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8 章 · 【你让我忘掉过去。】
第68章·【你让我忘掉过去。】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
但却令我看破爱这个字，
自你患上失忆，
便是我扭转命数的事。」
——杨千嬅《小城大事》
*
宋雨妩抱着膝盖在墙边休息时，林盼盼走过来，压着声音说：“我刚刚听校长在找你。”
宋雨妩刚跳完舞，脸颊还透着层薄红：“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过两天，学校有个董事要来，要选学生去表演节目。”
“什么节目。”
“就跳舞吧，你不是跳舞跳得可好？”
宋雨妩有点出神，其实她不算特别会跳舞。
说是跳得好，其实只是腰软，她比例好，随便摆动作也像模像样。从小到大，村子里有什么活动，都会拉她去充数，慢慢练也就练出来了。
换成是从前，要她去她就去了，不过这回她有点不想。
宋雨妩说：“耿鸿敏不去吗？”
耿鸿敏是和她一个村子的，只是家里住的不近，一个村东，一个村西。
二十来年前，耿鸿敏妈妈从村子里出来，去歌舞厅当了歌女。她没考上大学，又想出人头地，特地辗转去镇上，托曾经见过世面的妈咪指点门路。
妈咪说：“这档子事内地哪有好去处？你得再往南走，去广东，去香港。”
耿鸿敏妈说：“能成吗？”
“那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那会儿九七年，香港刚回归，很多条例沿袭旧制，尚不分明，讲难听点，是捞快钱的好去处。
耿鸿敏妈就去了。
后面杳无音信几年，村里还以为她在香港站稳脚跟，还有开玩笑的，说她可别是嫁给香港人，或还没来得及搬走的英国佬了。
没成想，在一个雨夜，她竟然回到了寿宁的小村子。
耿家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过半个月，她突然要和村东一家干木匠的结婚。喜事村子里大家当然都去，她嫁过去没九个月，就给木匠生了个女儿，就是耿鸿敏。
他们家说是早产。
不过村里也有人说，她别是在香港傍上什么富商，搞大了肚子就不管了。
这事儿还是赵汇妈说的。
赵汇妈和宋雨妩妈妈梁听荷，是老交情，从小玩在一起，两家经常串门，赵汇妈闲唠嗑也不避着她。
宋雨妩七岁，还在荷塘边玩泥巴的时候，就知道耿鸿敏的事。
当时两个人都是粉嘟嘟小丫头。
宋雨妩性格比较温和，反应也很慢，说话做事，总是温温吞吞的。
但是耿鸿敏就是莫名讨厌她：“了不起啊！”
那时候她小，还不知道这句话是鄙夷的意思，还以为是在夸她，于是迈着小短腿，主动和耿鸿敏示好：“敏敏，给你剥莲子吃。”
掌心摊开，一把嫩生生莲子。
她还说：“我可以帮你把莲心去掉，就不苦了，可好吃了。”
她眼睛亮!
晶晶看着耿鸿敏。
然而耿鸿敏脸色却变了变，又青又白，推了她一把就跑了。
她摔个屁股墩，也没哭，后面很迟钝感觉到痛，才揉揉屁股站起来，红着眼圈回家了。
童年时期，她又尝试着讨好过耿鸿敏几次，不过对方都不领情。
久而久之，宋雨妩也不再和她说话。
她和赵汇一起玩。
耿鸿敏最好的朋友是方小君。
村子上同龄人，谁都知道两边人不太对付，有时候玩游戏，也会刻意不把他们叫到一起。
不过赵汇比宋雨妩大几岁，等宋雨妩上高中，赵汇已经上大学了。他考得可好了，小莲子村第一个985，是村子里骄傲，当时放榜的时候，赵汇妈还请了十几桌呢。
少女时期的落寞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身边熟悉的朋友，一个个去了远方，宋雨妩上了高中，小莲子村考去镇里学校的，就三个人。
分别是她，耿鸿敏，方小君。
去高中第一天她就叹气。
好不容易有同村的和她一起上学，结果还是两个绝不可能和她讲话的。
不过幸好她在高中也认识了新朋友，林盼盼，是另外个村子的。
她有新朋友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倒是也不觉得很孤单。
不过她始终牢记小时候，耿鸿敏推她屁股墩的事，上高中也尽量不和耿鸿敏说话。
耿鸿敏在的地方，她一般都不在。
耿鸿敏参加舞蹈社团，她就不参加。
不管什么活动，她事先都要问一问。
这次她也问了。
结果林盼盼说：“她去啊。但是就她一个人独舞也太奇怪了，校长就说再挑几个女生。”
宋雨妩说：“那就舞蹈社去呗。”
林盼盼睁大眼睛：“可是都比不上你啊。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其实耿鸿敏也不愿意，她多喜欢出风头啊，你要是去了，她还怎么表现。”
不过，林盼盼又说：“你是不是担心，你要是去了，你那位会吃醋哦？”
宋雨妩气也不喘了，整张脸红透：“你别胡说八道，我没早恋。”
“对，你没早恋，我上回还看见三班周添进和我们班那谁在备用教室亲嘴，被抓个现行，你这多好，都是校外的，根本没得抓。”
宋雨妩又窘又气，腾地站起来：“回家了，不理你了。”
林盼盼嘿嘿笑，在后面喊：“那你那节目咋说啊，你去不啊？”
宋雨妩脑袋乱乱的：“那校长都那么说了，我也不能说不去啊。”
她回教室，把桌肚里书和作业都收拾了，准备坐小巴回家。
寿宁山还挺多的，要从镇上回村并不容易，学校基本上都是住宿生，每周能放两天，宋雨妩上了高中，也只有放周假才回家里吃饭。
她乘小巴倒腾了两班，天擦黑才赶到家门口。
梁听荷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宋雨妩说：“爸呢？”
梁听荷说：“他有事，这周不回来呢，我们先吃。”!
宋雨妩抿抿嘴，说了声：“哦。”
晚上吃完饭，赵汇妈又来家里串门，她家赵汇去外地上大学，要半年才回来一次，更见不着，平常在家没事做，只能找梁听荷说话。
说的也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有的涉及到混乱男女关系，还特别炸裂。
宋雨妩一般吃完晚饭，就搬着板凳在堂屋写作业，顺便听一耳朵。赵汇妈说到不得了的，就会急急忙忙：“哎哟，小姑娘不能听，快进去写。”
宋雨妩就红着脸抱作业进去。
不过她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有在外面写过作业了。
赵汇妈说：“小女孩懂事了，知道上进了，不和我们唠闲嗑了都。”
她每次这么说，宋雨妩都特别不好意思。
因为她不是懂事。
她主要是，在梁听荷眼皮子底下，不方便做坏事。
她的小屋是单独一间院子，很小，院子里就她卧室这一个房间。但是当时梁听荷说，女儿大了，得有自己的小空间，所以还是让她自己住了。
晚上下了雨，宋雨妩把窗户支起来，低头默英语书后面的单词表。
开了窗，淅淅沥沥雨水从窗口飘进来。
她写了会儿，放下笔，看了眼窗外，小院静悄悄没有人。宋雨妩蹲下来，探手伸进床尾，那里有个小坑，她把堵在外面的铁盒移走，露出里面防潮的塑料袋，拿出来后拆开，就出现一个绒布袋子。
宋雨妩坐回凳子上，将袋子拆了，里面的信倒出来。
雨水不断敲击窗棂。
她下巴搁在臂弯，安安静静看这些信。
都是一个人写的，落款是“庄”。
前两年村子发展，要办学校，不过这种地理位置偏僻的村子，申报上去，上面也不会批很多钱。村子也无奈，不是家家都有条件去镇里上学的，可是批不下来，就是批不下来，跑断腿也没用，都被当成个皮球踢来踢去。
这时候忽然有个挺阔绰的老板，豪笔捐了所学校，直接将几个村子的问题都解决了。
学校立时开工，就建在靠河不远。
赵汇妈说：“说是家里人生病了，给祈福的，有钱人真是阔啊，祈福都直接砸钱攒功德的。”
宋雨妩那时候正好坐旁边包饺子，捏着边说：“那不是迷信吗。”
“你还真别说。”赵汇妈说，“做官做生意的，不都信这个吗？尤其是我听小毛他妈说，人家好像真的有点背景，不知道是广东还是香港哪里的大富商，更信这个了。”
宋雨妩也不好发表言论，只能听听。
不过能让周围村子的娃娃容易上学，她还是挺开心的。
只可惜后来没多久，发大水，学校就被淹垮了。
村子里又发起愁来，娃娃们上学上了一半，又上不了学了，这可怎么整。他们倒是有心再请人家帮次忙，不过别人主动，和村子求人，是两码事。
几个村子不往上面求拨款，居然去求行商的，传出去也不好听，像什么话。
一连两个月，村子里都没能拿出办法。
!
