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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69 章 · 【当作从来没爱过你。】

    第69章·【当作从来没爱过你。】
    「只因当失忆症发作加深,
    没记住我但却另有更新蜜运,
    像狐狸精般,
    并未允许我步近。」
    ——杨千嬅《小城大事》
    *
    宋雨妩心里好尴尬,坐进车里了都不知道说点什么。人家该怎么想她啊,她在外面胡说八道,像是那种招摇撞骗的神棍一样,他肯定会生气吧。
    出乎意料,庄先生修养十分良好,竟然完全没有生气。
    宋雨妩缩在车门边边,并拢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老实巴交地低头。
    司机和副驾都下车了,夜色静谧,他眼睛像是一片深色的海。
    憋好久,她才说:“要不你骂我吧。”
    庄先生说:“为什么。”
    宋雨妩承认错误:“因为我说你是……我的……”
    她抠手,说不下去。
    庄先生慢条斯理问:“那么你是为什么要骗人呢。”
    说到这个,宋雨妩就有的说了:“因为他们老是有人跟我表白。”
    “嗯。”
    “就有点烦,我都说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还是不肯放弃,他们说我还没有男朋友,所以肯定是在嘴硬,其实心里是想的。我好生气。”
    “嗯。”
    “所以我就说我有男朋友了。”
    她脑袋垂得更厉害了:“对不起。”
    车子里面安静几秒。
    她以为他肯定要发火了,换成任何人,听到关于自己的谣言,肯定都是会生气的,更何况是他。宋雨妩心里一直很敬畏他,不是脾气问题,其实庄先生脾气挺好的,就是身份上的差距,怎么都消弭不了。
    她有点难过。
    说不定以后,他都不会给自己发消息了。
    宋雨妩眼睛都红了。
    她真是太笨了,怎么好好的一段关系,到她这里都能被搞砸。
    不过几秒后,车厢里就响起低低的笑。
    宋雨妩抬起眼。
    他说:“你还挺聪明的。”
    宋雨妩呆呆望着他。
    庄先生笑起来非常好看,其实刚才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了,车厢和学校外面都昏昏的,看不清脸,她都没好好打量。
    这时候盯着他眼睛,她才有了点那种实感。
    原来他模样生得比她想象中的,梦里梦见过的,更加俊朗。
    他有锋锐的眉骨,高挺鼻梁,一双眼睛专注看人时,分外含情。
    宋雨妩赶紧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不行不行,不能一直看。
    要矜持,要矜持。
    就导致后面几段对话,她回答得特别官方,磕磕巴巴,她觉得太丢脸了,她明明和别人说话很活泼的,大家都说她有灵气,为什么到他这里就不行。
    她今天晚上太倒霉了,早知道真不出来跳舞了。
    本来还想给他留个好印象的。
    那晚到后来,星星也安静,他看了眼腕表说:“!
