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7 章 · 百年
第67章·百年
宋雨妩飞机落地时，印度洋正下着暴雨。
海面风雨茫茫，海岛偏得很，她过去要倒两班船，因为暴雨，其中一班船很久不出海。她发消息告诉邵伟良。
邵伟良很快说：“你稍等。”
大概只有十分钟，等候室有负责人来找她，告诉她会有船送她去岛上。
宋雨妩温声说：“谢谢。”
负责人将她送上岛，酒店管家来接。
坐上代步车，宋雨妩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后座，静静望着车外的海景出神。
她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还是来这座海岛。
她还记得上次来这里，和他大吵一架，他拿走了护照，放她在水上木屋风吹雨淋，过了几天，烧得虚弱的自己才被送上直升机。
代步车在最后一座木屋前停下，管家告诉她：“到了。”
宋雨妩撑伞下了车。
管家说：“我帮您开门？”
宋雨妩淡声道：“你把房卡给我吧。”
酒店管家就给了她。
她和傅同杯离婚的事，看来并没有大肆宣扬，起码这里的酒店都是不知道的，酒店管家来接她，闲聊时还说起：“您很久没来了，先生每次来都是一个人，见不到您。”
宋雨妩沉默了会儿说：“他经常来吗？”
管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颔首道：“先生经常来。”
宋雨妩抿唇，说不出话。
现在她站在木屋前，心里仍是没有任何想法。
沉默很久，她才终于深吸了口气，刷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下午时分，暴雨冲刷海面，铅灰色天幕笼罩于一片蒙蒙的阴翳中，风雨飘摇，厚重的云层，遮住所剩无几的光线，屋内昏暗得宛如傍晚。
她在门边站了很久，视线扫过角落，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他的身影。
宋雨妩踌躇地不太敢往前。
其实她还没想好和他说什么，邵伟良只是让她过来找他，那找到之后呢，具体怎么做，他都没有明说。
宋雨妩也很佩服自己，居然就因为这一句话，真的坐了几小时的飞机，又折腾着乘船来到了岛上。
她在心里想好了，要是他再和她吵起来，她就走，以后再也不管他，什么往事，真相，她统统不想要了。
风将窗帘吹得起伏，宋雨妩走近两步，才看到靠近床边的侧门开着，那截栈道孤零零在雨中，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干净。
她以为傅同杯在那里，鬼使神差走过去。
然而栈道外只有渺渺海域，看不见其他人影。
宋雨妩来的时候，身上衣服已经湿了，索性也不在乎会不会再被淋湿。
她默了两秒，扶着木质扶梯，小心翼翼试探着走下了栈道。
海水翻涌着扑上木头，视线灰蒙，就连海水也是银灰色，眼前景色，几乎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了段路，走去海中央，低头，透过木头的缝隙，她看见银色的游鱼在浪水中穿行，潮水推挤它们向前，又在浪水后撤时，裹挟着离!