宋雨妩放假回家，看见自己家后头，小孩坐在那里玩泥巴。
宋雨妩愣了愣走过去：“咦，你不用写作业的吗？”
小孩看见她，甜甜喊了声：“姐姐。”
然后又撇撇嘴：“不上学啦。”
“为什么啊。”
“学校被淹掉了，后面阿妈觉得去镇上上学有点麻烦，就先不去了。”
小村庄就是这样，义务教育都没普及。
宋雨妩看她在那边玩泥巴，默了会儿，也就陪她玩了一个下午。她心里有点难受，傍晚回家吃饭，还没吃两口就出了门。
她去找小毛说：“你去把那个大老板联系方式偷过来。”
小毛人都傻了：“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偷啊，我也不知道人家联系方式啊。”
宋雨妩就说：“你爸不是村里干事吗，他肯定知道。反正你想办法，现在就想，我跟你说，要是娃娃上不了学，我就赖你，以后不跟你讲话了。”
她看小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转身走掉了。
可能是出于“友情断绝”的威胁，以及无法背负娃娃们上不了学的重担。
隔两天，小毛就递给她张纸：“都在上面了，你看吧。”
宋雨妩其实挺惊讶的：“这么快？”
“……”小毛翻个白眼就走了，出院子前还转身，“下回不许给我扣帽子，我那么有良心一人，还娃娃不能上学全赖我，像话吗？我晚上都愁得睡不着！”
宋雨妩咯咯直笑。
她轻轻摸了摸那张纸，回到屋里，将作业放一边，深吸口气，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封申请信。
主要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询问大老板是否可以再拨善款，帮村子里娃娃们上学。
宋雨妩写得特别真情实感。
她努力遣词造句，写着写着，都把自己写哭了，才擦擦泪，重新誊抄下来，装进信封里封好。
晚上要睡觉前，想想又不对。
赵汇妈说，人家大老板不知道是广东还是香港的，广东就算了，万一是香港的，她需不需要再写封英文版？
那年她对香港的认知，还停留在课本阶段，还有就是她爸在香港打工。在她印象里，好像那边说英文挺多的。
她沉默两秒，又爬起来，点了盏小台灯，认认真真把信拿出来，翻译了个英文版本。
可惜学校里教的那些英语，都是很基础简单的东西，词汇量也不够。
宋雨妩翻译了一晚上，她困得要命，很多说法不知道怎么用英文表达，家里也没给她买智能手机，她就只好查词典。
词典快翻烂了，她才终于完成。
清晨五点，薄薄的晨光从窗前透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搭去镇上最早的一班公交，将信件投去邮局，寄了出去。
起初，一个星期，没有任何回应。
宋雨妩也不气馁。
她继续写，隔两天就写一封，写到后面，也不管什么动不动情了，反正就一直在讲道理。
她都快要耍无赖了。
!
不过才十几岁，写信也总是写一些很稚气的话，装得跟大人一样。
对方一直不回。
到最后，宋雨妩连把对付小毛那一套威胁都用上了：【捐助学校，行善积德，也算是渡己渡人的大好事，我相信，要是能得到您的帮助，对孩子们来说受益终身，对您来说，也是更加积攒福报……】
她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甚至翻译英文也很熟练了，实在不会翻译就硬翻，她也没别的办法了，虽然说出去挺不道德的，但是为了娃娃上学，不丢人。
再过去一周，昏蒙下雨的清晨，她终于收到对方回信。
梁听荷说：“谁的信？”
宋雨妩凭本能觉得不能告诉她：“赵汇哥的。”
赵汇挺传统的，有时候往家里寄东西，会附带手写信，知道她没手机，也会给她写一封。
梁听荷没起疑：“嗯，外面冷，你去里面吧，别感冒了。”
宋雨妩就掩上屋子的门。
她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总觉得像是在做坏事。
屋子里昏暗暗的，宋雨妩想了想钻进被子里，打开了信封。
很厚的一摞信件。
层层叠叠交错的是她寄过去的信，准确来说是英文版本的复印版，宋雨妩一怔，拿起来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批注。
对方指出了她翻译中用词和语法的错误，字句空行，用蓝墨水笔写出了更规范，更符合书信标准的表达。
宋雨妩一怔，看着上面成熟端正的字迹，不厌其烦揪出她所有错误，她登时觉得心慌，又觉得很窘。
她想她只是班门弄斧一样，展示着她为数不多的学识，知识。在真正厉害的人面前，一切都现了形。
她一封封看，看到最后。
最后一封信，并不是她寄去的请求信件。
那是一封真正的正式信函，他在信中首先表明已经阅览过她的信件，理解她的诉求，经过充分考虑，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并且在信件最后，对方解释了回信缓慢的原因：【现在英国，信件寄来需要花费时间。】
宋雨妩脑袋里，靠着想象勾勒出一副场景。
英国啊，离她很远呢。
对于他们这种山里的小孩，能到一线大城市，已经算是完成生命中的伟大壮举。
那晚她呆愣了很久，旋即起床坐在书桌前，给他写了封回信。
仍是附带了一封英文翻译版本，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
做完这一切，宋雨妩抿抿唇，翻开自己衣柜，整理了一些礼物，包装好，连同感谢信一并寄了过去。
都是很不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她亲手做的，她说谢谢您为家乡孩子做的贡献。
一周后，信再次寄来。
第一张，仍旧是对她那封英文信件的语言文法纠正，和批复。
第二张，他说：【我的荣幸。你寄来的礼物已收到，多谢。】
他的字迹非常好看，尽管锋锐，却没有刺人肺腑的凌厉。
宋雨妩躺在床上，将纸张举到眼!