    时候不早了。”
    宋雨妩有点踌躇,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庄先生说:“不是住学校吗。”
    宋雨妩特别不好意思:“其实今晚上是要回家睡的,我只有周一到周五才住学校。”
    他说:“那怎么走到学校来了。”
    宋雨妩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学校还有学生住宿,保安室有人,我还以为你是坏人呢……”
    他扬声笑起来。
    笑得很畅快,就像是很多年都没有这样笑过。
    笑完后,他对她轻声评价了第二句:“警惕性还挺高。”
    宋雨妩又窘了,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好配合着尴尬笑了两声,继续抠手。
    他让司机和助理上车,车开到村口,宋雨妩说就到这里可以了,她可以自己走回去。
    庄先生说:“村子里没装路灯,太晚天黑,不安全,我让车开进去。”
    她就红着脸说好。
    村口莲塘在夜中招招摇曳,一点显露出来的月色,透过车窗,将他脸廓映得端正而硬朗。
    车在她院子不远处停下,宋雨妩推开车门,小声回头:“再见。”
    他也笑笑:“早点休息。”
    她抱着裙子站在墙下,看他那辆车驶去,才转身进了院子。
    那晚她洗过澡,将舞衣也装进木盆,倒上洗衣粉泡好。做完这一切,宋雨妩拧灭灯,躺回床上,在一片黑暗中,抱着被子安安静静地呼吸。
    她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心跳也还是发慌,根本控制不了。
    宋雨妩悄悄把手机从枕下摸出来,摁开聊天界面,一条一条,将两个人说过的话,又满怀心事看了一遍。
    直到第二天四点多,薄雾时分,她才昏沉睡去。
    那之后,他没有在国内待多久,又回了英国。
    宋雨妩却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其实她在写信给他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对劲了,可她迟钝,先前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就意识不到。况且女孩子对待这种事,总是羞涩又嘴硬的。
    就算意识到了,也不敢承认。
    宋雨妩有一周上课都在走神,写作业注意力也不集中,弄得每次都要写到很晚。
    第二天拖着困倦疲惫的身体再去上课,继续打瞌睡,听不进去,恶性循环。
    她两只手拍拍自己的脸:“不可以啊小雨,不能这样,快打起精神来。”
    打完气,她又认认真真低头写作业。
    不过还好,她一直都是个乖学生,很听老师的话,也很分得清主次轻重。
    宋雨妩走神一周,就不走神了,开始更加奋发努力念书。
    林盼盼说:“小雨,你怎么感觉换了个人,一下子这么积极?”
    宋雨妩刷刷刷写卷子,眼睛都没瞥:“因为我要考香港的大学,我要好好学习,我不能受影响。”
    耿鸿敏那帮女生就嘲笑她:“做梦吧,还考香港的大学,她成绩是挺牛的,但是也没到能考去香港的程度吧。”
    宋雨妩不说话,就当没听见!
    。
    只有林盼盼说:“我支持你,小雨加油,我觉得你能行。”
    宋雨妩弯弯唇:“嗯,谢谢你。”
    她和庄先生的每日一小聊,还在有条不紊进行。
    其实都是非常没营养的话题。
    一开始宋雨妩还有模有样,起码拍个什么英语阅读理解发过去,意思意思糊弄一下,随即开启聊天。
    后面实在懒得拍了。
    她写卷子写得很困了,有时候就发个表情,倒在床上被子一盖就睡着了。早上躺得横七竖八醒来,下意识摸到手机。
    他说:【早点睡觉。】
    宋雨妩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是很高兴。
    她半眯着眼打字:【你知道你说过频率最高的三句话是什么吗?】
    英国半夜十二点,他说:【什么。】
    宋雨妩:【好好考试,好好吃饭,早点睡觉。】
    宋雨妩:【你就会说这三句,真的,不信你数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回:【我觉得你统计的数据有误。】
    宋雨妩:【嗯?】
    庄先生:【我说得最多的不是这三句。】
    宋雨妩:【那是什么。】
    庄先生:【是“嗯”“不用”“好的”,不信你数数。】
    宋雨妩在被子里打滚。
    她早上吃早饭都翘着嘴角,心情很好。
    梁听荷问她:“怎么了小雨,这么高兴。”
    宋雨妩只能捏着酸菜包,支吾着说:“没有,就是有道题,算了一晚上,终于算出来了。”
    梁听荷弯唇,探手摸摸她头发:“早点睡觉啊,不要太累,妈妈不想你压力太大。”
    说着咳嗽了两声。
    宋雨妩丢下包子:“妈妈你又难受了?”
