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4 章 美眄柔情起

    第24章美眄柔情起
    在这些猜测中,却没有人能够看到,三楼东侧那面包厢的窗前,一道人影正凭栏而立。
    他正是刚从佛堂里出来不久的管疏鸿。
    听说棠溪珣来了天香楼,管疏鸿终究还是过来了。
    这里就是他们那次同床共枕过的地方,也是在这里,他听到了那句搅乱心绪的“喜欢”,从此,他的生活整个乱了套。
    终于在几经参悟之后,管疏鸿自觉已经看开放下,所以他也打算来到此地试一试,再看到棠溪珣的时候,他是否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
    从这里开始,也该从这里结束。
    看那棠溪珣,在这一副青楼常客的模样,端的是风流倜傥,言笑自若,身边又有那么多人追捧迷恋着他,正是自己最厌烦那等不知洁身自好的模样。
    合该看了多醒醒神,认清他的真面目!
    所以,管疏鸿很是看了一会。
    但这般看着看着,脚下有点挪不动步,心里则冒出来一个念头,战胜了其他所有的思绪纷扰。
    ——他怎么好像瘦了?
    管疏鸿觉得,棠溪珣今日身上的衣裳有些宽大。
    他坐在那里,显得脖颈修长,身形清瘦,更添了几分飘逸的仙气,玉白的面颊上因为酒意带出一点血色,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一般抬起,将晕黄的光影投在眼睑之下。
    他一个人在这花团锦簇中,不知道为什么,总显得染不上那些烟火气。
    于是那些单薄和温柔中就添了遗世独立、孤芳自赏的傲岸,让他永远是韧的、冷的。
    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人曾经望向自己时,眼底含着泪意的一幕。
    管疏鸿的胸口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心底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怎么竟瘦成这样?是吃不好,睡不好,还是身子不舒服?
    这几天他画了那么多的画,是不是累着了?
    管疏鸿突然很想知道。
    可是他又不能过去问棠溪珣。
    大概就是因为这说不上话的缘故,他觉得那个贺子弼格外嘴贱。
    那话说得忒也难听,什么东西。
    看见了吗?棠溪珣已经皱眉了!
    虽然棠溪珣惯来不会疾言厉色,那纤长的眉毛微蹙的一下是个极为浅淡的神情,但离的这么老远,管疏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得那样仔细分明。
    然后几乎是转瞬间的,怒火和心疼就一下从胸腔里面蹿了起来。
    他脱口说道——“来人!”
    什么瞻前顾后,左思右想的都没了,他小时候被人说性子急,管疏鸿总觉得并没有,可此时,他只是一叠声地叫人进来,半分也忍不得:
    “现在就回府,将库里那箱珠宝取出来送下去!……糊涂东西,什么给哪位姑娘?给棠溪珣!让他随便怎么处置。”
    ——把我们库里的珠宝抬到青楼来送给棠溪珣?
    下人们实在听的一万个奇怪,可不敢多言,连忙匆匆去办事。
    管疏鸿继!
    续站在那里看着。
    直到看见东西给了,贺子弼终于闭了那张聒噪的嘴灰溜溜地滚了出去,他心里那股郁气这才稍稍消解。
    可是那股气一泄,心上却好像多出来了一个豁口,怎么都填不满。
    管疏鸿怔怔地看着下面的棠溪珣,心中几分凌乱,几分迷茫,又说不出的酸软。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过的,怎么每回瞧见他,他总是这样令人不放心呢?
    身子不好也不知道顾惜,跟了那个死太子一场没落下好,反倒要帮东宫收拾一堆烂摊子。
    那么多人围着他转,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怎么也不知道多多看顾着些?
    管疏鸿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好看,好半天,才迷迷瞪瞪回过身来,一低头,却看见自己跟前还跪着个人。
    他倒是冷不丁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刚才回府取了东西的鄂齐还没走。
    管疏鸿本想让他起来,却看鄂齐跪在那里欲言又止,手里还抱着几本书,便问道:“你还有事?”