前，凑近了，竟然能闻到一丝很淡的香气。
有些像檀香，不过没有那么腐朽，似乎带着些微乳香的甜，她隔天起了个大早，去了镇子上最大的市场，甚至坐车去了市里。
辗转很久，才终于在一家香水店前，闻到了几分相像的味道，店员说那是白檀，味道没有那样苦。
宋雨妩摸了摸背包里的钱兜。
她花了大半个月的零用钱，买了最小的一瓶，出商场的时候，她忍不住打开，喷了一些在手腕上。
雨水从天上落下，混着水汽的湿风拂过，将她手腕上的香吹得幽淡，模糊远去。
她那之后又写了很多信件过去。
一开始，还像模像样问问办学进度，或者一些能称得上公事的事。
然而不知道从哪一周开始，她会在信件里，有意无意提到一些关于自己的私事。
譬如每周都要周测，安排得太紧凑觉得要窒息了，有点苦恼，而且学校食堂饭菜不太好吃，导致考试也没力气。
还是一份中文，一份英文。
他将英文批改后返寄回来，告诉她：【考试很重要，好好考。】
想了想可能是觉得完全没安慰到，他补充：【英国的饭菜也并不好吃。】
宋雨妩在床上翻了个身，反复看了好几遍。
最后，在那次的回复里，她首次提了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想知道，粤语能写成书面表达吗？】
她在想，不会那边压根不用简体中文的表述方式吧？
那岂不是一开始，幸好写了封英文信？
他没有直接回答。
一周后寄来的信件里，除了常规给她批改的英文稿，还有一封，全部是用繁体和粤语习惯表述写成的回信。
他是用那封信告诉她，可以写成书面表达。
宋雨妩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啊！”
隔了道院墙，宋鸿秋问：“怎么了？”
她赶紧又讪讪坐下，尴尬说：“我，我起床撞到头了。”
宋鸿秋笑起来。
宋雨妩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过那天吃中饭，她真的问了宋鸿秋那个问题：“爸爸，你说我以后上大学，能去香港吗？”
宋鸿秋筷子一顿：“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宋雨妩当然不好明说，只能戳戳碗里的饭，踌躇道：“也没有……就是我看你不是也在香港工作吗。”
宋鸿秋抿唇，沉默很久才说：“去香港学费和生活费非常贵。”
“有多贵啊。”
“一年或许几十万。”
宋雨妩心里吸了口气。
在她印象里，家里一直是勤勤恳恳农村人，也就是父亲在香港打工。
她虽然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存款，但是一年几十万，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搞得她那阵子很没精打采，干什么都蔫蔫的。
不过她想想，也不一定啊，不是说可以申请奖学金吗。
她心里希望的小火苗又燃起来了。
那时候年纪小，想得特别简单，她想她好好学!
习申请全奖，至于生活费，大不了就在那里打工赚，反正爸爸也在那里打工的。
应该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吧。
那时候语文要求课外阅读，她正看一本书，是福楼拜的书信集，他写给《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写：“她想死，但是她也想去巴黎。”
宋雨妩觉得有点感慨，那周读书笔记还专门写了这本书和这句话。语文老师说写得不错，有自己见解。
不过有个很苦恼的现实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就是食堂的饭。约葛
太难吃了。
难吃到宋雨妩已经连续三次，在寄去的信中特意提了这件事。
她说：【学校居然还说，吃菜叶子不吃肉健康。你看过古龙吗，你知道陆小凤吗？有一天，有人对陆小凤说，你要是少喝点酒，说不定能多活几年。陆小凤哈哈一笑说，我要是连酒都不能喝，我为何要多活几年？】
【我现在就是陆小凤。】
可能是语气实在是太过怨念。
对方在寄来的回信中说：【这么严重吗。】
宋雨妩读到这里，狂点头。
就是很严重啊很严重！
接着，她看到他写：【我下周回国，来寿宁看学校新建情况，你高中的食堂承包商，我会让人重新换一家。】
宋雨妩沉默了两秒。
然后。
她“啊啊啊”地鬼叫起来。
宋鸿秋声音又传来：“这次又怎么了，还撞到头了？”
宋雨妩心虚地缩回被子里：“啊……可能吧。”
她可能真的撞坏脑袋了。
不然，为什么在那间小小昏暗的房间，她能闻见野花的微香，能看见无数星星，在眼前不停环绕。
她写回信，写着写着走神，等她回过神，信上已经出现一行字：【我还没见过您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可否寄一张您的照片……】
她陡然心慌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妄想。
她将那封信撕掉，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心脏还是怦怦跳。
宋雨妩赶紧熄了灯，回床上躺着，躺到一半睡不着，她就又爬起来，翻出那些寄来的信看，看完了，再小心收好。
小毛说，他爸爸确实说那个捐学校的老板要来，问宋雨妩要干什么。
宋雨妩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学校什么时候办好。”
小毛说：“你操这个心？他们做生意的这方面很讲诚信的，不然不是损自己福报吗？”
莫名地，宋雨妩觉得这话特别刺耳，不舒服皱了皱眉，拐了他一胳膊：“不许瞎说。”
寿宁有数不清的青山。
她在村里来人那天，起了个大早，坐手摇船去了学校那岸。清晨下雨了，山路泥泞难行，她滑倒好几次，终于还是一步一步，爬上了比学校平台更高的山腰。
雨后泥土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泥土香，山林独有的清新，扑面而来。
她站在掩映的树林后，等了很久，终于看到学校宽阔操场上，有人群过来。!
为首的是村里面主任，再是些熟面孔，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修身的白衬衫，深色西裤，同色系外套脱下搁在臂弯。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背脊挺直得宛如一竿青竹。
宋雨妩屏住了呼吸。
隔得太远，他又一直背对着，其实她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天雨水潇潇，风声猎猎，他收进裤腰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就像年轻的人生飞扬。
江水浩浩，不断往前，他站在平台边缘，侧过身，几乎在雨中变成一条虚淡的线，要和江水融为一体。
她在山上待了很久才回家。
下山的时候，学校平台已经没有人了，宋雨妩坐上船，上了岸，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有瞬间觉得心情轻盈的像羽毛。
隔天回学校早读，雨还没停。
教室嘈杂，组长在收小组作业。宋雨妩坐在窗边，看着走廊外下不停的雨。
她鬼使神差，把先前的《包法利夫人》相关书信集又翻了出来，翻到批注的那一页。
她想了想，将给福楼拜那句话下的注解划掉，重新写上：
“我不想死。”
“我想去香港。”
*
这场寄信和回信，持续时间非常久。
有次林盼盼还问她，下课的时候在写什么。
当时学校里挺多男生给她表白，为了一劳永逸，宋雨妩想了想，胆子很大说：“写给我男朋友。”
林盼盼很惊讶：“你有男朋友了？”
宋雨妩含糊说是啊，他是香港人。
后面果然来找她表白的男生少了很多。
在当时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眼里，香港，基本是和繁华挂钩的地方。
这件事传到耿鸿敏耳朵里，耿鸿敏很不屑恼怒道：“她还能谈上香港的男朋友？做梦吧。”
耿鸿敏来宋雨妩班里找同学，碰翻了她的东西，她的课本，文具，甚至夹在草稿本里的信，都落了一地。
耿鸿敏眼疾手快抽出来看。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庄”
大概是对方的姓。
耿鸿敏没有半分愧疚：“不好意思啊，把你男朋友给的东西碰掉了。”
当时大家都去上体活课，教室里就零星几个人，宋雨妩蹲下来，快速将信捡起来拍了拍，爱惜地收进抽屉，没有再搭理她。
不过从那之后，可能是她的错觉，耿鸿敏似乎更针对她了。
耿鸿敏既想让别人像自己一样嘲讽她。
可又不愿意承认她有男朋友的事。
导致她的恶意，来得非常突兀，林盼盼都说：“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针对你。”
宋雨妩也不知道，耿鸿敏似乎对香港特别抵触，可又很向往的样子。
她后来联想到赵汇阿妈说的事。
宋雨妩只咬唇：“算了，不提她了，她可能也无心的。”
她觉得如果真是这样，耿鸿敏的母亲也算是可怜，她不是很想去说她家里是非。
她写信!