她远去。
她很难得还看见了只魔鬼鱼，浮动铺张着薄薄的翅膀，在灰色近乎透明的水域中，缓慢地漂浮，鼻孔一张一翕成可爱的形状，有些孩子气。
她也孩子似的伏在木围栏上，风吹动她潮湿的发，她不声不响地低头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仿佛隔着海水传来声音：“你来干什么。”
宋雨妩回头，看见傅同杯在栈道不远处，伫立于磅礴雨水中。他眸光看着她，里面布满天空的云层，深灰色海面，沉重阴翳。
冷冰冰盯着人时，透着一股子凉薄意味。
宋雨妩下意识退后半步，掌心握紧了围栏：“我……”
她咬唇，竟然在那一瞬间语塞。
她能说什么，说是因为放不下他，还是想知道当年往事，所以才听信邵伟良的话，追他到这里。
她想了很多，最后这些脑海里的想法，她没有一句说出口。
她唇色苍白，轻声说：“我想看看你。”
他沉默大概两秒，转身就走。
宋雨妩心慌得没有办法，本能追了上去，在他关门前撞开门，挤了进去。
“出去。”
她背靠着门框，眼睛红红望着他。
“听不懂吗，出去。”他眼底都是刻薄的弧度，“我说我要放弃你了，不和你玩猫追老鼠的游戏了，你就倒贴了？”
他羞辱她。
她僵持片刻，突然推开他，把带来的包裹拉链拉开，里面东西噼里啪啦倒去地上：“我不倒贴，我走，你不用再重复，我现在就出去，我本来就不该管你。”
她转身就要走。
然而门打开，他却骤然爆发了，一把将她捞过去，拉进门里用力堵着她的唇，一边吻一边说：“你还来干什么，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她眼瞳里满是惊惧的泪：“那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坐船走。”
傅同杯说：“你敢！”
她眼眶都红了，她有什么不敢的，他究竟是为什么能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脾气，蛮横霸道不讲理，随便就能够粗鲁地对她。
她喉咙有些哽咽：“那你为什么要凶我，你总是这样，你对别人都能好好的，为什么唯独对我不好。”
他陡然怒吼：“因为你欠我的！”
她被吼得直缩脖子。
虽然这句话，以前他也经常说，尤其是每次在床上，他把她弄到流眼泪，就会冷冰冰，恶狠狠说：“痛吗？难受吗？痛就对了，宋三，你欠我的……”
甚至在他们最恶劣，最不可开交，一度要互相掐死对方的时候，他还是说着这种话。他说她是欠他的，是她该还他的。
话音里满溢着痛苦，绝望，和不甘。
换成以前，她肯定又以为他在恨宋家，恨傅家，恨宋凝香，恨他们给他丢尽脸面，让他难堪，因此也连带着记恨上她。可现在她能明确清楚，完全不是这样。
宋雨妩怔怔地，一时间也忘记要走，她安静下来：“我上次问你，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你没有回答我。”
他眼睛一颤，眼睫上的雨珠就滚落!
，滴在地毯。
宋雨妩看着他：“我想再问一次，我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事情。”
很快，就像上次一样，他眼瞳里转而变成薄薄的猩红，就像是一粒尖锐的石子将眼眸割裂了，指尖也因为用力和疼痛而颤抖。
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
宋雨妩不吭声。
“我不是都说了吗，没有，那就是没有，你这么执着有什么意思？”
“就算真的有。”他指尖陷进她肩膀，抿住苍白的唇，“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算了吧。”
*
宋雨妩那晚是在他房间睡的，她睡里面，他睡外面沙发，其实只是隔了条走道，没有墙，连道玻璃也没有。
黑暗之中，安静下来，还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
宋雨妩睁开眼，望着海面。
夜晚倒是难得出了月亮。
弯刀一样，清亮挂在天上。
宋雨妩看了会，摸出手机，给邵伟良发消息：【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问不出什么，我也不想问了。】
【以后也请你不要再联系我。】
那边并没有回复。
宋雨妩看着屏幕，最后将手机塞进枕下，闭眼睡了过去。
她那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或许是住在了海边的缘故，梦境之中，全是潮涨潮落的浪声，她仿若飘飘摇摇睡在一叶小舟，一片水床上，惊恐地举目四望，雾气茫茫，天水茫茫，除了她，什么人也没有。
宋雨妩被惊醒，捂着胸膛坐起来，大口喘气。
侧门竟然开了。
她愣了愣，看见从海面吹来的风，将纱帘搅得摇摆不定。
门边投来窄长的影子。
大概有人坐在那里。
宋雨妩下床走过去，果然在木栈道边看见傅同杯。
他披着衣裳，手里静静夹着根烟，应该是没抽，只是点着，看向木栏外。
远处茫茫大海接天，雨还没停。
她脚步很轻，安静停在他身后，他却意识到她来了，忽然说：“我经常来这里浮潜。”
宋雨妩走过去朝下看了看，海水漾着幽蓝光芒，确实是浮潜的好去处。
不过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他有两座海岛，随便选哪一座，都能够让他尽兴不受别人打扰。
她哑哑嗯了声。
傅同杯说：“以前学浮潜，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学一门技能，一种证明，身边圈子里的人都去学了，好像没个资格证书都不能说话，所以我也就去了。那时候浮潜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对外展示的资本，我是喜欢，可还没有到醉心的地步。”
“后来，我们离婚了。”
她指尖微微一动。
听见他说：“离婚之后，我经常会来这里。有时候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好像就能体会你当时的心情，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大多数时候，周围是很安静的，那种安静很难熬，好像天地之间，就剩下我一个人，那种孤独，让人畏惧，却又让人上瘾。”
“!