    梁听荷大概是想回她,不过一时没喘上气,只点点头,宋雨妩赶紧把她扶回楼上房间:“我让阿婶来照顾你。”
    她给梁听荷盖好被子,转身就往楼下跑,去了赵汇家。赵汇阿妈一听这个事,放下手里活计就来了。
    “我在这里就行了,你回去写作业去吧。”
    宋雨妩点点头。
    还是担心地看了梁听荷一眼。
    她回到房间躺倒在床上,看着头上床帐。
    在她印象里,好像梁听荷一直是这种病殃殃的样子,她不知道她是生什么病,爸妈都觉得她太小了,没有告诉过她,只说每个人身体素质不一样。
    就像她,她身体向来还不错,没生过什么大病,连发烧感冒之类的都很少。
    梁听荷就不太好。
    窗户支起来了,风吹过,床帐上素色的花样在动。宋雨妩缓慢眨了眨眼睛。
    其实她大概能隐隐约约猜到点什么。
    她记得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梁听荷有一段时间,肚子鼓起来过。
    赵汇阿妈还问过她:“你是想要弟弟呢,还是妹妹呢。”
    当时她尚且懵懂,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看梁听荷,又看看赵汇阿妈。
    “我,我都想要。”!
    然后大人就都笑起来。
    她也很扭捏嘿嘿。
    赵汇阿妈说:“快了,别急,再等几个月就有了。”
    不过最后,她并没有得到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因为在不久后的一个雨夜,梁听荷突然病倒了。
    宋雨妩就看着家里来人进进出出,她缩在门边,不敢进去,等到好不容易那些人走完,她还是缩在门边,扒着门框悄悄往里看。
    宋鸿秋坐在床边,垂着头,静静握着梁听荷手腕,而梁听荷睡在厚厚的被褥里,长发铺了满枕,阖着眼,脸上几乎是一种快要消融的苍白。
    她曾经隆起的肚子瘪了下去。
    可宋雨妩也没有看见弟弟或妹妹。
    她只在宋鸿秋脸上,看见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痛苦到这种地步,哪怕宋鸿秋在她眼里,像山一样肃然沉着伟岸。
    宋雨妩在黑暗里沉默地站了会,最后轻手轻脚走下楼梯,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能很敏感地感知到家里气氛的变化,她觉得那个备受期待的孩子,可能回不来了。
    所以从此以后,她再没提过。
    宋鸿秋倒是因着这件事,破天荒在家里待了大半个月。
    宋雨妩还是第一次见他在家待那么久。
    她说:“那边工地,能给批假吗?”
    宋鸿秋变了脸色,语言里都透出几分冷意:“总不至于这种时候,还要拦我。”
    宋雨妩还以为他是说,那边上班没什么人情味,就点点头:“那我先回房间了。”
    宋鸿秋顿了顿,颔首:“嗯,去吧。”
    她就回房间,不过她也没什么好玩的,打开衣柜,把梁听荷给她缝的兔子和小熊拿出来玩。
    她让两个毛绒玩具讲话,而她扮演正义使者。
    关于这段往事的回忆,其实并不美好,宋雨妩想了会儿,很快就强迫自己挣脱出来。
    她摸出手机又看了看,最后发出一条:【我写作业了。】
    然后真的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把卷子翻出来写。
    写到一半,手机没响,他大概是睡了。
    宋雨妩却在琢磨,要不要问问他给自己妈妈祈福的事?虽然她没什么钱,做不到豪掷千金砸学校,砸福利院,把食堂承包商说换就换。
    但是或许能有其他办法,让她做点事。
    她总得做点什么吧。
    *
    初秋到来,宋雨妩心情时好时坏。
    她还是把这个烦恼和他说了。
    尽管这种事,绝没有像抱怨食堂难吃那样简单,不过庄先生答应:【我请人做法事祈福的时候,会连带着你妈妈的那份一起。】
    宋雨妩整个大惊,那不是真迷信吗?
    她皱巴着一张小脸回:【那样靠谱吗?】
    隔很久,他消息过来:【你们学校的同学,考试之前,会拜考神吗。】
    宋雨妩不知道他怎么问这个:【会啊,每次都拜呢,还有那种成绩很好的同学,考试前都要摸一摸人家手和课!
