禀,可他到底身子骨弱,加上这官职也因病辞去。唉,若是日后这大公子成了世子,这淮南王府偌大的家业他要如何有精力前去打理呢?” 淮南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完了这样的阐述。 满堂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淮南王的决议。 “此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谦哥儿的身体的确是一日比一日差,身为世子不单单只是需要有卓越的管理能力和天资,还得身心坚毅,哪怕日后遭受了什么都不会轻易便放弃。” 淮南王说着继续尝了一口茶,柳侧妃听到这话,心里也是越发得意了起来。 就算裴从谦比他儿子哪哪都要优秀又如何呢? 还不是个早死的痨病鬼,身体不好,怨得了谁呢? “王爷说的在理。”柳侧妃连忙点头赞同。 但淮南王忽的话锋一转,神情严肃了几分,“但我话也没说完,这世子除却这些之外,若是个意气用事、睚眦必报没有良好品行的小人,这样的也断不能继承世子之位。谁知道我百年以后,这王府会不会因着这样的人而走向衰落呢?” 在所有人看来,他平日里是对二房是要比大房上心些,可现如今这关乎他自己拼了命所挣的功名,故而在这上面,他是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谨慎又谨慎的。 毕竟一步行差踏错可能都会让王府坠入深渊之中。 如今朝中皇上对他们王府心里存着忌惮之心,底下的人表面恭敬着,背地里却是巴不得他们王府早点没落,好被他们瓜分的干干净净。 其实他心里更加偏向于裴从谦,毕竟自己的大儿子到底是皇上的外甥,这时候体弱多病也不会让皇上对王府忌惮更甚,相反的可能还有君上那微弱的怜悯之心。 如今皇上这样信任裴从谦的缘故不就在此吗? 身体差既是坏处,也是好处啊…… “可妾室也是听闻谦哥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若这世子之位真的交给了谦哥儿,妾身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但王爷要为以后做打算啊,谦哥儿的身体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柳侧妃一副满是为裴从谦考虑的模样,恰好激怒了坐在对面的王妃。 “柳氏,你何故这样咒我的谦儿?!” 柳侧妃像是吓到了般,眉头微微皱起,“哎呦,瞧王妃这话说的,妾身这不也是为了王府的未来吗?总不能顾着谦哥儿,就不顾着老夫人了吧?” 王妃轻笑一声,“我问你东你回我西,我分明说的是——” 王爷看到王妃又要同柳侧妃闹起来了,只觉得头突突的疼,他立即打断道:“罢了罢了,我话还没说完,都先坐下便是了。” 王妃眼圈泛着红,侧首朝王爷看去,“夫君觉得我是在闹吗?柳氏这样咒你和我的孩子,你难道也要无动于衷吗? 别看她是侧妃,可说明白了,这要是换在寻常人家也不过是可以随意贱卖小妾罢了,哪里有她能说话的地方?” 王爷不欲争执,只是眼神示意柳侧妃安分点,而后不疾不徐说道:“你说的对,她若再说我便叫人将她轰出这堂内,可好?” 王妃也是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独留坐在那儿的柳侧妃开始咬牙切齿。 老夫人微微抬起眼皮,她心里自然是站在二房这边的,“不过在议事,王妃也该明白些规矩,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难不成真的能伤到谦哥儿了?” 王妃脸色难看,她很想问要是她说:母亲,您瞧着也是要没了模样,也不知这个老虔婆脸色会怎样的难看。 “儿媳知晓,但儿媳是母亲,害怕所有对我自己孩子不利的事情,更怕一语成谶。倘若我说川哥儿怕是也活不久这样的话,也不知柳氏会不会起来和我吵呢?” 柳侧妃还真的站了起来,眼里的怨恨在一息之间便迅速就散开了。 她不能冲动,于是她将目光投掷在老夫人的身上。 可老夫人也不能说什么,若是她替柳侧妃出声,那她便是过于的偏心,换在往常说也便说了,但如今这族老他们都在,要是真的说出去,只怕会说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德不配位。 索性,她选择了转移话题,“王爷继续说正事吧。” 王爷靠在背椅上,目光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两个人都是极好的世子之位人选,但没有通过考验就想得到这个位置,我劝你们还是歇了这心思才好。” 正文 第91章 有命夺,没命花 柳侧妃不禁困惑道:“是什么考验?” 王爷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着急,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裴从谦的身上。 端坐在不远处的裴从谦被浓稠黯淡天幕下投掷的光线所照亮,他一袭素蓝色圆领长袍,头戴南枝秋毫冠,本就是以掐丝梅花嵌朱月石所制,清冷如雪,衬以如玉面容,玉骨秀横秋,是他两个儿子里生的最为标志的,否则也不会在状元游街那日出现掷果盈车这样的盛况了。 “过了这两个月的秋日,便快要来到每年一度万朝来贺的日子了,到时候各国来使都要向我大雍进贡各种各样的贡礼,但每每到这时候,便有一场难以避免的比试。” 淮南王说着,点了点桌案,“往年都是我前去迎战,萧家前去群战舌儒,今年我不想再上场了,到时候该是谁替父分忧呢?” 裴闻川跃跃欲试,这比武他是最为擅长的,自然是哪哪都要比那个病秧子好上千百倍的,他才准备揽下这重任,却不料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了。 循着那袖子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阮兮柔神情紧张地盯着她,这要是换做平日里他早就选择无视了,但现在两人是一条船上的人,此举定然是有缘故的,他压下心底的那阵躁动,端坐了下来。 “你拉着我做什么?”裴闻川嘴里小声嘟囔着,语气很是不满。 阮兮柔微微侧过头,“反正你别先着急应,先看大房那边怎么说。” 裴闻川觉得有些荒谬,他掰开桌上放置的玫瑰乳酥,清甜花香伴着奶香味扑鼻而来,捻了捻指腹处沾染的馅料,送入口中,“你实在是多少有些毛病,要是这机会让大房的抢占了先机,我们二房的哪里还有机会夺这个世子之位。” 阮兮柔在心中暗骂裴闻川是个没脑子的,但她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总不能说即便得了这世子之位也不过是给‘他人作嫁衣裳’这样的话吧? 柳侧妃显然有些按耐不住,就在她准备替裴闻川揽下这任务时,阮兮柔站了起来,“回父亲的话,这样大的事儿我们二房虽然也想独自揽下,但嫡子为先,还是先问问兄长和嫂嫂他们的意思吧。” “既然是公平竞争,哪里还分的这样清楚?我看柔儿是昏了头,说出这样的糊涂话来。”柳侧妃面上笑吟吟的,心里怄气的不行。 早知道就不该让阮兮柔这样的蠢妇嫁给自己儿子,大好的机会,若不是她反应及时,怕是要被人活活给抢走了。 阮兮柔死死咬着唇瓣,眼睫轻垂,对婆母这样的决策显然也是不满意。 毕竟这活要是真做的到那便是名利双收,若是做不到,便只有命丧黄泉这一条路! 淮南王捋着发白胡须,点点头,“这话说的也很是有道理,先问问大房这边的意思如何吧?”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阮欣宁也没有动静,她眉头不禁皱的紧紧的。 原本以为世子之争是从各个方面来评定,没想到这个时候却是换成了万国来使时谁来替淮南王比拼这件事,前世是因为裴从谦病危离世后,世子之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裴闻川的头上。 但这辈子显然是因着提前了,而发生了变故。 前世,万国来使,一名使者恰好是淮南王的宿敌,两人以手为赌注,输的人是要对方一只手的,三局两胜的方式定胜负。 起初,那淮南王还面对的游刃有余,但到底对方是个大块头,加上年轻力壮,不过片刻后,淮南王落了下风,好在淮南王虽然久久没有上战场,但面对这样的事儿还是能应付过去。 最终险胜,但也使得旧疾复发,整个人很快便在第二年去世了。 那般重又快的拳头,便是再怎么身强力壮的抗上一阵也得不死也伤。 这若是裴从谦上前领命,到时候可能才上场,人便要没了命,她可不能轻易应下,但眼下问题抛给了她,便是要直接拒绝也不是个办法。 她微微勾着唇瓣,淡然笑了起来,“庶母所言不错,这事儿既然是公平竞争的,就不必分什么先后了,我瞧着二弟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是极好的,我夫君他定然是难以替父亲出战,但他善文墨,除却身子骨差了些,其他的并不在话下。 依儿媳来看,今年我夫君依文墨胜之,又何尝不是替父亲出战的一种方式呢?” 淮南王微微点了点头,颇为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样也好,恰好我听闻那萧家前些日子娶了儿媳,原本是打算今年带着一同回老宅祭祖的。 因着担忧这万国来朝的事儿,而有些犹豫不决,也是不知该不该向圣上禀报。既然你提出了这样的法子,我到时候便让圣上做决定,也算作是萧家的及时雨了,他们也好承了我们的情。” 阮兮柔听到这话也是心里着急了起来,她自然是知道阮欣宁是同自己一样都是重生过来的,故而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原本以为王爷可能不会同意,却不料出了萧家这样的事儿。 “这既然是比试——”她腾的站了起来,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却听到阮欣宁打断道:“这既然是比试,有这样的结果宁儿万分感谢父亲的理解和支持。本来我夫君身子骨不好,我还想着要是真的比武到时候岂不是必输无疑,现在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淮南王点了点头,柳侧妃察觉到了此事的发展对他们这一方显然是有些不利的。 “这事儿好是好,但若日后真的是谦哥儿赢了,那么他要是身体撑不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这话所言的确是不错,故而王爷也是紧锁眉头,有些难以许下这样的承诺。 阮欣宁知道此时不必再继续遮遮掩掩下去了,她微微侧过身,笑着对淮南王道:“回父亲的话,前些日子我们找到了一位极好的大师,给夫君调理身体,这些时日下来夫君的身体已经好些了。” “好些了?”柳侧妃眼睫迅速眨动着,不免有些不确定了,“莫不是什么乡野大夫,乱给大公子诊断吧?” “是真是假,请太医前来查看一二不就知道了?”阮欣宁往柳侧妃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神冷冷的,“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庶母。” 正文 第92章 木已成舟 柳侧妃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想起了前些时日自己派去的江湖刺客,那些人都结算了银两,早已都离开了京城,想来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别的纰漏。 不过裴从谦怎么可能会病情越来越好呢? 难不成那慧绮大师还真的有两把刷子不成,又或者是他们所知晓的情报有误? 就在她心里百转千回之际,不远处便传来了府医已至的通报声。 远处传来淮南王声如洪钟般的声音,“既然来了,便上前诊断一番吧。” 府医行礼后,便立即走到裴从谦的面前开始把脉,众人皆屏息静气,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阮欣宁却是不慌不忙的模样,身体上的事情是早就定好了的,她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别的状况。 片刻后,那府医这才拱手面对着淮南王,态度恭谨道:“回王爷的话,大公子身上的确是比先前要好上不少,是在下瞧过的医术最妙的,以往我见大少爷这久病不愈,郁热痰浊、甚至有气滞体虚之象,眼下瞧着这些症状少了不说,感觉大少爷连咳嗽都减少了许多。” 淮南王眼角微微勾勒出淡淡笑意,“既然是这样,那必然是要好好向那位大师好好答谢一番。” 王妃听到这话却是有些喜极而泣,她拿着手中的娟帕微微掩唇,嘴里小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此前她想尽一切法子要治好裴从谦的病,可无论如何,都是没有法子治好,如今却是靠着儿媳请过来的大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治好了,她心里自然是欢喜不已,看来往前是她糊涂了,若是早点请那位大师过来,若是那时候便不要这样多的顾虑,怕是谦哥儿的病早就治好了…… 柳侧妃听到这话,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有些嗡嗡的,眼前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怎么会轻而易举地便给治好了? 明明那病不该是这样治好的。 她讪讪笑了起来,“还真是恭喜王爷、王妃了。” 说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老夫人,显然这老夫人面上也是有些诧异的,甚至都多了几分想要靠近大房的意图。 她不禁在心里冷笑,瞧瞧这还没成定局,老夫人这颗墙头草就准备往大房那边倒过去了。 可她现如今又有什么能够让老夫人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的好处呢?她没有什么有用的筹码了,为今之计便是想法子让裴从谦早些命丧黄泉才是上上之策! 淮南王眉眼舒展,“既然谦哥儿身体也慢慢恢复了,那么此事便可暂先定下就好。本来我的目的也是想着同你们随意说说,好让你们心里有个底,免得到时候没什么准备,冒然上场,岂不是要丢了我们大雍的颜面?” 柳侧妃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听着这话分明是准备让裴从谦做世子的意图了,她的儿子去了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毕竟裴从谦既有才能又有如今圣上的支持,她的川儿如何能在此次世子之位上夺得头筹呢? 她实在是难以纾解心中的郁闷,才张口却看到阮兮柔拉住了她,“母亲,再这样下去,怕是会惹得王爷心中厌烦罢了。还是先回去,我们好好商议一番。” 柳侧妃原本是不愿意听阮兮柔的话,可看到她漆黑瞳孔下异常的冷静,她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来,也是,若是一直意气用事恐怕会弄巧成拙。 如今她唯一能利用的便是王爷对她的爱,要是真真惹得王爷厌烦,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众人散去后,阮兮柔心有不甘地朝阮欣宁所在的位置望了过去,眼底的杀意几乎是要凝成实质。 想不到这个贱人竟然步步都算计的这般厉害,实在是城府极深啊。 还是早些除掉眼前这些挡路石才好,不然她心里的不安也是越来越重了。 阮欣宁注意到了不远处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瞥了眼那阮兮柔远去的背影,她微微勾着唇,半面侧脸渐渐没入阴影中,另外一面则是沐浴在阳光下…… 轩涛苑里,柳侧妃气的面色涨红,直接甩开一旁种植的龟背竹用来发泄怒意,她指着坐在那儿的阮兮柔,“你、你好好说说,今日三番两次地阻拦我和川儿,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要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儿来!” 裴闻川也是心有不满,“是啊,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你倒好,却是想着将这样大好的机会让给别人!” 阮兮柔也是有苦难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前世的事情,只好说:“儿媳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前些日子,儿媳去寺庙里祈福,谁知晚上梦魇,梦到的便是万国来朝时的场景,那梦太真实太可怕了!” 柳侧妃年纪越大,也慢慢相信起这些东西来,她微微皱着眉,“后来呢?你都梦到什么了?” 阮兮柔简单将前世王爷深受重伤的事儿说了出来,随即捏着绢帕擦拭着面颊上点点泪水,“我知道,眼下怀着孩子,到底是不该梦到那样的事儿,故而今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柳侧妃半信半疑,毕竟这话说的很有条理,加上使者的那些名字阮兮柔也能一字不差的都说出来。 她是没去过万国来朝这样的大场面的,但对于这些人的名字,她也是偶尔知道几个的,故而她才有些不确定。 毕竟在那之前,阮兮柔是闺阁女子,应当很少抛头露面去这样的大场面,所以她相信阮兮柔的说法极大有可能是上天给她的指示。 可显然的裴闻川并不这么想,他只觉得自己的妻子是个没头脑的,做的事儿也都是一些蠢事,“不过是一场梦,哪里做的了真的?再说了,难道我就要因为你所谓的一场梦,而后断了我做世子的退路吗?” “我只是觉得,夫君若是那样的使臣怕是难以敌过罢了,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你的安危考虑。”阮兮柔说到此处神色有些委屈了起来,“却不想,到头来夫君竟然这样揣测我,我知晓你并非真的心悦于我,我也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但木已成舟,眼下想着如何解决当下困境不是更好的吗?” 屋内沉寂了片刻后,随即便听到柳侧妃说:“言之有理,看来那个痨病鬼不能再放任他继续这么活下去了……” 正文 第93章 通房 一场秋雨过后,寒意更甚,夜晚雾浓,茫茫灯色被晕染成一团光晕,杏叶簌簌而落,在羊角宫灯下印出淡淡黑影。 阮欣宁迎着湿冷空气跨入廊庑里,春月端着苦涩汤药紧跟在身后,走近了些,这才发觉门外立着一名身形单薄的丫鬟。 远远望去,那张面皮生的白嫩,圆润的眼睛在双垂髻衬托下晶莹剔透,和剥了壳的新鲜荔枝似的,透着水光。 阮欣宁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才走到那面生的丫鬟前,就瞧见对方立即给自己行礼了,“奴婢疏桐给少夫人请安。” “我并不认得你,况且大少爷也说的明白,门外并不需要一个丫鬟来守门,大少爷不习惯。”阮欣宁说着便跨入门内,春月给她打帘,暖气扑面而来,融化了她眉眼间的寒霜。 疏桐跟上前来,旋即端正地跪在阮欣宁的面前,“回少夫人的话,奴婢的确不是鹤居苑中的,奴婢是从老夫人院子来侍奉大少爷作通房的。” 话落,只见灯火葳蕤的内室传来几声咳嗽,清冷如泉的嗓音从里间隐约传来,“我方才说的很清楚,你回去回禀老夫人,孙儿身体还未康复,不想纳妾安置通房。” 疏桐抿紧了唇瓣,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有些委屈地看着阮欣宁,“还请大少爷、大少夫人垂怜,若奴婢就这样空空地回去,怕是要被老夫人打死的……” 这话若是放在前世,阮欣宁少不得要心里生出几分能帮则帮的意思,可她在老夫人手底下没少吃过亏,欺骗与利用,都是为了府里的面子。 如今这来历不明的丫鬟也不知是装可怜还是真可怜,她没有把握。 “这也不难,我让春月代替我向老太太回话,如此一来,你也免了责难,如何?”她将身上披着的披风取下交给春月,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语气凉凉的。 那疏桐立即摇了摇头,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大少夫人难道就不怕外头的人说您嫉妒成性?奴婢被退回去了尚且还能留住性命,但大少夫人的声誉呢?” 阮欣宁讶然地看着她,心里像是确信了什么般,倏地弯眸笑了起来,“疏桐,你是在威胁我吗?” “奴婢不敢,奴婢瞧着大少夫人面善,应当是个敞亮人才是。”疏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瓣,她方才在外头站的久,也喝了不少西北风,想到之前自己所过得苦日子,眼下瞅准了机会可以过上好日子自然是不愿意放弃的。 阮欣宁察觉到了这点,也只是慢饮手中的茶,而后便听到内室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珠帘轻晃,发出悦耳清脆的碰撞声,裴从谦内里穿着天青色云纹锦袍,外披月白披风,他微微敛着眉,神色略带凝重。 “你不必在这时候来为难少夫人。”平稳声线带着些许冷意,他坐在阮欣宁的身侧,尽量压下喉间的痒意。 瞧见端放在黄花梨方桌上的茶盏,他只稍稍顿了顿,便拿过那杯茶,以为是阮欣宁特意给他备好的,手指才搭在杯壁上便一饮而尽。 阮欣宁想要开口出声阻拦显然是来不及了,虽说二人什么亲密之事早已都做过了,但在丫鬟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共饮同盏茶,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 在场的人纷纷都没揭穿,春月羡艳自家主子夫妻恩爱,疏桐面色变了又变。 若她没记错,这大少爷是最爱洁之人,听闻儿时旁人碰过的食物便嫌弃不已,甚至王爷曾用圣上泡过的茶盏喝过一口让大少爷试试,他都嫌弃的不行。 如今却这样自然而然地饮下少夫人用过的茶盏,难道大少爷是真的喜欢少夫人的? 她有些不确定了…… “你就按我说的做便是,至于是嫉妒成性还是夫君护着,这些都不是你该管的事儿,明白了吗?”阮欣宁提起袖子为裴从谦续茶,冷眼望着跪在地上的疏桐。 疏桐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也依旧不肯轻易在地上挪动半步,她跪在那儿像是在赌什么又像是在同阮欣宁对峙。 她是老夫人的人,莫说是这院子里的丫鬟会将她如何,就是这少夫人也不敢拿她怎样,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可就在她这样认为时,头顶却是传来了冷冽充满寒意的声音,“将她拖出去!” 疏桐怔愣地抬起头,她原本以为会是阮欣宁在这样僵持不下的场面里叫人给她好好打一顿,到时候再背负着一身伤,便更好的大肆宣扬这王府的大少夫人仗势欺人,待这阮欣宁受到千夫所指,她再趁虚而入,想来大少爷到时候也只能不得不答应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开口的是裴从谦!!! 这儿她便不好同老夫人诉说委屈了,只能如实禀报,毕竟大公子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少夫人也不过是嫁进来的外人罢了。 她连忙在地上磕头,啜泣着哀求道:“还请大少爷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你说我该给你活路。”裴从谦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说:“但你可并没想着给我夫人一条活路!” 屋内屋外的人听到这话都纷纷垂首跪了下来,喉咙的痒意是再也难以掩盖了,他轻咳了几声,公事公办道:“藏起你的那些小心思,莫要将这些计谋使在我的身上,都是徒劳无功!” 疏桐知晓,眼下在这样僵持下去怕是自己什么也得不到,到时候不仅得不了老夫人的青眼,怕是也会加重大少爷对自己的厌弃。 如此看来还是以退为进为妙。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旋即说:“是奴婢糊涂了,既如此,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阮欣宁拨开茶盏里的浮沫,眼神示意春月将人带下去,瞧着那渐渐融入夜色的纤瘦背影,一种不安慢慢占了上风。 “你这病才好些,祖母便替你做好了打算。”她也没了心思喝茶,将茶盏放在了一旁。 原本被沁的满是冷汗的手心,忽然被大掌缓缓握住,抬眸望去,却听裴从谦温声说:“夫人莫要担忧,我说过的,此生不会纳妾,更不会有通房。大老爷做的了的,我也做得了。”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世事无常,以后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阮欣宁顿了顿,浓长眼睫微微眨了眨。 裴从谦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吻轻轻落在她的手背,“此事好办,待我身体好些了,我便重新上任,只要我官职做的够大,给你一个诰命夫人的头衔,他们若逼你,我们就从这王府分家出去!” 正文 第94章 胁迫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月光从云层里筛下片片清透光芒,冷冽秋风呼呼地往人脸上扑,因着明日便是中秋,这府里也是腾腾的热闹了起来,小丫鬟手里攥着竹条和藤纸,欢欢喜喜地捧着去做灯笼。 阮欣宁正伏案坐在书案上,手执狼毫笔在砑花笺上细细绘制出梅花的图案,身侧的春月替她研墨,月光碎在乌浓砚台里。 烛火映照着少女柔白恬静的面容,她眉眼生的艳甚至带着难以言说的锐利,但低垂时带着说不出来的温柔和煦,她就这样背靠在南窗,袖子往上撩,露出一截皓腕。 白晃晃的有些惹眼。 裴从谦才从书房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走近了些,瞧见她在纸上开始题字,见她专注也没打扰。 阮欣宁的字是最为小巧漂亮的簪花楷体,端庄大气,笔锋舒展而有力,像是横斜支出的梅花,漂亮精致。 待笔置放在笔架上,阮欣宁才拧了拧手腕才转过身便瞧见了身后修长的身影,她略愣了愣,讷讷唤道:“夫君?” 裴从谦将视线从案上收回,而后握住她的手开始慢慢按揉,“明日是中秋,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想玩的,我陪你。” “其实往年也就是那些……”阮欣宁端坐在太师椅上,不禁陷入了有关幼年时侯的追忆—— “来来来,今日是中秋佳节,我们去南苑听戏去!”豆蔻年华的阮兮柔衣着考究,她手里还提着阮父为她亲自所作的兔儿花灯,天幕上乍然绽放的烟花将她面庞映衬的明亮。 身侧的姑娘是她的手帕交何锦鲤,面上极为欣喜地挽着她的手臂,“好啊,我听说那唱戏的是梨花园中最为出彩的花旦呢!等听完了戏曲,我们再去放花灯!美哉美哉!” 而后,她不知想要同贴身丫鬟说些什么,旋即便瞥见了掩在阴影处的阮欣宁。 那时候的阮欣宁小小一只,长期吃不饱的她让她同相差一岁的阮兮柔瞧着差距甚大,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她的身量却比同龄人低了不止一个头。 她扒拉了下额头上的碎刘海,笑容腼腆又有些拘谨,枯黄的头发垂下几缕落在窄小肩膀上,手里提着脏兮兮的花灯,因着是她第一次所制,故而上面的灯笼骨架都有些歪七扭八,连同上面所绘的图案因着团墨晕染而有些诡异。 “诶,柔儿,你瞧。那不是你家的庶妹吗?她怎么到这里来了?”何锦鲤皱眉掩住口鼻,眼里是讥诮和厌恶。 阮兮柔啐了一口,甩着绣帕像是驱赶狗儿似的,“去去去,这不是你这个庶女该来的地儿,真是晦气!” 阮欣宁攥紧了手里的灯笼,举到阮兮柔的面前,“劳烦姐姐将这盏花灯给父亲,就说宁儿祝他中秋快乐,喜乐常伴!” 阮兮柔轻嗤一声,“阮欣宁,还在痴心妄想呢?父亲是我和母亲的,你算什么东西?父亲可是发了明令,今夜在阮府的达官贵人不少,你这般模样还是早早回屋子里好好待着才是。” 说着,她朝一旁的小桃使眼色。 小桃毫不迟疑地推了她一把,她手里攥着的灯笼被她压坏了,还没待她嚎啕大哭,便被家丁捂着嘴拖了出去。 有贵妇人小声议论着她的不幸,也有人说阮欣宁的娘亲是个贱/坯子,是害的阮家主母再也无法生育的罪魁祸首。 后面的,阮欣宁听不见了,哀叹声和咒骂声融在一块儿,身边只剩蝉鸣和眼底模糊的光…… 不太愉快的回忆。 她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半晌才开口道:“夫君若明日得空,便陪我一块儿前去放花灯吧!” 她想要为她母亲祈福。 话落,只见裴从谦唇角微微一掀,露出些许笑意,“好。” 翌日辰时三刻,家中子孙向长辈请安行礼,儿孙们说了几句吉祥话后,便听到老夫人倏地清了清嗓子,顺势问道:“谦哥儿,昨夜我让丫鬟疏桐去给你做填房的,你可是对我这个老婆子心里有意见,还是说是哪个烂了舌头的,在你面前耍性子撒泼呢?”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在点谁,庭院外簌簌飘落的枯叶浮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原本其乐融融的景象霎时间冷却了下去。 阮欣宁才要请罪,自己的手便被身侧的裴从谦握住,却听清冽嗓音缓缓掷入着不大平静的氛围内,“多谢祖母的好意,但孙儿身体才慢慢恢复,这些事情怕是要忌些。” 老夫人心里了然,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缓声说:“孩子的事儿迟早是要提上日程的,如今宁儿的肚子没有半点动静。唉,这为府里头开枝散叶是大事,便是现在忌同房,待你病好了,这孩子的事儿难不成还能耽搁下去? 我看啊,你还是先将疏桐纳入房里头去,放在那儿应当也不碍谁的眼。那是好人家的女儿,才情了得,同你定然是说的上话。” 坐在不远处的阮兮柔听到这话,心里头都乐开了花。 想不到阮欣宁也有这一天。 往日她不是恼梅娘的气,便是恼自己手底下那些丫鬟争宠的气。 现在自己怀着身孕,裴闻川每日花天酒地的,气的她在屋内踱步都快踱成了残影,人家也不理会自己半分,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到了头了…… “回祖母的话,孙儿只是谨记祖父遗言,为防家宅不宁,正妻未怀有子嗣,不得纳妾。” 裴从谦站立在堂内中央,语气铿锵有力。 晨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在深邃眉骨处拓出一方暗影,他狭长眼眸如幽幽古井,叫人瞧不真切他脸上的情绪。 阮兮柔咬着唇瓣,隐秘的羡慕和嫉妒不禁化成了丝丝缕缕的银线,缠绕在她心头有些难受和悔恨,没想到裴从谦竟然为阮欣宁做到了这份上来! 若是……若是当初她不换嫁,也叫来慧绮大师为裴从谦诊脉,她是不是也不必再遇到这么多的糟心事儿了? 她深吸了口气,笑了笑道:“哎呦,兄长这话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瞧你二弟不也是先纳了妾生了孩子才娶了我的吗?想来嫂嫂也不会介意疏桐为通房吧?” 凉风从天井那儿呼呼地穿堂而过,沁入裴从谦幽深眼眸里。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无非是同老夫人一样在指责阮欣宁不懂事,甚至是嫉妒成性,这要是传到了外头,岂不是要污了他妻子的名声?! 正文 第95章 有怨报怨 裴从谦修长手指轻叩在桌案上,声线不带任何起伏,“二弟妹这话说的甚是有趣,二弟他不遵祖训,难道我身为长子便要破了这规矩?没有这样给家中小辈们立榜样的道理。” 阮兮柔被这话呛的一时憋不出话来,面色涨红如火,她抿着唇瓣,终究还是将那口浊气生生咽了下去。 老夫人也觉得面上无关,毕竟那是亡夫的遗言,她若是说算不得数,便是有违妇德,到时候让旁人笑话她是个不知礼数的,岂不是要丢了这张老脸? 她沉着一张脸,呵斥阮兮柔,“川哥儿媳妇,你平日里怎样我倒也不说什么了,怎么这样的丑事你还要提到明面上来,是生怕大家都不知道川哥儿纳了个外室吗?!” 阮兮柔没想到仅仅是裴从谦的寥寥话语,便四两拨千斤地将所有罪责推到了她的头上来。 她连忙提着裙跪在了地上,颤声道:“是孙媳思虑不周,还请老夫人看在腹中胎儿的份上,饶过孙媳这一回吧!” 这时,堂内传来一声嗤笑,却见大老爷身侧的大太太姜氏幽幽道:“你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上回你说让老夫人看在你怀孕的份上,上上回亦是如此。