我偶尔也会在这里的海浮潜，沉入水下，看见你喜欢的那些鱼，也和我一样闷在水中，浑身被水钻入填满，连耳膜外都充斥着水的感受，很奇异。”
“有时候我在想，你当时跳下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好像终于能摆脱整个世界，能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宋雨妩张了张唇，一下子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也没想他会说这种话。
她沉默片刻：“都过去很久了，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闷笑，几乎带着苦涩：“又不记得。”
他望着海面：“可是我忘不掉。”
宋雨妩就垂下眼。
他说：“你为什么总是想让我忘记。”
宋雨妩就轻声解释：“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就像我们离婚，既然已经离婚了，总还是要向前看的。你这么困在这里，我也……我做不到什么。”
不知道这句话又触怒到他哪个雷点，他突然恶狠狠地一笑：“你现在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因为觉得事不关己，要是我告诉你，当初被丢掉的是你，你还会这么若无其事吗？”
“什么意思？”
他又顿住：“没什么意思。”
宋雨妩心里一酸，忽然觉得很累：“是，我确实不懂你，我一直都自私自利，没有良心，你也说过的。你情深义重，我体会不了，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离婚也是对的。”
她起身。
傅同杯说：“你要做什么。”
临近清晨，海上一点模糊的光线。
她说：“我走了，原本邵伟良担心你，所以才让我来看看，既然你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竟然也忽地站了起来：“你又想走？”
不等宋雨妩说话，他已经逼近两步，攥着她手腕摁在围栏上。
她身后便是渺茫无际的大海。
他大吼：“那晚我说放弃，是你又找了过来，你既找了过来，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你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把我的情绪燃起又离开，你凭什么那么不负责任？”
海水拍打她小腿肚，她又惊又怕，那时候根本来不及想更多，只是一味推拒他：“你放手，放手！”
她锤了他胸膛两下。
很快，他就放开了手。
“你知道的吧。”傅同杯悲哀看着她，“我每次都说要弄死你，可是你知道我根本不会这么做，所以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戏弄我。”
他像是在苦笑，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吧，我说了，我以后不会去烦你，也不会再拦你了，但是我们就在这里说清楚，从今往后，你也不要再来见我。”
“我真的受不住了。”
他垂着头伫立在那里，雨水将他额发浸湿。
宋雨妩几乎是惊魂未定地在喘气。
她其实都没怎么听他在说什么，她怕水，比从前更怕了。
刚刚只是被他抵着困在栏杆上，她都产生了一种随时会被海水吞噬的恐惧。
她抿抿唇，捂着衣襟折身回了!