    本,沾沾考试运。怎么说这个?】
    庄先生:【你觉得那样靠谱吗。】
    宋雨妩愣住。
    庄先生:【我求心安罢了。】
    宋雨妩久久没把消息回过去。
    她盯着屏幕上他最后一句话,有那么一刻,她好像能从屏幕内外,窥见他说这话时的脸孔,他安静默然的神色。
    她突然在那时候挨近了和他的距离,终于觉得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凡人,普通人,能做的,已经是能给的最好的。
    宋雨妩说:【我明白了,谢谢你为我妈妈做的事。】
    他回了个:【嗯。】
    宋雨妩心里好笑,他好像真的挺喜欢说“嗯”的。
    她正想再说什么,门口传来阵阵嘈杂的声响,宋雨妩一愣,起身去院子外面看,正好碰见赵汇阿妈也从梁听荷的院子里出来。
    赵汇妈摆手:“快进去,快进去,没什么好看的。”
    宋雨妩说:“这是怎么了?”
    赵汇妈说:“还能是怎么,还不是耿家的事,她又跑出来了,又在抓人呢。”
    宋雨妩微微一怔。
    耿鸿敏母亲发疯病了,从那年初秋开始。
    其实先前就一直有疯癫的症状,家里也不给她治,说她是掉进金樊笼的心病,治不好。她老公,也就是那个木匠,也不给看,木匠打了个挺高的阁楼,她发病,就把她关起来。
    她每次都试图跑出来,有时候楼梯被撤走了,她就摔得腿一瘸一拐,穿一身白,披着大红色鲜艳袄子或床单,在村里道上疯跑。
    嘴巴里哼着没人听懂的歌,有人说那是粤剧,从前去那边打工,跟着老板听过。
    宋雨妩也碰上过一次,她那时正放学,从村口回来。
    耿鸿敏妈就撞上她。
    宋雨妩往旁边站了站,想让她走,耿鸿敏妈却突然停下来了,也不说话,歌也不再哼,只是直勾勾地瞧着她。
    其实她长得不吓人,模样甚至可以说非常漂亮,宋雨妩尽管心里有些被吓到,却没有想象中的害怕。
    她看着女人身上,那件红艳艳的床单,还有她脸上说不出含义的笑,不知怎地,心里竟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
    她喊了声:“阿婶。”
    耿鸿敏妈一愣,突然来掐她脖子:“你把我喊老了,你都把我喊老了,你是不是嫉妒我,我那么红,那么得宠,你就是嫉妒我,你害我,如果不是你害我,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个……”
    她后头说的应该是粤语,宋雨妩没听懂,其实她掐得不紧,但还是很难受的。
    再加上她又惊又慌,扒着女人的手就扑棱:“放开我,放开……”
    很快村子里出来人,把还在尖叫的女人带走了。
    宋雨妩抱着书包,蹲在道边大口大口喘气。
    记忆里青天白日。
    那件红床单一直猎猎地飘扬。
    后面她回家,赵汇阿妈还烧香给她驱了驱邪:“哎哟,真是造孽。”
    宋雨妩给祖宗磕了三个头,又被拿着柚子叶沾水,浑身扫了扫。
    !
    终于忍不住问:“敏敏妈妈为什么发疯?”
    她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赵汇阿妈说:“小孩子不要多问。”
    宋雨妩就知道这个问题到头了。
    她也没纠结,不过想了想,还是决定像记日记那样,把这个事写了篇小作文发给庄先生。
    原本没想着收到回复,因为他早两周就说过,他最近在谈桩生意,非常非常忙。
    应该是不会理会小女生的多愁善感。
    不过那晚睡觉前,手机竟然震动起来。
    她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窗外,院子里黑漆漆没有人,她就把窗户放下来关好,窗帘也拉上,蒙进被子里很小声地接听了电话:“喂?”