可我看来,你是半点悔过之心都没有,不然为何屡次犯错?” 风声越来越紧,阮兮柔额头上的冷汗越聚越多,她自问从未得罪过大太太,怎么这时候却来踩她一脚? 难道是她在前世忽略了什么关键点吗? 她不明白,阮欣宁却是心里同明镜似的。 她在上一辈子就曾听闻过这样的秘辛,说是柳侧妃就在大太太怀二妹妹裴芊芊的时候,为了一百两银子,而争执不休,闹得大太太差点小产才终止这场闹剧。 前世她也被大太太为难过,起初她身为被撒气的对象有些不解,但后来她发现了此事,让大太太有怨报怨,莫要找她,把话说开后便不再闹得不愉快了。 阮欣宁将目光放在老夫人身上,只见端坐在高堂上的老夫人眼半阖半睁,略显干瘦的手转动着佛珠,半晌,这才说: “大哥儿媳妇所言不错,总不能回回都为着那未出世的孩子纵容下去,这样我王府的家规岂不是成了笑话?既如此,便罚川儿媳妇在祠堂里跪着罚抄《金刚经》便是了。抄完便回房里,好好面壁思过一个月。” 阮兮柔闻言面色倏地惨白了不少,她怀的这一胎不可谓不辛苦的,先是害喜便让她难受了快一个多月,再是现如今腹部坠坠,双腿也开始变的浮肿起来,连先前适合的鞋码都穿的难受。 更别提脸上水肿的厉害,偶尔夜里心悸不断,甚至开始掉头发了…… 这是她好不容易护住的孩子,平日里别说是跪着了,就是坐着都是少有的事儿。 她连忙哀求道:“祖母,这回孙媳是真的知道错了,还请祖母饶过孙媳这一回!” 见老夫人完全闭上眼,选择视而不见,她又望向了身侧的柳侧妃,“母亲,母亲!还请母亲向老夫人求求情,儿媳这是怀了孩子,都说一孕傻三年,这糊涂话儿媳再也不说了。” 柳侧妃撇开她的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抄个《金刚经》也要不了你多少时间,你跪上四个时辰,写的快些也不过三个时辰的事儿。你先前口无遮拦,这回我是如何也帮不了你了。” 宝兰却是立即跪了下来,“还请老夫人、侧妃三思,少夫人怀胎不易,近日多有疲劳,跪上三个时辰怕是要受不住的!”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来人,还不给我拖下去!”柳侧妃呵斥道。 本来老夫人的心已经慢慢开始偏向大房了,她不敢想要是再惹得老夫人厌烦,那岂不是画蛇添足了? 阮兮柔知道求这些人都是徒劳无功,也只好忍着这委屈,不再开口求饶了。 请安散去后,阮兮柔便被两位丫鬟押到了祠堂内,门一关,她便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红木矮几,摆放了一本《金刚经》,旁边颇为讲究的放置了白玉花瓶,里面插/放着木芙蓉,薄薄阳光从明纸糊好的窗柩里透出光亮,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漂浮在偌大祠堂内,莫名叫人孤寂。 她心有不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将方才堂上的人咒骂了千百遍,这才提笔开始抄写。 才写了没到半个时辰,只听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一位丫鬟端着乌鸡汤缓缓跨入门内。 阮兮柔瞥了眼这相貌平平的丫鬟,漫不在意道:“把汤放一边就好。” 那丫鬟长得满脸雀斑,她望了眼不远处的香炉,“奴婢为您添香。” 阮兮柔原本想着说不用了,但眼下自己也是心烦气躁,便无所谓,问了句是淡香后,这才同意她燃香。 恰好此刻门外闹了起来,说是宝兰要进来服侍她。 她巴不得多个人陪着自己,免得晚上的时候这里阴森森的,倒是叫她有些害怕。 又是一番周转,宝兰这才跟着她一同走了进来,再回来时鸡汤已经凝上了一层薄薄油脂,她觉得有些恶心,尝了一口,便丢给了宝兰喝。 才写了没几个字,她朝四处望了望,低声询问道:“让你办的事儿可办妥了?” 宝兰面色为难,她不安道:“事情是办妥了,按照二少夫人您的指示,不会有人知道的。可要是真的这么做,将大少爷害死了,圣上会不会追责?” “哼,这你就怕了?”阮兮柔挑了下眉,不屑道:“放心吧,我这次做的天衣无缝!” —— 晌午时分,阮欣宁用过午膳后便梳妆打扮一番准备同裴从谦一同出门。 天色渐开,稀薄日光一缕缕的洒下,甬道处的黛瓦上有枯叶蝶停驻,风拂过,蝶翼扇动顷刻间便消失在天际处。 侍卫们早就等候已久,马车停在不远处,春月搀扶着她上马车,掀开门帘这才瞧见裴从谦已然端坐在掐丝坐褥上,手执一柄小毛竹扇,扇面上画了一幅山水墨画,旁边题了小字,瞧着甚是有雅趣。 阮欣宁瞧见小几上堆叠的新书,不禁问道:“夫君这是从书房那边过来?” “是,这车内的书我都翻阅过了,便自己重新选了一本在路途上看。”裴从谦将折扇放置在一旁,而后拿起最上面的书开始翻阅。 阮欣宁依靠在紫檀架处,掀开帷幔朝外头探去,“这日子瞧着马上便要到田庄收租的日子了,听闻每年庄子里闹事的人也不少,要么是上交的数目核对不上的,要么是庄头苛待底下的佃户。” 裴从谦温声说:“听着有些辛苦,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正文 第96章 为她提灯 阮欣宁摇摇头,“这倒也不必,我听闻前两日圣上听说你身体好了不少,宣你进宫,想必是要重新擢用你,若你陪了我去田庄里收租,到时候有事儿就不好办了。” “也没什么要紧事。”裴从谦合上书,薄薄眼皮微抬,幽深黑瞳散着清凌亮光,“近来朝中事务也算清闲,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礼部那边忙的很,要为万国来朝做足准备。” 阮欣宁提起茶壶,听着低磁的声音和茶水入盏的声音,莫名觉得有些困顿。 淮南王府离朱雀街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路程,两人也是瞧着天色尚早故而也不着急去拜月祈福,而是去了糕点铺中前去买些月饼。 虽说家里也做了各种口味的月饼,但京城不少人都说这家陈记糕点铺甚是好吃,阮欣宁便想着买些回去尝尝。 这边才到糕点铺,恰好便遇见了熟人。 只见不远处的萧嫣然正立在那儿垂首哀泣,她穿着一件墨蓝色缂丝褙子,内里着月白色撒花襦裙,头饰也较于之前要少了不少,瞧着素朴愁苦,一旁的丫鬟盼红则是手足无措地给她擦拭眼泪,而后再次问那掌柜的,“眼下真的没了桃花酥吗?” 那掌柜脸上满是为难,“不是我不给你,是真的都被买走了,姑娘啊,你们还是去别处去买吧……” “掌柜的不若再重新做一屉?我们家夫人愿意以十倍的价格买来。”盼红继续说道。 掌柜的脸上似乎是带着些许无奈,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立在门外的阮欣宁心里很清楚,桃花酥是萧嫣然的母亲爱吃的糕点,若是她没记错,这段时间萧母应当是重病在榻,再过些时日,怕是…… 她不愿再细想下去。 “嫣然。”她出声唤道。 萧嫣然发现了她,身体略微僵硬地转过身来,捏着绣帕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宁儿,许久不见。” 说完这话,她便注意到了对面的阮欣宁身侧还有裴从谦作陪,两人一个神色担忧,一个神情平静,瞧着阮欣宁身上穿的锦衣华裳,再想到之前自己初遇阮欣宁身上所着的旧衣,那面黄肌瘦的模样和此刻面带贵气的神韵,相差实在太大了。 想来自己这瞧着风光,嫁给了四皇子后,先是凌辱她再是打骂,如今自己伤痕累累,竟然有种过街老鼠的错觉。 “嫣然,你可是要回娘家?”阮欣宁牵住她的手,瞧见她手腕上的淤青,便知晓她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大好,眉头不禁紧锁了起来。 萧嫣然有些局促地将衣袖往下面拉了拉,而后勉强地笑着说道:“是啊,我母亲病重,问了四皇子的意思,他这才让我出府去娘家待上两日。” 阮欣宁知道,这并不是为了萧嫣然的一句话四皇子便放她离开,而是因为萧嫣然的娘家到底是朝中贵臣,萧父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四皇子便是看在萧父的份上也不敢在萧母病重时还不放人离开。 “那也好,今日是中秋佳节,你若能陪着萧夫人,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她的病也就好了。”阮欣宁尽量安慰她,想着让她眉头的忧愁能少一些。 萧嫣然只是苦笑了一声,旋即缓缓道:“我听闻你家夫君的病情也好多了,过些时日想必圣上也该擢用他,我们这些人中,还是你福气最好,夫妻恩爱,叫人羡慕。” “都会好起来的。”阮欣宁温声安慰她。 其实她很想问萧嫣然是否愿意从四皇子那样的魔窟里逃出来,可她瞧见对方神情恍惚,显然这个时候不是聊这个的时候,还是过些时日亲自去同她说明白这事儿的利害关系才是。 两人絮絮聊了会儿,那边桃花酥也做好了。 萧嫣然微微笑着道:“我先回去了,你同你夫君好好玩儿吧。” 阮欣宁目送她离开,眉眼间也不禁多了些忧愁,她面对掌柜的要了些月饼和芙蓉糕,便跨出了门去,“你说嫣然嫁给了这样的夫家,该如何是好啊。” 裴从谦握住她的手,待两人一同回到了马车后,他这才缓缓说:“此事不必过于担忧,你先前也问过了她,可见她是不愿意离开那儿的。如今再问,恐怕也只会得到一样的答案。再者而言,径直拆穿人伤疤,也容易招致人心生怨恨。” 阮欣宁眨了眨眼,“这般说来,夫君可有法子?” “这样的事儿只能她自己解开心结。”裴从谦轻啜了口茶,语气淡然,“等她亲自来找你,再根据她的情况出谋划策也不着急。” 阮欣宁微微垂下眼睫,她心里其实也明白,不该过多的介入他人因果,但她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裴从谦握住了阮欣宁略带冰凉的手指,唇角勾着笑意,说:“你若是担心,便偶尔前去四皇子府上以同四皇子妃叙话为由,好陪陪她,让她早些解开心结。” 阮欣宁也一同握住了他宽大的手,目光放在不远处逐渐没入天际的暮色。 “天色晚了,再过会儿我们去到柳桥那头去买花灯……” 霞光漫天,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粼粼湖面上,这处紧挨着城外的护城河,水面上种植的水葫芦和荷花早已枯萎。 裴从谦扶额将手肘靠在紫檀木扶手架上闭目养神,他本就生的眉目如画,此刻因着马车时不时幽幽的停下瞧着有些困顿和温和,阮欣宁看了眼他,又瞧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唇角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儿时过这样的节日也是这样吗?” 裴从谦缓缓掀开眼皮,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她眼里的光亮承载着漫天余晖,流光溢彩。 “我鲜少出门,入了秋,天气总是冷的快,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便让我在家里陪着她赏月。” 他缓缓叙述着这件事情,随即察觉到了马车停下,便牵着阮欣宁一块儿下了马车。 两人一同去了卖花灯的小摊贩前,在那儿简单选了盏花灯后,裴从谦吩咐了身后的福贵一声,一盏兔儿灯便落到了他的手里。 兔儿灯做工精秀,雪白的灯纱笼着那层柔黄光晕,将他冷玉般的手衬的分外修长。 “送给你。”裴从谦眼睫颤了颤,随即将兔儿灯递到了阮欣宁的面前,“今日夫人陪我走月,我很欢喜。” 一旁的福贵笑的眼角褶皱都深了些许,“少夫人许是不知道这盏灯是大少爷亲自做的呢。” 阮欣宁眼圈微微泛红,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兔儿灯,瞧见烛火晃动,眼底也带着些许亮光,“谢谢夫君。” 裴从谦瞧见她是喜欢的,唇角也多了些许笑意,“走,我带你去湖边放花灯。” 正文 第97章 跳湖 夜风拂面,湖畔枯黄柳叶被摇晃地点在水面上,阮欣宁手捧着写好了祈愿的花灯,一点点地走下石阶,待站定后这才将花灯放置上去。 看花灯随水流飘走,她这才缓缓站起身。 裴从谦望向她略显哀愁的神色,再瞧着她那略带泛红眼圈,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走上前将她搂入自己怀中,“夫人莫要难过,你小娘要是瞧见你难过想来也会担忧的。” 阮欣宁怔了怔,眉心微微蹙起,半晌也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方才是瞧见我写的东西了?” 裴从谦却是捏了捏她柔白面颊,薄唇轻启,“是春月同我说,你在娘家过得并不快乐,自小娘亲便去世的早,还要看顾比你小上三岁的弟弟。 人最无助的时候,想到的便是母亲和父亲,你父亲……我便先暂时不提,但这处的花灯是祭亡灵之物,若我没猜错便是给你娘亲写的了。” “是啊,我父亲他软弱无能。从我记事起,不论我说什么,每每都是我有错。若说得到的父爱,便是从我弟弟那边沾上了些。只因我弟弟是家中独子,父亲待我弟弟严苛,便时常关照他的功课。” 阮欣宁咬了下唇瓣,垂下眸敛去翻涌的思绪。 裴从谦将面颊轻轻贴在她的侧脸上,“夫人放心,日后我陪着你过每年的中秋。” 话音才落,就听到桥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莫名的不安感萦绕在她心间,她握住裴从谦的手,“我们快些回去吧,天色也不晚了。” 裴从谦闷闷地‘嗯’了一声,而后牵住她的手往上走,谁知一行人忽然往他们这处走了过来。 那些人穿着玄色劲衫,手上提剑,见到人就挥过来。甚至有难以逃脱的妇孺,被抓到后更是一剑封喉,那些人各个生的体型高大,眼神凶狠异常。 一时之间,四周响起了一片惨叫声和混乱之中的脚步声。 裴从谦观察了眼四周的形势,瞧见不远处有停泊的渔船,连忙牵着阮欣宁的手往那处赶,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但那些人左看右看的神情分明便是在找人。 他有直觉,那些人是在找他! 阮欣宁不住地往身后瞧去,发觉那些人离自己这边的方向越来越近,她连忙加快脚步,而后同裴从谦一起去解开渔船处的缆绳。 可不知是怎么回事,越是这样的关键时刻便越是难以解开。 额头上的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粗粝的绳子将她平日里的手磨得蹭破了皮,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离开半步。 就在绳子被解开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暴呵:“就是他!!!兄弟们上啊!” 好在宿影他们也察觉不对劲,从桥上跳了下来,好在来的及时,挡住了一部分刺客的前进,只可惜侍卫并没有带多少,有些漏网之鱼如鬣狗似的死死追着阮欣宁他们不肯停下半步。 阮欣宁没有迟疑,立即同裴从谦跳上船,拿起长篙便撑船要走,谁知在船在离岸时,其中一位刺客跳船过来,“逃啊,我看你们往哪里逃!” 裴从谦本就不擅武功,此刻面对这样的围剿也只能拼尽全力去想办法。 那刺客提起长剑就朝着裴从谦这边砍了过来,裴从谦也是没再迟疑,抬起一旁的小木桌用来做盾,只是没想到那长剑会那样的锋利,径直穿桌刺中了他的肩膀。 剧烈的刺痛使得整个人的头皮几乎都要炸开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想到那刺客力气也是大的惊人,一步步将他推至船头。 这些时日即便他身体好了不少,但面对这样的横冲直撞时依旧是无法阻挡。 他转过身想要顺势将那刺客带入湖泊中,却不料那人径直抽出剑,小木桌的碎屑迸溅开来,有些甚至炸到了他的眼睛里,只听‘咔嚓’一声,木桌顺着裂纹全部碎裂开来。 而那利刃的锋芒也如嗜血的怪物,从他的脖颈处将将划过。 裴从谦再无退路,整个人便落入了水中。 那刺客还想着提着剑继续在水里扎几刀,可后脑勺被人用力一敲,往回一看,发现正是举着长篙的阮欣宁,而他还没开口整个人便也砸到了水里,水花四溅,将少女的裙摆溅湿了不少。 那刺客显然是不大会凫水的,阮欣宁也趁机在他挣扎时多敲了几下他的头,待瞧见人彻底沉入了湖底,她这才跳下水去寻裴从谦。 凫水是她小时候老被陈氏压在水里憋气慢慢练出来的,年纪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人多少是要有一门逃生的技艺傍身,哪怕目前用不到,日后也是能用上的。 约莫游了两尺不到,她在沉寂的湖泊中找到了漂浮在水中的裴从谦。 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游了过去,瞧见裴从谦整个人快要昏迷过去了,她连忙揽住他的腰,贴唇给他渡了几口气,瞧见他能慢慢睁开眼,这才带着他往外头游。 好在不远处有个湖心亭,阮欣宁拖着半昏迷的裴从谦到了亭子内,拍了拍他的面颊,见他不应答,又压出他体内喝的水,待听到呛咳声,她这才松了口气。 “夫君、夫君?”她唤了几声,好半晌,裴从谦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他稍微清醒了些,阮欣宁这才松了口气。 “那些人也不知道是受何人所指使的,竟然滥杀无辜,丝毫不顾及那些逃跑之人的性命!天子脚下,竟然会有这样的恶徒!” 即便此刻他们已经逃离那边的冲突,但仍旧因着方才命悬一线而心悸。 “他们应当是为了来杀我的,只是那些穷凶极恶之人是受谁指使,怕是得回去后才能查明了。咳咳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早些回去,”裴从谦轻咳了几声,而后从衣襟里拿出信号弹,但显然的这信号弹早就被水泡发了。 他无力地将信号弹丢在一旁,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牵住阮欣宁的手往马车的方向那边走,只是还没走几步,整个人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往前扑倒。 在意识完全消散前,他似乎听到了阮欣宁在唤他…… 正文 第98章 挑衅 戌时,雨丝沁骨,枯叶簌簌。 鹤居苑中所有的仆从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大家各司其职,煎汤药的、催大夫的和备热水的,各个都不慌不忙。 阮欣宁拿着金疮药在裴从谦的肩头处洒上,待瞧见血慢慢止住了,这才接过温热的帕子擦拭掉周围的血渍。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如她所料的那样,裴从谦发高热了,身侧滴漏声声,她心里也是似繁杂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春月,春月!”她转过身朝鸳鸯绣屏处唤道,不过片刻,那边传来匆匆脚步声,只见春月将盛满热水的铜盆端了上来,由于走的太快,那铜盆里溅出了不少的水花,“少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阮欣宁替裴从谦掖了掖被褥,询问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府医和慧绮大师都不见踪影?” 裴从谦在这鹤居苑中躺了已有小半个时辰,说好要去请慧绮大师的,可偏生到这个时候都没瞧见人来,她以为是慧绮大师有事出去了,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唤了府医,可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未曾瞧见。 春月将浸在铜盆里的帕子拧干,热水滚烫,将她的手指烫的嫣红,“奴婢正要同你说这事儿呢,方才奴婢让人去请了,谁知那慧绮大师被唤到了二少爷院子里,连同府医也被一起请了过去。 说是二少夫人怕是要小产了,让他们前去看看能不能保住那个孩子。奴婢见怎么也唤不出,只好让人去外头请大夫来了。” 即便是再怎么迟钝的人,这下也容易查出这里面的不对劲来了,阮欣宁站起身,眉头紧锁,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你去将此事禀报给王妃。” 她原是不想打搅王妃的,但二房这妇人小产,只需一个婆子和颇为擅长于针灸的大夫便好,哪里用得着将所有大夫都请过去? 这是苦肉计还是刁难,怕是只有阮兮柔自己知道。 她往前走了几步,而后提起搁置在回纹如意透雕几上的羊角灯,吩咐身后的春月,“你在这里守着大少爷,莫要叫身份不明的人闯进来,有事唤宿影便好了。” 春月垂首应下,“是。” 阮欣宁绕过屏风,跨出门,领了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同自己往轩涛苑中赶去。 等她赶到时,瞧见外头站着不少的丫鬟小厮,穿过抱厦,走近了些,这才听到里面的议论声,而柳侧妃哀哀戚戚的声音也隐约传来,淮南王和裴闻川则是端坐在蝙蝠雕花扶手椅上。 一个神色严峻,端着茶盏;一个面容散漫,翘着二郎腿听里面的惨叫声也没半点反应。 而慧绮大师和府医则是站在门外,盛满了血水的铜盆被丫鬟们一个个端了出来。 阮欣宁清了清嗓子,那丫鬟这才前去通报,“王爷、侧妃,少夫人来了。” 原本擦着泪的柳侧妃停下了哭声,轻哼了一声,“她来这儿做什么?若不是她斤斤计较,我们能将柔儿罚的这般严重以至于连孩子都没保住吗?” “庶母这话说的很是有趣。”阮欣宁朝淮南王行了行礼,而后面色焦急道:“我知晓二弟妹此刻因着孩子的事情需要府医,但儿媳瞧着这慧绮大师并不擅长于妇人医理的。 如今我夫君他遭歹徒刺伤又坠入湖中危在旦夕,现下要到外头寻大夫怕是难事,还请父亲允准请慧绮大师前去给我夫君瞧瞧吧。” 淮南王闻言,浓眉皱的更紧了,他腾的站了起来,“你说谦哥儿他受伤了?!” “是啊,高烧不退许久,若是再这样继续拖下去,恐怕对我夫君不利啊……”阮欣宁垂下眼睫,语气急切。 柳侧妃听到这话,眼睛唰的一下便亮了起来。 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正巧她愁着怎么除掉裴从谦,眼下却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好事儿,太好了,这下她绝对不能让裴从谦有其他的活路,得立即阻止! “二少夫人说的轻巧,但可曾想过我们家柔儿此刻是在鬼门关踏足呢?!你没怀过孩子,眼下这柔儿遭了小产,孩子怕是也保不住了,若是直接将府医他们请到了去给大少爷诊治,那到时候若我们家柔儿落下了病根儿不好生育那该如何是好啊?” 柳侧妃假情假意地擦了下眼睛,随即余光瞥到淮南王的身上,她赶忙抓住淮南王的手臂,“王爷,柔儿好歹怀着孩子,是我们家的功臣,加上这次柔儿也实在是罚的太过了,若她因此郁结于心,我们该如何向阮家交代啊?” 淮南王紧绷着一张脸,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显然是有些犹豫。 阮欣宁瞧见眼下情形不妙,她提起裙摆径直跪在了地上,语气坚毅有力,“还请父亲三思啊,儿媳只要慧绮大师过去便好,况且二弟妹这是妇人小产,大师并不擅此道。” 就在淮南王要点头时,柳侧妃打断道:“王爷,这妇人小产,一个不小心就会一尸两命,听闻慧绮大师针灸之法甚是了得,留在这儿自是有用处所在。 再说了,大少爷也只是发高热罢了,请大夫也不过是几刻钟的事儿,宁儿平日里瞧着贴心,却想不到这时候是个铁石心肠的,不顾忌妯娌之情也就罢了,连姐妹之情也不顾了吗?” “柳氏,你好生放肆!”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只见王妃被贴身嬷嬷搀扶着走了进来,她胸膛起伏的厉害,冷冷盯着柳侧妃,一字一句道:“你儿媳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便不是命了吗?若我儿今日出了什么事儿,莫说圣上是否会问责下来,便是我也不会放过你!” 雷声乍然轰鸣,冷白电光将王妃的身影照的甚是可怖,她本就生的比寻常女子要高大些,此刻映照在地面上的影子十分修长,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魅。 柳侧妃浑身莫名一抖,她瞬间止住了哭声,也不敢再直视王妃的眼睛,但她知道,错过这次机会,日后要是想再迫害裴从谦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于是,思忖片刻后,她提着一口气质问道:“王妃这样气势汹汹的进来,可有考虑过王爷的脸面?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王妃已然不是当初的长公主了,就当明白,以夫为纲的道理。” 这话一落下,阮欣宁心里直道不好。 上一世,王妃和王爷的关系越闹越僵便是因为王妃我行我素惯了,此刻这话无非是让王妃和王爷的关系越发往坏处发展了!!! 正文 第99章 软肋 只听‘啪’的一声,巴掌声、窗外轰鸣雷声和被风死死拍到门的声音一同落了下来。 柳侧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王妃,这些年来两人明里暗里的都在争斗着,但王妃向来不喜同她争执,许多事情也是敷衍应对过去,根本没有此刻剑拔弩张的时候,更莫要提是动手了。 因为她不单单是王妃也是曾经的长公主,她不屑于这么做! “你闭嘴,我如何也是我和王爷的事儿!”王妃鬓角的发丝被风吹的凌乱,她才张口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只听重重地拍案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淮南王低斥了一声,“够了!” 王妃死死咬着唇,她平息了那浓烈的怒气,态度温和地对慧绮大师道:“还请大师随我到鹤居苑一趟。” 淮南王见王妃直接忽视了自己,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了起来,“王妃这样将大师带了出去,若宁儿出了什么事儿,我如何向阮府交代? 你也知道,如今圣上忌惮王府,和你是兄妹情,但对我们王府呢?若失去了阮府的助力,甚至是与他们家交恶,我们王府日后岂不是要如履薄冰?” 王妃冷笑一声,她微微侧过身,朝淮南王的方向看去,“王爷,谦哥儿不是捡来的,是你同我的孩子,我知晓你不喜我,但谦哥儿做错了什么?你早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纳了柳氏,我也不计较,也没声张。我待你如何,你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眼下,旁的我不说什么,但若是谦哥儿出了事儿,我便是拼上命,也要这王府里所有人都给我儿陪葬!” 金声掷地,字字珠玑,如同一柄利刃劈开了淮南王最后的颜面。 王妃背过身,带着阮欣宁和慧绮大师一同离开了轩涛苑。 良久,这沉寂的屋内传来茶盏摔碎在地的声音…… 而此刻窝在偏房里头的梅娘正抱着孩子,手里轻轻转动着拨浪鼓,面上挂着笑,眼睛却是漫不经心地瞟了眼窗外头匆匆经过的王妃和阮欣宁。 身后的丫鬟秋蝉因着前几日被她赎了回来,此时正拿着香箸理香灰,瞧了眼四周后,这才小声道:“姨娘,我们这样做当真不会被发现吗?” 梅娘轻轻拍抚着襁褓里的儿子,见孩子缓缓闭上眼准备睡着了,她这才把孩子放到摇床上去,“你该弄干净的都弄干净了,就算是要查,自然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去。” “也是,所有人怕是都会查那碗鸡汤,哪里会想到是——” 秋蝉瞧见梅娘凌厉的眼神,也是垂下双眸不敢言语了,只是将那香炭一点点埋好,好似这样便可将那些龌龊事也掩埋掉了一样…… 阮欣宁带着慧绮大师回来后,瞧见对方开始诊断施针,又开了好些方子,她命春月去煎药,自己则是坐在锦杌上守着裴从谦。 见坐在玫瑰椅上的王妃面容疲倦,单手撑额,眼睫几乎都不眨,好似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沼泽中,眼底是说不出来的痛苦和难过。 阮欣宁起身斟茶,语气温和道:“母亲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夫君这里有我陪着呢。” 王妃摇了摇头,眉头紧蹙,“我得看着谦儿醒了过来,这才好放心些,否则我这夜里也睡不踏实的。” 说着,她抬头看向阮欣宁,“倒是你,今日出现刺客也是没少受惊吓,该休息的是你才是。” “母亲不必担忧,我身子骨好的很,没那般容易病的。”阮欣宁将热茶递到王妃手里,撒娇似的语气说:“倒是王妃要是没休息好,到时候夫君怕是要心怀愧疚,又要怪我没照顾好母亲,那岂不是罪过了?” 王妃眉目舒展了些,她捧着茶盏轻啜了一口,领了阮欣宁这份心意,“也好,今夜便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是我夫君嘛。”阮欣宁笑着将王妃送出了门,待人走远后,她这才询问立在屋檐下的宿影,“留下的那些活口,可有人将这事儿给招了?” “回少夫人的话,那些人各个嘴严实的紧,难以找到弱点。”宿影躬身回禀。 阮欣宁抬头望着浓浓夜色里的雨幕,耳畔雨打芭蕉,泥土翻新和枝叶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的突破口吗?哪怕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宿影望着檐下身姿匀婷的女子,明艳玉白的脸庞带着说不出的冷冽,明明不同,但他却莫名地想到了自家主子,遇事从容,周身总是带着气定神闲的气息。 他踟蹰了下,这才开口道:“回少夫人的话,只有一人开口了。属下同僚有位女儿来看望时,其中一名刺客面色动容,属下想着这是个突破口,便只巧妙问出了那人是出生于幽州一家小村子里的农户之子。” “这就好办了。”阮欣宁走到屋檐下的木海处,雨滴飘摇,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打的波澜不定,她用指尖点了下一只呆愣的红鲤鱼,见其慌乱逃窜,唇角含笑,“他必然是个有子女之人,你去幽州的小山村里拿着他的画像一一盘问,人嘛,都是有软肋的。” 宿影得了令,立即去办事了。 一夜过后,裴从谦的高热也慢慢退了下来,再睁开眼时,外头的雨也停了,几束光芒透过厚厚云层落入室内,。他这一个姿势躺的实在是有些久了,颈骨又麻又酸,才抬手准备按揉时,却瞥见了靠在床沿处的阮欣宁。 他将手调换了位置,用指尖别开覆在阮欣宁额前的几缕碎发,眼底满是疼惜。 才起身准备拿木桁上的衣服盖在阮欣宁身上时,瞧见那粉白眼皮动了动,下一刻,阮欣宁便醒了过来。 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那张清丽脸蛋被柔黄晨光映如暖玉,睡眼惺忪,纤长浓密的眼睫欲落不落的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媚态和可爱。 裴从谦轻轻捧着她的脸,吻落在她眉心,“夫人辛苦了。” 阮欣宁双手搂住他劲瘦的腰,如黄鹂般的嗓音略带沙哑,“你醒来便好。” 她原是想着说昨夜之事,但又怕他才醒来,若是引得忧思过重便不好了。 裴从谦却好像是瞧出了她的心思似的,“府里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才说完这话,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少夫人,奴婢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吧。”阮欣宁从裴从谦的怀中起身,那边春月将洗漱用物带了进来,从顶格中取出阮欣宁今日要用的衣裳便开始熨烫了起来,“少夫人,奴婢方才去用早膳的时候在厨房听到了有关二房的事儿。” 正文 第100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阮欣宁坐在梳妆镜前,一点点地拆去头上的珠钗和耳垂上的耳坠,院外的柿子树都凋敝了,几颗橙黄的柿子因着熟透了的缘故砸在地上,被雨冲刷一夜后只剩崭露的果肉在外头。 “二少夫人的胎可有保住?”她净了面,接过春月递来的热帕子。 “奴婢要说的就是这事儿呢,那二少夫人没保住胎,眼下闹着要老夫人给个说法,还说昨个儿是喝了那碗鸡汤这才出了事儿。偏生那鸡汤也找人验过了,没有半点的不对劲。 可那二少夫人依旧不依不饶的,在老夫人跟前诉委屈,话里头的意思无非是在责怪老夫人,说什么老夫人过于计较对错,这才招来了阴司报应。” 春月拿着篦子给阮欣宁梳头,絮絮地说着话。 阮欣宁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起伏,以她那位好嫡姐的脾性,也不难猜。 遇到了事儿从不怪责自己,而是想着将所有的罪责怪到他人头上。 