屋子里。
他说别再来见他，她确实也什么都不想要了。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秒，两个人都有吵不完的架，她现在就想逃离。
宋雨妩弯腰收拾东西。
本也没想和他在这里住，她几乎没带什么行李。
宋雨妩拿了布袋，检查了手机和护照就推门离去。
他没有叫住她。
她在雨雾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码头，没有看见来时送她的那搜大船，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来时是被专程送过来的，海上暴雨，船只都延误了。
她去询问码头工作人员，都告诉她：“抱歉女士，出于安全考虑，最近班船的时间都未定，雨太大了，谁也料不准海上的天气变化。”
宋雨妩等了很久。
没办法，只好又返回酒店。
她和酒店管家说重开一间房，管家也没有多问，估计只是觉得他们在闹别扭。
她的房间就在傅同杯相邻的木屋，只是宋雨妩没有动静，也不打算出门去到木板上，傅同杯大概根本没有察觉。
她不愿和他见面了，只把这里当成临时点，等天放晴，船来了她就走掉，再也不见。
然而或许是来时身体就不好，后面又一直淋雨，到了中午，她竟然浑身高热，发起烧来。
宋雨妩躺在床上。
头痛欲裂，像是要炸了。
她强迫自己入睡，可是呼吸牵扯着疼痛，每一次痛，她都会在脑海中闪现一段曾经梦的影子。
那种感觉是很难受的。
明明知道什么都抓不到，可却逃不开。
过了会儿，她听见傅同杯的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侍者的声音：“先生，您的午餐做好了，先生……”
无人回应。
敲门声进行了很久，最后，大概是毫无办法，侍者只好走掉了。
到了夜晚时分，还是如此，敲门声再次响起来，紧接着是侍者的说话声，再是无人应答的寂静。
只是这次过了几秒，她的房门倒是响了起来。
宋雨妩耐着头痛，起身开门。
侍者说：“夫人，先生的餐食可以放在您的房间吗？先生大概在忙，没有开门，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
宋雨妩看着他身后的餐车，其实很想说，他们已经离婚了，他想做什么，和她没有关系，她也不能劝他吃饭。
不过看侍者为难的模样，她抿唇：“给我吧。”
对方将餐点放进她房间。
然后就退了出去。
宋雨妩望着餐盘，有些睡不着。
海面起了风浪，暴雨之中信号也不是很稳定，她想给沈晓玲打电话，让她好好照顾妞妞，最后还是只发了条消息过去。
而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房间门一直紧紧关着，没有任何声息。
宋雨妩洗了个澡出来，从侧门看见栈道另一头，那间木屋的灯已经尽数熄灭。
黑漆漆的房间，在海水中矗立，就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孤岛。
她在掩映的窗帘后站了许久，还是端着餐盘，敲响!
了傅同杯的房门。
果不其然没有动静。
宋雨妩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把饭放在门口，你记得吃。”
就算是他们之间有矛盾，她还是没想过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不管。
她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那晚那个梦里，背景是趋于蔚蓝的颜色，她陷入梦境中，又模模糊糊听见他在喊她：“乖女，宝贝。”
她满头大汗，竭力地想睁开眼，却只能在梦里看见他倒退，越走越远。
他虚淡的身影就站在木栈道上，雨珠淌过高挺的眉骨，鼻梁，顺着下颌低落，神情一片宁静，两片薄唇也轻轻地虚抿着。
可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毅然的决绝，就像是所有的恨意，情绪，都藏在了眼底的风平浪静里。
而身后呼啸奔涌的海域，才是他深不见底的心。
她看着他极速倒退。
“噗通”一声，栽进了深海之中。
宋雨妩喘着气从梦中醒过来，整个人都被冷汗湿透了，她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她面前落水，吓得浑身发抖，很久都停不下来。
她才明白，原来眼睁睁看着别人落水，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她上次跳维港，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掉下去，什么也抓不住时，又是什么感受？
宋雨妩不敢想。
她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会。
看向门外，突然很牵挂他。
她想他这种时候，究竟在做什么呢。
宋雨妩起身，轻手轻脚打开门，屋外的风雨一瞬间涌入房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低头，他房门紧闭，而那份饭，还是放在那里。
宋雨妩有片刻失神。
就在她想关门退回去的时候。
“噗通。”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落水声。
是靠近他房间的方向，声音从屋内传来，大概是靠近木栈道的位置。
方才的那个梦一闪而过。
她骤然慌张起来，不停拍门：“你开门！开门！”
没有回应，门锁了，她撞了好几下撞不开，后面才想起来她还有房卡，系统还没有退房，那张房卡还能用。
她跌跌撞撞跑去拿来，开门的一刻，手都是抖的。
她摇摇欲坠，几乎连站也站不住。
在她一直以来所有的构想中，她和傅同杯可能会形同陌路，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两个人都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可是她唯独没有想过，生老病死，人一生有那么多的意外，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寿终正寝。
就像宋鸿秋，她恨他。
可是恨着恨着，他在一个普通平凡的清晨，就这么静悄悄离世了。
连一句话都没能再留给她。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再见她。
她怕傅同杯也是这样。
其实她只是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也怕重蹈覆辙，所以才想要回避，想要离开他。她并不恨他，没有一点恨他，如果今后能再遇见，说不定她还会强颜欢笑!