    他声音沉沉地传过来:“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宋雨妩忽然觉得脸颊热:“就是脖子……不过也不要紧,她也没怎么掐。”
    “破皮了吗。”
    “没有,就有一点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默了下:“没事别乱跑。”
    她心想那也不能怪她啊,小小地哦了一声。
    他便又笑:“不服气。”
    她说:“我哪敢。”
    说着觉得这话很不对味。
    听着其实怪暧昧的,她心里很慌,赶紧磕巴地转移话题:“但是她当时说了我句什么,我听不太懂。”
    他就换了语气,像是微微吸了口气:“嗯,说什么了。”
    宋雨妩不太会粤语,就凭着记忆里的发音,给他说了一遍。
    她说:“她是在骂我吗?”
    那头顿了顿:“应该是当时把你错认成别人了,不过确实不好听,我不翻译了。”
    他安慰她:“别怕,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尽量避开她吧。”
    宋雨妩默默搂着枕头,失落道:“可是,我觉得她挺可怜的。”
    她就又在电话里说她的心情。她其实是个心很软的姑娘,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掉下眼泪,不过她意识不到。
    是他沉默听了会,忽然说:“你在哭吗。”
    宋雨妩一怔,抬手一摸,这才摸到满手湿漉漉的泪。
    她哑哑嗯了声:“你怎么知道,我声音很奇怪吗。”
    他笑,却也没说是不是:“困吗。”
    她唔地迟疑,他便知道:“那就是还不困。”
    宋雨妩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还想跟他说话来着。
    她小声嘟囔着找理由,然而找来找去,都觉得自己说话很无聊。
    宋雨妩怕他嫌烦,有些落寞地垂睫:“那我,我先挂了。”
    他说:“不是还不困吗。”
    她说:“我说话太无聊了,你不嫌无聊吗。”
    然后她就听到他极愉悦的笑音,响在耳边,蒙在被子里,手机紧紧贴着耳廓,就像是他在身边抱着她一样。
    她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更紧地裹紧被子,鹌鹑似的缩起来,在心里小声说,不要笑呀。
    他笑够了,声音和缓下来:“那你还想听我说话吗。”!
    宋雨妩紧张得不敢回答。
    偏偏他还:“嗯?”
    宋雨妩眼睛一闭,豁出去了:“想……”
    她真的觉得好懊恼,丢脸得不行,她都不知道他干嘛问这个问题。屋子里静悄悄,只有她一个人,宋雨妩甚至想,要是林盼盼在就好了,还能给她出出主意,林盼盼可八卦了,谁跟谁在备用教室亲嘴都知道。
    转念又想,她又不是在和他亲嘴。
    他沉声说:“那为什么刚刚说要挂了。”
    宋雨妩都有点不想和他说了,也说不出口,只能哼哼了两声。
    后面又和他很没营养地说了一圈话,宋雨妩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好像只是本能在回应他而已。
    到了半夜将近十二点,他才哑声:“好了,真该睡觉了。”
    宋雨妩确实很困了,但是她就是本能不想挂,嘴硬说:“其实我还可以……”
    他笑笑:“我唱个歌,唱完你就睡觉,好吗。”
    宋雨妩迷糊道:“什么歌。”
    “哄人睡觉的。”
    什么啊,那不就是摇篮曲,她很羞窘:“我十六岁了。”
    不是小孩了。
    他却莫名道:“嗯,在香港十六岁可以结婚了。”
    宋雨妩其实很震惊,但是困了,也就显得那点震惊不痛不痒:“你骗人的吧。”
    他轻笑。
    后来没有等她回答,他嗓音便轻轻地响起来,哼着首不知名的歌,很轻,很柔,他嗓音很动听,那首歌就像是那晚蜿蜒进窗的月色,纱一般笼罩在她身上,慢慢地抱紧了她。
    她迷迷糊糊睡着,那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清晨薄雾初起,她睁开眼睛,那通电话仍然没有挂。
    *
    耿鸿敏妈后来又发疯了几次,宋雨妩鉴于上次的事,难免有了心理阴影,回家也都会格外小心,刻意绕开。