不过令她感到困惑的是,阮兮柔这胎很是平稳,她前世怀孕时也学了点有关妇人生子的医理,她步伐稳健,能吃能喝又面色红润,丝毫没有前世她怀孕时那被害喜害的面颊消瘦的模样。 她轻轻捻着手边的胭脂,用指腹轻轻点在唇瓣上,“那碗鸡汤当真没有任何问题吗?” 春月摇摇头,说:“那可是张太医查过的,没有半点的孕妇不能用的药材在里头。” “这可就奇了。”阮欣宁想不明白,转身朝身后靠在床榻上的裴从谦望去,没想到视线竟然相交汇在了一块儿,这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直被裴从谦所注视着。 温柔的目光,暖融融的晨曦,她不禁笑了起来,“夫君怎么看此事?” 裴从谦轻咳了几声,而后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夫人存疑的点在哪儿?” “当然是二弟妹没那般容易小产了。”阮欣宁仔细分析着,她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淡淡的,“你瞧有人体质特殊,有的人怀着身孕,便是下地干活也使得;有些妇人怀有身孕即便整日躺在榻上,也避免不了小产。 我瞧着那二弟妹在小产前段日子,也并像是气血亏虚,面色蜡黄的模样,反倒是瞧着精神十足,连说话也是铿锵有力。这显然的她是属于第一种,怎么可能跪那么长时间便小产了呢?” 而且阮兮柔自小跪祠堂便是趁人不注意便坐在那蒲团上,没有半点的敬畏之心,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规规矩矩跪上那么长一段时间呢? 而且以阮兮柔那性格,若是身体不适,必然会立即便开口,怎么会跪的时间长了还不吭声呢? 想来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等到她自己察觉之时,已然是为时已晚! 裴从谦端起一旁白玉瓷的药碗,指尖捏着瓷勺,浓稠黑棕色的汤药将他眼底锋芒照的分明,“二弟妹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若说她是心里同长辈之气,这才导致胎动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你那嫡姐,想来是不愿意吃苦的。她这样悄无声息地便小产了,这祠堂里定然有什么影响她胎儿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将这汤药就一饮而尽了。 浓烈的苦涩气息弥漫在整个口腔里,他眉头不禁轻轻皱了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嘴后,又继续道:“要弄明白,怕是得将那祠堂里的东西一一查清楚。只是我们现在去查,怕是要惹得一身腥,更何况那幕后之人必然已经都处理干净了。” 阮欣宁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按理来说,这事儿也用不着她来操心,但幕后之人这招实在过于阴狠,若是不弄明白对方究竟是为了何种缘故,怕是日后她怀有身孕时,会不会也中招呢? “夫君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去查这件事情?”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裴从谦温柔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事儿原本是同我们不相干的,但他日祸及自己,那该如何是好呢?” 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阮欣宁觉得裴从谦渐渐的都有些太了解她了。 话音才落下不久,外头便响起了一阵吵闹声来,“让你们少夫人出来!” 有丫鬟立即阻拦道:“放肆,这里哪里是你能来撒泼打滚的?” 阮欣宁止住了话头,跨出内室,这才瞧见立在门外的阮兮柔正被丫鬟搀扶着立在那儿,她面色瞧着有些惨白憔悴,显然是因为小产过后,而精神不济。 “不知二弟妹来我这儿是为了何事?”阮欣宁面上堆着笑意,叫人撒不出半点的脾气。 不过这招对阮兮柔并不管用,毕竟是讨厌的人,哪怕只是呼吸声,都令她感到厌恶。 “阮欣宁,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看我过得比你痛快,你便要做出这样的事儿来,让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啊!”阮兮柔红着眼眶,手里攥着帕子,身体颤抖的更是厉害的紧,仿佛天大的委屈都是她阮欣宁带过来的一般。 “二弟妹这话是何意?”阮欣宁故作不知,她晓得这是阮兮柔推责的一种手段,因着考虑到她才失了孩子,便打算敷衍敷衍不准备同她计较。 但没想到阮兮柔便好像是拿捏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会不明白吗?少在这里给我装蒜!你说!昨日的鸡汤是不是你做的事儿?” “二弟妹是魔怔了不成?太医都说了,那鸡汤里什么也没有加,是滋补孕妇的,哪里会害了你?”阮欣宁云淡风轻地回怼道。 “谁知道是不是你勾结了这宫里头的太医,故意说了那番话来掩人耳目。”阮兮柔双手抱胸,眼里充斥着淡淡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将阮欣宁生吞活剥了似的。 就在这僵持之间,阮欣宁冷不丁地问道:“二弟妹这话好生放肆,太医是为圣上办事,并不为我们王府,忠君之事,岂能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若是得了失心疯,我劝你还是早些去瞧大夫才是!” “你、你!阮欣宁,你这样歹毒的心思难道就不怕有一天遭报应吗?” “我不怕。”阮欣宁面上始终挂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正文 第101章 幕后真凶 阮兮柔仰头望着立在石阶上的阮欣宁,那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人都不能叫她生气半分。 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情形,那瘦的如同豆芽菜般的小女孩,总是畏畏缩缩地藏在角落里头;现如今,她一袭华服,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 她深吸了口气,梗着脖子说:“即便不是你所为,但若不是因着你挑起事端,侧妃和老夫人又怎么可能会罚我?我的孩子又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没了?都是你的错!你这个贱/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弟妹,你为什么被罚,难不成都忘了吗?”阮欣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上,“你有这闲情在这里同我吵闹,不若自己去查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了你小产。” 说完,她便转过身重新回到了屋内,对守门的丫鬟吩咐道:“送客。” 阮兮柔吃了闭门羹,眼下一肚子气只好往身旁的宝兰撒气,她拧着宝兰的耳朵那是又打又骂,不过好在她身子虚着,此刻打在身上也并不是很疼。 待她累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她气喘吁吁道:“晌午过后,你去阮府里送封信给我娘,莫要叫他人瞧见。对了,那祠堂可有被封锁起来?” 宝兰捂着耳朵,支支吾吾道:“回夫人的话,都封锁了的。” 阮兮柔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瞧你那出息样儿,不过打了你几下,你这个做奴才的反倒还委屈起来了?怎么,心里不服气?” “奴婢不敢。”宝兰连忙跪了下来磕头,生怕自己又惹得自家主子不高兴,又得罚她了。 “哎呦,瞧瞧这川哥儿媳妇训斥下人也是有一套的,只是这样打下去,怕是要遭了阴司报应的。” 轻柔的嗓音传来,只是语气略带阴阳怪气,阮兮柔循声望去,只见大房的大太太姜氏从那头的青石小路走了过来,她身后簇拥着三五个丫鬟,步子走的慢悠悠的,头上点翠白玉莲花纹抹额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奢侈华丽。 姜氏走到了阮兮柔跟前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阮兮柔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姜氏,那日要不是姜氏在这里添油加醋,她也不会被罚跪到祠堂里头。 “我自认为没有哪里得罪过大太太,不知那日大太太为何要咄咄逼人,害我跪在祠堂里,致使我的孩子胎死腹中。敢问大太太,这阴司报应若真要降下来,你说是会降到谁的头上呢?”阮兮柔直视着姜氏的眼睛,丝毫没有任何敬畏之意。 “哼,这报应降临到谁的头上,也到不了我头上来。你要怪的不是我,而是你那婆母,你问问她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招来了我才是。” 姜氏说完这话,便被人搀扶着离开庭院。 而那阮兮柔却是死死紧盯着那道背影,若是同她差不多辈分或者是比她身份卑微些的,她便是让对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那是大房的太太。 她只记得姜氏家中是做皇商的,这人习惯了生意场上的热闹淋漓,每月便时不时要举办一次宴请贵女们的茶会。再看她方才穿的那锦绣罗衣,富贵逼人,人到了中年还用的是顶顶好的香腮粉。 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爱面子的人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仪态会变成何种模样?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法子对付! 她将挡路的紫薇花一把折断,只留满地浅粉色花瓣委落一地…… 约莫临近傍晚时分,这阮欣宁派去的宿影这才审问好犯人回来,“回主子、少夫人的话,属下只查到这些。” 春月将宿影手里签字画押的纸全部呈递了上来,阮欣宁接过同坐卧在榻上的裴从谦同看,上面写的正是那个有突破口的犯人——六儿。 六儿是幽州狗岭村的,顺德十一年,因为村里闹了饥荒便上山作土匪去了,后来被朝廷制服关押,因着烧伤抢掠的缘故,他本该是要死刑的。 不过那时恰好遇到太后寿辰,皇上高兴大赦天下,这才保住了性命。 于是,他回到了村子里,靠着手里头仅存的本钱开始干点小本生意为生,好不容易攒了钱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女儿,谁知道那生意越做越大,被当地的权贵所看上了。 一夕之间,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他的店铺被人有意烧了火,即便是报到衙门里,那县太爷也是同那些大商人沆瀣一气,将他的家产吞噬的干干净净。 六儿这下彻底绝望了,从那以后他的生意再也没做起来,家境越发贫困之时,恰好妻子得了重病离去,如今只留下一个女儿嗷嗷待哺。 于是,为了这次的赏金,他这才冒险接了下来。不过他是接活儿干的那个,来给他们定金的是位带着幂篱的女子,所有人都没有瞧见她长什么模样。 阮欣宁看完这上面所写的所有供词,面上挂着的愁容也慢慢凝聚了起来,她端起一旁的茶盏慢饮,“此事不知夫君如何看?” 裴从谦将视线从供述上收了回来,指尖轻叩在桌案上,沉吟片刻后这才说:“这幕后之人心思缜密,不过若那去办事的是位女子……” 说到此处,他不禁将目光投掷到了阮欣宁的脸上,“若是你要去办一件重要之事,那么你会派遣比较信任的人还是自己前去?” “自然是信任的人。”阮欣宁拿起一旁的蜜橙糕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味道充斥在口腔里,“我若是亲自去,我不在,所有人都知道那日我有作案动机。” “不错。”裴从谦用茶盖轻轻拨开浮沫,语气淡然,“你现在所怀疑的对象可有?” 怀疑对象? 她心里其实下意识觉得是那个人,但又很快便否定了。 可是之前种种,又令她不得不怀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和直觉告诉她,心里的那个想法是正确的。 往前,她或许还想着用验证的方法,但现在她竟然觉得不必前去验证都一定是那个人!!! 正文 第102章 鹬蚌相争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阮欣宁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都辞官了,便是圣上准备擢用你也还没个准信儿,可见若是朝堂上的人可能性要少些。再说了,你病稍稍好点的事儿除了我们自家人晓得,也没大肆声张……” 半晌,身侧传来裴从谦低磁温煦的嗓音,“是二房的人。” 毕竟只有二房的人才有可能动手,至于是柳侧妃还是阮兮柔或是裴闻川,那便不得而知了。 按理来说,阮兮柔是没有这个作案时间以及这个胆子的,可阮欣宁在上辈子是见过阮兮柔的手段的。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当时轻敌,以为这所谓的嫡姐只是蠢笨、胆子还没大到那个地步,可事实证明,没有什么是阮兮柔做不出来的。 “我到时候会让人多多留意二房的人。”裴从谦面色有些凝重,他慢饮着茶,抬眸望向窗外的庭院,此时已然是瞧不见什么生机了,加上这段时日总是落雨,窗外的花草凋敝的也更快了些,独留那棵罗汉松依旧常青…… 半月后是庄子里收租的日子,阮欣宁起了个大早,她打着哈欠坐在梳妆镜前时,那边春月已然开始着手帮她洗漱。 待拾掇好,瞧见裴从谦也从榻上起身更衣了。 虽然他的伤势已然好了不少,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更莫要提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故而肩膀上的伤现在挪动都够裴从谦疼上一阵了。 阮欣宁起身连忙替他将衣裳整理好,瞧见外头的草木都结了霜,便知晓今日便甚是寒凉,于是她又从顶箱柜里取出莲青斗纹锦绣番丝鹤氅,正要垫脚给他系上,却是瞧见裴从谦自己主动弯下腰来。 “娘子请。” 阮欣宁撞见他眼底的戏谑,也只是打趣般的轻笑一声,待给他整理好衣裳,耳畔便传来了男子温和的声音,“夫人今日是打算去大太太那儿吃酒吗?” “吃酒?”阮欣宁在四角炭盆处烤了烤微微发凉的手,“我今日是要去庄子里收租啊。” 裴从谦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原来已经到了收租的日子了……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阮欣宁摇摇头,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你身体才好些,别到时候同我一块儿出去冻坏了染上风寒,要真如此,那岂不是我的罪过?再说了,我瞧你起的也早,怕是有你自己的事要去做呢。” 裴从谦缓缓垂下眼睫,看了眼阮欣宁微微泛红的手指,这才握到自己的手心里,想着靠自己的体温将其捂化开来。 “我的事儿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不如陪着夫人出去走,整日待在屋子里也怪闷的。”裴从谦笑着说,随后又吩咐丫鬟前去将袖炉取来塞到阮欣宁的手里来。 两人用过早膳后,这才准备出门。 才穿过抄手游廊,瞧见不少的丫鬟正手捧着缠枝红漆木案往西府大房那边走,那些丫鬟里还有些是阮欣宁见过几面的,瞧见他们这儿全部涌了过去,想着应当是大太太姜氏要借厨子和帮手。 按理来说,大太太一般都是办茶宴的,怎的今日会是这样大的阵仗? “夫人,夫人?” 听到身侧的声音,她这才从繁杂思绪中回过神来。 “夫人可是反悔想去大太太那儿看看?”裴从谦温声问道。 阮欣宁笑着说:“非也,我只是瞧着今日大太太办得似乎并不像是茶宴,更像是办什么生辰宴,那么多人都被她借了去,想来是什么重要宴会了。” 裴从谦掀起眼皮朝远处淡淡瞥了一眼,“应当是这次需要的人手过多了,大太太有些忙不过来,这才从我们这边借人过去了。” 两人倒是也没驻留太久,走到壁影处便坐上马车离开了王府。 与此同时,喝了一碗补血汤药的阮兮柔正拿着帕子擦拭着唇角,她左看看右瞧瞧,始终觉得自己的面色实在过于蜡黄,又唤来宝兰给自己多上些七白膏。 待上了厚厚一层,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是瞧着好些了,要是用这样难看的脸色去见客,怕是要羞的遁地了!” 她说着,又拿起一旁琉璃盘中的阿胶糕吃了好几个,她得多补补气血,这才好将阮欣宁那个贱/蹄子比下去,整日穿的花枝招展,那裴从谦也是孬种,自家夫人都那样招摇了,也不知道多管管,整日就勾的小叔子移不开眼。 她深吸了口气,将头上的步摇换上了嵌白玉翡翠,“好了,今日不是大太太的茶宴吗?我们这二房的还从未去过,此时也无趣,正好去看看。” 宝兰福了福礼,“是。” “对了,那事儿你确定阮欣宁他们真的查不到?”阮兮柔从绿釉薰炉上拿起一块芙蓉锦帕,轻轻挥了挥。 宝兰垂着脑袋,不敢直视阮兮柔,“回少夫人的话,您曾说过,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更何况是一个本就该死的死人。大少爷甚至是官府那边要去查,怕也只能查到一具死尸罢了。” 阮兮柔听到这话这才放心了些,她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往西府里头赶去,“我听闻今日阮欣宁那个贱/人去了庄子里头?” “少夫人若是这个时候动手,有些明目张胆,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可用的棋子了……”宝兰这话才说完,一道响亮的巴掌声便落了下来。 “蠢货,在外头提这些做什么?!”阮兮柔冷冷地睨着宝兰,她又看了看四周确信没有人瞧见,这才松了口气,“一天天的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宝兰连连扇着自己巴掌道歉。 待主仆二人远远离去,躲在月洞门后的梅娘这才探出身来,她轻笑一声,“想不到这个阮兮柔胆子这样的大啊……” 秋蝉这人有些呆,不大明白梅娘的话,“姨娘的意思是?” “还记得前阵子府里头闹得事儿吗?那大少爷被刺客追杀,身受重伤,听闻圣上知晓后还命人彻查此事,结果也是一无所获,因为同那些刺客会面的人是个不知晓面容的女子。”梅娘轻轻转动着手上的帕子,意味深长地说:“你说此事要是被大少夫人知道了,到时候会不会是鹬蚌相争呢?” 正文 第103章 亏心事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林间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橙红霞光散漫天,风拂过金黄稻田时,带出层层波澜,阮欣宁手里握着佃户们给她的果子,她用帕子轻轻擦了下,一个给了裴从谦,一个递给了身后的春月。 “你不吃吗?”裴从谦侧过身朝阮欣宁这边看了过来。 阮欣宁望向他,斜晖停泊在他眉梢,暖光仿佛融化了他眉心处那点清冷,使得他那冷隽面容都多了几分温润,可靠近山的田庄,这个时候起了薄雾,故而他周身的光芒都朦胧至极。 面对这样一幅顶顶好看的脸,阮欣宁只觉得怎么瞧也瞧不够,她将自己手里方才装好果木炭的绣炉塞到他冰凉如雪的手中。 “我刚刚查账簿的时候吃过了,又甜又脆的,这田庄里不仅鸡鸭都养得好,连这果树也是枝叶繁茂,果子结的都很好。”阮欣宁穿过这片果林,她手里还时不时翻看着这片田庄里的收成,见都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心里的那点操心事儿也少了些。 走了这一路,她这才觉着有些腿酸了。 谁知才找到一处干净位置坐了下来,就看到不远处的嬷嬷正小跑着从田间那边匆匆走了过来,“大少爷、大少夫人。” 阮欣宁瞧见她面色有些惨白不禁开口问道:“你这跑的满头都是汗,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回少夫人的话。”那嬷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呵呵道:“奴婢方才瞧见二房的二少夫人也来这儿了,说是来查田庄里的事儿。” 阮欣宁敛下眉,语气淡淡的,“可是刚刚才来的?” “是啊,就是刚才。” 阮欣宁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在前世,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阮兮柔从来不管这田庄上的事情,她能来这儿要么是来弄什么阴谋诡计,要么是惹了祸事来躲清静。 可是阮兮柔才滑胎不久,能在府里头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呢? 她对着嬷嬷吩咐道:“横竖她都来了,我这个做嫂嫂的要是没什么表示,怕是要遭外头人非议,说我们妯娌不和。春月,你去果园里头摘些干净清爽的蔬果过去给二少夫人吧。” 春月应了,连忙带着嬷嬷下去了。 裴从谦拿着帕子给阮欣宁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还说旁人呢,你自己脸上不也满是汗?” 阮兮柔轻轻扯了扯衣领,清凉秋风像是长了触手般,一点点地钻了进来,激的她身上都一阵寒凉。 裴从谦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解开给她披在身上,“你身上出了汗,就莫要去贪凉了,我们回屋子里休息去。” 阮欣宁点点头,被他牵着手往早就打扫干净的庄子里去,脚下踩着枯黄野草,裙摆掠过时响起沙沙声,她望向阮兮柔所在的那个田庄方向,困惑地嘟囔道:“你说那二弟妹来这儿究竟是为何的?” 裴从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不论是为何,只要与我们无关便好。” …… 相邻处的田庄是王爷给二房的,虽然位置不大,但好在观赏山间景色也是极美的,阮兮柔坐在锦杌上,看着宝兰在一旁沏茶,心绪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 待茶斟好,她喝了一口,觉得这茶香又不自觉地多喝了几口,好像这样便解了她今日晌午前时造的孽事似的。 三个时辰前…… 大太太姜氏正欢欢喜喜地同宾客们说话,因着今日是自己与手帕交相交的第十年了,加上自己的女儿也到了出嫁的日子,便想着这次茶宴再举办的更加热闹些,也好趁机为女儿相看相看人家。 “多谢今日大家捧场,我家小女儿也到了婚嫁的日子,若是有什么青年才俊的,还请各位夫人们多多留意。”姜氏举着茶盏径直以茶代酒,面上挂着笑意。 来这儿赴宴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裴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何等的好交情,您家大人在朝中也是颇为有威望的,更别说这淮南王还是您二叔,什么样的好姻缘不紧着您女儿挑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这边姜氏见气氛正热闹着,想到了有好一会儿没有上新后厨的事儿,便起身前去到厨房里头去,“诸位先坐会儿,饭菜马上便好了。” 撂下这句话,她便欢欢喜喜地跑到后厨那边查看情况。 谁知才走到后院这边来,便察觉出这里并没有如先前举办茶宴时的那般热闹淋漓,反倒是清冷寂静的很,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涌入到了她的心头。 她快步跨上石阶,推开门一瞧,发觉这里面原本做饭菜的厨娘们,要么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哎呦哎呦’地喊疼,要么便艰难地挪着脚步去茅房里。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这都是怎么了?”大太太瞧见他们苍白的脸色,自己脸上的颜色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薄霜似的。 其中一位厨娘痛苦地低吟道:“太太……我们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时不时跑个、跑个茅房啊,我们都快跑虚脱了。” “那这宴席上的菜谁来做啊?!”姜氏急的恨不能自己上手做饭菜,然而今日因着办得宴会有些大,故而这一人做菜显然是不够的,加上她今日没少从另外两府里借派人手,如今要去借人手过来,怕是要忙也忙不过来了。 她连忙去唤自己的贴身丫鬟,“莲枝,莲枝!” 只见一位身着浅粉色比甲,头梳双环髻的清秀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太太有何要事吩咐?” 姜氏急的满头大汗,她用帕子擦着额头,连忙道:“快、快些去我那屋子里头拿些银子,你去新丰楼里定五桌酒席来,多置办些糕点类的东西,要快!” 莲枝应了,连忙跑出了园子。 她手脚麻利地拿了银子,才走出去,却不小心撞见了一个人,银子掉落了一地,她一把抓起,也不嫌脏,生怕赶不上时辰。 “大胆!府里头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难不成后面有人要吃了你?” 略带尖细的嗓音从头顶传了过来,莲枝抬起头,瞧见是王爷的二儿媳,她立即道歉行礼:“给二少夫人请安。” 阮兮柔皱着眉头,慢悠悠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莲枝只说自己要出门办事。 阮兮柔却好像是表示理解似的,“我瞧着你这也着急,就不必往东门走了,那头正有人在卸货呢,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你往西门走,再左拐,一刻钟不到就到街上了。” 莲枝连连感谢,而后揣着银子快步离开,殊不知身后的阮兮柔正阴恻恻地看着那身影…… 正文 第104章 莲枝 姜氏再次回到席面上时,听到有不少宾客都开始问她何时上菜,她不禁老脸一红,连忙让丫鬟从厨房里早早做好的饱腹糕点过来应对,并将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来招待宾客的太平猴魁都拿了出来,以示诚意。 她自然知晓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急的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着坐回到了座位上。 “大太太。”只听轻盈柔缓的嗓音落入耳畔,像是蝶翼振翅飞过般,这东西看着美,但若是听上去便觉得有些烦躁了,一如这人。 姜氏回过头便瞧见身后的阮兮柔正款款而来,她轻嗤一声,“柔儿这时候来我这儿是做什么?” 阮兮柔也不客气,缓缓坐了下来,“怎么,大太太是不欢迎我吗?唉,柔儿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大太太竟然让大太太对我有了成见。” 她边叹息边拨动着头上清脆玲珑的步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倒是引来周遭不少宾客的注视。 姜氏生怕她在此时作妖,连忙笑着回道:“那哪能啊,我们都是一家人,只是你来之前没有说一声,我这不也没好好准备吗?” 说着,她便唤来自己的小女儿裴芊芊过来,让女儿招待她,自己则是转身去看看厨房那边的情况究竟是如何了。 但显然的,她等了都快半个时辰了,依旧不见莲枝的踪影,好在那些被大夫诊断过后的厨娘们有几个已然好些了,可以开始烧饭烧菜,但这远远是不够的。 没了法子,她只好自己开始掌勺,那边的厨娘切菜洗菜,等到她忙到满头大汗换了身衣裳重新回到席间时,却发现宾客走了一大半。 多数是说她存心是欺负人,有意怠慢宾客,众人饿的肚子咕咕叫,她自个儿反倒落了清静。 这下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剩下的宾客则是看在淮南王的份儿上不好真的驳了她的面子,听到她一番解释后,也没多加抱怨,而是听着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吟唱,低头开始品尝这些饭菜。 可才用膳不久的宾客有人却是将那食物吐了出来,其中一名女眷皱着脸,五官都要扭曲了不少,“敢问裴夫人这是在为难我吗?若是要为难大可直接换个法子,也不能叫人吃这泔水一般的饭菜啊。 我父亲虽只是六品官员,但也是为朝廷办事,而我今日赴约来也是因着太太平日里宽厚热情的好名声,没成想却是让我吃这样的食物……” 姜氏怔愣在了原地,她连忙拿起桌上干净的碗筷,夹了一块太白鸭,发现味道咸涩到发苦,甚至还有散不去的腥味,她痛苦地皱眉将其吐了出来,而后连忙道歉,“实在抱歉,实不相瞒,这些饭菜都是我亲自做出来的,兴许是因为许多年都没做过了,这才手生了。” 阮兮柔微微侧过身,抬眸瞧着姜氏那羞愤到恨不能遁地的模样,不禁以帕掩住那唇角的笑意,“实在是让诸位看笑话了,今日诸位的损失,我想我们家大太太自会填补上,还请稍安勿躁。” 她这一番话,宾客们都夸她明事理,而此刻的姜氏已经羞地抬不起头来了,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了。 待宴席散去后,她这才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屋内。 裴芊芊搀扶着她坐在玫瑰椅上,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宽慰道:“母亲也不必过于忧思,您仔细想想,今日这事儿是不是来的过于蹊跷?厨娘们因何缘故都纷纷腹痛难忍了起来?还有您方才不是说了吗?去叫莲枝办事了,怎的还没有归来?” 被自己小女儿这么一提醒,姜氏好似才回过神似的,她不禁瞪大了眼睛,旋即问门外的嬷嬷:“去看看莲枝这丫头去哪儿了?” 莲枝向来忠心,断断不会做出背弃主子的事儿来。 这个时候了都还未瞧见个人影,怕不是凶多吉少了…… —— 田庄里,暮色已然褪去,露出浓稠夜幕,阮兮柔单手撑着下巴,神情慵懒地望着不远处的田庄,此时已经是归家的时候了,那些佃户正提着果篮从田间经过。 “你说,那大太太要是知道了因着自己的失误而导致旁人丧了性命,会不会因此而内疚一辈子啊?”阮兮柔整理着自己衣袖上的褶皱,语气淡淡的,仿佛说的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今晚的天气。 宝兰垂着头,低眉敛目道:“奴婢不知。” “管他的呢,反正愧疚不愧疚的也不干我的事儿。”阮兮柔拿着桌上的桂花油给自己整理头发,“你早些去收拾床铺,今晚我们就宿在这儿。” 说完,她拿起方才佃户送来的果子,只是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充盈在口腔里,她嫌弃地将果子丢在一旁,“呸,什么玩意儿也拿到我跟前来,酸的不行!” 宝兰连忙跪了下来,“奴婢去唤人重新摘些果子来。” 阮兮柔心里倒是也和明镜似的,她自然是明白这果子为何这样的酸涩,一来是因着柳侧妃常年待在府里,也不怎么出门,往年这个时候来庄子里的都是二房容喜家的媳妇儿。 瞧着眼前这光景,就知道这容喜家的并不将这田庄里的事儿放在心上,毕竟这田庄里的盈利同她那个下人也是没有半分干系的。 但如今这田庄也有她的一份儿,那也不好随便管管了。 本来她今日也不愿意来这儿的,但瞧见阮欣宁来了加上自己惹了祸想着避避风头,便先来到庄子里头来了。 她正思索着,门外便响起了通传声,“二少夫人,春月姑娘提着果篮来了,说是大少夫人刚刚从果园里摘了果子,想着请你品尝一番。” 阮兮柔轻哼一声,瞅了眼那被自己丢在痰盂里的果子,眼里满是不屑,“整的好像我这边的果园不结果子似的,就她那里结果子。” 不过说归说,她还是让宝兰将这篮子收了下来。 她想着看看自己这边的果子和阮欣宁那边的果子有何不同,毕竟她前世时也是在这个时候没瞧见王妃在王府里头,每每到这时候是她最松泛的时候,毕竟不用听婆母的训斥。 听闻那时候王妃将田庄里多余的果子都拿到市场上去卖,卖出了不少的好价钱。 