    鄂齐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却没直说,只道:“殿下,此地毕竟是青楼,不宜久留,可否请您早些回府?属下……那个,有话想跟您禀报。”
    管疏鸿目前有点听不得别人让他离开青楼,于是便说:“你有什么事在这里不能说?要这般吞吞吐吐的。”
    鄂齐只好苦笑,管疏鸿见他手里一直牢牢抱着那几本书,料定是这东西的问题,便将手一伸,道:“拿来。”
    鄂齐心中暗叹一声,终于默默将书双手呈上,心里暗中祈祷管疏鸿不要气晕过去。
    这些,是他刚从街头搜罗的话本子。
    这说来也巧,鄂齐一向喜欢看些个猎奇的本子,刚才办完了差回来,路过书摊的时候,他没忍住,多瞄了两眼。
    结果发现现今最火的几本书,竟都是讲述男男恋情的风月话本。
    鄂齐有些好奇,翻开一看,嘿,里面主角的名字,还真耳熟,他刚刚才见过。
    一个是棠溪珣,而另一个——
    就是他们殿下!
    鄂齐当时两眼就是一黑。
    只见书中说,棠溪珣打小就生的十分漂亮,见到的人无不神魂颠倒,最好的自然要献给皇家,所以他的父母从他四岁就把他送到了东宫去,作为讨好太子的工具。
    于是,他从小到大,受尽了各种皇室人员的觊觎。
    直到太子倒台,棠溪珣终于短暂地获得自由,没想到甫出狼窝,又入虎口,他居然又被另一个昊国的皇子管疏鸿给盯上了!
    这管疏鸿仗着昊国如今势大,对可怜的棠溪公子百般威逼利诱,有一次几乎把他逼得在宫中跳了湖,可管疏鸿还不肯罢休,终于看准机会,趁着棠溪公子醉酒,当街把他掳回了质子府中,得了手!
    却说看官们可知为何管侯明明已至婚配之年,后院中却空无一人?
    其实并非他清心寡欲,不好此道,而是对房/事有瘾,在床榻中有着许多难以启齿的癖好,因此只能私下发泄!
    棠溪公子不过一介书生,身单体弱,虽然自!
    幼便生的惹眼,但秉性高洁,又如何能受得了他这般折腾羞辱,因此对管侯百般躲闪,更是广送书画,希望能找到有人救他脱离恶魔!
    但管侯却说什么都不肯放过他,每每棠溪公子想要设法脱身,他就会幽灵一般地出现,甚至在那皇宫的值房之中,都能找到机会擒住对方,狠狠占有。
    里面还有诸般细节描写和插画,只把管疏鸿写成了一个荒唐好色的淫/邪之徒,可偏生大面上的各种事还真都能对得上,只把鄂齐看得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想想管疏鸿平时那副见谁都烦的样子,他都替他们家殿下冤得慌,当时就恨不得掀了那书摊。
    可鄂齐也知道,西昌民风如此,话本野史一向流行,卖的也好,是十分牟利的产业,上天入地的什么事都敢编排,连朝廷也不大管的,他一个别国人,更是没道理不让人家卖。
    他只好发脾气:“什么烂书?写的什么东西!简直是胡扯!”
    卖书的老头一下不爱听了。
    “你这人年纪轻轻,怎地如此迂腐呢?这写的荡气回肠的,多么精彩啊!书里的故事要不曲折些,谁还爱看!”
    “那也不能平白污人名声……”
    “嘿!”老头反倒乐了,“什么叫污人名声,你焉知这些事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这分明……”
    老头振振有词:“那你倒说说,棠溪公子落水的时候,管侯为何在湖中扯碎了他的衣裳?之前在质子府门口,他又为何把棠溪公子抱回了府中久久不出?宫宴里他俩都提前离席,之后好几天没出来见人,又是做什么去了?”
    “你、这,我、我——”
    鄂齐听得目瞪口呆,想解释,又真是发现自己也真说不通,一时竟是哑口无言。
    可这些人……不光消息灵通,什么事都打听的着,还能把这些事都合情合理地编排到一块去……也真是够可以的!