倒是越来越频繁。
其实那时候她对对方，还是一无所知的。有时候梦里梦见山腰上那一幕，她只能凭背影判断，那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来岁的模样，绝不是她曾经想象中的中年人。
可在那时她的心里，二十多岁，已经可以称作成熟了，总归是比她成熟很多。
她觉得她有点陷进去了。
不然也不会她一封封写，他一封封回。他在国外，回信总是很慢，不过渐渐熟悉之后，他倒是也会给她寄些别的东西，比如围巾，毛毯，标签都是英文字样。她很高兴地捧着，翻来覆去看。
梁听荷问她哪里来的。
她就说：“赵汇哥买的。”
为此她真的和赵汇提前打招呼了。
不过她用的借口是：“我一个女生同学送的，但是我怕我妈不让我拿人家东西，我就说是你送的。”
赵汇看，也不是很过分的东西。
就没起疑，答应了。
那段日子，她经常在心里琢磨，给她回信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想着想着，她梦他越来越频繁。
尽管仍是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可很奇怪，她就是笃定知道，那是他。
所以如果说真的有情窦初开这回事，那么她的思春期，就是因他开始。
她其实有点儿害羞，毕竟是女孩子心事，然而转念想想，就是写信而已，又没有见面，应该不要紧吧？
她就这样在心里，她的幻想里，单方面把他当成了很喜欢的人。
所以一开始提起去给校董表演跳舞，她才不愿意。
宋雨妩没见过校董，但是见过校长，特别标准的中年男人形象。
哪怕她知道，到时候那么多人在，也不可能对她们学生做什么，她心里还是挺膈应的。
想了想，她回去发了条短信：【学校让我去跳舞，我有点不想去。】
她有手机了，是前不久随着信寄过来的，一部很漂亮的粉红色翻盖手机。
因为她在信里有写，要是能毕业上大学，她一定买部粉色的手机，她觉得特别好看。
后面隔了两周，他就寄了个手机过来，告诉她：【我最近事情比较多，不能手写信了，如果你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宋雨妩再再从床上坐起来。
不过她已经很成熟了，这次不会“啊啊啊”了。
她可以在心里“啊啊啊”。
他的联系方式写在信末尾，宋雨妩第一次给他发消息，非常小心翼翼，删删改改，打了好多字又删掉。
最后才发了一句：【你好，我是小雨。(??.??)】
对方大概有时差，一开始并没有回。
宋雨妩紧张地抱着手机缩在床上。
她等着等着，都快睡着，手机才震动一声，翻盖的呼吸灯亮了起来。
庄大老板：【你好。】
宋雨妩把手机一扔，扯过被子蒙在脸上，缩进角落里心里啊啊啊无声尖叫。
她装死，鹌鹑一样装了一晚上，后面手机再震动，她都当没听见。装着装着真睡过!
去了，第二天回消息，窘迫又懊恼。
不过幸好现在，她已经没那么紧张窘迫了。
她觉得人家挺好说话的，简直像个树洞。
可是她关于“不想跳舞”的言论，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宋雨妩抱着手机，有点失望。
但是很快又发了条：【你上次说要回国，会来寿宁吗？不知道能不能去见你。】
她发完，写了两张卷子，又等了两个小时，他还是没有回复。
宋雨妩就失落落地熄灯睡觉了。
她蒙在被子里抱紧枕头，好后悔，恨不得把消息撤回。
一定是对方太好说话了，她才敢提这么过分的要求，人还是要有点分寸感才对。
早知道不发了。
她没精神到跳舞那天，终于勉强提起点劲。
耿鸿敏果然很不想见到她，在后台等候时，耿鸿敏穿着舞衣走过来，皮笑肉不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宋雨妩咬唇，盈盈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耿鸿敏抱臂哼笑：“不知道你那个男朋友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生气哦？”
宋雨妩说：“有什么可生气的。”
耿鸿敏看着她：“你给别的男的跳舞诶，我要是他，我就不要你了。”
那时候宋雨妩反应还挺快，旋即说：“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是正规在给学校领导人跳舞表示欢迎吗？你觉得这是什么很没有脸面的事吗？”
宋雨妩顿了顿：“可是你也跳了。”
耿鸿敏气得不行，拂袖走了。
宋雨妩也没再想别的，她那身舞衣是漂亮宽大的长袍，很快古典潺潺乐声响起，她站在人堆中央，抱着一把琵琶。
她走到前排来，听见底下谈论：“这是谁？”
另一人说：“就是学校里舞跳得最漂亮那姑娘。”
宋雨妩抿抿唇，心里有些不安，跳完换下舞衣就走了，路过几个女生：“耿鸿敏怎么不在了？”
另个女生说：“陪校长他们喝酒去了吧。”
“不会吧，她陪酒干嘛啊？”
“你不知道？她妈之前不就是在香港陪酒的吗，要不然哪有她家现在的好日子，你看她平时用的，比我们都好很多呢。我觉得她妈尝到甜头了，上大学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巴结男人来得实在。”
宋雨妩有点不是很高兴。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小时候被耿鸿敏推倒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还是凭本能折回去：“你们能不能别在背后这么说人？”
女生很尴尬，但是也不服：“你不是也和她关系不好吗？”
宋雨妩说：“我和她关系再不好，我也没在背后这么说她。”
女生吃瘪，拉着小姐妹就走了。
宋雨妩平复心绪，抱着舞裙，慢吞吞回家。
其实这种流言她听过很多，从小到大就在听，因为村子就那么点大，乡里乡亲都认识，谁家上午生个病，下午全村都知道了。
她不喜欢耿鸿敏，因为耿鸿敏也讨厌她，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将心比心，
要是有一天，
她被这么议论，她想她也会很难过的。
夜色蒙蒙，宋雨妩走了一段路，拿出手机照明。她看着不停闪烁的呼吸灯，想起那两条发出去，就再没回音的信息，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但是她又安慰自己，人家好像也没一定要回的义务。
算了，她叹口气。
还是不要总是想着了。
搞得好像真的在谈恋爱一样。
之前林盼盼还说，有的人，还没谈恋爱就失恋了。
宋雨妩觉得说的就是她。
只是没走多远，她就被车前灯闪了两下。
宋雨妩还以为有车要过，低头往侧道避了避。
然而那车竟然停下来，从副驾走出一个西装男人：“先生邀您上车一叙。”
宋雨妩紧皱了眉。
她那时竟然在心里想，她有喜欢的人，叙什么叙，不管谁来邀她叙，她都不叙。她觉得车上这个男的，搞不好就是学校里什么领导。
或者领导的朋友。
反正她不见。
宋雨妩也不好发作，就淡淡推辞：“不好意思，我得回宿舍，学校管得严。而且我有男朋友了。”
继续往前面小路走。
谁知人家一句话没说，竟然重新回到车上，不紧不慢远远地跟着。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直到了学校林荫道前，还是不肯离开。
她彻底恼了，当时不过十六岁的姑娘，还没有被怎样磋磨，特别容易恼，还一定要表现出来自己不痛快，这口气才算是能咽出去。
她回过身，故意道：“我都说了我有男朋友，听不懂吗？你们还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车里传来低低的笑，低沉清促。西装男人也笑了，连司机也在笑。
她不懂，更恼了，又羞又气：“笑什么！”
话音未完，后座车窗降下大半，月光下，男人影子渐渐显露出来，他的轮廓剪映模糊而虚淡，半是锋芒，半是柔情：“你说的男朋友，是哪一位？”
她没想过他连这也要问。
但那怎样，她又不怕。
宋雨妩板着脸给自己壮胆：“你管我男朋友是谁，我男朋友姓庄。”
然而后座那男人，却只是益发笑得闷沉，他声音很磁哑，像雨季天边滚滚闷雷碾过。
让她薄汗涔涔，心却无端跳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她见月色下他抬手，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就姓庄。小姐，恕我冒昧，我怎不知我竟然同你在恋爱？”