    耿鸿敏有两周没来上学了。
    她没回家,就待在宿舍,但是不肯去上课。
    她那个木匠爸也没空管她,家里楼上的女人就够他头疼。
    十一月,秋叶红得像火烧云。
    宋雨妩已经开始每晚都和他打电话。
    庄先生和她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她每晚睡觉前和他说话,第二天醒来,他对她说早安,她说晚安。
    她其实有些意识到,两个人关系好像越界了。
    只是没有经验,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再加上她怕,要是开口问,他会不会突然清醒,从此离她远远的,再不理她。
    宋雨妩一直不敢提起,就这么拖着。
    十几岁少女的感情,来得就是这么直白而简单。
    她只想每天都听到他声音,每天都和他说话。
    不过尽管如此,宋雨妩还是难免觉得落寞,有时候和他打电话,说着说着,就会莫名失神。
    他要问几遍,她才会回神。
    起初倒还好,她可以糊弄过去。
    不过很快,连他也察觉到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
    宋雨妩总不好说,是因为还没有和他在一起,就已经想到以后分开的事了,觉得伤心。
    只好支支吾吾敷衍。
    她说:“庄先生。”
    “嗯。”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话问完,她才意识到,好像真是这样,她连他名字都还不知道呢,竟然能就这么喜欢好久。
    那头沉默。
    她不确定地喊了两声。
    他才低声说:“这个问题,下次回国见面了,我告诉你。”
    宋雨妩一怔,旋即又欢喜起来,软声说:“好啊。”
    她心情好了许多,深秋大雨下过几场,她开始数着他回来的日子。
    耿鸿敏妈妈快不行了。
    村里人说,她家里陆陆续续都有亲戚进去见过,病得太严重咯,可能挨不过这个冬天。
    耿鸿敏还是不愿意回家。
    她倒是愿意从宿舍出来上课了,有次在食堂吃饭,宋雨妩听见方小君和她说话。
    耿鸿敏冷笑:“要去看你自己去看,我不去,我没这种妈。”
    方小君就扯着她袖子,好声好气劝了两句。
    宋雨妩那周回到家,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深秋已经很冷了,她畏寒,家里盖的是棉被,她还额外多加了条毯子在里头,这才暖和。其实梁听荷想让她盖羽绒被,但是宋雨妩不习惯。
    她总觉得棉被有一股很特殊的气味,睡觉闻着会很安心。
    她晚上刷了两套卷子,批改订正完,收了笔,正准备睡了。
    模模糊糊的,又听见渺渺的歌声传了过来。
    耿鸿敏妈病重之后,每天晚上都会在房间里唱歌,唱粤剧,村里有阿婶说:“她还当这里是香港呢。”
    紧接着就是几声窃窃嘲笑。
    也有人叹息:“都是命,她哪有当人家二奶的命啊,富贵荣华是这么好享受的吗?”
    “也怪生的是个女儿,我听说香港那里可以看孩子性别的,估计就是因为看怀的是女儿,没用,才把她赶走了。”
    宋雨妩每次听到,都默默绕过。
    只是那晚,或许是下着雨的缘故,歌声听起来分外凄清。
    她沉默两秒,关了窗,翻身上床睡觉了。
    那晚睡到后半夜,宋雨妩被尖锐的吵闹声喊醒:“着火了!着火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坐起来,迅速把外套套好,她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天边似乎真的有滚滚火光,薄红如血般将天染透了。
    她冲出院门,赵汇妈也出来了,抓个人就问:“怎么了,哪儿着火了?”
    人家慌慌张张说:“村东木匠家里,不知道怎么烧起来了。”
    宋雨妩心里一惊,赵汇阿妈没注意到她,还拉着人问东问西。
    她有点害怕,其实很想去看看,那火难道是耿鸿敏妈自己点的吗,那她人呢,还在里面吗?
    她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从旁边小道,冲出一道艳红的人影,宋雨妩看去,她身上竟然还披着那!