打招呼，她不是要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等终于开了门，空荡荡的房间，水色淼淼，空无一人。
他不知去向，不见踪影。
她看见栈道落地门开着，海水上涨，舔舐着木桩。
他不见了，是真的不见了，她不敢想，她宁可相信他是不是疯到这种时候去浮潜，也不愿相信，他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跳下去。
她跑去栈道，大声喊他名字：“你在哪，你别吓我……”
别吓她，别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海面浮起一层朦胧白色的雾气，她鞋子也不知道跑掉去了哪里，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在木栈道上，宛如一抹游魂般走着。
白棉裙已经被雨水浸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你别吓我。”
她哽咽，红着眼睛，“我不和你玩了，你快出来。”
她就那样踉踉跄跄，走到了常去看银鱼的玻璃边。
她茫然四顾。
忽然，从水里伸出一双手。
她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脚踝就被双手紧紧地攥住，宋雨妩惊叫一声：“啊……”
那双手用力，将她从围栏边缘空隙，拖了下去。
一瞬间耳膜充斥着海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出来。
她下意识闭目屏息。
四面八方的海水都涌了过来，淹没了她，吞噬了她，她心慌得厉害，想要开口却只猛然呛了一口水，不能呼吸，只有四肢在铅灰的海水中，不断挥动挣扎。
拍打间，她似乎抓到了谁的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攀着。
腰被揽住了。
他胸膛滚烫，明明隔着浸凉的海水，她贴着他的身体，还是能感觉到湿滑的皮肤下，血液在沸腾地烧着。
她本能沁出眼泪。
想告诉他，她不玩了，认输了，太受罪了。
她呼吸不过来了。
想回到岸上去。
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灰蒙的海水，就像是梦里看不见形状的妖兽，不断挤压着她，冲刷着她，撕扯着她。
她头疼欲裂，脑中也突兀地闪过一段段刺目的白光。
她疼得几乎僵滞，没办法再做任何动作。
直到手腕被人抓住，勾在颈后。
她一愣。
嘴唇被捏开，他带着凉意的吻堵了上来。
朦胧间，她的脑海空白一片。
她在水中睁开了眼，就像那次在维港的水下，视线昏暗，看不分明，她却能看见他红了眼睛。
可是这次他是平静的神情，几乎带着些微怒意，她无端端轻眨一下眼睫。
从他瞳孔里，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望着他，突然就流了泪。
那一段段的白光更盛了。
天水倒灌，水下的暗涌宛如飞驰的岁月，裹挟了他们，席卷了他们，天上暴雨如注，像是一千一万道长河，从海面雷霆霹雳地惩罚下来。
砸在他们的身上。
天崩地裂。
她觉得记忆中，有什么早已残缺的阀口，再也承受不住这样雨流的冲击。
尖刺地哀鸣一声。
轰然倒塌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8章·【你让我忘掉过去。】
宋雨妩飞机落地时，印度洋正下着暴雨。
海面风雨茫茫，海岛偏得很，她过去要倒两班船，因为暴雨，其中一班船很久不出海。她发消息告诉邵伟良。
邵伟良很快说：“你稍等。”
大概只有十分钟，等候室有负责人来找她，告诉她会有船送她去岛上。
宋雨妩温声说：“谢谢。”
负责人将她送上岛，酒店管家来接。
坐上代步车，宋雨妩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后座，静静望着车外的海景出神。
她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还是来这座海岛。