〓作者有话说〓
*标题“你让我忘掉过去……”：《放不下》
*章节开头引用：杨千嬅《小城大事》
谢谢各位老板的营养液。（抱拳）
第69章·【当作从来没爱过你。】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
但却令我看破爱这个字，
自你患上失忆，
便是我扭转命数的事。」
——杨千嬅《小城大事》
*
宋雨妩抱着膝盖在墙边休息时，林盼盼走过来，压着声音说：“我刚刚听校长在找你。”
宋雨妩刚跳完舞，脸颊还透着层薄红：“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过两天，学校有个董事要来，要选学生去表演节目。”
“什么节目。”
“就跳舞吧，你不是跳舞跳得可好？”
宋雨妩有点出神，其实她不算特别会跳舞。
说是跳得好，其实只是腰软，她比例好，随便摆动作也像模像样。从小到大，村子里有什么活动，都会拉她去充数，慢慢练也就练出来了。
换成是从前，要她去她就去了，不过这回她有点不想。
宋雨妩说：“耿鸿敏不去吗？”
耿鸿敏是和她一个村子的，只是家里住的不近，一个村东，一个村西。
二十来年前，耿鸿敏妈妈从村子里出来，去歌舞厅当了歌女。她没考上大学，又想出人头地，特地辗转去镇上，托曾经见过世面的妈咪指点门路。
妈咪说：“这档子事内地哪有好去处？你得再往南走，去广东，去香港。”
耿鸿敏妈说：“能成吗？”
“那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那会儿九七年，香港刚回归，很多条例沿袭旧制，尚不分明，讲难听点，是捞快钱的好去处。
耿鸿敏妈就去了。
后面杳无音信几年，村里还以为她在香港站稳脚跟，还有开玩笑的，说她可别是嫁给香港人，或还没来得及搬走的英国佬了。
没成想，在一个雨夜，她竟然回到了寿宁的小村子。
耿家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过半个月，她突然要和村东一家干木匠的结婚。喜事村子里大家当然都去，她嫁过去没九个月，就给木匠生了个女儿，就是耿鸿敏。
他们家说是早产。
不过村里也有人说，她别是在香港傍上什么富商，搞大了肚子就不管了。
这事儿还是赵汇妈说的。
赵汇妈和宋雨妩妈妈梁听荷，是老交情，从小玩在一起，两家经常串门，赵汇妈闲唠嗑也不避着她。
宋雨妩七岁，还在荷塘边玩泥巴的时候，就知道耿鸿敏的事。
当时两个人都是粉嘟嘟小丫头。
宋雨妩性格比较温和，反应也很慢，说话做事，总是温温吞吞的。
但是耿鸿敏就是莫名讨厌她：“了不起啊！”
那时候她小，还不知道这句话是鄙夷的意思，还以为是在夸她，于是迈着小短腿，主动和耿鸿敏示好：“敏敏，给你剥莲子吃。”
掌心摊开，一把嫩生生莲子。
她还说：“我可以帮你把莲心去掉，就不苦了，可好吃了。”
她眼睛亮!
晶晶看着耿鸿敏。
然而耿鸿敏脸色却变了变，又青又白，推了她一把就跑了。
她摔个屁股墩，也没哭，后面很迟钝感觉到痛，才揉揉屁股站起来，红着眼圈回家了。
童年时期，她又尝试着讨好过耿鸿敏几次，不过对方都不领情。
久而久之，宋雨妩也不再和她说话。
她和赵汇一起玩。
耿鸿敏最好的朋友是方小君。
村子上同龄人，谁都知道两边人不太对付，有时候玩游戏，也会刻意不把他们叫到一起。
不过赵汇比宋雨妩大几岁，等宋雨妩上高中，赵汇已经上大学了。他考得可好了，小莲子村第一个985，是村子里骄傲，当时放榜的时候，赵汇妈还请了十几桌呢。
少女时期的落寞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身边熟悉的朋友，一个个去了远方，宋雨妩上了高中，小莲子村考去镇里学校的，就三个人。
分别是她，耿鸿敏，方小君。
去高中第一天她就叹气。
好不容易有同村的和她一起上学，结果还是两个绝不可能和她讲话的。
不过幸好她在高中也认识了新朋友，林盼盼，是另外个村子的。
她有新朋友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倒是也不觉得很孤单。
不过她始终牢记小时候，耿鸿敏推她屁股墩的事，上高中也尽量不和耿鸿敏说话。
耿鸿敏在的地方，她一般都不在。
耿鸿敏参加舞蹈社团，她就不参加。
不管什么活动，她事先都要问一问。
这次她也问了。
结果林盼盼说：“她去啊。但是就她一个人独舞也太奇怪了，校长就说再挑几个女生。”
宋雨妩说：“那就舞蹈社去呗。”
林盼盼睁大眼睛：“可是都比不上你啊。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其实耿鸿敏也不愿意，她多喜欢出风头啊，你要是去了，她还怎么表现。”
不过，林盼盼又说：“你是不是担心，你要是去了，你那位会吃醋哦？”
宋雨妩气也不喘了，整张脸红透：“你别胡说八道，我没早恋。”
“对，你没早恋，我上回还看见三班周添进和我们班那谁在备用教室亲嘴，被抓个现行，你这多好，都是校外的，根本没得抓。”
宋雨妩又窘又气，腾地站起来：“回家了，不理你了。”
林盼盼嘿嘿笑，在后面喊：“那你那节目咋说啊，你去不啊？”
宋雨妩脑袋乱乱的：“那校长都那么说了，我也不能说不去啊。”
她回教室，把桌肚里书和作业都收拾了，准备坐小巴回家。
寿宁山还挺多的，要从镇上回村并不容易，学校基本上都是住宿生，每周能放两天，宋雨妩上了高中，也只有放周假才回家里吃饭。
她乘小巴倒腾了两班，天擦黑才赶到家门口。
梁听荷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宋雨妩说：“爸呢？”
梁听荷说：“他有事，这周不回来呢，我们先吃。”!
宋雨妩抿抿嘴，说了声：“哦。”
晚上吃完饭，赵汇妈又来家里串门，她家赵汇去外地上大学，要半年才回来一次，更见不着，平常在家没事做，只能找梁听荷说话。
说的也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有的涉及到混乱男女关系，还特别炸裂。
宋雨妩一般吃完晚饭，就搬着板凳在堂屋写作业，顺便听一耳朵。赵汇妈说到不得了的，就会急急忙忙：“哎哟，小姑娘不能听，快进去写。”
宋雨妩就红着脸抱作业进去。
不过她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有在外面写过作业了。
赵汇妈说：“小女孩懂事了，知道上进了，不和我们唠闲嗑了都。”
她每次这么说，宋雨妩都特别不好意思。
因为她不是懂事。
她主要是，在梁听荷眼皮子底下，不方便做坏事。
她的小屋是单独一间院子，很小，院子里就她卧室这一个房间。但是当时梁听荷说，女儿大了，得有自己的小空间，所以还是让她自己住了。
晚上下了雨，宋雨妩把窗户支起来，低头默英语书后面的单词表。
开了窗，淅淅沥沥雨水从窗口飘进来。
她写了会儿，放下笔，看了眼窗外，小院静悄悄没有人。宋雨妩蹲下来，探手伸进床尾，那里有个小坑，她把堵在外面的铁盒移走，露出里面防潮的塑料袋，拿出来后拆开，就出现一个绒布袋子。
宋雨妩坐回凳子上，将袋子拆了，里面的信倒出来。
雨水不断敲击窗棂。
她下巴搁在臂弯，安安静静看这些信。
都是一个人写的，落款是“庄”。
前两年村子发展，要办学校，不过这种地理位置偏僻的村子，申报上去，上面也不会批很多钱。村子也无奈，不是家家都有条件去镇里上学的，可是批不下来，就是批不下来，跑断腿也没用，都被当成个皮球踢来踢去。
这时候忽然有个挺阔绰的老板，豪笔捐了所学校，直接将几个村子的问题都解决了。
学校立时开工，就建在靠河不远。
赵汇妈说：“说是家里人生病了，给祈福的，有钱人真是阔啊，祈福都直接砸钱攒功德的。”
宋雨妩那时候正好坐旁边包饺子，捏着边说：“那不是迷信吗。”
“你还真别说。”赵汇妈说，“做官做生意的，不都信这个吗？尤其是我听小毛他妈说，人家好像真的有点背景，不知道是广东还是香港哪里的大富商，更信这个了。”
宋雨妩也不好发表言论，只能听听。
不过能让周围村子的娃娃容易上学，她还是挺开心的。
只可惜后来没多久，发大水，学校就被淹垮了。
村子里又发起愁来，娃娃们上学上了一半，又上不了学了，这可怎么整。他们倒是有心再请人家帮次忙，不过别人主动，和村子求人，是两码事。
几个村子不往上面求拨款，居然去求行商的，传出去也不好听，像什么话。
一连两个月，村子里都没能拿出办法。
!