    条红艳艳的床单,唱戏的角儿一般。
    她赤脚跑来,披头散发,看见宋雨妩,忽地露出个似苦似悲的笑意。
    她扑过来揪住宋雨妩衣襟:“报应,都是报应,人太贪,是没有好下场的,我是,你妈也是!”
    宋雨妩真的被震慑住了,一时间竟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阿婶……你怎么了?”
    耿鸿敏妈紧紧抓着她:“你以为你比我们高贵多少吗,你以为你比我女儿高贵多少吗?还不是不能认祖归宗的东西,我告诉你,人都是一样,原来人都是一样的……”
    宋雨妩大声呼救,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们,把耿鸿敏妈拖开。
    分开的时候,她还在笑:“希望你不是和我一样下场。”
    赵汇妈魂都要没了,连忙跑过来将宋雨妩摁在怀里:“小雨不怕,小雨不怕,受没受伤啊?让阿婶看看。”
    宋雨妩在她怀中,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件红床单被从身上扒下来,手一扬,混合着女人的哭叫,随风远去。
    她眼睛一眨,一串清亮的泪就掉了下来。
    赵汇妈在院墙哄了她很久,看她情绪稳定下来,才牵着她手,沿小路慢慢往家走。
    那天晚上,星子昏聩朦胧。
    宋雨妩落在后面,走了两步,突然又问起那个问题:“阿婶。”
    “嗯?”
    “敏敏妈妈,为什么发疯。”
    赵汇妈依旧是沉默,不过这次她回头,看她一眼,紧了紧手:“以前被男人骗了,没遇上好人,心里坎又过不去,荣华富贵见多了摔下来,又接受不了,就疯了。”
    宋雨妩低着头,一声未吭。
    赵汇妈垂眼:“她以前就是想在香港找有钱男人……算了,大人有些话不跟你说。你别学她,我们就是普通人,普普通通过日子,找那边的人,下场就是她那样。”
    宋雨妩沉默着回到家,或许是被吓到,或许是天凉。
    她当晚就发了烧。
    这场病来势汹汹,她在家病了小半个月,烧得人迷迷糊糊,原本还带点肉的脸颊,都瘦成了尖瓜子。
    赵汇妈还哄她:“没事,这样更好看。”
    宋雨妩蔫蔫的,也说不出话。
    她生病的那段日子,耿鸿敏妈去世了。
    沉塘死的。
    本来都说情绪稳定了,有天早上,她说去采豆角,因为晚上耿鸿敏回家要吃豆角。
    下午,她身体就在水塘飘起来了。
    耿鸿敏回家变成了奔丧。
    丧宴宋雨妩因为生病,没去吃。送耿鸿敏妈下葬的时候,送葬队伍敲锣打鼓经过,她披着衣服,在院门口默默看着他们经过。
    耿鸿敏也不和她吵嘴了。
    就像是没看到她。
    深秋的雨下了很久很久。
    宋雨妩回到房间,缩回被子里,很慌乱地摸出手机拨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嗯?”
    宋雨妩控制不住,嗬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显然慌了神,语调有些急促问:“怎么了,哭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泪,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她心里头乱得没有办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泣。
    他温声哄了很久,宋雨妩才肯小声说:“我朋友妈妈,去世了。”
    他愣了愣,轻嗯。
    宋雨妩哭着说:“我心里好难受,你能不能不要挂电话。”
    他说好,我不挂,我陪你,别哭。
    她就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庄先生愣了愣:“傻话。”
    最后是她一直抽泣,他转移话题,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她才安静下来。
    她还是没告诉他,耿鸿敏妈对她说了什么话。
    她只鼻音很重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她觉得她都等很久了。
    他沉默了下:“新年。”
    “放假了,我就回来了。”
    *
    新年前一天,宋雨妩早早就起床了,首先给自己洗了个澡,头发也认认真真洗了两遍,抹了护发素。
    整理完一切,她抿抿嘴,乖乖巧巧坐在床边。
    她也没事干,村子里过年氛围还是挺热闹的,她听着外面笑闹声,在卧室里给他发消息:【你上飞机了吗。】
    他没有回。
    宋雨妩也没在意,家里有串门的,她就出去跟人家嗑瓜子唠嗑。
    可是直到下午时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回。
    接近傍晚,宋雨妩才看到条消息:【抱歉,我临时有事,可能回不去了。】
    宋雨妩一愣,眼睛眨了眨,很快就红了。
    她觉得她挺小心眼的,那人家都说有事了,她干嘛还埋怨。而且她还不是人家女朋友呢,有什么资格哭。
    可是她原本是想过年前见一面的,因为过年了,大家肯定都要回家,他也要回香港,她觉得过年前见不着,又要再等半年了。
    宋雨妩心里很难过,可还是回:【哦,没关系。】
    很快他电话打过来:“你生气了?”