她拿起阮欣宁送来果篮里的橘子,一点点剥/开果皮,光是闻着这味道,便觉得有些甜味了,但她心里还是不愿意承认的。 毕竟这明明都是同样的土壤,怎么可能种植下来后是天差地别呢? 正文 第105章 走水 甜软清香的橘子清香在口腔里充盈开来,她皱了皱眉,不甘心地拿起方才自己吃过的香梨,想看看同一种果子,味道会不会不大一样…… 但显然的,明明都是梨,偏生阮欣宁那边摘的果子就是要比她的要甜上不少。 她将咬了一口的香梨丢在一旁,拿着帕子擦拭着指尖上溢出来的梨枝,心里的不忿也不禁慢慢加重了些许,明明都是田庄,土壤也差不到哪里去才对,怎么会相差这么远? 难不成是因着王爷偏心?又或者是当初王妃在选田地时特地选择了最好的? 她抿了抿唇,旋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朝着身侧的宝兰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宝兰俯下身,认真地听完了阮兮柔所说的话,眼睛不禁瞪得大大的,面上惶恐不安的表情和投掷在平静湖面上的石子似的,泛起波涛巨浪。 “这、这不大好吧,二少夫人,若是我们这样做了,一旦被发现或许没有任何可以脱罪的法子了。” 她自然是知道阮兮柔对阮欣宁是厌恶至极的,觉得对方挡了自己的路,觉得就是因为对方的存在这才致使生活不大顺遂,她偶尔也曾在守夜时听过一耳朵有关阮兮柔的梦话,虽然都是断断续续的,但她也听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阮兮柔或许不单单只是因为讨厌阮欣宁,从她的梦话里,阮欣宁是个什么都要夺走她的恶人。 不过那些兴许是梦话,又或者说是独属于阮兮柔自己的恶意揣测罢了。 阮兮柔轻笑一声,“谁说一定要找替罪羊的?黑灯瞎火的,谁又看的清谁呢?” 夜色靡靡,靠近山林的田庄里到了这个时候便起了雾,风拂面时带着微微凉意,阮欣宁沐浴过后此刻正趴在红木方桌上看窗柩外的繁星。 不过,这里雾浓,除了天幕上偶尔的模糊光影外,便也瞧不见什么其他的东西了,只能瞧见那被风吹得犹如鬼魅般的树影,摇摇晃晃。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清冽苦涩药香味,而后,便被揽入了怀里,“怎么瞧着夫人有些不大开心?” 阮欣宁也不回头,只是将自己整个人放松地靠在男人的怀里,“也没有,只是心里有些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的缘故,以至于此刻她明明很困,却还是不安的有些睡不着。 裴从谦温声宽慰:“兴许是白天太累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启程回京,先养足精神再论旁的,如何?” “也好。”阮欣宁才起身,门外便忽的传来了尖叫声和急促脚步声,她赶忙起身推开门向外瞧去,随即便瞧见春月正捂着湿帕子断断续续道:“着火了,少夫人,田庄里面起了好大的火啊。” 阮欣宁拿着帕子给她擦拭脸上沾染的灰烬,满是关切地问道:“可有人受伤?” 春月摇摇头,“目前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到有人在哭喊,想着前去问清楚情况,没想到奴婢才过去便瞧见了那儿燃起了好大的火,那白烟滚滚的,不少庄稼都要遭殃了。” 阮欣宁闻言不禁皱起了眉,这里湿气重,人在晚上出去都得沾染上一层水汽,更不要提这田庄里都很是小心,不会在夜里出现点过多明火的事情来,这样细细一想,极大有可能是人为的…… “这样,你去将田庄里的所有人都喊去救火,尽量将庄稼的损失减少些。对了,你再去附近的镇子上喊些大夫来,免得到时候有人伤着了也好有大夫在这治疗。” 春月应了,连忙出去喊平日里脚程快的小厮。 阮欣宁看着不远处渐渐升起的白烟,眉头也皱的更厉害了些。 就在她愁眉不展时,肩侧落下了一件披风,将外头吹来的木樨香和焦烧味都阻隔了,她微微侧过身,视线同身后那幽暗深邃的眼眸相撞。 “这件事情我会叫宿影去查的,夫人莫要过于忧心。”裴从谦温声宽慰她,瞧见她紧蹙的眉心,指尖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好了,你眼下忧心也是无用,我们能做的也只是这些,等到火扑灭了,届时再拨些银子下来修缮和安抚佃户们就好。” 阮欣宁自然明白是这个道理,她只是害怕,这次庄园里着火,要是没让那纵火之人得逞,下回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她不敢去赌那个可能性。 “这件事情须得尽快查明!”阮欣宁神情严肃道。 “自然。”裴从谦牵住她的手,望向远处熊熊烈火,眼底的寒意慢慢渗了出来…… 等到大火扑灭时已然是临近后半夜了,阮欣宁因着不放心,还是打算亲自过去瞧一眼。 春月本想多劝劝,毕竟这后半夜风大的很,极大有可能会死灰复燃,加上这个时辰也是最冷的时候,万一一冷一热下主子染上风寒,定然是和她离不开关系的。 阮欣宁自然知晓她的担忧,故而答应春月自己会远远地看看,并不凑近了瞧。 于是,春月提着六角宫灯走在路前头,身后是跟着裴从谦和阮欣宁。 夜风拂面,阮欣宁站在田埂上眺望着火的地方,发现那处正好是他们今日一同去采摘的梨树园,原本是绿意盎然的景象,此刻却是满目疮痍,甚至还有零星几点火星在隐隐发着亮。 不过好在人员伤亡并不严重,只有两三个人身上有些烧伤,其他人除了被烟呛到之外倒是没什么事儿。 她心里隐隐一松,只要人没有大事便是好事。 毕竟这是王府的田庄,要是传出这田庄里死了人,惹上人命官司,不仅不好向那些佃户做交代,这要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估计都得被训斥一顿。 “春月,你去我包袱里找找看有没有治疗烫伤的药膏。”她边吩咐着,却察觉到一侧的裴从谦已然望着去查看了。 她走近了些瞧,见他摘着一片有些枯黄的草不禁开口问道:“是有什么新的发现了吗?” 裴从谦将那根草递到她面前来,语气比平日里冷了不少:“这场火的确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正文 第106章 坐山观虎斗 阮欣宁凑上前去查看,发现裴从谦手里的那根草似乎沾着露珠,但再仔细些查看,却能嗅到隐约猛火油的味道,因着夜色过于暗了,很容易融于其中,叫人难以察觉。 风从远处飘忽而来,隐约裹挟着果木烧焦的香气,阮欣宁眨了眨眼睛,心思有些千回百转。 往年这样的事情是不曾在田庄里发生过的,她今日在询问了那些庄头过往在田庄里发生的重大事件,没有一桩事情和走水有关,加上这些重大事件都被予以记录在册,她便是不盘问,也能知晓个来龙去脉。 更不要说这田庄在王妃接手过后,列项了不少的规矩,每项规矩后都对应着如果犯错可能的代价,众人谨遵上面的规则。 就算有人想要从中讨好庄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每隔一段时日这庄头就得重新换一个。 所以,很明显的,今天晚上这场放火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阮欣宁从远处辽阔的田野里收回目光,摒弃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污秽,只是看着摇曳在面前的宫灯。她轻笑一声,说:“我那位嫡姐还真是不安分啊……” 裴从谦没有反驳,只是将那棵草递到福贵手里,“你去查查这上面的油来自哪里。” 福贵应声。 “有些冷了,我们先回去吧。”阮欣宁侧过身,从自己袖子里拿出帕子擦拭掉裴从谦手上沾着的污渍,只是才擦干净,自己的手便被那大手十指紧扣,“你年幼时应当很辛苦吧?” 辛苦? 阮欣宁记不得了,或许来说她不愿意去回想那些事情。 痛苦是该被遗忘的,但往往过于深刻的痛苦是让人难以忘怀的。 她只记得前世那阮兮柔看着她倒在血泊里狰狞的面容,那样的令人恐惧和厌恶,不过,此刻暖意笼在手心里,一点点的融化那些一直被她难以宣之于口的冰冷心事…… “或许吧,她自小被主母和父亲所宠爱,我不过是个庶女而已。”阮欣宁语气淡淡的,倏地想起来什么般,唇角都挂着笑,“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我很好啊。” 裴从谦垂眸看着她,抬手将她的鬓角的发别到耳后。 两人的身影被透出来的月光照的绵长,他们牵着手,影子依偎在一起…… 等到两人回到屋内时,阮欣宁才准备倒杯茶来,就看到了压在茶壶底部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的内容却是让她愣在了原地。 裴从谦正解开了身上披着的大氅,瞧见妻子的脸色也不禁走上前去询问:“发生什么了?” 阮欣宁将纸条递到他面前来,简言意赅道:“这纸条上写着上次要刺杀我们的人是阮兮柔所安排的。” 裴从谦看完后将纸条搁置在桌上,神情有些严肃,“福贵,你去将待在这院子里的小厮和丫鬟唤过来,这张字条是谁送来的?” 福贵连忙拿着这张字条出去盘问。 然而一刻钟后,福贵却给出了无人知晓的答案。 裴从谦却是冷笑出声,他们这回带来的下人并不算多,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个人也没瞧见有陌生人来到此地,要么是对方武艺高超避开了门外的那些下人和侍卫,要么便是这些家丁里有送纸条的人。 他也不着急,缓缓坐了下来,只是灯光落在他冷峻飒沓的面容上时,显得有些像是一尊沉寂的雕塑,不近人情又冷淡疏离。 “那送纸条的人必然还在这群下人中。”裴从谦指尖在桌案上轻扣着,狭长凤眸漂亮而锐利地望向站立在门外的那些下人们,他们都纷纷垂着头,偶尔低声交谈着。 裴从谦淡淡扫过那些人的脸,神色百态,各有不同,“你们要是能告诉我是谁,重重有赏,若不能,那便一起罚月例。” 阮欣宁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裴从谦这是真的威胁,还是个吓唬人的幌子。 不过她明白一点,不论这送字条的人是谁,始终是那个独坐高台看着她和阮兮柔厮杀的人。 算不得坏人,但也不是好人。 这时,有位面容稚嫩的丫鬟指着前面战战兢兢的婆子道:“是李嬷嬷!奴婢方才瞧见了。” 李嬷嬷狠狠瞪了一眼那丫鬟,愤愤地说:“小贱/蹄子,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我才没有呢!” 裴从谦捧着汝窑茶盏,也不着急询问,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这才缓缓开口道:“你们都各执一词,便说说你们是在何时何地,在做什么,看看有没有人能为你们作证明的。” 那丫鬟跪伏在地上,简单叙述了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奴婢就是那时候准备去厨房煮些姜汤来,想着主子你们回来后,也好驱驱身上的寒气,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奴婢就是在那时候看到李嬷嬷从这屋里头出来。问她做什么,她却说只是去厨房拿了点吃的。” “拿了些吃的?”裴从谦轻啜了口茶,眼眸淡淡地扫向李嬷嬷,“她说的可是实话?” 李嬷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裴从谦却是不着急,“谁能证明?” 这下,轮到那李嬷嬷说不出话来了。 “看来,你不能证明。”裴从谦将茶盏搁在桌案上,“说说看,你那时候到底是在做什么?”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明显变得冷硬了不少,这不是询问,而是质问。 那边的福贵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径直抬脚踹到那李嬷嬷的身上,听到‘哎呦’一声,啐了一口在地,“主子让你说话呢,哑巴了?我劝你最好说的是真话,要是有半句虚言,到时候主子就不是要罚你月例这样简单的事情了。” 那李嬷嬷吞咽了下口水,终于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道:“是、是梅姨娘……她给了老奴二十两的定金,然后说只要老奴将这纸条悄悄地送到少爷您面前,就能再得五十两银子。” “梅姨娘。”裴从谦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淡淡的疑惑,这时他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只见阮欣宁侧过身来,和他解释道:“就是二弟那位原本养在外头的妾室。” 裴从谦心下了然,他虽对梅姨娘这人没什么印象了,但对与裴闻川外室这个头衔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略微抬起薄薄眼皮,“除了这张纸条外,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正文 第107章 纵火者 李嬷嬷迟疑了片刻后,瞅了眼周围,垂首老老实实回答:“回大公子的话,梅姨娘说了,只要瞧见二少夫人在大少夫人手里吃了亏,回头记得禀报她一声,她有另外的赏钱。” “另外的赏钱?”裴从谦听到这话不禁笑出了声来,“这梅姨娘还真是会看戏啊。” 阮欣宁垂下眼睫,不禁想到了前世的梅娘,也是如现在一般,喜欢坐山观虎斗,不过上辈子她选择了井水不犯河水。 而阮兮柔是选择了直接和她斗的你死我活,更莫要提阮兮柔还动了梅娘最在乎的孩子。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轻缓地说道:“夫君,此事便先到这儿。梅娘的事情我之后会亲自去处理,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二弟妹的事儿。既然她不顾及情面,我们也不必为她考虑,她要撕破脸,那就不用再装下去了。” 裴从谦点点头,“也好,先让宿影将那猛火油的来历探查清楚。要指控她,也只能从证据上入手,否则不到最后她是不会死心的。” 话落,他便抬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去。 翌日,天光黯淡,山间炊烟袅袅,鸟鸣声伴着佃户早起干活的脚步声莫名地有些契合,阮欣宁起的早,本来因着昨夜的事情就忙的晚了些,虽困顿,但觉是睡得不大安稳的。 她坐在梳妆镜前推了推发髻上的玉簪,这才对身侧的春月问道:“大少爷呢,怎么一早便没瞧见他人。” 春月将铜盆里浸满热水的帕子稍稍拧干,这才缓缓开口道:“回少夫人的话,大少爷半个时辰前便去询问昨夜有关火油的事情了,说是要查清楚这火油是从何而来。” 阮欣宁倒也没再问下去,只是看着不远处渐渐被光笼罩的田野,温声嘱咐:“去将大公子的药熬好,早膳也记得备下,昨个儿我看到了厨房里新打了稻谷,就熬些清粥配上小菜便可。” 春月应下。 阮欣宁收拾一番出门后,便瞧见了那些佃户正在修复昨夜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果园。 好在这样的季节算得上是凉爽,但凡这是夏季,干活久了怕是要中暑。 她微微蹙着眉,想着有没有更快的法子能让这果园修复的更快,不过她瞧见那些佃户利用已经被烧焦的枝叶填入土中以作滋养接下来种植果树的肥料时,她觉得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就在她准备回去时,一道尖细的嗓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只见阮兮柔正被宝兰搀扶着款款走来,她用帕子轻轻挥了挥周围的灰烬,“哎呦,实在是不巧了,没想到嫂嫂这好好的果园竟然遭了这样的劫难。” 阮欣宁觉得阮兮柔这心态还真是说不出来的好,明明这件事情和她脱不开关系,竟然还能在这个时候对她冷嘲热讽,可见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阮欣宁转过身去,淡淡道:“是啊,我这来的可不是不巧了吗?刚来这就遇到了这样的奇事。” “奇事?”阮兮柔不禁嗤笑一声,“大嫂嫂说话真有趣,这果园走水算的了什么奇事。” 阮欣宁眼底泛着丝丝寒意,她冷不丁地说道:“这庄园里明明都制定好了规章制度,昨夜我回程的时候也发现那些佃户们都没怎么点着灯笼回去,这突然的走水,难道不是奇事吗?” “谁知道呢?天干物燥的,这容易走水也是难免的事。”阮兮柔有些不大敢直视阮欣宁的眼睛,她心绪地将视线放在远处,“我还有事儿,就不同你说了。” “二弟妹慢走,不过这要真的是自然起火倒也罢了,偏生是人祸,我夫君已经去查了,想来马上便有眉目了。”阮欣宁笑吟吟的说着,只是眼底没有半分的暖意,“到时候我要是抓到是谁,你说是先将其好好收拾一顿,还是直接送入衙门里好啊?” 阮兮柔听到这话,身体不受控地僵持了一瞬,旋即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儿,哪里就同我相干了。” 阮欣宁轻轻拍了拍粘在衣袖上的草屑,“是啊,到时候怎么办,还不是由我说了才算?反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不信,那纵火者还能飞出这里不成?!” 阮兮柔没有回答,只是将脚步声加快了不少。 “呸!这二少夫人还是和她在娘家的时候一模一样,喜欢贼喊捉贼呢!”春月没忍住轻啐了一口,白圆的脸蛋上满是怒气。 阮欣宁也只是摇了摇头,“她向来如此,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里人多眼杂,不比在府里头,若是叫人听见了,不大好,知道吗?” 春月点点头,双手搀扶着阮欣宁便往回赶,“少夫人,我们回去吧,这个时辰想来大少爷也该回到庄子里了。” “走吧。”阮欣宁回到庄子里时,恰好看到已经有丫鬟开始收拾东西,因着下午便要启程,裴从谦便起早将这件事情给查清楚了。 才坐在竹藤椅上,便瞧见阮欣宁正从门外赶了回来。 日光稀薄,照在她白皙面容上,她耳边戴着白玉耳坠子,走起路来时轻轻摇晃,像是湖面上的粼粼碎光,瞧着令人心神摇曳。 “夫君,可有查出些什么来了?”阮欣宁走到了他面前来,见桌上早已沏好了茶,便顺手拿了起来,茶香清润,似乎和她先前所喝的茶都不一样。 裴从谦将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开,不疾不徐道:“那猛火油是来自我们这边的庄子,不过那猛火油虽在庄子里,但数量不多,且又临近河面,昨夜去过那个仓库的只有一个人。” 阮欣宁剥着橘子,金黄色的橘子软嫩鲜甜,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是宝兰吗?” 裴从谦却是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复杂,“是我们庄子里的佃户,说是去那里拿些修理锄头的工具。” 阮欣宁心下有些别的猜测,她轻轻垂下眼眸,“那名佃户可有说是受谁人指示的?” 裴从谦摇摇头,“怎么审问也审问不出来,明明那庄子里装着猛火油的木桶里少了一大半,即便证据都摆在了眼前,那佃户也是始终不愿意承认……” 阮欣宁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她略微抬眸,才要开口就听到春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少夫人,出事了!” 正文 第108章 绝无可能 阮欣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发生何事了?瞧你跑的满头是汗的。” “是、是四皇子妃!”春月双手搭在膝盖上,因着有些呼吸不过来肩膀都起伏的厉害,“她找人送了一封信来,哦,还有她身边的另外一位丫鬟从皇子府里逃了出来!” 阮欣宁呼吸一滞。 瞧见外头有身着豆绿色比甲的丫鬟正垂首走了过来,她有只手捂着那半边脸,手腕上都是一团淤青,眼神慌乱,“奴婢青杏给裴夫人请安。”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阮欣宁走上前,将她的袖子往上一堆,瞧见青紫交加和鞭痕凝固后的血迹,眉头都皱的更紧了些,“可是嫣然出什么事儿了?” 青杏嘴一瘪,眼泪再也不受控地落了下来,颤声说:“前几日,四皇子纳了一房小妾回来,我们四皇子妃原本是不管这档子事儿的,毕竟以夫为纲,不好多加干涉。可谁知有人说新来的小妾是从勾栏瓦舍里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此事传到淑妃娘娘的耳朵里去了。 娘娘先是斥责我们家主子不配做主母,而后又让主子想法子去将那小妾从府里头弄出去。可就是今日我家主子给了那小妾好大一笔钱财送出府,后脚跟就被四皇子知道了,遭来了一顿毒打!” 阮欣宁紧紧攥着拳,手心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来,她望向裴从谦的方向,“嫣然有难,我得早些回去。” 裴从谦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吩咐宿影将猛火油的事情处理好。 三个时辰后,马车穿过京城的朱雀街,缓缓停在了淮南王府门前。 此时已然是暮色四合之时,余晖落在朱门外的石狮子上,阮欣宁由春月搀扶着走了下来,只是才落地,她便马不停蹄地往鹤居苑赶过去,可谁知经过抄手游廊时,却听到啜泣声和哭闹声。 就在她不准备去听这一耳朵时,那边就传来了低低的叹息声,“姜嫂子,真不是我要偏袒老二媳妇儿,是她昨日便离了府去庄子里了,你便是要现在怪罪她,也找不到她这个人啊。” “那我可不管,那阮兮柔想到如此歹毒的法子来,给我那府里头的下人下了泻药,让我丢面子不说,还让府里的老人们吃了好大的苦头。况且那只是将我的茶宴给弄砸了吗?如今谁出门不都得说我那日办事不力,说王府连个茶宴都办得差劲,这般丢人现眼的事儿,她可真是胆大妄为!” 姜氏气的捶胸顿足,旁边的茶凉了又重新沏上,但她也没喝一口,任凭她嘴角起了燎泡也不沾半滴水,看来这回是真的将她气狠了。 听到这话的阮欣宁眉头微微一簇,她属实是没想到,阮兮柔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想维持,直接将这事儿闹的这样绝。 她有些踯躅不定,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替王妃解解围,可嫣然那边也在等着她。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时,身侧低沉清冽的嗓音传来,“母亲这边的事儿有我,你先回院子里好好休息。四皇子妃的事儿不是你我直接插手可以管的,你便是直接去干涉,怕是不仅会得罪四皇子,连圣上对你也可能会颇有微词。”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毕竟四皇子是圣上的亲生儿子,而裴从谦再怎么和圣上亲近,都不如自个儿的儿子亲,更别提她这样远的关系了。 若是圣上知晓后再怪罪下来,怕是也不会真的怪四皇子,而是要怪她将事情闹大。 她深吸了口气,“那我陪你一同去帮帮母亲,我现在便是一个人回了院子里,怕是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还不如先解决当下的事情。” “好,到时候一起想法子。”裴从谦牵着她的手,一同往堂内走。 两人才出现在垂花门下,那边又是一片争执声。 这时,恰好赶了过来的柳侧妃瞧见了他俩,也暂时放下平日里的剑拔弩张和阴阳怪气,小声询问道:“柔儿她还没回来吗?” 阮欣宁侧身看她,说:“我不知晓二弟妹是否启程,昨夜我那庄子里起了大火,无暇顾及到她。” 柳侧妃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阮欣宁和裴从谦两人已经走进了大堂里,那边姜氏瞧见了他们,连忙站起身询问道:“阮兮柔呢?她闯下这样的滔天大祸,竟然连个人影儿也瞧不见,怎么的,是心虚不敢见人了吗?!” “大伯母也不必着急,我们也无从得知二弟妹的来处。”阮欣宁先是请了安,这才坐到黄花梨扶手椅上,她慢声说:“若大伯母实在想找二弟妹,径直派人去将二弟妹接回来好好询问一番,恰好,我也有话要同她说。” 这话落下,众人的目光不禁放在了她的脸上。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王妃朝她看了过来。 阮欣宁抬眸,将目光放在了柳侧妃的身上,“昨夜我收到了消息,那晚派刺客来追杀我和夫君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二弟妹。不知此事,庶母可知晓?” 原本因着阮兮柔干出这档子事儿的柳侧妃就有些胆战心惊,此刻被阮欣宁这么一点,更是心跳如鼓,她吞咽着口水,攥着帕子讪讪一笑,“此事我哪知道,那天她不是都小产了吗?况且此事还未有定论——” 话音才落,那边拍案声将她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她自然知道此事是和阮兮柔脱不开干系的,不过那也是她前三日才知道的。 在此之前,她都没察觉这个儿媳妇会有这样心狠手辣的手段,更莫要提这儿媳妇平日里瞧着也是忍气吞声的角色了。 “哼,我倒是想不到,这川哥儿娶进来的媳妇儿,是个蛇蝎心肠的!”王妃紧抿着唇,眼底是藏不住的怒意。 柳侧妃将头垂的更低了,不大敢去直视王妃的眼睛,只是讷讷地说道:“此事也只是谦哥儿媳妇的一面之词,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罢了。不知道宁儿是从何处得知这样的妄言,柔儿平日里还是个乖顺的,断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王妃尽量压制住那心头的恼怒,说:“宁儿,此事可有什么根据?” 堂内寂静了半晌,而柳侧妃那原本有些跳如轰雷的心脏也慢慢平复了下来,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莫要慌张,要冷静,因为—— 阮欣宁是绝对不可能找到证据的! 正文 第109章 揭发 阮欣宁没有看柳侧妃,她也并不因为对方的话语而受到一丝一毫的干扰,只是用茶盖轻轻撇去茶沫。她说:“有人给我送了信。” 王妃有些困惑地看着她,而柳侧妃则是在想是不是自己漏了些什么,只听王妃问道:“是什么信?” “一张纸条。”阮欣宁语气淡淡的,她略微抬起眼皮,目光如落叶扫秋风似的,睨了一眼柳侧妃,“上面写着阮兮柔做此事的桩桩件件。” 柳侧妃松了口气,轻嗤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仅仅是靠着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便可将你和柔儿之间的妯娌情和姐妹情都清算的一干二净了,宁儿啊,你不能因着这样污蔑人的东西,便听之任之。” 她一副长辈说教的模样,好像是真心在为阮欣宁做考虑。 “庶母言之有理。”阮欣宁脸上挂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只是那些刺客也有人开始指认了,说是我们府里头的二少夫人让他们这么做的。那些刺客我也都查清楚了,都是些亡命之徒。拿钱办事,只要钱到位了,便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了。” 柳侧妃摇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说:“这绝不可能,柔儿她明明没有、明明没有的……” 这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都叫人听得有些含糊不清了起来。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总不可能我同夫君查的时候,那些刺客说的话是空穴来风吧?”阮欣宁继续追问道。 柳侧妃却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没有立即回答,阮兮柔的事情她是知晓一二的,那日阮兮柔知道自己的事情被察觉了,索性和她讲清楚了来龙去脉,整个事情根本没有阮兮柔的参与,那些刺客是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都是阮兮柔的手笔的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阮欣宁在诓她! 她定了定心神,说:“这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刺客胡乱攀咬?再说了,谦哥儿媳妇说了这半天,可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拿出来吗?总不能你嘴皮子一碰,便可给我家儿媳妇定罪了吧?毕竟这残害手足可不是件小事。” 阮欣宁端坐在那儿,脸上神情不变,心下千回百转。 听柳侧妃这番话便知道她是知晓些许内情的,也就是说阮兮柔在安排刺客的过程中是完全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那么给刺客送钱的蒙面女子究竟是谁? 会是宝兰吗? 可刺客也说了,那人的手上有很大的一块烫伤…… “宁儿,除了那些刺客的口供和那张字条之外,你可有找到别的证据?”王妃心里虽然很不喜二房他们,但她到底是主母,不可能真的没有半分证据去判定是二房所做的事情。 阮欣宁决定暂时先退一步,“回母亲的话,夫君母亲也只查到这些。” “那便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了。”王妃垂下眼眸,“既如此,便等查清楚了,我们再议。” 姜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了两圈,开始见缝插针,“王妃,此事依我看,就算是阮兮柔所为也未可知呢,她可是连给人下药这样的糊涂事儿都能做出来的人,难道戕害他人性命的事情做不出来吗?” 王妃盯着她,说:“你说的也在理,这次她回来之后便罚她的月例半年当做给中了药的下人们些许补偿,再让她每日去祠堂里好好跪着抄写佛经,至于家规这自然也不可随意破,便等她回来好好打二十板子!” 柳侧妃瞬间不干了,她着急忙慌道:“此事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下了些腹痛的药,哪里就要打二十板子了?” 她倒不是心疼阮兮柔,而是考虑到人才小产,要是打完那二十板子日后都难以有孕,那该如何是好呢? “只是下了药?”姜氏冷哼一声,“柳侧妃平日里终究还是眼光小了,看事情总不能看的这样粗糙吧?这次茶宴办砸了,你以为只是让我们丢脸吗?这府里头,谁没有个一儿半女的?到时候婚嫁、自家儿子的前程那还要不要了?” 柳侧妃听到这话也不敢再反驳,毕竟阮兮柔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那她儿子岂不是也成了笑话? 谁家娶了这样心思歹毒的悍妇,走出去怕是羞也要羞死的! 王妃拧了拧眉心,神色疲倦,“好了,我看事情都定下了,便都散——” 话音还未落下,就瞧见一位丫鬟神情慌张地跑了过来,她先是朝王妃他们行礼,而后才跪了对着姜氏说:“太太,莲枝出事了!” 姜氏骤然间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莲枝被三老爷看上,说是要娶去当妾室,三太太不同意,在那边闹了起来呢!” “莲枝怎么会被三弟……”姜氏心里焦急不已,她心里自然知晓莲枝不是那样攀龙附会的人,平日里做事也是谨慎为之,根本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你说清楚些!” 那丫鬟吞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说道:“奴婢也并不知晓,只是听到莲枝姐姐在哭,想着应当是不大愿意的。” 姜氏急的直跺脚,她哪里不明白莲枝为何不愿,还不是因为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了,原本这个冬天一过去,人家开春便要与人成婚的,那男方她也是亲眼见过的,是个年轻俊俏的后生,据说在村里做教书先生。 如今闹出这档子事儿,怕这婚事也是不成了的。 她连忙朝王妃屈膝,“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王妃瞧见她着急忙慌的模样,只是点点头,也算是答应了。 