宋雨妩放假回家，看见自己家后头，小孩坐在那里玩泥巴。
宋雨妩愣了愣走过去：“咦，你不用写作业的吗？”
小孩看见她，甜甜喊了声：“姐姐。”
然后又撇撇嘴：“不上学啦。”
“为什么啊。”
“学校被淹掉了，后面阿妈觉得去镇上上学有点麻烦，就先不去了。”
小村庄就是这样，义务教育都没普及。
宋雨妩看她在那边玩泥巴，默了会儿，也就陪她玩了一个下午。她心里有点难受，傍晚回家吃饭，还没吃两口就出了门。
她去找小毛说：“你去把那个大老板联系方式偷过来。”
小毛人都傻了：“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偷啊，我也不知道人家联系方式啊。”
宋雨妩就说：“你爸不是村里干事吗，他肯定知道。反正你想办法，现在就想，我跟你说，要是娃娃上不了学，我就赖你，以后不跟你讲话了。”
她看小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转身走掉了。
可能是出于“友情断绝”的威胁，以及无法背负娃娃们上不了学的重担。
隔两天，小毛就递给她张纸：“都在上面了，你看吧。”
宋雨妩其实挺惊讶的：“这么快？”
“……”小毛翻个白眼就走了，出院子前还转身，“下回不许给我扣帽子，我那么有良心一人，还娃娃不能上学全赖我，像话吗？我晚上都愁得睡不着！”
宋雨妩咯咯直笑。
她轻轻摸了摸那张纸，回到屋里，将作业放一边，深吸口气，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封申请信。
主要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询问大老板是否可以再拨善款，帮村子里娃娃们上学。
宋雨妩写得特别真情实感。
她努力遣词造句，写着写着，都把自己写哭了，才擦擦泪，重新誊抄下来，装进信封里封好。
晚上要睡觉前，想想又不对。
赵汇妈说，人家大老板不知道是广东还是香港的，广东就算了，万一是香港的，她需不需要再写封英文版？
那年她对香港的认知，还停留在课本阶段，还有就是她爸在香港打工。在她印象里，好像那边说英文挺多的。
她沉默两秒，又爬起来，点了盏小台灯，认认真真把信拿出来，翻译了个英文版本。
可惜学校里教的那些英语，都是很基础简单的东西，词汇量也不够。
宋雨妩翻译了一晚上，她困得要命，很多说法不知道怎么用英文表达，家里也没给她买智能手机，她就只好查词典。
词典快翻烂了，她才终于完成。
清晨五点，薄薄的晨光从窗前透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搭去镇上最早的一班公交，将信件投去邮局，寄了出去。
起初，一个星期，没有任何回应。
宋雨妩也不气馁。
她继续写，隔两天就写一封，写到后面，也不管什么动不动情了，反正就一直在讲道理。
她都快要耍无赖了。
!
不过才十几岁，写信也总是写一些很稚气的话，装得跟大人一样。
对方一直不回。
到最后，宋雨妩连把对付小毛那一套威胁都用上了：【捐助学校，行善积德，也算是渡己渡人的大好事，我相信，要是能得到您的帮助，对孩子们来说受益终身，对您来说，也是更加积攒福报……】
她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甚至翻译英文也很熟练了，实在不会翻译就硬翻，她也没别的办法了，虽然说出去挺不道德的，但是为了娃娃上学，不丢人。
再过去一周，昏蒙下雨的清晨，她终于收到对方回信。
梁听荷说：“谁的信？”
宋雨妩凭本能觉得不能告诉她：“赵汇哥的。”
赵汇挺传统的，有时候往家里寄东西，会附带手写信，知道她没手机，也会给她写一封。
梁听荷没起疑：“嗯，外面冷，你去里面吧，别感冒了。”
宋雨妩就掩上屋子的门。
她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总觉得像是在做坏事。
屋子里昏暗暗的，宋雨妩想了想钻进被子里，打开了信封。
很厚的一摞信件。
层层叠叠交错的是她寄过去的信，准确来说是英文版本的复印版，宋雨妩一怔，拿起来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批注。
对方指出了她翻译中用词和语法的错误，字句空行，用蓝墨水笔写出了更规范，更符合书信标准的表达。
宋雨妩一怔，看着上面成熟端正的字迹，不厌其烦揪出她所有错误，她登时觉得心慌，又觉得很窘。
她想她只是班门弄斧一样，展示着她为数不多的学识，知识。在真正厉害的人面前，一切都现了形。
她一封封看，看到最后。
最后一封信，并不是她寄去的请求信件。
那是一封真正的正式信函，他在信中首先表明已经阅览过她的信件，理解她的诉求，经过充分考虑，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并且在信件最后，对方解释了回信缓慢的原因：【现在英国，信件寄来需要花费时间。】
宋雨妩脑袋里，靠着想象勾勒出一副场景。
英国啊，离她很远呢。
对于他们这种山里的小孩，能到一线大城市，已经算是完成生命中的伟大壮举。
那晚她呆愣了很久，旋即起床坐在书桌前，给他写了封回信。
仍是附带了一封英文翻译版本，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
做完这一切，宋雨妩抿抿唇，翻开自己衣柜，整理了一些礼物，包装好，连同感谢信一并寄了过去。
都是很不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她亲手做的，她说谢谢您为家乡孩子做的贡献。
一周后，信再次寄来。
第一张，仍旧是对她那封英文信件的语言文法纠正，和批复。
第二张，他说：【我的荣幸。你寄来的礼物已收到，多谢。】
他的字迹非常好看，尽管锋锐，却没有刺人肺腑的凌厉。
宋雨妩躺在床上，将纸张举到眼!