    她别扭说:“没有。”
    他停顿半刻:“那你给我发消息,都不发可爱的表情了。”
    她以前都会在每句后面,加一个很萌的小表情的,就像第一次和他打招呼一样。
    宋雨妩低头,盯着脚尖:“就是没生气。”
    两边僵持安静下来。
    她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我们家喊我贴对联了,我先挂了。”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后面手机一直没再响过。
    她那年看春晚,看得心不在焉,用赵汇妈讲赵汇的话,就是“魂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觉得说得很对,她是不知道魂去哪里了。
    看完春晚,她就蔫蔫地上床了。
    她也睡不着,但是看着手机安安静静的,她也不好意思再发消息过去。
    他肯定特别嫌烦。
    她想着想着,又被自己气哭了,就这么气一会,哭一会,凌晨三点多,刚酝酿点睡意,手机响了。
    是持续很长时!
    间的震动。
    她一愣,呆呆接起来:“喂?”
    他说:“你在哭吗。”
    宋雨妩不想理他了:“我没哭,我睡觉。”
    他说:“先别睡,出来。”
    “什么。”
    “出来。”他像是在笑,又有点无奈,“你原谅我行不行?”
    她被戳中心事,又羞又恼:“我明明就是在睡觉。”
    他笑了一声:“那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宋雨妩刚想说看什么。
    突然听到院墙之外,一声声锋锐的刺响,就像是谁吹起尖哨,紧接着响声震开,噼里啪啦地落了满院。
    她一愣,披着衣服就爬起来,门外滚刀子般的风割在脸上,她抬眼就看见满天幕的烟花。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摸着院墙,走到僻静的拐角,那里安静站着一个人。
    他伫立在黑夜里,沉静的目光看着她,她一步步靠近,渐渐地,他模糊朦胧的轮廓越发清晰,能看见他高挺的眉骨,耸立的鼻梁。
    他像是在笑,唇角若有若无擒着一点弧度。
    走到面前,他弯唇垂眼:“不是在睡觉吗。”
    她失了语言。
    烟花一片片在头顶绽放,坠落,就像是在下火雨,她的心也被烫得蜷缩起来,她突然就有一种冲动,望着他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脸庞。
    她想,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她喜欢他。
    究竟知不知道她会为他一句话就失神。
    为他一个人,一张脸,或喜或悲,多思多虑,神魂颠倒。
    漫天火光映亮了他的眼睛,然而那时候他眼里倒影,却只有她小小一个,有瞬间,她心里被又酸又软填满,莫名地曾经学过的诗词歌赋,都在那一时活了,有了别样的意义。
    她在他眼里看到是金风玉露,飒踏流星,飞下黄金化烟萝。
    赵汇阿妈说不能和香港人在一起。
    她张了张唇:“我……”
    否则下场就是耿鸿敏妈妈那样。
    他大概没有听清:“嗯?”
    他附耳来:“想说什么?”
    他唇畔带着点点笑意,宋雨妩看得怔然,忽然凑近,抓着他腰间的衣服,闭上眼,踮脚将唇印了上去。
    第70章·【让我彻彻底底的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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