瞧见姜氏很快便离开了,这下那柳侧妃见没有人再来找她算账,也是轻轻摆了摆手上的帕子,笑吟吟地说:“我看眼下也没旁的事儿,王妃,妾身便也先下去了。” 王妃心里自然是和明镜似的,瞧着这柳侧妃幸灾乐祸的模样,此事便是同她没有干系,她也一定是知晓些什么,不然为何刚刚阮欣宁问她问题时为何会是那样的表情? 她语气淡淡的,眼神中显然是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柳氏,管好你的媳妇儿,若是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莫要怪我到时候不顾及大家的脸面。” 柳侧妃垂着头,连忙应下了。 正文 第110章 甜言蜜语 众人散去,阮欣宁同裴从谦回到鹤居苑的时候天幕已然是零星几点,夜风拂面,湿润空气似是要将人身上的疲倦都拭去。 “对于嫣然的事情,夫君说急不得,可是心里有了别的对策。”阮欣宁眨了眨眼睛,望向身侧的裴从谦。 庭院中,周遭灯火通明,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一半浸在月色下,另一半则被飞檐翘角下的牛角椭圆铜灯映的带着些许昏黄光晕,他眼生的狭长,抬眸时古井无波,此时垂眸,眼睫轻覆,有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看你那位手帕交愿不愿意了。”裴从谦捏了捏妻子柔软的手,侧眸盯着她。 幽深瞳孔在夜里散着点点光亮,明明是隐隐带着些许危险的,阮欣宁心里却是觉得有些莫名安心。 阮欣宁走到屋门前,春月推开门,内里灯早已点好,“你说嘛,好还是不好,总归也是比我那冒然去见她风险要低不少吧?” 裴从谦拉着她坐在了罗汉床上,两人中间还摆着一张紫檀木小几,他从翠青釉棋罐里拿出一颗白玉棋子,放置在那盘未下完的棋盘上,只听他不疾不徐地说:“若我没猜错,四皇子妃应当是位心性较高之人,否则依她的性子,不会这时候才向你寻求帮忙。” “这话倒是没错。”阮欣宁和她相识的早,那时候两人因着救命之恩所相交。 在书院中,其他女子因着她萧家幺女的身份多有忌惮,谁不知萧嫣然是萧夫人老蚌生珠得来的宝贝女儿?平日里都疼惜的很,有个磕着碰着了,多少要直接上门来询问夫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萧嫣然并未因此而恃宠而骄,她尽量表现得和同龄人没什么不一样,她不想成为所谓的娇娇女,想要骑马射箭。 可萧夫人觉得家中已然不缺武将,希望她是个大家闺秀,是知书达理的好女子,故而当她得知自己的女儿喜欢这些东西时,没少劝说。 这也使得书院中的女子对她也是表面恭谨,背地里说她是个娇气之人。 原本这些话是传不到她耳朵里的,奈何,她耳聪目明又能说会道,知晓此事后,硬生生的在女子打马球上一举夺魁。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对她有半分置喙。 她心气高,不喜欢输,更不愿意去麻烦和求旁人办事。 耳畔传来棋子轻扣入棋罐的清脆声响,裴从谦轻咳了几声,缓缓道:“若我没料错,她便是求了你帮忙,也没想着求娘家人,可对?” “不错。”阮欣宁将一旁的煮好的陈皮茶倒入汝窑天青釉茶盏中,而后递到了裴从谦的手中,给他润喉,“她一直都是如此,不喜欢旁人说她背靠萧家,故而哪怕是遇到了不好的事,也是尽量的自己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这才想着让我来搭把手。” 裴从谦轻啜了口茶,将视线从棋盘上挪开,“这事儿本来不难办,只需同萧老将军说一声,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必然会先到圣上面前说清楚原委。届时,只要四皇子妃愿意配合,此事便可平定下来了。” 因着萧嫣然那样高的心气儿,她自然是没有想到这上面来。 “若是她不同意呢?”阮欣宁微微皱着眉头,面带忧愁。 情绪才要落入漩涡里,脸蛋就被人轻轻一捏,抬眸瞧见裴从谦那双眼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你稍稍骗骗她啊。” “这、这骗她不好啊,她本来心性刚烈,要是知道我使了这样的手段,定然是要同我置气的。”阮欣宁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夫人莫急,我说的哄骗当然不是编造些莫须有的事情。”裴从谦收回手,指腹捻了捻,似乎是还在感受方才的温软,“还记得今日那位丫鬟吗?” “你是说青杏?” “不错,山不就我我就山。既然她拉不下那个脸,我们就给她一个台阶,让她自己做决定。若她还要继续为了那所谓的面子困于其中,这便不是我们能轻易干涉的。若一个人执意要去做那件事情,旁人便是再怎么出谋划策,怕是也不愿意配合的。” 裴从谦的声音低沉清冽,听得人心里如淙淙泉水流淌过,他是在将这个事情的本质剖开给她细细来看。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尽自己所能的帮助朋友是她本该做的,可若是萧嫣然自己不愿意出来,她便是绞尽脑汁,怕是也会得了个不好的结果。 “那我该如何用这青杏将嫣然救出来?”阮欣宁眨了眨眼睛,她双手乖巧地搭在双膝上,像极了一位勤奋好学的学生般。 裴从谦让她附耳过来,阮欣宁索性直接起身坐到了他身侧,小声问道:“我们在自己院子里,也用不着这么说话吧?” “夫人可有听说过隔墙有耳。”裴从谦煞有其事地说道。 阮欣宁转念一想,觉得也很是有道理,便凑上去等他说。 裴从谦定定地看着妻子粉白如芙蓉的面颊,她睫毛生的长而密,此刻烛光停歇在她眼睫上,似有碎光浮动,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以前他不信,甚至觉得这是轻浮之词;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 京城的秋日不比江南暖和,加上近日晴日也少,故而阮欣宁从王府出来前便穿上了佛头青刻丝披风配上玉色折枝襦裙,手里还不忘抱着红漆描金手炉。 瞧见裴从谦坐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她掀开帷幔,黛眉微蹙,“劳烦夫君了。” 端坐在马车内的裴从谦唇角微微洋溢着笑意,“夫人这话说的有些见外了,不必担忧我,你只管按我昨晚同你说的那样去做便好了。” 阮欣宁听到‘昨晚’两个字,耳根骤然泛红,难免的会想到自己昨夜是如何被他抱着坐在怀中敦伦的,直至现在她腰间和双腿都泛着酸,她立刻放下了帷幔,话也不敢再多说。 裴从谦瞧见她这模样,低低的闷笑了一声,而后清了清嗓子,嘱咐阮欣宁那边的侍卫要好好保护她,又让春月瞧着她不要着凉。 阮欣宁连忙吩咐车夫可以走了,生怕他说出什么别的甜言蜜语来,她用帕子捂住脸,听着那些话,更是觉得——真是要羞死个人了! 正文 第111章 折磨 王府的马车才停到四皇子府前时,阮欣宁便让春月下去同皇子府里守门的小厮交涉,哪知片刻不到,那春月便急匆匆的从那边走了过来,“少夫人,那小厮说四皇子妃今日回娘家去了,不在府里。” 阮欣宁闻言立即反应过来,这四皇子怕是还在府里,又或是他走之前叮嘱过府中的下人不让萧嫣然见外客。 她先让春月重新上马车,装作离开的模样,而后等到从后门走出来采买的婆子,便花了些银子,这才从那婆子口中得知四皇子在府里,是吩咐下人们不准将四皇子妃在府里的事情说出去。 “这是一种变相的囚禁!”阮欣宁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口气,她面色沉重,对春月沉声吩咐道:“你去同那守门的小厮说——我们夫人可是刚刚去了一趟萧家,要是在这里诓骗我,那大可不必。我是你们皇子妃的挚友,又不是旁人,我找她有重要的事要说,莫要耽误我们家夫人的时间。” 春月照做了。 此刻阮欣宁的心里却是有些七上八下了,也不知道萧嫣然此刻是个什么情形…… 四皇子府中,萧嫣然瑟缩地蹲在衣柜中,她面上都糊着眼泪,头上更是凌乱的厉害,听到外面的咒骂声,还有那妾室甜腻腻嗓音的劝和声,胃里更是如同翻江倒海。 “哎呦呦,这皇子妃也真是不懂事,一大早便惹得殿下这般不愉快。”妾室金蝶儿揉着四皇子的胸口,她生的妩媚,一双狐狸眼微微上翘,勾的四皇子那心里怒火也是消减了不少。 四皇子啐了一口,“呸!那贱/人属实是不听话,我问她那叫青什么的……” “青杏。”金蝶儿说。 “对对对,就那个青杏的,问她人去了哪里,她也不说。就跪在地上像条狗似的跟我求饶,我问东她答西,好不识抬举的东西!”四皇子将手里的皮鞭颠了颠,语气里满是不屑。 金蝶儿倏地捂住了嘴,转而眼珠子动了动,“殿下,您说皇子妃莫不是叫那死丫头出去报信儿去了吧?” 四皇子听到这话,一跺脚,连忙朝着院外走去,唤来嬷嬷,“快,去寻那个叫青杏的!” 此时躲在衣柜中的萧嫣然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松了口气,她捂着那心跳如鼓的胸口,吞咽了几下口水,这才敢缓缓从衣柜门那狭小的缝隙里去看外面。 视线才挪到不远处的梳妆镜前,眼前却是骤然间被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睛挡住了,只听外头传来恶劣的笑声,“找到你了!” 柜门被忽然打开,光线刺目,像是炙火灼烤在她眼睛里。 她还没说话,头发被猛地一揪,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拖拽了出去,随即‘啪’的一声,耳边轰鸣,眼前晕乎乎的瞧不清任何东西。 “你个贱/人!竟然敢躲在这里头不出来,让我一顿好找!”四皇子将衣袖往上一挽,狰狞面容说着话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萧嫣然极力辨认出四皇子说的是什么,奈何她只看到那张嘴一张一合,其余的什么都听不清,于是她只好一个劲儿的道歉,“对、对不起,下、下次不会了……” “你怎么就知道说这两句,啊?!”四皇子一脚踹在了她小腹处,旋即揪住她的衣领,“我问你,青杏呢?” 萧嫣然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瓣,只是口水才沾到唇角,那剧烈的刺痛便疼的让她皱的眼底都开始泛着泪光,好半晌,她这才从四皇子那张嘴辨认出他在问些什么,“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四皇子抬手便要继续打她,谁知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殿下,外头有位女子,说是淮南王府来的裴夫人,是皇子妃的挚友。” 四皇子满脸不耐烦将茶盏丢在地上,顺带踹了下一旁的凳子,“你们这群人都是饭桶吗?我不是都说了,四皇子妃已经回了娘家,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神情慌张,“回殿下的话,裴夫人说了,她才从萧将军府里过来,说四皇子妃就在府里,还说……” 说到此处,她不禁有些迟疑了起来。 四皇子:“还说了些什么?” “说是找皇子妃有要事,若是不见到人,她是不会走的。” 四皇子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有些阴郁,他微微眯着眼,随即将视线扫在萧嫣然的脸上,“是你将消息泄露出去的,还是你同她说了些什么?” 萧嫣然连连摇头,即便心里已然是慌张的不行,还是立刻否认了。 “哼,谅你也不敢。”四皇子从站起身,捏着那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平日里他动手几乎是不会往萧嫣然的脸上去动,为的就是防止有重要场合需要带她一块儿出去。 至于门外那个所谓的裴夫人,他之前也略有所耳闻,原本是阮家的庶女,只是后来嫁到了王府,是裴从谦的正妻。裴从谦是他父皇所看重的外甥,他不好驳了这面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让萧嫣然出去自然是有一百种法子推脱的,但若是放了她出去,便可将此事杜绝,还能引来小麻烦。 正好,这也是个测试萧嫣然对自己是否忠诚的好机会。 “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对她说吧?”四皇子冷冷地盯着萧嫣然。 萧嫣然不愿抬眸去直视,四皇子其实也算的上清秀俊俏的,毕竟当今圣上五官周正,底下的妃嫔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只是那眼带发青,面颊略瞧着消瘦,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我知道的,殿下放心。”她小声地说着。 四皇子这才甩开她的脸,而后拿着木桁上的帕子擦拭着手上所沾染的血迹,慢条斯理地对门外的仆从们吩咐道:“去给你们四皇子妃好好打扮一番。” 下人无一敢怠慢的,连忙去为萧嫣然梳洗打扮。 直至四皇子真的和那妾室从这院子里欢声笑语地走出去了,她这才稍稍喘过了一口气。 等到她打扮好赶到花厅时,那边阮欣宁已然喝了好几盏茶了。 “宁儿……”说出这话的萧嫣然整个人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更是通红的厉害。 阮欣宁自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但面上不显,行礼之后便满是关切地看着她,“不知皇子妃近来可好?” 萧嫣然侧身对站在一侧的丫鬟们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好好同宁儿说。” 丫鬟们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回皇子妃的话,殿下说了,您身体才好些,上回来的陌生女子将你气的卧床不起,这回自然是免不了要督促着的,还请皇子妃理解殿下的一片好心。” 正文 第112章 美人如云 阮欣宁自然知晓这不过是四皇子变相地监视萧嫣然的一种法子罢了,不过她能表现的过于明显,否则一旦被四皇子那察觉出不对劲来,自己容易遇险不说,嫣然也再难以逃脱这魔窟。 “也好,我家夫君便是如此,他就是过于担心我了。”萧嫣然垂眸摩挲着手腕上的双龙戏珠金手镯,那截莲花纹精心绣制的长袖处隐约露出些许伤痕,仅仅是一眼,阮欣宁便大致知晓了萧嫣然此刻的处境。 四皇子不仅没有顾及萧家,怕也是拿捏住了萧嫣然,觉得她不会将此事捅出去,故而才会这么的肆无忌惮吧? 阮欣宁面上尽量带着笑,斟酌着措辞:“四皇子和皇子妃夫妻恩爱,还真是羡煞旁人。对了,前些日子在糕点店的时候你不是送了我一盒杏子糕吗?原本我拿着的时候还是好的,谁知一路上马车颠簸,这又碎掉了。” 杏子糕? 萧嫣然怔愣了一瞬,她记得那日中秋节并未送给阮欣宁任何的糕点才对啊……还是说这话中带着别的什么意思?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只听阮欣宁继续说:“到底是你的一番心意,我不好这样白白浪费了去,便将那糕点享用了。只是可惜,碎的不成样子,味道也没先前那般好了。” 萧嫣然揪住手里的帕子,没有立刻回应,旋即反应过来了杏子糕是不是在指春杏? 是春杏前去送信之前便送了伤。 她尝试着回话:“实在抱歉,可能是我先前让那老师傅从糕点房里拿出来时不小心磕了下,这才致使里面的杏子糕都碎裂掉了。” “可惜啊,都碎了。”阮欣宁眼里满是惋惜,而后抬眸看着萧嫣然,“不过我这里倒是做了些糕点过来,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的,就是你先前爱吃的杏仁酪。” 她说着话,便唤来身旁的春月将手中提着的鎏金黑漆食盒端了上来。 萧嫣然笑着让府内的丫鬟收了下来,而后端起茶盏,语气温和:“有劳你挂心,还记着这样的小事。” “皇子妃同我一块儿长大,你的事不是小事。”阮欣宁神情严肃地看着她,眼底似是被直射投进来的光亮照的异常明亮,“若皇子妃日后有空,可愿再同我去踏春游湖?你总是一个人闷在府里,这样会闷坏的。” 萧嫣然抿了抿唇,“我还得侍奉夫君,还是不去了。” “皇子妃这是与我生疏了吗?”阮欣宁一副受伤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我还想着到时候尝尝你做的杏子糕,希望那杏子糕不要碎的无法挽救的地步了。若是日后有空,我们一同上门给萧老将军和萧夫人带些好吃的,不过我手艺生疏了,到时候还得嫣然你多指导指导我了。” 萧嫣然猛地抬起头,难不成被她唯一救出去的青杏最终还是没有捱过去吗? 心里如同灌了酸涩梅子汤似的,叫她一时之间有些喘不上气来。 “宁儿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我情同姐妹,金兰之交哪里是生疏了?”萧嫣然立即反应了过来,阮欣宁是打算求助于她的父母,可是……这样的丑事若是被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行事过于鲁莽了呢? 阮欣宁在四处张望了一番,最终视线定格在萧嫣然身后的三开屏风上,上面绣着秀丽山水,还有一只喜鹊,她哪里没看出萧嫣然的踯躅,不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想要再救萧嫣然最后一把,“嫣然,你身后屏风里的喜鹊绣的真好看,惟妙惟肖的。” 萧嫣然转过身看去,那只喜鹊在窗柩泻进来的光影中显得活灵活现,好似下一刻便要从那屏风里飞出来了似的。 “是好看。”她讷讷地回道。 阮欣宁:“可是这样好看的喜鹊只能停留在屏风上,要是能从里面自由的飞出来,那该多好啊。” 萧嫣然垂下眼眸:“飞出来了喜鹊,那这屏风里的其他景物该怎么办?有了那喜鹊才是画龙点睛,没有的话,这幅画就不值得赏玩了。” “景物还是那些景物,没有喜鹊,这是一副山水画,更何况你看那屏风上绣着的几只大雁,这些景物并没有因为喜鹊的厉害而缺少生机,反倒是多了几分春光正好的意味。”阮欣宁温声说出自己的见解。 良久,端坐在那儿的萧嫣然这才说:“论悟性豁达这一面,我似乎远不及你。” “皇子妃这说的是哪里话。”阮欣宁缓缓站起身,朝被日光所覆盖的天幕上望去,“希望你可以成为从屏风里飞出来的喜鹊,无拘无束。” 三刻钟不到的时间,那边便有人来催萧嫣然了,不过是聊了些儿时斗草簪花的回忆,时间却毫无预兆地快步溜走了。 阮欣宁知道,萧嫣然这是同意了。 只要她同意,事情必然还有转机。 待到她被丫鬟领着出门时,外头清凉的秋风将方才花厅内久久不散的雪中春信香的味道慢慢拂去,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屋檐耸立,瞧着便比寻常人家要更加的好看,也更加的有压迫感。 这还是皇子规制所做的样式。 也难怪,萧嫣然那样活泼的性格,会被这大宅院硬生生地给磋磨的不成原样了。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位身着墨蓝色八宝纹锦缎袍子的男人朝他们这处走了过来,只是眼神轻佻,显然是不将任何人都放在眼里。 他才走下石阶,那边丫鬟立刻朝他行礼,“殿下。” 阮欣宁自然也跟着屈膝福身,前世她是没怎么见过这位叫四皇子几面的,如今简单一看,这人看着皮囊尚且过得去,只是这气质上还是能隐约瞧出些许的狠厉和森然。 “这位想必是我家夫人的挚友——裴夫人了吧?”四皇子微微低着眼眸,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不得不承认,裴从谦还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美娇娘,面若芙蓉,眼含秋波,身上明明也没戴什么特别的首饰,但就是瞧着清丽可人,艳而不俗,也难怪裴从谦这些日子连病都好了不少。 “回殿下的话,四皇子妃自书院时便多有照顾我,我许久没有瞧见她,有些念着她,便过来看看,实在是叨扰四皇子了。”阮欣宁斟酌着回道。 四皇子抬手便准备将她扶起来,谁知阮欣宁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他也只是讪讪一笑,“那又有什么要紧的,若你要是不放心她,大可日后常来看她。” 阮欣宁再次说了一两句客套话,便先一步离开了。 但四皇子凝视着那道渐渐消失在眼前的倩影,不禁摩挲起了指腹,他不禁在心里暗自轻叹——若能将这样的美人握在手里把玩,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滋味呢…… 正文 第113章 不合心意 阮欣宁从皇子府里出来时,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四皇子看她的眼神实在过于黏腻,甚至有些令人不适的恶心感,尤其是靠近时那身上经久不散的甜腻胭脂香,叫她难受的直皱眉。 她轻轻拍了拍胸脯,想要将那种森然寒意从心底里撇过去。 就在她有些惶惶不安时,却瞧见不远处正站立着一名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明明看不见正面,但就是没由来的心安。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这边裴从谦便立刻转过身来,瞧见自己的小妻子像是只可爱的蝴蝶似的朝自己扑了过来。 盈香入怀,整颗心似乎都被填的满满当当,他下意识去牵住阮欣宁的手,却发觉她的手异常的冰凉,手心里似乎还渗着一层薄薄冷汗。 他微微皱着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眼下人多眼杂,待两人坐到了马车内,他这才开口询问:“四皇子妃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手还这般的凉?” 他说着,便让人将马车里早已装满香灰和香炭的手炉放置在阮欣宁手心里,此时温度适宜,腾腾热气将那些寒气都慢慢驱散了去。 阮欣宁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将方才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而后有些担忧地说:“这四皇子一瞧便是个狠角色,不大好惹的模样,嫣然被困于其中,想来也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她的手上还有被人鞭打过的痕迹。” 她说着这话,心里又不禁开始担忧起了有关萧嫣然来。 裴从谦只是将她轻轻抱在怀中,面容难得的严肃了下来,“我方才已将四皇子妃的事情告诉了萧家二老,萧老将军说到时候会出面上奏给圣上,让萧小姐早日从皇子府里逃脱出来的。” 阮欣宁听到这话,这才将那些不安的情绪再次咽回到了肚子里去。 —— 日暮西沉,几只大雁从远处的云层中穿过,从庄子里回来的马车缓缓停在淮南王府前,阮兮柔才回到府里,就被柳侧妃唤去了。 她心里自然是晓得不过是姜氏将她的事情公之于众罢了,不过是那些零碎的证据罢了,要是真的能和她牵扯上关系的,也是没有实质性证据能将她完全锤死。 于是,阮兮柔便这样有恃无恐地往芳桃苑中走去。 可没料到才走到葫芦门下,那边柳侧妃便急匆匆地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焦急之色,一张白皙的脸此刻都可以用苍白如纸来形容。 兴许是瞧见阮兮柔来的快,她深吸了口气,好似找到了发泄口一般,甩手一个响亮的巴掌在庭院中响起。 这动静传来,四下里那些丫鬟婆子们纷纷都垂下了头,而阮兮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般,捂着那半张脸呆愣愣地盯着柳侧妃,只是盯着盯着,眼里的怨愤也不禁渗了出来。 柳侧妃冷笑一声,细眉往上一挑,“怎么?心里头不服气,觉得我这个做婆母的不该这样去打你?” 阮兮柔紧紧揪住拳头,尽量不同柳侧妃起争执,如今她已经失去了孩子这个筹码,至少自己不好的名声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传出去,更何况是不敬尊长这样的事情呢? 她面上端着笑,虽然脸上的肌肉已然有些僵硬了,但还是尽量压制住心里的怒火,“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若是我有哪里有哪处做的不够好的地方,您这样罚我也是应当的。” 柳侧妃睨了她一眼,甩了甩手上的帕子,这才不疾不徐地说:“你知道就好,我本来也没在气头上的,可你三天两头来惹出的祸事那可是不小,若不是你提前和我通好气儿,我到时候露出马脚来,你怕是要受那牢狱之灾了。” “母亲教训的是。”阮兮柔低眉敛目,语气尽量还算是恭谨。 柳侧妃见她识相,也收了那点计较的心思,这才说回到正事上来:“你还记得那日你让大房太太颜面尽失的事情吗?” 阮兮柔眨了眨眼睛,脸上丝毫没有半点做了亏心事的心虚模样,“母亲所言之事我自然知道的,但是我那也为了我们自己出口气啊。那日大太太在我落难之时,在一旁添油加醋,我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若只是折辱我也就罢了,但大太太那意思明显是将母亲您也不放在眼里的,这哪里能轻易揭过去?到时候府里头的下人们看人下菜碟,那岂不是坏了规矩?” 柳侧妃被她这话说的也挺合自己心意的,心里是半点怒气都没了,“这回的事儿可比先前要麻烦不少,你当时是不是给那个叫莲枝的丫鬟故意指错路?” “是。”阮兮柔在这上面没有半点的迟疑,是她做的她自然会承认,而她这么承认也不过是因为柳侧妃是同在一条船上的人罢了。 “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那莲枝可是姜氏身边最为看重的贴身丫鬟,人家好好的,原本都定好了亲事。结果你这么一搅和,人家这婚八成是结不了了。” 阮兮柔边往前走边问:“为何啊?” “为何?”柳侧妃轻哼一声,“还不是你指的那条路恰好让那莲枝撞见了醉酒的三老爷,这才让那莲枝被看上。唉,说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三老爷直接强要了那莲枝。 人家本来不从的,但奈何是个家生奴才,母亲在洗衣房里头工作,父亲前段日子因着山上采什么药来着想着多赚钱,结果给摔断了腿,更不要提人家那弟弟也还年幼,一家老小就盼着她嫁给如意郎君,好多补贴给娘家。” “如今这样也不是正合了她的意吗?”阮兮柔不以为意,“我们王府的钱自然够她这辈子都能锦衣玉食的了。” “你傻啊,三老爷什么样的秉性你我不是不知道,底下的通房就足足有十来个,哎哟哟,更莫要提他那几房妾室,都不是好惹的茬,还有啊三太太也是个狠人,不然你以为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柳侧妃想起三太太那双凌厉的眼睛,心里也是莫名的有些不大舒服。 阮兮柔:“不过这说不定也是莲枝心里头的意思呢?她面上不乐意,指不定心里极为乐意。” 柳侧妃觉得她异想天开,“乐意不乐意的你也得看看这情形啊,人家三太太那可是不愿意让人家过门的!” 这边话说着,已然是到了大堂内,只是瞧见眼下这情形,阮兮柔的心莫名有些慌了起来…… 正文 第114章 听她狡辩 只见福喜堂内除了坐着的王爷和王妃外,今日坐在首位之上的还有老夫人,甚至于大房和三房的人都到齐了,各个面色凝重,唯有跪在中央的丫鬟正掩面啼哭着,哀哀戚戚听得让人莫名有些难受。 阮兮柔请了安,想要默不作声地坐到末尾处不起眼的地方,谁知那老夫人瞧见了她,半阖半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你给我跪下!” “祖母,柔儿不知是犯了什么错……”阮兮柔有些迟疑地说着,目光缓缓挪了几分,看着周遭人的眼神,瞧见那三太太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的模样,她心里不禁狠狠颤了颤。 “哼,长辈让你跪你便不跪了?不管是什么缘由,你先跪下说话又有何妨?”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你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也该明些事理。” 阮兮柔心里窝火的很,她这下是知道了,老夫人就是颗墙头草,看着这裴从谦身体好了,对他们二房也是没有从前那般袒护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她这老虔婆病倒了,这裴从谦会不会记仇不管她呢? 不过心里是一个想法,面上的功夫又是另外的做派,她慢条斯理地跪了下来,“孙媳但凭祖母指教。” 老夫人轻轻扣动着佛珠,“我且问你,莲枝那日是不是你指的路?” 阮兮柔心里百转千回,而后像是想到了对策,嫣然一笑,“祖母这说的哪里话,我何时给这位丫鬟指过路了?更何况我身为主子的,何故要插嘴给一位丫鬟指路呢?” 她说的理直气壮,反倒是叫那一旁的莲枝气的面色涨红,浑身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二少夫人,明明那日是你说那处在修缮,让我从另外一条路走的。 那日正好是十五,三老爷喜欢这个时候来西府里头和我们家大老爷吃酒,每每喝醉了总是要有个丫鬟来陪着。三老爷本是在暖阁里待着的,是你传话给三老爷说那服侍的通房丫鬟来不了了,他这才出门想要回东府里去的……” 说着,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对着堂上的老夫人哭诉道:“老夫人若是不信大可问问三老爷。” 老夫人厉色问道:“三哥儿,这丫鬟说的可是实情?” 三老爷端坐在偏末尾处,他着一身墨绿色圆领长袍,将近不惑的年纪,因着保养得当的缘故,眼角都只带了一点点的皱纹,面相生的周正,但也只有周正了。 他其实就等着偷偷纳了莲枝,便一了百了了,毕竟这莲枝生的貌美,又是花一般的年纪,听说先前在大嫂嫂房里做了不少的利落的活儿,辅助大嫂嫂打理后院也是井井有条。 却没成想,这事儿闹得大了,他此刻也是有些抬不起头来,但该说的实话自然不会乱说,莲枝的身子既然给了他,自然是要有这点担当多护着她些,“不错,那日的确是如此。” 三太太看着他这偏袒劲儿,心里纵使是不满也不好多说些什么,驳了自家人的脸面,只好回了屋子里头再找他算账去。 阮兮柔依旧漫不经心,“可三老爷怎的知道那就是我的人呢?那日我只是好奇大夫人是如何办茶宴的,经过了西府。再说了,难不成我让丫鬟传句可有可无的话,便让三老爷就能从暖阁里头出来了?” 三老爷‘诶’了一声,立即道:“那日明明是你丫鬟来传信说,那通房丫鬟来不了,但有个水灵的丫鬟在庭院里头等我,就看我愿不愿意了。” “那也不是我亲口说的啊,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来?”阮兮柔见自己说不过,便掩面啼哭了起来,想着自家夫君能帮她多说几句好话来,不成想那裴闻川瞧见她便一副丢脸模样,看都不看她一眼。 如今她大难临头,这裴闻川倒好,还真是将各自飞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三太太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走到了阮兮柔的身前,“川哥儿媳妇这说的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你也算是个聪明人,你瞧瞧,如今这情形,不是你的丫鬟,三老爷会认出来吗?” “可三老爷怎么证明那是我的丫鬟呢?” 三老爷听到这话倒是愣住了,他讷讷地说:“她说那是你的丫鬟……” “哦?是我的丫鬟,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啊,三老爷可还记得?” 三太太眼瞧着自家夫君要吃亏,立即道:“这人都吃醉了酒,哪里记得人长什么模样。” 阮兮柔笑着说:“这可就奇了,按理说三老爷记不得那丫鬟长什么模样,却瞧见了这莲枝的模样走不动道了。” 三太太气急:“你!” 老夫人瞧见阮兮柔那势在必得的模样也知道这些是完全定不了她的罪的,但大太太那边的事情是可以定罪的,她轻啜了口茶,缓缓说道: “既然这事儿你有你的说法,他有他的定论,说不清楚。但大太太那边的事情,你可难道要继续推脱下去了?” 三太太揪着手里的帕子,朝老太太望去,“母亲!” 老太太抬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没了法子,三太太只好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心里却是给阮兮柔狠狠记上了一笔。 阮兮柔轻轻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望向大太太,“大太太说这事儿是我做的,可有人证?” 