前，凑近了，竟然能闻到一丝很淡的香气。
有些像檀香，不过没有那么腐朽，似乎带着些微乳香的甜，她隔天起了个大早，去了镇子上最大的市场，甚至坐车去了市里。
辗转很久，才终于在一家香水店前，闻到了几分相像的味道，店员说那是白檀，味道没有那样苦。
宋雨妩摸了摸背包里的钱兜。
她花了大半个月的零用钱，买了最小的一瓶，出商场的时候，她忍不住打开，喷了一些在手腕上。
雨水从天上落下，混着水汽的湿风拂过，将她手腕上的香吹得幽淡，模糊远去。
她那之后又写了很多信件过去。
一开始，还像模像样问问办学进度，或者一些能称得上公事的事。
然而不知道从哪一周开始，她会在信件里，有意无意提到一些关于自己的私事。
譬如每周都要周测，安排得太紧凑觉得要窒息了，有点苦恼，而且学校食堂饭菜不太好吃，导致考试也没力气。
还是一份中文，一份英文。
他将英文批改后返寄回来，告诉她：【考试很重要，好好考。】
想了想可能是觉得完全没安慰到，他补充：【英国的饭菜也并不好吃。】
宋雨妩在床上翻了个身，反复看了好几遍。
最后，在那次的回复里，她首次提了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想知道，粤语能写成书面表达吗？】
她在想，不会那边压根不用简体中文的表述方式吧？
那岂不是一开始，幸好写了封英文信？
他没有直接回答。
一周后寄来的信件里，除了常规给她批改的英文稿，还有一封，全部是用繁体和粤语习惯表述写成的回信。
他是用那封信告诉她，可以写成书面表达。
宋雨妩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啊！”
隔了道院墙，宋鸿秋问：“怎么了？”
她赶紧又讪讪坐下，尴尬说：“我，我起床撞到头了。”
宋鸿秋笑起来。
宋雨妩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过那天吃中饭，她真的问了宋鸿秋那个问题：“爸爸，你说我以后上大学，能去香港吗？”
宋鸿秋筷子一顿：“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宋雨妩当然不好明说，只能戳戳碗里的饭，踌躇道：“也没有……就是我看你不是也在香港工作吗。”
宋鸿秋抿唇，沉默很久才说：“去香港学费和生活费非常贵。”
“有多贵啊。”
“一年或许几十万。”
宋雨妩心里吸了口气。
在她印象里，家里一直是勤勤恳恳农村人，也就是父亲在香港打工。
她虽然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存款，但是一年几十万，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搞得她那阵子很没精打采，干什么都蔫蔫的。
不过她想想，也不一定啊，不是说可以申请奖学金吗。
她心里希望的小火苗又燃起来了。
那时候年纪小，想得特别简单，她想她好好学!
习申请全奖，至于生活费，大不了就在那里打工赚，反正爸爸也在那里打工的。
应该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吧。
那时候语文要求课外阅读，她正看一本书，是福楼拜的书信集，他写给《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写：“她想死，但是她也想去巴黎。”
宋雨妩觉得有点感慨，那周读书笔记还专门写了这本书和这句话。语文老师说写得不错，有自己见解。
不过有个很苦恼的现实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就是食堂的饭。约葛
太难吃了。
难吃到宋雨妩已经连续三次，在寄去的信中特意提了这件事。
她说：【学校居然还说，吃菜叶子不吃肉健康。你看过古龙吗，你知道陆小凤吗？有一天，有人对陆小凤说，你要是少喝点酒，说不定能多活几年。陆小凤哈哈一笑说，我要是连酒都不能喝，我为何要多活几年？】
【我现在就是陆小凤。】
可能是语气实在是太过怨念。
对方在寄来的回信中说：【这么严重吗。】
宋雨妩读到这里，狂点头。
就是很严重啊很严重！
接着，她看到他写：【我下周回国，来寿宁看学校新建情况，你高中的食堂承包商，我会让人重新换一家。】
宋雨妩沉默了两秒。
然后。
她“啊啊啊”地鬼叫起来。
宋鸿秋声音又传来：“这次又怎么了，还撞到头了？”
宋雨妩心虚地缩回被子里：“啊……可能吧。”
她可能真的撞坏脑袋了。
不然，为什么在那间小小昏暗的房间，她能闻见野花的微香，能看见无数星星，在眼前不停环绕。
她写回信，写着写着走神，等她回过神，信上已经出现一行字：【我还没见过您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可否寄一张您的照片……】
她陡然心慌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妄想。
她将那封信撕掉，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心脏还是怦怦跳。
宋雨妩赶紧熄了灯，回床上躺着，躺到一半睡不着，她就又爬起来，翻出那些寄来的信看，看完了，再小心收好。
小毛说，他爸爸确实说那个捐学校的老板要来，问宋雨妩要干什么。
宋雨妩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学校什么时候办好。”
小毛说：“你操这个心？他们做生意的这方面很讲诚信的，不然不是损自己福报吗？”
莫名地，宋雨妩觉得这话特别刺耳，不舒服皱了皱眉，拐了他一胳膊：“不许瞎说。”
寿宁有数不清的青山。
她在村里来人那天，起了个大早，坐手摇船去了学校那岸。清晨下雨了，山路泥泞难行，她滑倒好几次，终于还是一步一步，爬上了比学校平台更高的山腰。
雨后泥土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泥土香，山林独有的清新，扑面而来。
她站在掩映的树林后，等了很久，终于看到学校宽阔操场上，有人群过来。!
为首的是村里面主任，再是些熟面孔，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修身的白衬衫，深色西裤，同色系外套脱下搁在臂弯。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背脊挺直得宛如一竿青竹。
宋雨妩屏住了呼吸。
隔得太远，他又一直背对着，其实她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天雨水潇潇，风声猎猎，他收进裤腰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就像年轻的人生飞扬。
江水浩浩，不断往前，他站在平台边缘，侧过身，几乎在雨中变成一条虚淡的线，要和江水融为一体。
她在山上待了很久才回家。
下山的时候，学校平台已经没有人了，宋雨妩坐上船，上了岸，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有瞬间觉得心情轻盈的像羽毛。
隔天回学校早读，雨还没停。
教室嘈杂，组长在收小组作业。宋雨妩坐在窗边，看着走廊外下不停的雨。
她鬼使神差，把先前的《包法利夫人》相关书信集又翻了出来，翻到批注的那一页。
她想了想，将给福楼拜那句话下的注解划掉，重新写上：
“我不想死。”
“我想去香港。”
*
这场寄信和回信，持续时间非常久。
有次林盼盼还问她，下课的时候在写什么。
当时学校里挺多男生给她表白，为了一劳永逸，宋雨妩想了想，胆子很大说：“写给我男朋友。”
林盼盼很惊讶：“你有男朋友了？”
宋雨妩含糊说是啊，他是香港人。
后面果然来找她表白的男生少了很多。
在当时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眼里，香港，基本是和繁华挂钩的地方。
这件事传到耿鸿敏耳朵里，耿鸿敏很不屑恼怒道：“她还能谈上香港的男朋友？做梦吧。”
耿鸿敏来宋雨妩班里找同学，碰翻了她的东西，她的课本，文具，甚至夹在草稿本里的信，都落了一地。
耿鸿敏眼疾手快抽出来看。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庄”
大概是对方的姓。
耿鸿敏没有半分愧疚：“不好意思啊，把你男朋友给的东西碰掉了。”
当时大家都去上体活课，教室里就零星几个人，宋雨妩蹲下来，快速将信捡起来拍了拍，爱惜地收进抽屉，没有再搭理她。
不过从那之后，可能是她的错觉，耿鸿敏似乎更针对她了。
耿鸿敏既想让别人像自己一样嘲讽她。
可又不愿意承认她有男朋友的事。
导致她的恶意，来得非常突兀，林盼盼都说：“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针对你。”
宋雨妩也不知道，耿鸿敏似乎对香港特别抵触，可又很向往的样子。
她后来联想到赵汇阿妈说的事。
宋雨妩只咬唇：“算了，不提她了，她可能也无心的。”
她觉得如果真是这样，耿鸿敏的母亲也算是可怜，她不是很想去说她家里是非。
她写信!