她还记得上次来这里，和他大吵一架，他拿走了护照，放她在水上木屋风吹雨淋，过了几天，烧得虚弱的自己才被送上直升机。
代步车在最后一座木屋前停下，管家告诉她：“到了。”
宋雨妩撑伞下了车。
管家说：“我帮您开门？”
宋雨妩淡声道：“你把房卡给我吧。”
酒店管家就给了她。
她和傅同杯离婚的事，看来并没有大肆宣扬，起码这里的酒店都是不知道的，酒店管家来接她，闲聊时还说起：“您很久没来了，先生每次来都是一个人，见不到您。”
宋雨妩沉默了会儿说：“他经常来吗？”
管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颔首道：“先生经常来。”
宋雨妩抿唇，说不出话。
现在她站在木屋前，心里仍是没有任何想法。
沉默很久，她才终于深吸了口气，刷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下午时分，暴雨冲刷海面，铅灰色天幕笼罩于一片蒙蒙的阴翳中，风雨飘摇，厚重的云层，遮住所剩无几的光线，屋内昏暗得宛如傍晚。
她在门边站了很久，视线扫过角落，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他的身影。
宋雨妩踌躇地不太敢往前。
其实她还没想好和他说什么，邵伟良只是让她过来找他，那找到之后呢，具体怎么做，他都没有明说。
宋雨妩也很佩服自己，居然就因为这一句话，真的坐了几小时的飞机，又折腾着乘船来到了岛上。
她在心里想好了，要是他再和她吵起来，她就走，以后再也不管他，什么往事，真相，她统统不想要了。
风将窗帘吹得起伏，宋雨妩走近两步，才看到靠近床边的侧门开着，那截栈道孤零零在雨中，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干净。
她以为傅同杯在那里，鬼使神差走过去。
然而栈道外只有渺渺海域，看不见其他人影。
宋雨妩来的时候，身上衣服已经湿了，索性也不在乎会不会再被淋湿。
她默了两秒，扶着木质扶梯，小心翼翼试探着走下了栈道。
海水翻涌着扑上木头，视线灰蒙，就连海水也是银灰色，眼前景色，几乎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了段路，走去海中央，低头，透过木头的缝隙，她看见银色的游鱼在浪水中穿行，潮水推挤它们向前，又在浪水后撤时，裹挟着离!
她远去。
她很难得还看见了只魔鬼鱼，浮动铺张着薄薄的翅膀，在灰色近乎透明的水域中，缓慢地漂浮，鼻孔一张一翕成可爱的形状，有些孩子气。
她也孩子似的伏在木围栏上，风吹动她潮湿的发，她不声不响地低头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仿佛隔着海水传来声音：“你来干什么。”
宋雨妩回头，看见傅同杯在栈道不远处，伫立于磅礴雨水中。他眸光看着她，里面布满天空的云层，深灰色海面，沉重阴翳。
冷冰冰盯着人时，透着一股子凉薄意味。
宋雨妩下意识退后半步，掌心握紧了围栏：“我……”
她咬唇，竟然在那一瞬间语塞。
她能说什么，说是因为放不下他，还是想知道当年往事，所以才听信邵伟良的话，追他到这里。
她想了很多，最后这些脑海里的想法，她没有一句说出口。
她唇色苍白，轻声说：“我想看看你。”
他沉默大概两秒，转身就走。
宋雨妩心慌得没有办法，本能追了上去，在他关门前撞开门，挤了进去。
“出去。”
她背靠着门框，眼睛红红望着他。
“听不懂吗，出去。”他眼底都是刻薄的弧度，“我说我要放弃你了，不和你玩猫追老鼠的游戏了，你就倒贴了？”
他羞辱她。
她僵持片刻，突然推开他，把带来的包裹拉链拉开，里面东西噼里啪啦倒去地上：“我不倒贴，我走，你不用再重复，我现在就出去，我本来就不该管你。”
她转身就要走。
然而门打开，他却骤然爆发了，一把将她捞过去，拉进门里用力堵着她的唇，一边吻一边说：“你还来干什么，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她眼瞳里满是惊惧的泪：“那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坐船走。”