大太太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般,腾的站了起来,“那日是不是你给那些婆子送了吃食的?你这回可莫要说什么记得不记得的,是不是你手里的丫鬟,我可是心里门儿清。” “是大太太亲自瞧见的?” “是厨房里的张厨娘所言,她说是你叫丫鬟送来的吃食。” “哪位丫鬟啊?” “琼芝!”大太太理直气壮地说道。 阮兮柔叹了口气,“宝兰,你同大太太解释吧。” 宝兰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这才不疾不徐道:“回大太太的话,琼芝早一个月前就因为做错了事,打发去洗衣房里头了。这琼芝走的时候还对我们二少夫人恨的牙痒痒,此次怕是栽赃陷害也不一定呢。” 正文 第115章 实话 大太太瞬间不干了,她轻嗤道:“瞧瞧,要么是没有那个人,要么便是得罪了那个人,这好话歹话全让你一个人占了。合着到头来,是我们误会了你不成?” 阮兮柔抽了抽鼻子,抬手拭去不存在的眼泪,“是柔儿不好,让大太太受此困扰,想来琼芝心存嫉恨,对我先前的处罚心存不满,便想着将此事栽赃到我头上。我知道,是我管教下人不利,这才惹出了这样的祸端来,那样的贱/婢合该打死的。” “打死?”大太太朝老夫人看去,见老夫人要有所动摇了,不禁哀恸大哭了起来,“母亲,这事儿可不是小事,事关王府名声,芊芊马上也要到了出嫁的日子,到时候外头人该怎么议论我们王府?更莫要提到时候我这女儿该如何议亲了!” 老夫人也是明白各种缘由的,她将佛珠在往小方桌上一搭,略带沉闷的声响将原本寂静下来的福喜堂衬的越发安静,连同气氛都变得凝滞了不少。 “这话不错,你看管下人不力,该罚的躲不过。还有那叫琼芝的,究竟是受人挑唆指使,还是因着旁的什么缘故才做了这样的有损王府声誉的事情,得调查清楚。”老夫人眼眸淡淡扫了一眼跪在中央的阮兮柔,“我劝有些人,是你做的最好早些承认,莫要等到日后积攒下来,面子里子都不好看也就罢了,就怕是要丢了命!” 这话无不带着几分讥讽和警告的意味。 堂内所有人都纷纷垂眸听训,像阮欣宁这样没做过亏心事的,听着自然是风平浪静;但阮兮柔做了那些事儿,哪怕早早安排好了替罪羊,也知道一旦人说漏了嘴,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那心里自然是波涛汹涌。 她吞咽了下口水,指尖不自觉地扣动着,琼芝那边她都安排好了的,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才对。 不能在这儿空挡惊慌。 不过片刻后,那去带琼芝来的婆子便着急忙慌地登上堂来,只见她在老夫人面前说了几句话后,老夫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裴芊芊和老夫人关系不错,毕竟她左右逢源惯了,府里没几个真会和她交恶的,故而在众人欲询问和不询问之间,她选择了先开这个口:“祖母,可是发生什么了吗?” 老夫人嘴里嘟囔着几句‘阿弥陀佛’后,旋即对身旁的婆子道:“你把这封信给大家伙瞧瞧。” 婆子将那带着血迹的信打开,呈递在黑漆缠枝盘上,阮欣宁看到上面的大致内容后,眼神不禁定格在了阮兮柔的脸上,偏生阮兮柔还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 “这信是琼芝的遗书,阐述了自己的罪过,是她故意挑唆的大房媳妇儿和二房孙媳,因为知晓逃不过了,便写了这罪己书,说是怕下了地狱,阎王要怪罪她的。” 老夫人缓声说着,不禁抬眸朝堂外望去,余晖浸染,已然是最后的光亮,四下里,祖孙们各个神态各异,掌灯的丫鬟做完了事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明明是热闹景象却异常的清冷。 “这下死无对证了。”沉重的声音荡起,所有人没说话,老夫人将双手搭在双膝上,最终还是选择缓缓闭上了眼睛…… 会议散去,阮欣宁回到鹤居苑时,春月给她和裴从谦添茶倒水,听着茶水声,她的心有些静不下来。 今日最后的处决,也不过是因着死无对证,致使阮兮柔罚了三个月的月例和半月抄经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裴从谦瞧见她愁眉不展的神情,指尖在她眉心处轻轻一点,“还在为今日之事所烦忧吗?” “怎么能不烦忧。”阮欣宁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雾气,眉头微皱,“我那嫡姐做事也是越发的大胆了,雇凶杀人,纵火,毁了女子清白,如今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又让那丫鬟心甘情愿的写下遗书,让那丫鬟丢了条性命。” 裴从谦拿着热帕子擦了擦手,瞧见晚膳已然摆好,便牵着阮欣宁的手走到桌前来,“她城府深,又善于伪装和狡辩,这并不大像是她之前那般愚钝的做法。” 桌上摆着一碟焦香酥脆的通神饼、弹嫩爽滑的龙井虾仁、琉璃碗盛着的四宝烧鲈鱼、酿蟹橙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老鸭汤,看着色泽诱人,裴从谦给阮欣宁舀了一碗汤,神情自如。 阮欣宁听到他说的这话,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你是心里有了别的法子?” “俗话说的好。”裴从谦将盛满老鸭汤的白瓷碗递到她面前,“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阮欣宁舀了一勺汤,送到嘴里,鲜甜味美又很是暖胃,连思路都变得活络了不少,“你是说……” 裴从谦和她视线相对,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白皙的面颊,语气轻快,“不错。” 彼此心照不宣,烛火将夫妻俩的身影印在西窗上,恍若相依的红豆树…… 此刻的轩涛苑内,阮兮柔方卸了耳坠,耳坠是时新的玛瑙,戴久了耳垂都有些隐隐作痛,她按揉了下,才想着问问宝兰有没有将热水备好,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侧过身望去,瞧见裴闻川一脸阴郁地坐在锦杌上,双手撑着膝盖,显然一副别人欠了他‘二万八银子’的做派。 想到今日裴闻川没有给她说半句好话,她面上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拿起篦子便开始梳头。 谁知她不说,裴闻川倒是先一步开口了:“阮兮柔。” 阮兮柔不耐烦道:“干什么?” “琼芝是不是你害死的?” 裴闻川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倒是让阮兮柔后脊有些隐隐发凉,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撇撇嘴道:“这与我有何相干?我能说的都在福喜堂上说的明明白白了,你要是不信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膀上,捏的她生疼。她拼命地想要挣开束缚,奈何那双大手就这样将她压得死死的。 阮兮柔看到菱花镜里映着的裴闻川那双猩红眼眸,不禁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她怔愣愣地听着他语气森然地说:“我只想听实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正文 第116章 谣言 天色阴沉,四下里黑漆漆的,像是要将院子里所有的光亮尽数吞噬掉一般,阮兮柔莫名后脊一凉,她原本是想着继续蒙混过关下去,可当她看到裴闻川眼底透出的森寒,她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这事儿是琼芝自愿的,她家里头本来就困难,恰好那弟弟赌钱,欠了赌坊不少银子,娘亲病重没有药吃。于是,我那日便同她商量好,说只要她将饭菜送过去就好。一旦被发现,她就只能死路一条了。” 裴闻川缓缓松开了她的肩膀,眼里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明明只需要打二十大板,再罚三个月月例和去祠堂里抄抄佛经的,缘何要这样戕害他人性命?” 阮兮柔揉了揉被他压的有些酸疼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这还用说吗?那当然是为了逃避这些责罚,都不过是蝼蚁罢了,有什么分别?再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不亏,她赚了,既然是她自己愿意这么做的,也不能怨我吧?” 这些都是蕊儿那时候给她的锦囊里写的计策,报复人的手段又何止这一种呢?只要她想,便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反正总有数之不尽的替罪羊,愿意为了钱丢掉性命。 裴闻川看向她的眼神都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他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失神地坐在了扶手椅上,好半晌,他这才开口:“你这样的做法,难道不怕日后的阴司报应吗?” 阮兮柔答:“我怕什么,我又没有强迫他们那样做,这是他们自己愿意的。” “你倒是将那些罪责撇的干干净净。”裴闻川嗤笑一声,他端着一旁的茶盏,将茶壶提起缓缓倒入其中。 阮兮柔觉得他大题小做,不禁轻笑了一声,“别把你自己想的那么高尚,你就是知道了我派了刺客去杀阮欣宁和裴从谦,你难道有在刚才的议事厅里完完全全地揭穿我吗?不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你做出了刺杀兄长这样的事情,那世子之位怕是要与我再也无缘了。”裴闻川淡淡说着,目光却是挪到庭院里去。 今夜无月,又或是说云层太厚了,连半点天光都难以完全瞧个真切,只有屋檐下的灯烛,将院子里头早已枯死的老树照的时隐时现,阴森森的,带着些许可怖。 阮兮柔把手浸泡在盛满温水的铜盆里,用玫瑰花瓣细细地洗干净后,这才接过干帕子擦拭手上的水珠,“我知道啊,所以才更需要替罪羊的存在。你想想,若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不好的事情来,你觉得王爷会怎么想我们二房的。 再说了,这事儿你既然知道,但当初依旧没有阻止我去派刺客,就说明你也是愿意那裴从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她转过身去,瞧见裴闻川只是闷闷地喝着茶,没有再言语。 直至这时,她看到这一幕便知道,裴闻川这也是无话可说的,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会不知道?还不就是贪恋她那个庶妹的容貌,若非如此,怕是什么所谓的可惜人命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是不会说的…… 三日后,秋雨淌过后,院子里枯黄的杏树几乎都凋敝的差不多了,森然的冷风已然带着初冬时节的寒意了,三五个丫鬟端着主子们用来洗漱的东西从临近下人房的小院子经过。 有丫鬟照常想要抄小路,从那边的庭院经过,就被其中一个婆子拉住了衣摆,“诶,那边儿可不是你能走的地儿。” 那丫鬟满脸困惑,她望向身旁的张婆子,“怎么不能走了?我之前都是走那里的,不仅省了脚程,还能更快地将事情办完呢。” 那婆子瞅了瞅周围,让那些丫鬟围上前来,这才小声地说道:“就前两日,那叫琼芝的你们可是知道?” 丫鬟思忖了片刻,而后好像才想起真的有这么个人似的,“这的确是有,我记得前阵子她不是还在这庭院里扫地吗?” “哎呦,可别说了。”那婆子拽着那丫鬟往外头多走了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害怕和畏惧,“那琼芝的不是前几日因为做了错事害怕被发卖出去,这才逼得她直接在那棵树上直接吊死了! 这吊死也就吊死了,偏生他们说这还成了厉鬼,说是有冤无处诉,她的冤魂便被困在那树下盘旋不走,还说是被冤枉死的。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丫鬟听完后脸色都白了一个度,她吞咽下口水,“那晚上的时候……” “晚上的时候这里还能听到那丫鬟的哭声,前两日有个叫珊瑚的丫鬟不知情,就从那儿抄小路经过,结果你猜怎么找?” 丫鬟有些害怕又好奇地盯着那婆子。 “珊瑚现在都病的开始说胡话了,说是被那冤魂给吸食了精气,整个人精神不济了,便是找来了郎中看了,竟然也瞧不出什么别的蹊跷来!” “都在干什么?活儿不要做了吗?!”一道尖细的嗓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听到这话的那些丫鬟,纷纷吓得一哄而散。 宝兰搀扶着阮兮柔从远处的月洞门下走了过来,她瞧见那下人们跑的飞快,赶忙喊住了一个丫鬟,“兰心,你跑什么?二少夫人才过来,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儿,要这样的遮遮掩掩?” 名唤兰心的丫鬟只好停住了脚步,直接垂下头跪了下来,“请二少夫人的安。” 阮兮柔冷冷地盯着她,“说说,你们刚刚都在议论些什么?” 兰心有些踯躅不定,“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阮兮柔轻笑一声,彻底是没了耐心,“你不是爱嚼舌根的吗?现下让你说,反倒是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了,怎么说的难道都是些议论主子们的话?” 兰心立刻摇摇头,将方才从婆子那儿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们说……是那个叫琼芝的丫鬟阴魂不散,这才导致晚上会有哀怨不止的哭声呢。” 阮兮柔听到这话就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那琼芝自己自愿死的,何来的冤枉可言?!宝兰,把这个传谣言的腌臜东西,给我好好掌嘴!” 可话音刚落…… 正文 第117章 奖赏 “我瞧着二弟妹近日火气有些大啊,不过是丫鬟说了几句话,你便要这般着急的动手打人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二弟过几日的武考都会有争议吧?” 阮兮柔朝身后望去,只见阮欣宁从不远处款款走了过来,一身的锦绣华椴,头戴珠宝金钗,耳边的白玉耳坠轻轻摇晃,本就生的面肤甚雪,再瞧着这气色更是红润可人,想到是她因着什么缘故才会变成这样,心里如同堵着一块石头似的难受。 想起前世她想尽了一切法子,也不见裴从谦对自己有半分的意思,更莫要说是做夫妻亲密之事,每每都是以身体不适拒了她。 府中上下对她体谅,虽然也无人敢笑话她,但两人成婚多年,没有圆房是个什么道理。 于是,她这才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步棋——勾引裴闻川。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裴闻川只要先前是纨绔公子哥儿,怎么可能面对她就可能坐怀不乱呢?男人都是一个样…… 阮兮柔轻笑一声,她上下打量完阮欣宁一番后,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嫂嫂这次可真是误会我了,她嘴里说些神鬼之事,这本来嘛也是没什么的,但说多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们王府里以讹传讹,到时候谣言四起,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二弟妹这话是有道理,但只要将所有下人聚在一块儿,警告一番便好,何苦直接动手,惹来你苛待下人这样的坏名声呢?”阮欣宁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真的是为她考虑似的。 阮兮柔走上前一步,面上也挂着笑,凑近了这才小声开口:“妹妹,你少在这里黄鼠狼给鸡拜年,收起你假惺惺的那一套,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没用的。” 阮欣宁也并不因此气恼,也是轻飘飘地回了句,“是是是,姐姐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你说我说的可对?” 话落,阮欣宁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待她一离开,阮兮柔就冷了脸,对着宝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胡言乱语,给我狠狠撕烂了这小贱/蹄子的嘴!” 宝兰连忙应下,叫身侧的婆子给那丫鬟压制住,巴掌声绵延不绝…… —— 阮欣宁回到院子里时,春月让已经烧好的银丝炭端了上来,屋里烧着地龙,虽然暖和,但她自小怕冷些,故而这炭盆也烧的旺,猩红的银丝炭轻轻炸开一点火星,她抬手暖了暖手心和手背,这才缓缓开口问道:“大公子呢?可有瞧见他下朝回来了?” 春月闻言,放下手里的香炉,快步朝着门外走去,才想说还未归来,赶巧便看到裴从谦着一身绯色官袍,补子上面以白鹇图案为主,他本就肤色偏冷,此刻穿着这样鲜艳颜色的衣服反倒是更衬容貌出尘。 “大公子回来了。” 这话已落下,阮欣宁便起身走上前去,“夫君。” 裴从谦淡淡应下,唇角带着笑牵过她的手,前几日圣旨一下,他再度被圣上重用,只是此次被派去了礼部做礼部郎中,临近年关,各种繁文缛节、衣冠吃食,在各种节日需要注意的大小事项都需要严谨,近日商讨万国来朝的相关事宜,这下事情自然多的有些抽不开身。 阮欣宁替他将外头的披风褪去,给他换上了平日穿上去舒适的山岚色圆领长袍,“如今再回官场,上手可还顺利?” 两人本来就越发的熟悉,这下她说出这话也是自然而然的,但当她意识到这样便是过多的去干涉他官场上的事情,毕竟女子不得干政,也立刻转移了话题,“那个琼芝的事情想来已经在阮兮柔的心里埋下了种子……” “顺利的。”裴从谦回答的是她上一个问题,似乎并不因此而气恼,他将那停留在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而后继续说道:“至于二弟妹的事情,也不着急,还差些火候。” “对了,嫣然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了?”阮欣宁给他倒了杯茶,语气里带着些探究。 “有。”裴从谦轻啜了口茶,漂亮狭长的眼睛用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丹唇,眼底渐渐涌起别的情愫,“不过我说了,夫人可有什么别的奖赏给我?” 阮欣宁努了努嘴,有些嗔怪地看着他,“你今儿要奖赏,昨夜也说要奖赏,缠着我要了许久,拿昨夜的来抵不好吗?” 这话说完,耳边就传来了一声闷闷的笑,好像是从喉间溢出的笑,带着些许的震颤,阮欣宁抬头就瞧见裴从谦正弯唇看着自己,而后她清晰地听到他缓声说:“夫人既然觉得是这样的奖赏,那这么听上去也未为不可。” 阮欣宁这下是知道了自己这是落到了他设计好的陷阱里,她垂着脑袋,羞红着一张脸,憋了好半晌,倏地侧过身在那张薄唇上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这样总可以了吧?” 裴从谦指腹落在那纤细雪白的脖颈上,“马马虎虎。” “你、你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还是说你要得寸进尺?”阮欣宁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这大白天的,可不能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那只大手落在她腰肢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裴从谦微微俯下身,气息纠缠在一块儿,下一刻,唇瓣相贴。 这次并不是像方才她那样的轻吻,直至她都快有些喘不过气来,裴从谦这才松开了她,被磨咬的花唇此刻莹润泛红,带着水盈盈的光泽,裴从谦用指腹轻轻撇去她唇边的胭脂,哑声说了句:“玫瑰味的。” 阮欣宁羞恼地推开他,旋即跑到菱花镜前看了看自己的唇,见都有些红肿了,更是没好气地拿起床上的帛枕就要丢他,但想到他身体才好不久,只好作罢,气的她在原地跺脚,“呸!登徒子!” “和我家夫人做这样的事情,并不算,这叫闺房乐趣。”裴从谦抬眸,漆黑眼瞳幽幽地盯着她,“夫人明明也喜欢的紧,怎么这个时候就过河拆桥起来了?” “你!”阮欣宁说不过他,只好小声嘟囔道:“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裴从谦单手撑着额头,眼角带笑地问她:“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说到这儿,阮欣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从谦温声问道:“若我一直是这样,那夫人可还愿这样陪我共度余生?” 正文 第118章 冤魂 阮欣宁单手靠在小几上,抿了抿有些泛热的唇瓣,絮絮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是明白的,便是你这辈子都不与我行夫妻之事,也永远待我相敬如宾,我也会将日子过好的。 我名下的铺子,母亲给我的铺子,我都能一一打理好。只是,没有子嗣,除了过继一个来,恐怕也想不到其他法子了,晚年生活如何到时候再说,我先今朝有酒今朝醉!” 裴从谦听到这话,唇角不自觉地带着些许笑意来。他当时病情加重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是自己的妻若无他的庇护该如何过接下来的日子,眼下听到这番话,却觉得是自己担忧过多。 他的妻啊,是这样乐观又坚韧的女子,哪怕真的有那一日,她依然能从容面对。 只是,除了为她而高兴之外,还有一种没由来的失落…… “我和你说说萧小姐的事情。”裴从谦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子,旋即拍了下自己身侧的榻,“夫人可有兴趣?” 阮欣宁揣着明白装糊涂,拿着篦子梳头,“你说就是。” 裴从谦轻轻咳嗽了几声,浓长眼睫带着些许的脆弱,“夫人隔得远,我不好大声说,可以坐过来吗?” 他说的这样委屈求全,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沙哑,日光浅浅地停留在他侧脸上,立体冷峻的面容越发的清晰。本就生的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偏偏这厮最近还不知从哪里学来了在榻上边向她讨饶,功夫上却不半点马虎的伎俩,可好死不死的,她就吃这一套。 没了法子,她只好起身坐在了他身侧。 人才落座,整个人就被他圈在了怀里,带着苦涩草药香的味道弥漫过来,浅浅淡淡,好像他这个人似的润物细无声。 “我现在在你身边了,这下总可以说了吧?”阮欣宁侧眸看着他。 裴从谦先将半边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里,这才说:“萧将军知晓了四皇子妃的事情,当即便进宫觐见了圣上,要求四皇子妃和四皇子和离。圣上因着淑妃在一旁劝说,起初有些迟疑不决,直至圣上瞧见了四皇子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时,气的当场便将四皇子踹了出去。这和离之事,自然而然的便进行了下去。” 阮欣宁听完了来龙去脉,而后不禁蹙起了眉,“我们当时救人心切,似乎是忘记了考虑到萧家日后的处境,要是淑妃记恨上萧家,那到时候……” “放心,老将军早就想到了这样的情况。”裴从谦拈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递到阮欣宁的唇边,语气淡淡的,“萧老将军说了,他既然选择了这么做,自然是不后悔的。大不了便卸甲归田,反正淑妃他们所看中的无非就是他手里的兵权,只要这东西没了,他们便是要怨也怨不到哪里去。” “可是这样一来,萧家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阮欣宁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倒是不会,萧家也算是百年世家大族,怎么可能真的轻易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裴从谦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滑嫩温暖的触感令他忍不住再细细摩挲了一番,“好了,莫要过于担忧了,陪我下一场棋。” “好啊。”阮欣宁也不纠结了,起身坐在了他对面,心里莫名地想到了今日的事情,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说琼芝那件事情现在还不是完全收割的时候,那什么时机才对。” 裴从谦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夫人先赢了我这局再说……” 夜里,寒风凄凄,烛火映照的人影如瘦长鬼影,树叶簌簌落着,被风一吹更有种说不出来的哀怨感,如少女低低的哭泣声,宝兰端着参汤快步从廊庑下走过。 她的脑海里不禁想到了今日那几个丫鬟说的话,‘你说那琼芝化成了厉鬼后会不会来索命啊?’ “我现在每每到凌晨上职时总有些害怕了,偏生我还是去厨房干活的,一大早顶着月光就要起来,经过那时总能听到哭声,啧啧啧,吓得我直接绕道跑了。” “是啊,宁愿花时间多绕过,也不会往那处走了……” 种种声音从她的脑海里筛过,和某种可怖的咒语般,让她脚下的步伐又不自绝地加快了些。 可才走过转角处,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将她吓得差点失声叫出来。当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又发现根本没瞧见。 这下,更加的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大着胆子问:“是、是谁,大晚上的装神弄鬼?” 可过了许久,除了那阵紧促风声外,便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她深吸了口气,直接小跑着赶到了轩涛苑里。 待跨入屋内,她这才长舒了口气,那边阮兮柔头也没回便开始指责她脚步声太大了:“冒冒失失的,你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 宝兰瞅了瞅四周,掩好门,小声嗫嚅道:“奴婢在想有关琼芝的事情,他们都说她死后化成了厉鬼,绕着那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阴魂不散,还说要去报复——” “够了!”阮兮柔径直打断了她说的话,侧身冷冷地盯着她,“有关那个贱/蹄子的事情就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了,人都死了,哪里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去把参汤给我端过来。” 宝兰应下,才准备将参汤递到阮兮柔的面前,却是忽然惊叫出声,啪嗒一声脆响,瓷碗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蠢货,你在干什么?!”阮兮柔抬手就要打她,却看到地上的水渍时,身体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应当是浅棕色的参汤,此刻竟然是一片猩红血水的模样,这么摔碎在地上,就好像是一滩血渍,刺目至极!!! 阮兮柔全身好像是失去了力气似的,她讷讷地问道:“你说那琼芝真的会怨恨我吗?明明这件事情是她自己同意了的,即便到了后面她不必死,也不能怪我啊,毕竟她是拿钱办事的。你瞧瞧,他们那一家子现在生活的多么滋润,又怎么可能会来怪罪于我呢?” 宝兰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子有些不受控制地乱瞟,“奴、奴婢也不知道。” 只是话音才落下,她又不受控地尖叫了起来,阮兮柔也是一惊,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正文 第119章 谁是恶鬼,谁是恶人 阮兮柔顺着宝兰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窗外印着一道悬停不动的黑影,从黑影的轮廓望去,那人梳着双丫髻,纤瘦的身体如飘零落叶,干瘪枯瘦,一阵风便可将其吹远似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人影便消失在了眼前。 “是谁?!”阮兮柔不禁大声喊叫了起来,她浑身颤抖的厉害,拿起了架在刀架上的长剑,满眼警惕,“大晚上的装神弄鬼的,别让我逮到,否则定要你好看——” 话音未落,就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笑声,‘二少夫人,你为何不告诉我实情?’,声音幽幽地从窗户那儿传了过来,‘为什么要置我死地?!’ 熟悉的嗓音,令人心跳失衡,阮兮柔死死握住剑柄,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窗外的声音仍旧没有停下,反倒是变得更为哀怨凄厉了,‘二少夫人,难道我是个奴婢,命就该由你这样轻贱吗?’ 阮兮柔举着剑就要往门外跑,想着用宝兰做人肉护盾,可没想到宝兰早就吓得晕了过去,她一把推开门,疯了似的朝着抄手游廊跑,却在跑到前头时,看到一个人影,原本是要松了口气的,偏生那人披头散发,下一瞬就被僵硬地吊了起来。 “啊啊啊!!!”阮兮柔尖叫了一声,两眼一翻,整个人再也没了意识…… —— 鹤居苑中,灯火暗淡,才沐浴过后的裴从谦望了眼躺在床上睡熟的阮欣宁,见她踢被子,又耐心地替她掖好。 屋内只开了一扇窗,天气寒凉,尤其是接近后半夜这个时候,风吹散开室内一片的旖旎气味,阮欣宁不知是做了什么梦,整个人的眉头都皱的紧紧的,裴从谦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语气温和:“夫人,我在这儿,莫怕。” 阮欣宁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眉头也慢慢舒展了开来。 这时,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声音,裴从谦这才走到窗前,只见宿影立在外头,他一身白衣长发鬼的模样,身侧还跟着一个模样机灵的丫头,那丫头才开口便是死去的琼芝嗓音,明显的是想要吓唬吓唬裴从谦。 可惜,裴从谦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宿影生怕这会口技的丫头得罪了自家主子,连忙将人拽到身后去,“主子,狸儿她年纪小,不大懂事。” 那名唤狸儿的丫头朝宿影吐了吐舌头,原本还想再做鬼脸逗弄正在汇报情况的宿影,可当自己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对视上时,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尖涌起,她不再调皮,只是默默地钻到了宿影身后,只探出毛绒绒的脑袋,警惕地看着裴从谦。 “无妨,我还不至于和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计较这个。”裴从谦独坐在窗柩前的小榻上,茶是方才出去的春月煮好的阳羡雪芽,茶香氤氲,水雾将他那张冷峻面容模糊了些许,“这件事情都办好了?” 宿影垂首低眉回道:“都办妥了,那二少夫人不禁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晕了过去。主子,接下来便可以收网了吗?” 裴从谦倒了杯茶,冷白修长的手指搭在茶壁上,他慢慢饮下一口,缓声道:“不急,还差点火候。” 