倒是越来越频繁。
其实那时候她对对方，还是一无所知的。有时候梦里梦见山腰上那一幕，她只能凭背影判断，那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来岁的模样，绝不是她曾经想象中的中年人。
可在那时她的心里，二十多岁，已经可以称作成熟了，总归是比她成熟很多。
她觉得她有点陷进去了。
不然也不会她一封封写，他一封封回。他在国外，回信总是很慢，不过渐渐熟悉之后，他倒是也会给她寄些别的东西，比如围巾，毛毯，标签都是英文字样。她很高兴地捧着，翻来覆去看。
梁听荷问她哪里来的。
她就说：“赵汇哥买的。”
为此她真的和赵汇提前打招呼了。
不过她用的借口是：“我一个女生同学送的，但是我怕我妈不让我拿人家东西，我就说是你送的。”
赵汇看，也不是很过分的东西。
就没起疑，答应了。
那段日子，她经常在心里琢磨，给她回信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想着想着，她梦他越来越频繁。
尽管仍是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可很奇怪，她就是笃定知道，那是他。
所以如果说真的有情窦初开这回事，那么她的思春期，就是因他开始。
她其实有点儿害羞，毕竟是女孩子心事，然而转念想想，就是写信而已，又没有见面，应该不要紧吧？
她就这样在心里，她的幻想里，单方面把他当成了很喜欢的人。
所以一开始提起去给校董表演跳舞，她才不愿意。
宋雨妩没见过校董，但是见过校长，特别标准的中年男人形象。
哪怕她知道，到时候那么多人在，也不可能对她们学生做什么，她心里还是挺膈应的。
想了想，她回去发了条短信：【学校让我去跳舞，我有点不想去。】
她有手机了，是前不久随着信寄过来的，一部很漂亮的粉红色翻盖手机。
因为她在信里有写，要是能毕业上大学，她一定买部粉色的手机，她觉得特别好看。
后面隔了两周，他就寄了个手机过来，告诉她：【我最近事情比较多，不能手写信了，如果你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宋雨妩再再从床上坐起来。
不过她已经很成熟了，这次不会“啊啊啊”了。
她可以在心里“啊啊啊”。
他的联系方式写在信末尾，宋雨妩第一次给他发消息，非常小心翼翼，删删改改，打了好多字又删掉。
最后才发了一句：【你好，我是小雨。(??.??)】
对方大概有时差，一开始并没有回。
宋雨妩紧张地抱着手机缩在床上。
她等着等着，都快睡着，手机才震动一声，翻盖的呼吸灯亮了起来。
庄大老板：【你好。】
宋雨妩把手机一扔，扯过被子蒙在脸上，缩进角落里心里啊啊啊无声尖叫。
她装死，鹌鹑一样装了一晚上，后面手机再震动，她都当没听见。装着装着真睡过!
去了，第二天回消息，窘迫又懊恼。
不过幸好现在，她已经没那么紧张窘迫了。
她觉得人家挺好说话的，简直像个树洞。
可是她关于“不想跳舞”的言论，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宋雨妩抱着手机，有点失望。
但是很快又发了条：【你上次说要回国，会来寿宁吗？不知道能不能去见你。】
她发完，写了两张卷子，又等了两个小时，他还是没有回复。
宋雨妩就失落落地熄灯睡觉了。
她蒙在被子里抱紧枕头，好后悔，恨不得把消息撤回。
一定是对方太好说话了，她才敢提这么过分的要求，人还是要有点分寸感才对。
早知道不发了。
她没精神到跳舞那天，终于勉强提起点劲。
耿鸿敏果然很不想见到她，在后台等候时，耿鸿敏穿着舞衣走过来，皮笑肉不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宋雨妩咬唇，盈盈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耿鸿敏抱臂哼笑：“不知道你那个男朋友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生气哦？”
宋雨妩说：“有什么可生气的。”
耿鸿敏看着她：“你给别的男的跳舞诶，我要是他，我就不要你了。”
那时候宋雨妩反应还挺快，旋即说：“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是正规在给学校领导人跳舞表示欢迎吗？你觉得这是什么很没有脸面的事吗？”
宋雨妩顿了顿：“可是你也跳了。”
耿鸿敏气得不行，拂袖走了。
宋雨妩也没再想别的，她那身舞衣是漂亮宽大的长袍，很快古典潺潺乐声响起，她站在人堆中央，抱着一把琵琶。
她走到前排来，听见底下谈论：“这是谁？”
另一人说：“就是学校里舞跳得最漂亮那姑娘。”
宋雨妩抿抿唇，心里有些不安，跳完换下舞衣就走了，路过几个女生：“耿鸿敏怎么不在了？”
另个女生说：“陪校长他们喝酒去了吧。”
“不会吧，她陪酒干嘛啊？”
“你不知道？她妈之前不就是在香港陪酒的吗，要不然哪有她家现在的好日子，你看她平时用的，比我们都好很多呢。我觉得她妈尝到甜头了，上大学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巴结男人来得实在。”
宋雨妩有点不是很高兴。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小时候被耿鸿敏推倒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还是凭本能折回去：“你们能不能别在背后这么说人？”
女生很尴尬，但是也不服：“你不是也和她关系不好吗？”
宋雨妩说：“我和她关系再不好，我也没在背后这么说她。”
女生吃瘪，拉着小姐妹就走了。
宋雨妩平复心绪，抱着舞裙，慢吞吞回家。
其实这种流言她听过很多，从小到大就在听，因为村子就那么点大，乡里乡亲都认识，谁家上午生个病，下午全村都知道了。
她不喜欢耿鸿敏，因为耿鸿敏也讨厌她，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将心比心，
要是有一天，
她被这么议论，她想她也会很难过的。
夜色蒙蒙，宋雨妩走了一段路，拿出手机照明。她看着不停闪烁的呼吸灯，想起那两条发出去，就再没回音的信息，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但是她又安慰自己，人家好像也没一定要回的义务。
算了，她叹口气。
还是不要总是想着了。
搞得好像真的在谈恋爱一样。
之前林盼盼还说，有的人，还没谈恋爱就失恋了。
宋雨妩觉得说的就是她。
只是没走多远，她就被车前灯闪了两下。
宋雨妩还以为有车要过，低头往侧道避了避。
然而那车竟然停下来，从副驾走出一个西装男人：“先生邀您上车一叙。”
宋雨妩紧皱了眉。
她那时竟然在心里想，她有喜欢的人，叙什么叙，不管谁来邀她叙，她都不叙。她觉得车上这个男的，搞不好就是学校里什么领导。
或者领导的朋友。
反正她不见。
宋雨妩也不好发作，就淡淡推辞：“不好意思，我得回宿舍，学校管得严。而且我有男朋友了。”
继续往前面小路走。
谁知人家一句话没说，竟然重新回到车上，不紧不慢远远地跟着。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直到了学校林荫道前，还是不肯离开。
她彻底恼了，当时不过十六岁的姑娘，还没有被怎样磋磨，特别容易恼，还一定要表现出来自己不痛快，这口气才算是能咽出去。
她回过身，故意道：“我都说了我有男朋友，听不懂吗？你们还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车里传来低低的笑，低沉清促。西装男人也笑了，连司机也在笑。
她不懂，更恼了，又羞又气：“笑什么！”
话音未完，后座车窗降下大半，月光下，男人影子渐渐显露出来，他的轮廓剪映模糊而虚淡，半是锋芒，半是柔情：“你说的男朋友，是哪一位？”
她没想过他连这也要问。
但那怎样，她又不怕。
宋雨妩板着脸给自己壮胆：“你管我男朋友是谁，我男朋友姓庄。”
然而后座那男人，却只是益发笑得闷沉，他声音很磁哑，像雨季天边滚滚闷雷碾过。
让她薄汗涔涔，心却无端跳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她见月色下他抬手，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就姓庄。小姐，恕我冒昧，我怎不知我竟然同你在恋爱？”
〓作者有话说〓
*标题“你让我忘掉过去……”：《放不下》
*章节开头引用：杨千嬅《小城大事》
谢谢各位老板的营养液。（抱拳）
第69章·【当作从来没爱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