    鄂齐总算知道这些日子为什么老有人鬼鬼祟祟盯着质子府门口看了。
    老头见这倔种总算没了话,心气便也顺了,捋须笑道:
    “小子不要不识货,这些都是上品,京城里最近卖的最好,已经印了三回,说是几乎人手一本都不夸张。这写书的人祖上有人在宫中当过太监,这种宫闱秘事知道的多了,管保写的地地道道的。”
    他又从旁边拿起了一摞封面花里胡哨的话本子,推销道:
    “看看吧,这一套买下来,我给你便宜五文钱,第三版多了不少细节,值的很!还有这另一本外篇,更加好看,讲棠溪公子忍辱委身于管侯,其实是想伺机为太子殿下复仇,他心里究竟爱谁,看了你就知道……”
    鄂齐半张的嘴几乎不知道怎么闭上,正听得入神,老头却不说了,笑呵呵地把书往前一递,只是看他。
    “……”
    最后,鄂齐抱着一摞书离开了摊子,心里只觉得天塌了。
    果然人言可畏,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家那位连被别人碰一下都嫌脏的殿下,竟然能成为书中的一个绝世大淫/魔,还是会强迫男人的那种。
    可转念一想,管疏!
    鸿最近确实很反常,最起码他跟棠溪珣真的接触了很多回,每次都气冲冲的,但也没说要洗澡,也没说恶心,而且下回还总是上赶着找过去。
    就说这回,他们家殿下以前可从不会去青楼这等地方,只说连里面罪恶的空气都受不了……但看看现在,看看现在啊!
    不能再深想了,再深想他也要想歪了。
    为了名声,为了脸面,为了挽救中邪的殿下于水火之中,鄂齐决定把这些书的事好好向管疏鸿禀报一番,并劝他快些回府,别让人瞧见。
    要是继续在青楼逗留,让人误会他是为了棠溪珣去的,等第四版再印出来,可就不知道会说什么了!!!
    不过翻翻那些书,鄂齐还难得长了个心眼,将那本有着“棠溪珣为救太子委身管侯”的外篇给藏起来了。
    别的书看着气归气,荒谬归荒谬,好歹殿下也是个主角。
    可这外篇,却写棠溪珣虽从小被太子当成禁脔,可是备受宠爱,日久生情,两人恨海情天,管疏鸿反倒成了那促进他们感情的工具配角。
    就连棠溪珣肯接近他、委身他,都是为了太子才忍辱付出……
    要命的是,鄂齐还觉得这讲得挺合理。
    ……他觉得还是不要让殿下瞧见了。
    就这样,鄂齐终究把其他那些书捧到了管疏鸿的跟前。
    管疏鸿莫名其妙地拿起来翻了翻,几行文字顿时映入眼帘:
    【……别看管侯表面上道貌岸然,一副洁身自好的清高模样,心里早把那姿容绝色的棠溪珣翻来覆去肖想了个透。此时见机会难得,他实在等不得了,将人一把拽住,按在榻上咬住了唇……】
    “……”
    死寂般的沉默中,鄂齐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可是……
    咦?
    好半天,非但没有书被撕烂或暴怒扔出去的声音,书页还被一页页翻动的哗啦响——您这是还看上了?
    觉着好看是怎么着?