狸儿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除了眼神太冷,并无其他的恶意后,这才探出头来仔细打量宿影口中的主子—— 他穿着一件青蓝色云纹披风,墨发披散,衣襟微微散开,隐约可以窥见雪白锁骨处的细小伤痕,像是被人用指甲蹭过后才留下来的,瞧着便有些让人想入非非。 “那接下来……”宿影有些拿不定主意。 裴从谦却是面色如常,修长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案,“这府里闹了鬼,第一件事情是做什么呢?” “驱鬼啊!有鬼啊,夫君!”第二日醒来的阮兮柔大闹着便要让裴闻川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驱邪驱个遍,仿佛这样昨夜心里的那点阴霾便可烟消云散了。 裴闻川一把甩开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满脸的不耐烦,“你自己造的孽事,你自己出门去找!怎么旁人就没遇到这么邪乎的事儿,唯独你撞上了?” “谁说就我一个人撞上了?还有宝兰啊!”阮兮柔立即反驳道,她说着目光还是有些不受控地往明窗那边瞟过去,因着害怕的缘故,连同脸上的血色也是半点全无,活像是什么东西吸食干净了似的。 裴闻川悠然闲适地坐在太师椅上,拈起桌上一小块绿豆糕送入嘴里,旋即轻嗤一声,“这怨的了谁?你当初自己作恶多端,如今这厉鬼上门来找你麻烦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阮兮柔紧紧攥着拳,她怨恨地盯着裴闻川,“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裴闻川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自己要逃避罪责,这难道也要怪我不成?”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糕点屑,而后大步就往轩涛苑外走。 眼瞧着人便要离开,只剩下阮兮柔她自己一个人了,她也顾不得穿上鞋,赤脚就抓住了裴闻川的手臂,一副疯魔样,“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那琼芝过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我还要练功,上头已经发布了武考的准确时间,就在这个月的月底,你莫要耽误我!”说着,裴闻川抬脚就要出去,偏偏那阮兮柔就好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似的,他倒是可以将人强行拽开,但要是伤到了对方,倒是不好向阮家有交代,他虽然不能贿赂考官,但可以从那些参加武考的人中入手,要钱的给钱,要权的从岳父那边周转,哪里不是条路,剩下的就靠自己了。 “你是男人,阳气足,你在,鬼自然也近不了我的身。”阮兮柔将脸埋在他胸膛处,深秋的天,有些冻骨头,阮兮柔双脚冻的通红,双眸警惕地看着四周。 “把二少夫人给我拖下来!”只听院外传来清脆严肃的声音,那柳侧妃带着三五粗使婆子跨进了院子里头来,“这大白天的缠着丈夫,是何道理?你要是当初不做亏心事,哪里有这鬼敲门的事情!” 阮兮柔满眼哀求地望着裴闻川,“求求你了,你真的不能走啊……” 柳侧妃却是不以为然,“怕什么,我有办法引出你所谓的那只鬼!” 正文 第120章 了却执念 阮兮柔听到这话,当即便松开了裴闻川的手臂,快步跑到柳侧妃的面前,“母亲、母亲可有什么法子?” 柳侧妃扯过自己的衣袖,语气带着些许的不耐烦,“需要花点银钱罢了,你可是愿意的?” 阮兮柔用力地点了点头,她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对看到解决方案的希望,“还请母亲明示,不论多少银钱,我都愿意付出,只要有效果,那点子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话的柳侧妃这才满意地勾出了笑来,她对着不远处的裴闻川叮嘱道:“儿啊,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其他的你都不用操心。” 裴闻川皱眉瞧了眼阮兮柔那神神叨叨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有劳母亲。” 丢下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得就走了,步子跨的也比平日里要大不少,生怕身后的阮兮柔要缠上自己般。 见人已走远,柳侧妃这才转过身对身后的贴身嬷嬷吩咐了几句,而后坐在小院中的藤椅上,品茗闭目。 阮兮柔以为她这是不管自己了,心里立刻慌了神,拔腿就准备去找裴闻川,却看到不过片刻后,一位身着白色道袍,脚踩黑白相间的十方鞋,白色大氅被风吹得咧咧作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捋了捋发白的长眉,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而他身后的小道童提着箱子,生的眉目如画的模样,白皙如玉的脸蛋,瞧着便让人不禁多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好感。 “这位是清玄道长,算是有名的斩妖除魔的高手。”柳侧妃捏了颗蜜枣送入口中,旋即让一旁的嬷嬷给自己和清玄道长两人分别倒了茶,茶是老君眉,淡雅清香,“这银子嘛二百五十两,就看你愿不愿意给了。” 阮兮柔听到这二百五十两银子,只是蹙了蹙眉,而后立即对那清玄道长行了一礼,“还请道长替我除去那扰人的邪祟,莫要在这阳间停留了,哦,最好是来个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虽然柳侧妃这人平日里待自己也是颇为苛刻,但两人到底是婆媳关系,一条船上的人。况且裴闻川武考在即,到时候免不了需要她娘家在其中出一份力。 故而,她还是摒弃掉了那些纷杂的心思,转而选择了相信。 清玄道长淡淡地‘嗯’了一声,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听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了罗盘,而后嘴里阵阵有词地念叨了几句。不过片刻后,那罗盘上的指针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只是看见这一幕的阮兮柔便瞪大了眼睛,因为那罗盘上的指针所指向的位置恰好是琼芝上吊时死去的方向。 这一刻的阮兮柔彻底不平静了,清玄道长也是皱起了眉头,对着那小道童说了几句后,又转身和柳侧妃解释道:“这怕是难以除去的厉鬼,需要布置道场,我届时找出那东西的方位这才好除去。” 阮兮柔连忙叫来丫鬟和小厮前去帮忙布置。 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道场便布置好了,只是等到这清玄道长开始施法的时候,阮兮柔所住的屋子里,纸窗上忽然印出了一道血红的手印,湿漉漉的,似乎还滴着血。 阮兮柔吓得差点失了仪态尖叫出声,连忙躲在了那清玄道长的身后,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清玄道长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脚步踉跄了几下,整个人以剑为支撑点,差点便倒在了地上。 “道长,你这是怎么了?”阮兮柔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发现这道长的脸从面色红润,倒泛着紫黑色,活像是中了毒似的。 那道长颤巍巍地指着阮兮柔,大手拍在腿上,“敢问这位夫人,究竟是招来了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怨气,贫道便是用尽了所有的修为都难以除掉啊!” 阮兮柔只觉耳边轰鸣不止,而那不远处的柳侧妃也是面如菜色,她跺了跺脚,对着那儿媳便是一顿痛骂,“平日里让你安分守己、行善积德,这下可倒好,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啊。” 她急的有些团团转,若这里只是风水不好,大不了就搬到别的院子里头去,可如今这儿却是因为自家儿媳的存在被厉鬼缠上,这就是搬到天宫里头去怕是也不管用了。 她朝着天穹摆了摆,嘴里嘟囔道:“琼芝啊,你可不要怨怪我,这事儿都是阮兮柔平日里心狠手辣啊……” 阮兮柔咬了咬唇,有些畏惧地望了望周围,“那道长可有别的解法?” 清玄道长微微睁开眼,而后掐指一算,对着阮兮柔说:“此法可解,但只有一种才能化去厉鬼身上的戾气。” “什么法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敢问这位夫人和那名厉鬼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主子和奴婢的关系。” “如此便对了。”那道长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对着阮兮柔说:“方才贫道用了张符纸问灵,大致的意思是她本来可以活下来,偏偏就成了替死鬼,想要一个清白!” 阮兮柔浑身都僵硬在了原地。 到头来,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鹤居苑中,阮欣宁正坐在美人榻上做络子,庭院里的桂花早已凋敝的干干净净,此刻只剩些半月前采摘晒干后的桂花,她拿来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因着顾及裴从谦并不爱吃太甜的,故而里面也没放多少的糖进去。 咬下一口时,更多的是栗子的清甜和桂花的芳香。 “味道如何?”阮欣宁见正坐在对面的看孤本的裴从谦拿着糕点吃了一口,便有些好奇他的反应—— 没有皱眉,也没有只吃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糕点吃干净了,一看便是喜欢的。 裴从谦重新拿了一块儿递到阮欣宁的唇边,“夫人做的,味道自然是极好的。” 阮欣宁就着他的手吃掉了这块桂花糕,的确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不甜不腻,软糯可口,她还可以吃好多个呢。 裴从谦看她吃的开心,眼角眉梢都洋溢着丝丝缕缕的笑意来。 “哦,对了,阮兮柔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阮欣宁将嚼好的糕点咽了下去,觉得有些干涩,准备喝点茶润嗓,一只清瘦有力的手便递来了茶水,只听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夫人先看戏,看完了这场戏,我就告诉你。” “看戏?”就在阮欣宁有些困惑不解时,那边的春月也走了进来,“大公子、大少夫人,老太太让你们去福喜堂那边去一趟。” 正文 第121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去福喜堂之前,天幕上已然积云漫天,此刻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虽不大但空气寒凉湿润,这般落下,添衣是少不了的,阮欣宁让人将裴从谦身上穿的那件大氅拿了出来,又叫人备好了袖炉,这才赶过去。 半刻钟后,两人这才赶到了福喜堂内,只见堂上端坐着老夫人,大房的大太太姜氏气的直哼哼,阮兮柔则是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这声音不大,像是蚊虫嗡嗡的,正是因为声儿不大,听着才更加的惹人烦。 老夫人手里扣动着佛珠,咔咔作响。待瞧见屋子里的人都到齐了,这才缓缓开口道:“既然人都来齐了,川哥儿媳妇,你好好说说事情的经过和原委,免得到时候又来了个什么金芝、银芝的,说他们将你的罪行全部给包揽下来了。” 阮兮柔咬了咬唇,她面色有些涨红,若非那清玄道长指明了说是一定要她将这过往所作的事情澄清,她必然是拉不下这个脸来承认自己错误的。 可明显的,比起拉不下这个脸还是比冤魂日日缠身要上不少。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才将事情的经过和原因说了下来,原是想着再撇清干系,就说是自己还没来得及传信,琼芝便先一步上吊自杀。 可偏偏那道长又说了,自己身上这带的符咒能化去怨灵,只要她肯坦白真相,事情便还有转机,那怨灵自然也能超度。 “回禀祖母,事情大致便是如此,是我那日在大伯母那儿得了不痛快,这才想着报复回去,还望祖母惩罚。”阮兮柔小声嗫嚅着,清秀的面容这些时日因为小产后有些气血两空,此刻瞧着也是有些蜡黄,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气息了。 老夫人紧紧闭着眼,气的胸口起伏更是厉害得紧,她望向一旁畏缩在角落里的柳侧妃,“瞧瞧,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媳!你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哎呦呦,她这么一个嫡女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柳侧妃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老夫人都发话了,她若是再继续推诿下去,也是避不开的。倒不如直接体体面面的将此事就揽了下来,也好杜绝不少的麻烦。 “是是是,都是妾身的错,妾身平日里也是教过柔儿,她这性子太过鲁莽,做事有时候不过脑子,这才闯出了这塌天大祸下来!”说着,柳侧妃又侧过身给大太太姜氏行礼道歉,“大嫂嫂要杀要剐,都任凭处置。” 姜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轻轻推了推头上的发钗,没好气地说道:“你这话说的倒是好,哦,一句轻飘飘的‘任凭我处置’你就想着撇的干干净净?” “那、那依大嫂嫂的意思是……?”柳侧妃垂首低声询问道。 姜氏提起帕子便哎呦呦地哭了起来,直接跪在了老夫人的跟前,“我这维持了几十年的脸面啊,便是在我娘家也不曾受过这样的气来。母亲,你可要好好瞧上一瞧,这阮兮柔不仅是个蠢笨不堪的,还是个心狠手辣的。 你看啊,她这不顾全大局,也不顾我们王府的脸面。我在娘家都是知书达理的闺中典范,这些年来出门一趟也得了不少贵人们的青眼。我原是想着借着这茶宴,到时候也好给我们家芊芊张罗张罗婚事,相看相看,若是能相看个品行端正的男子,夫家就算说不上能不能帮得上这王府,至少也不必拖累这王府啊。 这可倒好了,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王府更是沦为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柄,我这段时日都不好出府,生怕旁人朝我扔臭鸡蛋,说我办事不力,说我们王府苛待贵客。唉,可怜我这段时日连邀我上门赴宴的帖子,更是瞧不见一个影儿,我素来就爱热闹,此刻清冷下来……” 老太太对着不远处的阮兮柔怒目而视,旋即道:“是啊,罚的不够,先前你婆母顾虑到你这身子才经过小产,算不得康健,也怕你日后难有子嗣,这才有了你只需罚抄半月打二十手板子的事儿。 可现如今细细想来,你是个会逃避责任的,想着一切的腌臜事儿都往旁人身上推。且不说你先前所言的刺杀谦哥儿他们是否属实,但这回你是难辞其咎,也逃不了这定下的罪责! 先打三十板子,去祠堂里面壁思过三个月加上抄写经书三百遍,没有三个月不得出来!” 阮兮柔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夫人。 那日大夫在她小产之后便同她好好说过,只要细心调养一段时日,想来是还有希望有子嗣的。可如今打板子那便有所不同了,虽然那板子并不像是宫廷里头的那样,布满了各种细细小小的钉子,但用力打在人腰部便是没有经历过小产的,生育也多少会受些影响的。 “祖母,祖母!柔儿知错了,柔儿真的知错了!”见老夫人不为所动,她又将目光放在了大夫人身上,“大伯母,是柔儿的不是,你让老夫人打我手板子吧,便是打个五十板子也比打大板子好啊。你我同为女人,应当是知晓的,小产过后这身上是受不得一点儿伤的啊!!!” 大夫人听完之后,神情淡淡的,她撇开抓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嫌脏似的,拿着手帕细细的擦拭,“哎呦,我可是不敢这样的高攀,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只晓得爱办宴会的庸人罢了,再说了,我这人微言轻,哪里比得上你这阮家嫡女厉害呢?” 阮兮柔深吸了口气,压下这口气,又爬过去求自己的夫君裴闻川,“夫君,夫君,你为我们日后做做打算啊,要是我不能生育,那我这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我好歹是轩涛苑的主母啊……” 裴闻川紧紧闭着眼,憋了半晌,这才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阮兮柔当即面如死灰,也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坐在堂上的老夫人便示意两侧的粗使婆子将人带下去实施家法。 阮兮柔被拖下去时,也没再大喊大脑,而是用目光紧紧盯着宝兰,用唇语说了句什么…… 正文 第122章 看好戏 待人散去,阮欣宁这才同裴从谦一块儿往鹤居苑走。 夜雾弥漫,晕染出宫灯模糊的光影,树影轻轻摇曳,叶片相碰,发出沙沙声响,阮欣宁瞧见裴从谦手指冻得通红,再看他连狐皮大氅也露出里头的衣服来,连忙停了下来给他拢了拢衣服,旋即将袖炉递到他手里,“夫君用着吧,手冻成这样,要是染了风寒也不好办。” “我是男子,这些都无妨的。你身子娇弱,还是你用着,不碍事的。”裴从谦单手搂抱着她的腰,尽量将风挡在外头,“我们快些回去,晚膳我瞧着你也没用多少。我方才吩咐了小厨房,煮了四喜蒸饺以及桃花羹,都是你爱吃的。” 阮欣宁唇角微微上扬,“夫君这般的说,那到时候也陪我一块儿用膳。” 这边才说着话,临近实施家法的院子也很是相近,那边传来阮兮柔时不时的痛呼声和哭喊声,听得叫人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阮欣宁不想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想着快步离开,转角处就瞧见有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王府后院的小门那边走过去,春月也注意到了,定睛一瞧,发现正是阮兮柔那贴身丫鬟——宝兰。 春月啧啧了两声,旋即对阮欣宁问道:“少夫人,不若奴婢去将她拦下来?” 阮欣宁却是摇摇头,“不着急,你去瞧瞧她究竟要做些什么?” 刚刚在福喜堂,旁人没发觉阮兮柔唇瓣动的那几下。那宝兰她是知道的,懂些唇语,必然是吩咐了什么。 春月得了令,便悄悄跟了上去。 约莫阮欣宁回到鹤居苑的半个时辰后,春月这才回到了府里来,她整个人冷的牙直打哆嗦,面颊更是冻得发红,但眼睛明亮亮的,如含着细碎盈光,满脸八卦的模样,“少夫人,少夫人你别说,宝兰那死丫头竟然是快马加鞭的就往阮家赶了。我唤上宿影和我一块儿去,好几次都差点露馅了,都没被她发现,想来是很着急了。” 阮欣宁放下手里的瓷勺,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这才伸手将春月的手放在火盆上轻轻烘烤,又递来一杯上好的热茶给她暖暖身子,“你且慢些说,这都不着急的。” 春月饮了一口茶,而后才继续道:“然后,那春月不过去了两盏茶不到的时间,那主母就坐上了马车,朝着王府这边赶过来,我和宿影脚程快,这主母约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该到了!” 阮欣宁现下吃的七分饱,手拈着枣泥山药糕,掰了一半送入嘴里,慢慢地嚼,“看来今夜又有一场大戏要看,不过这对于老夫人和柳侧妃来说,必然是个不眠夜。” 话音落下,身后净室里传来几点水声,春月知晓自己再在这里候着也是不方便,便先退了下去。 不过片刻,只见裴从谦穿着一身月白蚕丝薄衫走了出来,他头发生的长,今日沐浴之后,发尾都还在滴着水,此刻再听到几声闷闷的咳嗽声,难免不会想起前阵子慧绮大师的嘱托。 就算身体在慢慢调养,但因着受了伤,也不能再受风寒这一类的影响,否则到时候要调养花费的时间可能就不只是一年半载便能解决的了。 她拿起木桁上挂好的干帕子,示意裴从谦坐在太师椅上。 裴从谦顺手拿过,“这种小事我自己也能做好的,夫人还是早些休息吧。” “休息不了了。” “为何?” 阮欣宁看着裴从谦满脸困惑的模样,不禁无奈地笑了起来,她将双手搭在他宽大肩膀上,清冽苦涩的药香弥漫而来,阮欣宁只觉得很好闻,不自觉地将面颊贴在那冰凉面颊上,“夫君,你还记得上回的事儿吗?” 裴从谦也不自觉地蹭了蹭她的面颊,温软如玉,带着天暖的花香,只是闻到这个味道,心里便莫名的有些心安,“什么事?” “连头发都没擦干,发尾滴水,第二日,哦,不对,准确来说是凌晨便开始咳嗽不止,而后发起了高热来。”阮欣宁嗓音温温软软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听得细了,反倒是有些有些娇嗔的心疼意味。 裴从谦捏了捏她的面颊,也是看破不说破。 阮欣宁深知,有些事情你言辞立正得同人说和软言软语得说,只会是两种结果。 这说话也是一门艺术,夫妻经营更是需要用心。 可别瞧着两人是夫妻,什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到了关键时刻都是不顶用的。 至亲至疏夫妻。 哪怕日日耳鬓厮磨,若是不在这些小事上注意些,到时候大事必然要跌跟头的。 “那便劳驾夫人了。”裴从谦侧过脸大手轻轻抚上阮欣宁的侧脸,在她唇瓣上轻轻印上一吻。 明明亲吻了不知多少次,但每次都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克制地滚动了下喉结,幽深眼瞳紧紧盯着那张芙蓉面,良久松开了。 阮欣宁抿了抿唇,而后眼底含笑地拿着干帕子替他细细擦拭头发来。 说来也怪,裴从谦这一男子的头发竟然比她这女子的瞧着还要好些,落在手心里,如绸缎般光滑,触之温顺冰凉,她将锦杌搬了过来坐在裴从谦的身侧,而后徐徐问道:“不知夫君这头发怎么保养的,竟然这样的好” 裴从谦摊开手里的书,稍稍顿了顿,“我也不知,平日里也没用什么特别的东西洗发。” 阮欣宁知道,他这说的是实情,想来是天生的。再想想自己这头发,要用生鸡蛋细细润过,用各种草药浸泡,这才保养的像如今这般好。 “方才春月进来同我说,那宝兰应当是去阮家喊救兵去了。”阮欣宁轻叹了口气,下巴停靠在裴从谦的肩膀上,“等到我那主母上门来,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前去瞧瞧啊?” 裴从谦知晓她喜欢看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他倒是对这些事儿都淡淡的,不过阮欣宁喜欢,他便愿意陪着她一块儿前去。 “去啊。”夫人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门外响起敲门声,春月兴冲冲地敲了敲三下门,这才缓缓道:“少夫人,主母来了!” 正文 第123章 审判 阮欣宁缓缓直起身,她将手里的沾了水的帕子放置在木桁上,北方这样的天气干燥却寒冷,一片枯叶被下人路过时衣摆扬起的风带走,而后又碾碎在地,夜晚出去若没有喝点水,想来回到院子里时,唇瓣干裂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她拿着无色口脂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圈,点在自己唇瓣上不够,还直接弯腰给裴从谦也涂抹了上去。 裴从谦倒是也不拒绝,任凭自家夫人折腾。 他的唇瓣生的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气色不好的缘故,唇色也泛着淡淡的霜白,仿佛是融于雪色里的一般红梅,眨眼间便容易消失不见,连同他的体温……明明地龙也烧的这般旺,他的体温却还是偏冷的。 比她一个女子的手脚都要冷些。 待涂抹好后,阮欣宁左看看右瞧瞧,发现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后,这才松开,拿着浸泡在温水里的帕子擦拭掉手上的油脂。 “夫君,可要我为你更衣?”阮欣宁抿了抿唇瓣,黏腻却带着清甜花香的口脂,虽然有些许不适,但十分好看,葳蕤烛火将她那瓣红唇衬托的莹润可爱,光是瞧着便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多地去亲吻。 裴从谦眼睫一垂,嗓音略带些许的沙哑低沉,“不必了,我很快便好。夫人先去整理自己的发髻。” 阮欣宁原本是想着直接抬脚就走的,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才意识到还没挽发,又唤来春月用玉簪别了个最为简单的发髻。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夫妻收拾好,再次从鹤居苑走,不过这次去的是花厅,而阮兮柔被处以家法的地方就是在花厅这边。 只是两人万万没想到,来这里吃瓜八卦的不止是他们,还有大房和三房的人,里里外外几乎站满了人,王府子嗣多,这二房二少夫人胆大妄为,残害人命的消息也不过几息间便传遍了府里。 好在老夫人也及时反应了过来,连夜给了下人们封口费并且强调了卖身契的事儿,让他们安分守己,不要将这样的丑事传到外头去,这才遏制了下来。 阮欣宁才走到垂花门下,就听到陈氏那道熟悉的声音,“老夫人,我知晓你们王府家规森严,可我的女儿到底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你们若是这样对她施以刑罚,可有想过她日后会不会子嗣艰难?” 夜风吹得梧桐树沙沙作响,老夫人独坐高堂,烛光幽幽的,将她那张不满岁月痕迹的脸照的有些晦暗不明,她穿着一身墨蓝色团纹金线缝制的褙子,沉着脸时本就带着几分刻薄相,现下发髻下所戴的辑珠花卉纹抹额更添几分肃穆。 良久,她这才看向挡在阮兮柔身前的陈氏,“亲家母,我们也并非想要罚柔儿,但她做的事情对我们王府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你做主母的应当知道,家里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往前些的日子,我也不是没有提醒过柔儿,行事需谨慎,说话要多思量几分,可你瞧瞧她现如今的模样。污蔑他人,又残害无辜性命,你觉得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算是一个警告?” 陈氏双手交叠在腹部,她手中的牡丹花绣帕在风中轻轻飘扬,她莞尔一笑,“老夫人,我阮家就这么一个嫡女,我陈氏也就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出了事儿,我也不活了。依我看,这三十板子不若就算了,何苦因着这缘故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呢?” 这边原本手捧着瓜子在嗑的大太太姜氏听完后不禁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阮夫人生的这女儿是女儿,旁人家生的难道就不是女儿了吗?谁家孩子不都是被爹娘捧在手心的? 谁家又不是将孩子含辛茹苦养大的?怎么,这二少夫人可以丢王府的脸面,戕害他人性命,如今打她三十大板子便是要死要活了?” “不过是区区贱民的一条命罢了,哪里比的上我金枝玉叶的女儿?”说到这话时,陈氏不禁拿着帕子掩了下面容,眼底是藏不住的厌恶和恶心。 姜氏也不甘示弱,“哼,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阮家的家风我想也不该如此吧?不若怎么都是姐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不成这些年来被散养的人是阮兮柔不成?” “你!”陈氏沉着一张脸,眸光森然,“大少夫人,我来这儿只是向你和老太太赔罪的,柔儿做事不妥帖,我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可母亲也不愿孩子日后因着生不了孩子痛苦,你膝下孕有两子一女,应当也不想看到他们日后婚姻里多添烦忧才是。” “那是自然,父母嘛多少是要为子女计,可你家的柔儿不简单啊……这好歹是她自己愿意承认错误,我们也给了那琼芝的爹妈一大笔银子,否则等这件事情闹到衙门里,便是你有这嘴也说不清了吧?”姜氏瞧见陈氏那气成猪肝色的脸,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得意,她看了看两侧实施家法的小厮,“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打啊。” “我看谁敢?!”陈氏自己直接趴在了阮兮柔的身上,她一身素净如月的衣裳都被鲜血染红,眼里满是怒意,小厮们有些迟疑不决,而她又继续劝说道:“你们若是敢将这板子打到我身上来,那便是要残害朝廷命官家属的重罪,我看你们谁敢担得起!” 老夫人似乎早就见惯了这样的突发情况,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道:“亲家母,你可以纵容川哥儿媳妇,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这么做了,等到了天亮,我便要押着川哥儿媳妇去衙门里负荆请罪了。 到时候你看看,是她在这家里受的家法更重,还是在牢狱里受了刑罚不能治伤来的更重!” 这话落下,阮欣宁眼里都不禁带着几分佩服。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瞧瞧老夫人这一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她就是压上了王府的面子去赌。毕竟只要阮兮柔背了人命官司,到时候再让裴闻川写下这休书,那阮兮柔的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 陈氏也没想到这王府的老夫人会这么难对付,她眼睛迅速转动了一下,这才说…… 正文 第124章 劝说 陈氏双眸微微荡漾起一层笑意,只是那笑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外头瞧着温和,内里却好像是没有任何的温度,“瞧瞧,我不过也是爱女心切罢了,老夫人大可不必说的这般难听。 再者而言,这到底是谦哥儿的媳妇,这般处置,对他来说怕是对二房的子嗣会有影响吧?” 说完,她的目光不禁朝裴闻川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裴闻川立在檐下,他一袭玄色劲衫,额头上因着练功而渗出的薄汗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有些亮晶晶的,刺目至极。 他紧紧抿着唇,双手的骨节处依旧能感受到方才打咏春木桩时火辣辣的疼痛感。 如今陈氏这番话的意思,一则是在告诉他,自己必须得和阮兮柔有一个孩子;二则,他马上便要武考,这其中必然少不了阮家的助力更何况日后自己要步入官场,阮父又是在兵部身居要职,日后要提携他必然是少不了的。 心里明明权衡利弊过后知道什么是最优解,但不知为何,就像是有什么大石头堵在喉咙里。 他勉强挪动着脚步,这次直接跪在了庭院中央,对着堂上的老夫人道:“祖母,此事是我之过,那时候没有顾好柔儿。 如今这件事我也难辞其咎,再者而言,柔儿她的身体才好些,若日后都难以孕育子嗣,我们这二房怕是只会有一个庶子了。依孙儿的想法来看,还是先欠着那剩下的,待柔儿诞下这孩子后,再补上,您觉得如何?” 老太太微微闭着眼,她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良久,一声叹息幽幽地落了下来,“便按你所言,剩下的十五杖先欠着,但其他的还是如先前那样。” “孙儿谢过祖母。”