    鄂齐实在没忍住,悄悄看了管疏鸿一眼,只见他神色中并没有自己想象的恼怒或者厌恶,甚至看上去还很平静,但仔细观察,其实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自然不知道管疏鸿的心虚。
    看到那几行字的瞬间,管疏鸿好像被巨棒当头锤了一下,整个人五脏六腑都震了震,一时间都几乎以为他干的那些事跑到了这书上变成了字。
    他眼神定定的,手却听从指令,往后翻了一页。
    【……棠溪珣在他身下轻颤,显然是怕得狠了,却推不开体力正盛的管侯爷,腰肢在对方强壮的臂弯中扭动,仿佛稍稍一勒就会被折断……】
    棠溪珣真是像写的这般害怕,那夜才一言不发匆匆而去吗?管疏鸿也不知道。
    可他记得对方唇角微凉的温度,肌肤柔滑的触感,也记得棠溪珣将他推开那一刻,皱起的眉头。
    人从他怀里离去,他心魂俱惊,自责不解,却又……懊恼失落。
    【可那管侯正是耳酣情热之际,又对身下之人渴慕已久,怎能容他从自己怀里逃脱?反倒被他扭动的更是难耐。
    !
    他知道今日之事做的草率,可想来太子倒台,棠溪家又素来对棠溪珣不管不问,也无需顾忌什么,于是径直将那碍事的纨裤一把撕开……】
    这缺德书!
    管疏鸿不敢再看,“啪”一声将书合上了。
    幻觉也随之消失。
    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真以为自己生在了书里,要么就是这书写中了他的所思所想所为。
    但紧接着管疏鸿便发现,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才会疑神疑鬼。
    他自不会是书中这般。
    棠溪珣也曾问过他,是不是因为讨厌自己,才对两人亲近避若蛇蝎。
    不是的。
    对于和别人肌肤相触,他厌恶难耐,可对棠溪珣,他却明知失礼,还忍不住地肖想动情。
    他对棠溪珣有欲。
    但不是他起了邪心守不住底线,而是这欲……由情生。
    因为有情,所以心存怖畏,不敢唐突冒犯,不敢就此沉沦。
    他怕得而又失,他怕对方只是一时兴起,他怕一朝心动,自此以后,此身、此心、此命,就要尽数奉于一人了。
    如此大事,比之生死也不差什么了,怎能不让人慎之又慎?
    可是,佛祖在上,他实在已经拼尽了全力抵挡,但只要一看见棠溪珣,一切参悟和努力尽化泡影,全部的喜怒忧思全由牵系……
    如今……如今再无法自欺欺人。
    这个棠溪珣于他而言,不知何时已入心入魂入骨,放不下,剜不掉。
    心中酸软苦涩兼而有之,说不出是喜是惊,管疏鸿看着手里的书,终于摇了摇头,低低苦笑了一声。
    他想,这回真完了,这该如何是好?
    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告诫克制一朝功破,沾上这个“情”字,竟真的像书中说的那样言行失常,心神动摇——这太可怕。
    鄂齐被吓坏了。
    他看了那书后只觉得天塌地陷,管疏鸿会如何暴怒如何激愤都想了一个遍,可万万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笑什么?
    难道气大劲了?
    管疏鸿按了按眉心,脸上红晕未褪,语气却是平和:“这书是何人所写?”
    书上只留了个“笔墨生”,原本是最烂大街的笔名,自是难以分辨身份。
    鄂齐连忙道:“属下一会出去便细细查探,如今只从那卖书的老儿口中听到了一二,好像祖上是宫里当差的。”
    他于是将那老者与自己的对话学了一遍,问道:“殿下,要把他找出来杀了吗?”
    管疏鸿道:“不许杀。让傅绥派人查一查这书里的内容几分真,几分假,写书的人是如何知晓的。”
    鄂齐:“……”
    什么意思?
    还有真?
    哪里真?
    能不能说清楚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从看见了这几本书之后,事事就都透着蹊跷呢?
    自己不会是一不小心,跑到这书里去了吧!
    管疏鸿看着书,想起刚才的事,又不禁自语了一句:“他当真是被他父母送进宫逢迎太子的?他这些年……会经常被人逼迫?”
    声音虽低,但屋子里就这么大点的空间,鄂齐自然也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再也忍耐不住,险些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书写的离谱也就算了,怎么自家主子也这么离谱。
    您该关心的重点好像不是这个吧!
    管棠溪珣怎么进宫的干什么,名声啊,您的名声啊!
    ——那书的内容,殿下您看着为什么不生气啊???
    第25章怜君清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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