裴闻川双手交叠,这才磕头跪拜下来。 阮兮柔见真的停止了刑罚,她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眨了眨眼,模糊血色中,她所谓的夫君跪在庭院里,侧脸冷峻,跪的比任何时候还要笔直。 明明这场刑罚有可解之法,但她的好夫君却是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口说话,没有由来的怨恨和愠怒充斥在心间和脑海中,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膛处一点点的撕裂开来,雨丝滴落在眼前,视线模糊,心却是越发清晰了起来…… 她在看向不远处桃红色的裙摆,上面绣着迎春花的样式,阮欣宁就这样被裴从谦半抱着站在堂下,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辈子的阮欣宁似乎要比上一辈子更加的光彩夺目。 明丽白皙的脸蛋,那双若含秋水的眼,在烛火掩映下显得好似泛着粼粼细碎的湖泊,长睫微垂,素白小手上抱着的绣炉也是她前世最爱端着的那个,那时她嫌裴从谦是个痨病鬼,但在吃穿住行这方面,却从没有缺过她半分。 衣服是当下最时新的款式和料子,头钗用的金丝嵌珠玉,每年的节日还有各种各样从皇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她不与他同榻而眠,他说是愧疚和亏欠,便给了庄子、田地和铺子。 如此细细一想,裴从谦很不错。 只是为何她前世都没察觉到呢? 更加可笑的是,她竟然寄希望于一个前世同她行不轨之事、这一世又在一开始的时候去勾引他,明明他都是有未婚妻的人,却还是和她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来,更莫要提裴闻川那外头的外室。 连个主母都没进来,他可倒好,便先与人苟合有了孩子,后宅也是乌泱泱的。 上辈子她不怎么去管其他房里的事情,平日里要么是去街上看看首饰,便是故意在某些时候和阮欣宁对着干。 除此之外,她的日子也算是过得清闲安稳,若不是后来的她要的太多太多,是欲望无法承载了,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她是现在才想明白啊,一个能背着未婚妻和姐姐苟合的男人,会是什么好东西吗? 常言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柔儿,你现在可还能站起来?”陈氏满眼心疼的看着她,雨丝微凉,飘进眼里带着刺痛的冰凉感,可阮兮柔却是觉得眼眶微微发烫,她很想问娘亲,自己是不是嫁错了人? …… 轩涛苑中,灯火通明,端着盛满热水进去的丫鬟不过片刻后便端着血水走了出来,夜风嘶吼,偶尔还能听到屋内传来的几声低泣。 “如何了,大夫?”陈氏抓住那女医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可是需要调养几日才能好,会不会伤到里子,日后难以生育啊?” 那女医自己将针灸和涂抹的膏药收到了药箱里,抬手提了提面纱,这才开口道:“这位夫人才没了孩子,身体正虚弱着,如今又挨了板子,日后要子嗣怕是会艰难些,不过只要好好调理身体,还是有希望的。” 陈氏的心这是被提起又放下来,她连忙唤来自己的贴身嬷嬷,赏了那女医好些银子,又让她开了几副安神调理的药方,转过身安慰起了阮兮柔,“柔儿,你莫要担忧,这次为娘来的及时,没有伤及根本,至于孩子的事情我们便先放放,此事不必操之过急。” 阮兮柔眼睛有些呆滞地盯着某一处,琉璃灯中,蜡烛噼啪响了一声,她缓缓垂下眼,“今日之事多谢母亲了。” “嗐,这算得了什么。”陈氏给阮兮柔掖好被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里带着几分怨恨,“你今日所受之罪,依我来看定然是和阮欣宁那个小贱/人离不开关系,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哪里会受这样的委屈?” 原本端着汤药进来的裴闻川听到这话的一番话,不禁轻啧了一声,剑眉皱了起来,“母亲这话要是真让柔儿听了进去,日后做事岂不是更加肆意妄为? 此次的事情若不是她自己没有思量个清楚明白,又怎么会吃这样大的苦头,当时我便说明白,那个丫鬟实在是不该枉死,她偏是不信。如今这院子里闹了鬼,她认了错,受了罚,哪里还能怪旁人呢?” 陈氏听到这话就不满了起来,她轻哼一声,“姑爷有空在这里同我聊闲话,不若想想,到时候武考应该如何去应对才是。” 裴闻川听到这话,面色不禁一沉,冷冷道:“岳母大人放心,我自然不负所望。” “但愿真的如此。”陈氏原本还想再讥讽几句,却是被阮欣宁拉住了衣袖,她只好撇撇嘴,“罢了,到底都是一家人,我这儿有个法子,不知你可愿试一试?” 正文 第125章 她做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裴闻川听到这话,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了不少,他从一旁的茶壶里倒了茶水递到陈氏的手中,“还请母亲指点。” 只见陈氏接过茶抿了一口,而后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名单,上面写满了不同人的名字,其中有几个还特地用红笔画了圈做标注,显然是重点对象。 “这上面的都是要参加此次武考的学子,这些用红圈标注了的呢,都是些武艺高超之人,你若是真的同他们比,怕是有些难度,要么是骑射高超者,要么是搏斗的佼佼者,你骑射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吗? 还有,此次武考比以往更加不同的是,兵法上难度又添了一层。这些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而是要靠脑子的。”陈氏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裴闻川哪里不知道陈氏的那点心思,他连忙跪下身来,态度诚恳而真挚,“岳母放心,小婿定然会小心谨慎些。” 这边宝兰端着汤药,见屋内气氛不对劲,原本是打算退出去,却是被陈氏眼尖给叫住了,无奈她只好垂首立在那儿。 “跑什么?屋子里有鬼吃了你不成?”陈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宝兰听到‘鬼’这个字,身体就止不住地打寒颤,加上屋内光线半明半暗的,她越发觉得是琼芝的冤魂不肯离去,毕竟清玄道长也说了,这琼芝挂的树又是梧桐树,阴气重又是枉死,要待那魂魄散去起码要三日之后呢。 她将汤药呈递上去,陈氏没好气地轻哼一声,捏着瓷勺训她,“你家夫人做事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劝着些,做了这样的事情,不好收场也就罢了,还要遭受这样的罪。面子里子都没了,闹得难看至极!” “是。”宝兰也是一肚子委屈,自家夫人的秉性谁人不知,那要是阮兮柔自己所决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些人中有个人你要真的同他比武力怕是有些困难的,但若是能为我们所用,你那武考也是十之八九有些胜算了。”陈氏捏着瓷勺,将汤药喂到阮兮柔的嘴里,听到自家女儿呛咳几声,她又伸手拍抚着她的脊背。 阮兮柔原本是对裴闻川有些心灰意冷的,但想到两人如今的身份早就是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就是要分开也是难上加难,不若多替他筹算筹算,日后便是他真的厌弃她了,就是看在今日为她铺好青云路的份上,也是要多给几分薄面的。 “母亲说的这个人家中如何?”阮兮柔轻声问道。 陈氏拿着帕子给阮兮柔唇瓣上沾染的药渍擦拭干净,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人名唤刘二柱,家境贫困,但是个上进的人,以前是个在大街上用胸口碎大石谋生的,后面书读的多了,学会了算账,这又去做了账房先生,便开始娶妻生子。 日子本来过得很好,直至他母亲病重,他又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孝子,这不眠不休地给老母亲送汤药,他母亲生的病也是个耗费药材的,这些药材还是些珍贵药材,这不很快家里的米缸就见底了。 他只好白日里做账房先生,到了晚上的时候去东街口那儿杂耍。一天挣两份工,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做账房那边看他每日睡不饱,觉得他这是懈怠,便将他辞退了。” 阮兮柔瞧着她母亲那神色,就知道那刘二柱怎么可能好好的账房先生就被辞退了,其中必然是缺不了她母亲背后的推波助澜……不过这样的事情她向来看破不说破,毕竟裴闻川再怎么是她的夫君,心里不见得会愿意同自己一心。 “岳母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拉拢那个刘二柱,让他放弃武考吗?”裴闻川不确定地问道。 陈氏轻嗤一声,而后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要我说你还是太嫩了,与其盼着对方能离开散场,不如让他物尽其用。你们只需给一百两银子,其他的钱财不需你们来操心,一切交给我来打点,其余的就让姑爷好好按我说的去做便是了。” ……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来到了武考的前一日,阮兮柔扭了扭有些酸胀的手腕,看着面前的佛经不禁生出几分不耐烦来,她已经在这个小祠堂里呆了都快过小半个月了。 她拿着湿帕子擦拭了下指腹上的墨渍,想到那日自己才受了罚的第三日就被关在这个烂地方,心中难免的有些烦躁,她对着门外的宝兰道:“宝兰,你去看看二少爷的行李收拾的如何了?这毕竟是武考,要在考试院那边待上两日一夜的——” 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只见梅娘穿着湘妃色云锦挑花琵琶襟,她轻飘飘地‘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二少夫人便是在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二少爷,还真是好不恩爱呢。可惜,二少爷早就将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办了,就不劳二少夫人挂心了。” 阮兮柔听到这话,连看都不想再看梅娘一眼,心里像是升起了腾腾燥火似的,“梅姨娘要是没什么事情,就应当安分守己地待在院子里,而不是在这里大摇大摆地来祠堂这边,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究竟配不配到这里来。” 梅娘似乎并不因此而感到羞愧,她轻嗤一声,“二少夫人被关到这祠堂里还是这样的死鸭子嘴硬,可惜逞强不是用在这样的时候。” “梅姨娘,你可别忘了,二少爷是我的夫君,而你之前不过区区一个外室,是不被承认的,要不是你生下了闻川的孩子,你怕是连这王府的大门都碰不到。”阮兮柔知晓梅娘这是因着先前的事情故意为之,不过她也不怕对方这样做,毕竟裴闻川现在很大一部分还是要靠着他们娘家的。 “哼,可我到头来还是进来了,要不是二少夫人所为,我还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呢。”梅娘说着这话,正准备离开,就听到屋内传来闷闷的声音,“梅娘,你没有利用价值,除了孩子你什么都没有,等闻川武考结束,我定然要将你从这里赶出去的!” 梅娘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知道以阮兮柔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可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没有用呢。 既然她要做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了! 正文 第126章 武考 武考当日,天气晴朗,这月是秋意最浓烈的时候,毕竟这过去后天气便会正式步入初冬,外头冷的冻手冻脚,鹤居苑中却是温暖如春,阮欣宁有些迟缓地醒了过来,昨夜被裴从谦折腾的许久才睡,此刻半露的雪白肩膀上都是暧昧红痕。 春月才端着铜盆进来瞧见这一幕,都有些面颊泛热,目光也不禁挪开了些,她将纱帐挂好,这才搀扶着全身酸软的阮欣宁走下床来。 “少夫人,今日是二房二公子武考,老夫人说要所有人前去福喜堂前,好为二公子搏个好彩头。”春月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篦子给阮欣宁梳理头发。 阮欣宁双手懒懒地撑着下巴,漂亮的眼瞳轻轻转动了几下,“如此一来,我和夫君也是要过去的,可是今日有早朝……对了,大公子今日去上朝时可有将袖炉带上?” “少夫人放心,奴婢可是将您的话牢牢记在心上的,在大公子上朝前便将袖炉递了过去。起先大公子说什么也不要用这个,还说自己能抗住。 但奴婢说了,马车里没什么炭盆的,若大公子一个不小心,到时候染上风寒,难过的可是大少夫人您啊。这么一说,大公子便也接了过去,没再拒绝了。瞧得出来,大公子是很在乎夫人您的呢。” “好啦,你就别打趣我了,早些梳妆完,我们好去福喜堂。”阮欣宁端着茶盏喝了几口,而后又拿起了一旁小几上的酥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化在口腔里,连同心也不自觉地泛着甜味来。 半晌过后,阮欣宁这才打扮好,她抬手将发髻里珍珠八宝簪推入发髻中,一身的丹砂织锦丁香袄衬的那张雪白小脸十分莹润明艳,这边春月怕她冻着脖子,用雪白兔毛围脖裹住,这下不仅唇瓣越发红润,眼眸似乎都亮的能坠满星子了。 天气实在越发冷了,阮欣宁抱着袖炉便准备出门,抬腿跨出去就看到不远处有小丫鬟小跑着走了过来,“少夫人,轩涛苑的梅姨娘说是要来见你。” 阮欣宁微微皱了皱眉,自从上次她和裴从谦遭受刺杀后,这梅姨娘便好像再也没了什么其他的动静,如今要过来,怕是因着自己在阮兮柔那头吃了瘪,想着找她来同谋规划的。 当然不排除,这梅姨娘是找到了可以钳制住阮兮柔的法子。 但若是这样,这般推算下来应当是和上次刺杀的事情离不开关系,可她和裴从谦查这个案子查了许久,除了抓到那些有的没的刺客之外,就是那戴着幂篱的女子。 春月对这个梅姨娘的观感不是太好,毕竟是个做外室的,说明品行就不是很好,这样的人她自然是不愿让她和自家主子过多接触,还怕沾染了腌臜气呢。 “少夫人,可要奴婢说闭门不见客?” 阮欣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浅淡,“将人请进来吧,不过我得先去福喜堂一下,让她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便是了。” 春月心里虽有些不大乐意,但这到底是主子的命令,她也不好反驳,只好走过去请梅娘。 待到两人走到福喜堂时,里面坐满了人,各房的大小辈都已经到齐,远远望去,老夫人的气色瞧着也很是不错,她今日难得的穿了件暗红色对襟长衫,堂内烧着的火盆噼啪作响,光影有些暗淡,阮欣宁行了行礼,便坐在了一侧。 只是才落座,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便好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似的,循着那道视线望过去,只见裴闻川眼眶有些隐约的发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某种独属于前世裴闻川的感觉如跗骨之蛆涌了上来。 她压下心底的不平静和害怕,垂眸不语。 老夫人轻轻扣动着手上的佛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些许的肃穆和喜色,“这次去武考定要万分小心,不要急功近利,先护住自己才是最为重要的,其他的大可都放在一边。对了,这是我前几日派人去净云寺庙里求来的符,听说他们寺庙里求的都很有效果,凡是去求的,几乎都一一灵验了。” “多谢祖母。”裴闻川伸手接过嬷嬷递来的符。 那边的柳侧妃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她心里头自然是高兴不已的,毕竟这是老夫人特意去派了人求过来的,有这个意思,便说明老夫人虽然对阮兮柔寒心,但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带有期望的。 毕竟裴闻川才是长久寄托她老人家希望的那个,既如此,又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呢? “妾身谢过老夫人的厚礼。”她跪下身,语气虔诚。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她望向不远处庭院里挺直不动的松柏,语重心长道:“我这个老婆子能为小辈的就是这些,日后川哥儿高中,在朝中谋求个一官半职的,还是免不了阮家的提携支持。” 她说这话,显然是在对阮兮柔。 今日到底是有关裴闻川的重要日子,身为他妻子的阮兮柔便是要禁足也会松泛一日,等着将裴闻川从王府里送出去,这才好继续回到祠堂里抄经念佛。 阮兮柔只觉得老夫人是个见风使舵之人,上回没有要求她的事情,便要将她打个三十大板,那阵仗明显是冲着要将她日后再也不能孕育子嗣来的,如今瞧见裴闻川要武考了,这会儿子倒是想起她来了。 “祖母放心,二少爷到底是我夫君,我不向着他向着谁?” 老夫人做了表示,其他房里的人自然也不紧不慢地将祝福语和什么有用保命神器都递了上来,待到阮欣宁这边时,大家见她一点礼物也没送,只是嘴上说了句‘祝二弟心想事成’外,便没有其他的表示了。 柳侧妃以为她这是故意让裴闻川难堪,不禁阴阳怪气道:“哎呦呦,这谦哥儿媳妇是不是最近手头上有些紧,竟然是半点彩头也不拿出来吗?” 阮欣宁莞尔一笑,目光缓缓地放到了柳侧妃身上,“庶母这说的是哪里话,夫君不在,我这做嫂嫂的单独又特地布置,要是真的送了,多少会遭外头人的闲话吧。” “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柳侧妃就觉得是阮欣宁过于小气了,又或者是看不得他们二房过得好,不禁添油加醋道:“你只要真的没和川哥儿有些什么,忌讳这些个做什么?母亲,你说是吧?” 正文 第127章 真相 老夫人只是垂眸不语,在场的人各怀心思,唯有大太太姜氏看不惯,轻嗤一声,“这么说,当年柳侧妃在王妃怀着大公子的时候应当也是居心叵测,不是今日送香囊便是明日赠自己做的护膝。我瞧着谦哥儿媳妇这样就很好,知道些规矩,也不会像某些人做那样出格的事情来。” 柳侧妃明显是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姜氏还敢反驳自己,要是日后她的川哥儿高中得了武状元,定然要好好在姜氏面前长脸。 她重新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知晓此刻争辩没有任何的意义,她只好收了心思。 但显然的,阮欣宁不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揭过去,不然这日后府里的人岂不是都会觉得她阮欣宁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庶母所言很是奇怪,二弟名义上来说也是我的小叔子,我送不送,人到了,心意到了就好。我不送是为了怕落人口舌,本来二弟先前便同我姐姐无媒苟合,我这不也是为了避嫌。您说我说的对吗?”阮欣宁说话仍旧温温柔柔的,如同山涧拂过叶片般的轻柔,不带任何的温度。 柳侧妃没想到这关明明已经算是过去了,阮欣宁还是不肯轻易放过她,她才张开嘴要说些什么,就被裴闻川呵住了,“母亲。” “哎呦,你做什么呢,我还有话没说完呢!”柳侧妃拍着胸脯,神情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家儿子,可裴闻川的眼里很平静,平静到哪种程度呢?说是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都可以。 她的儿子可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是以她一时连裴闻川说了什么,耳边都是嗡鸣一片。 “嫂嫂说的不无道理,是我当初做了错事。”裴闻川垂下眼睫,旋即朝着阮欣宁的方向行礼,“嫂嫂不计前嫌,我自然是万分感激的。” 气氛因着这话渐渐缓和了下来,众人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都送裴闻川出府区赶考了,阮兮柔到底是他的妻子,必然是要尾随前行送到武考的地点,两人齐齐上了马车,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 车厢内,阮兮柔捶了捶腿却又发觉自己腰也酸疼不已,掀开帘便准备让宝兰进来帮她揉揉腰,却听到身侧的小几上放下了一本有关兵法的书,她抬眸看去,就撞见裴闻川紧皱着眉头,眼里透着几分不耐。 “你要作甚?” 略带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阮兮柔不欲理他,这些天她总是跪在那祠堂里,外头冷风呼啸,夜里就她一个人跪在那儿,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扯得如同鬼影般,而膝盖上更是淤青严重,从一开始的红肿到后面开始泛着紫黑。 而那老夫人也是个黑心肠的,时不时说是要给她送些宵夜要么是午后的茶点,总归是要看她有没有认真跪在那儿。若没有,必然是要继续延长她跪的时间。 这样时时刻刻的盯着,叫她半分都不能松懈。 如今想到裴闻川不到关键时刻,便是连半点求情的意愿都没有,更是气的恼怒。 “宝兰,你进来一趟,给我揉揉腰。”她掀开车帘,叫坐在马车外头的宝兰。 裴闻川眉头皱的越发深了,他提起莲花瓜凌多字茶壶,倒了杯茶,轻飘飘道:“阮兮柔,你要是嫌累,大可在这里下了归家去。” 阮兮柔转过身冷冷瞪了他一眼,可他依旧不为所动。 “我每日都要跪祠堂,若是归家了,那到时候谁给我松泛松泛?那日我受刑时,你怎么也不劝这些,你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可你偏偏就是要袖手旁观。裴闻川,我自问自己从开始到现在,都未曾做过半分对你不好的事情来。 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给我的?不是在外头给我搞了个什么外室,便是恋慕我那府里头的庶妹,怎么,拿到手边的,你不珍惜了,得不到的反倒像狗一般的开始去要了?” 裴闻川眼眸微眯,语气泛着寒意,“我虽然不是个好的,难道你就是什么安分的吗?你我心里都明白,当初你我是如何成婚的?” 阮兮柔被他的说的面上铁青,死死揪住手里的袖帕,“你自己定力不足,难不成还要怪我?” “你勾引妹妹的未婚夫,是个什么货色,应当不必用我多说了。”裴闻川反唇相讥,也是不在话语上礼让半分。 眼瞅着两人都要吵起来了,外边的宝兰这才打断插话,“二少夫人,这儿有家包子铺,您早膳都没用,不若和二少爷在此处用些?”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阮兮柔索性将半个身子靠在马车车壁上,满脸的不高兴,她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指,眉头轻皱,心里埋怨着裴闻川千百遍,奈何她也明白,自己做出的选择到了这步田地,是难以更改的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这才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阮兮柔走了下来,瞧见考试院前的辕门大敞,顶悬黄布横幅用楷书写着‘武闱重地’,外围还设置了拒马刺,防止有人冲撞上去。 阮兮柔调整了番心态,这才不疾不徐道:“你这次按照我母亲所说的去做便是了,那刘二柱的必然是能帮上你许多的,其他的能不能成便要看你自己了。” 裴闻川听到这话,心里不耐烦,面上却是没什么波澜,他将自己手里那柄趁手的剑提起,尽量和她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我知晓的,你就别站在这儿风口处,归家去吧。” 陈氏的法子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无非就是利用刘二柱将他的对手一个个减少,关键时刻两人争斗一番,要把武状元的位置让给他,这是两家花了重金来的,加上阮兮柔又去派了不错的大夫前去查看,这刘二柱念着这份恩情,也是应允了的。 故而这计策算不上多么厉害,但的确是高明的。 阮兮柔听见他总归是说了句人话,态度也是软和了起来,“夫君万事小心,我在府里头等你的好消息。” 裴闻川点点头,旋即带着长随一块儿入了考试院里去了…… 王府,鹤居苑里。 阮欣宁亲自给梅娘倒了盏茶,茶香袅娜,将她整张小脸都浸透的格外明艳清亮,“梅姨娘说是有话要同我讲,我便好好听听。” 茶盏轻扣在四方桌上,声音沉闷,梅娘偷偷瞥了眼阮欣宁,她用帕子擦拭着唇角,这才将茶盏拢在手心里,明明是个美人,但这凑近了瞧,心里越发觉得有些没谱了。 她抿了口茶,这才开口道:“不知大少夫人可还记得先前刺客刺杀大公子的事?” “自然是记得的,这事儿我们一直在调查,却也查不出什么眉目来。”阮欣宁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语气淡淡的。 梅娘迟疑了片刻,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指尖压住往前一推,“您瞧,就是这个女子,是她传信给那些刺客的。” 阮欣宁将宣纸打开,待到上面的画像徐徐展露在眼前,她不禁大吃一惊,“这人是……” 正文 第128章 她没死 只见上面的人梳着双丫髻,半面生的水嫩清秀,除却眼眸带着几分阴郁外,怎么瞧着都极为好看,可另外一张脸如蟾皮,皱巴巴的泛着黑炭似的难看,难看至极。 阮欣宁一眼就瞧出了这是早就被官府押送的蕊儿,这蕊儿应当是死了的,怎么会还活着呢? “那些刺客说,这女子说话的声音难听至极,甚至有些粗粝,如今瞧着这模样,应当是被大火熏过后这才伤了嗓子的。”梅娘单手靠在黄花梨四方桌上,她垂下眼眸解释着这件事情。 “这人应当是死了的,不知梅姨娘是从何处得来这张画像的?”阮欣宁放下手中的画像,面色沉重,她实在是没想到这蕊儿竟然还能出来,究竟是这画像之人画错了,还是这画上的女子是蕊儿的亲戚? 可不该啊,这蕊儿早就没了什么亲人。 她有些想不明白,这死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梅娘能清楚地感知到阮欣宁身上那种似有若无的敌意消散了,她轻轻笑了笑,温温柔柔道:“大少夫人应当知道,我是个从底层出身的,算是贱民,若非二少爷垂怜,此刻或许还在花楼里头卖唱。 这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我认识朋友的路子也广了些。大少夫人放心,我这位朋友也算是被拐卖到花楼里来的镖局小姐,阴差阳错的,我救了她,此次她随同父亲恰好来京城送货呢。我同她说了这事儿,加上她在京城也有人脉,那些刺客聚集的地方离赌坊近,人多眼杂的,最是混淆人也是最容易查到人的好时机。 这不,便查出了这个女子在清水巷里取下这幂篱,露出了这般容貌。这跟踪的人是我那朋友底下会丹青的,这才有了这画像。” 阮欣宁感激不已,“多谢梅姨娘了,这件事情我会让夫君去问问府衙,按理来说,这画像上的人应当是个死人才是。” 梅娘只是有些诧异,但没多问,只要一想到到时候查出这蕊儿的下落,定然要阮兮柔有好苦头吃的,面上的笑意也愈深了些,“不客气,我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待会儿恒儿也该醒了。” “好,我便不久留了,梅姨娘若是有空便过来坐会儿吧。”阮欣宁双手抱着珐琅鸟兽椭圆手炉轻轻摩挲了下,“春月,送送梅姨娘。” 春月应了,见人已经出去,她这才坐到梳妆镜前卸下了头上戴着的沉重金簪,日光下洒,落在她柔白清透的脸上,春月回来瞧见这一幕,觉着自家主子的脸恍若一块璞玉,她将香炉里的香点上,这才拿着男主人的衣裳开始熏染,“少夫人生的这样好看,不多簪些首饰岂不是可惜了?” 阮欣宁将背往扶手椅上一靠,神情慵懒,“我倒是并不觉得,这首饰就是戴给人看的,如今屋里头除了你我之外,便没了旁人,这东西瞧着好看,但我更想要的是舒服,所以啊还是放在妆奁里头算了。” 春月将衣服挂在木桁上,笑着说:“也是,咱们家少夫人生的美,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她顿了顿,不禁想到了那梅娘,“少夫人对梅娘是如何看的?” 阮欣宁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瞧着人应当不坏吧……” “她不是坏,也并非好,只是为了在这府里头多个倚仗罢了。”阮欣宁将自己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恬淡温和,目光不自觉地开始挪动到窗外清寂的庭院中。 临近初冬,这云层里的阳光也时隐时现,照的早就凋敝的柿子树都显得光秃秃的,上面的柿子早早的就掉在地上,七零八落的,打扫的婆子捡起那几颗烂果丢在簸箕里,当做花肥埋在就近的土壤去了。 寒风凛冽,吹得明窗啪啪作响,屋内却是静悄悄的,熏笼里缓缓吐着云烟,阮欣宁慢慢收回神思,想到今日有关蕊儿的事情难免有些心烦意乱。 往前,她是不知道蕊儿还活着的,如今猜来猜去,想着陈氏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这才偷梁换柱,将人带了出来。这样大的隐患,她不得不防,“你去看看大公子可回来了?” 春月应着,才走出门没到片刻,就又复而走了回来,“少夫人,萧小姐来了,说是要见你。至于大公子,奴婢现在就去府外瞧瞧看。” “好,你去将萧小姐带过来吧。”阮欣宁才说完这话,那春月便一溜烟的功夫就走出了院子。 阮欣宁让丫鬟重新煮茶上糕点,原是想重新带发饰的,但想着萧嫣然才和离,人再怎么活泼开朗,但经此一事,多少会受些影响。 人与人之间,便是相处的再怎么好,一旦自个儿落魄了,瞧见对方过得好,便是再怎么要好,心里头也必然是不痛快的。 这其中的缘由像她在九岁那年便懂得了。 这样想着,她又换了件象牙白素软缎对襟长衫,顺带将唇上的胭脂用绣帕擦拭掉,瞧着整个人明净素朴了许多,她这才快步走到锦杌前,望了眼门外,恰好看到萧嫣然从穿云门走了过来。 才见着她,脸上的笑便融融地荡漾开来,“宁儿!” 阮欣宁站起身前去迎她,萧嫣然却是摆摆手,“我们俩就不必有那么多虚礼了,快坐着吧!” 萧嫣然一袭水绿色缂丝褂子,外披杏色团花纹风貌斗篷,气色看着很不错,但凑近了瞧,发觉她眼下乌青还是有些盖不住,外头瞧着光鲜,但内里却是憔悴不堪,几乎都要从那斗篷里渗出来了似的。 “嫣然姐姐近日过得可好?”阮欣宁将她爱吃的醍醐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爱喝的老君眉,萧嫣然瞧着眼前这一切,眼眶微微的发酸,“我都好着呢,前几日皇后娘娘还说请我还有你去打马球呢。” 阮欣宁捻着一块桃花酥往嘴里送,她细细地嚼着,并不拆穿萧嫣然那逞强的伪装,“好啊,我许久也没怎么出过门了,到时候一块儿打打马球自然也很好。” “近来天气越来越冷,北境那边不知怎的竟然闹了战事。”萧嫣然咬了一口醍醐,甜滋滋的味道渗了出来,她舔了下唇瓣,“这样冷的天,那边九月就开始下雪了呢。” 阮欣宁捧着茶盏抿了抿,“这也不算是奇事,秋日收割,这过了日子,兵强马壮的,闹起战事来算不得稀奇。” “是啊,不过那边也不太平就是了。如今朝堂上要设武考,为的就是能多个去北境祛除外邦的,毕竟容老将军,年事已高,他家两个儿子都去了战场,只有一个活着了,这武官少,可不就得多招点新鲜血液。诶,我听说你家那小叔子今日去武考了?” “不错,他是想着在这次武考上得个武状元。”阮欣宁拿起火钳子,在火盆那儿轻轻翻了翻。 萧嫣然瞅了瞅四周,这才凑过来小声道:“我今日在那武考门前除了你家那小叔子,还见着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