傅同杯说：“你敢！”
她眼眶都红了，她有什么不敢的，他究竟是为什么能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脾气，蛮横霸道不讲理，随便就能够粗鲁地对她。
她喉咙有些哽咽：“那你为什么要凶我，你总是这样，你对别人都能好好的，为什么唯独对我不好。”
他陡然怒吼：“因为你欠我的！”
她被吼得直缩脖子。
虽然这句话，以前他也经常说，尤其是每次在床上，他把她弄到流眼泪，就会冷冰冰，恶狠狠说：“痛吗？难受吗？痛就对了，宋三，你欠我的……”
甚至在他们最恶劣，最不可开交，一度要互相掐死对方的时候，他还是说着这种话。他说她是欠他的，是她该还他的。
话音里满溢着痛苦，绝望，和不甘。
换成以前，她肯定又以为他在恨宋家，恨傅家，恨宋凝香，恨他们给他丢尽脸面，让他难堪，因此也连带着记恨上她。可现在她能明确清楚，完全不是这样。
宋雨妩怔怔地，一时间也忘记要走，她安静下来：“我上次问你，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你没有回答我。”
他眼睛一颤，眼睫上的雨珠就滚落!
，滴在地毯。
宋雨妩看着他：“我想再问一次，我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事情。”
很快，就像上次一样，他眼瞳里转而变成薄薄的猩红，就像是一粒尖锐的石子将眼眸割裂了，指尖也因为用力和疼痛而颤抖。
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
宋雨妩不吭声。
“我不是都说了吗，没有，那就是没有，你这么执着有什么意思？”
“就算真的有。”他指尖陷进她肩膀，抿住苍白的唇，“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算了吧。”
*
宋雨妩那晚是在他房间睡的，她睡里面，他睡外面沙发，其实只是隔了条走道，没有墙，连道玻璃也没有。
黑暗之中，安静下来，还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
宋雨妩睁开眼，望着海面。
夜晚倒是难得出了月亮。
弯刀一样，清亮挂在天上。
宋雨妩看了会，摸出手机，给邵伟良发消息：【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问不出什么，我也不想问了。】
【以后也请你不要再联系我。】
那边并没有回复。
宋雨妩看着屏幕，最后将手机塞进枕下，闭眼睡了过去。
她那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或许是住在了海边的缘故，梦境之中，全是潮涨潮落的浪声，她仿若飘飘摇摇睡在一叶小舟，一片水床上，惊恐地举目四望，雾气茫茫，天水茫茫，除了她，什么人也没有。
宋雨妩被惊醒，捂着胸膛坐起来，大口喘气。
侧门竟然开了。
她愣了愣，看见从海面吹来的风，将纱帘搅得摇摆不定。
门边投来窄长的影子。
大概有人坐在那里。
宋雨妩下床走过去，果然在木栈道边看见傅同杯。
他披着衣裳，手里静静夹着根烟，应该是没抽，只是点着，看向木栏外。
远处茫茫大海接天，雨还没停。
她脚步很轻，安静停在他身后，他却意识到她来了，忽然说：“我经常来这里浮潜。”
宋雨妩走过去朝下看了看，海水漾着幽蓝光芒，确实是浮潜的好去处。
不过她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他有两座海岛，随便选哪一座，都能够让他尽兴不受别人打扰。
她哑哑嗯了声。
傅同杯说：“以前学浮潜，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学一门技能，一种证明，身边圈子里的人都去学了，好像没个资格证书都不能说话，所以我也就去了。那时候浮潜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对外展示的资本，我是喜欢，可还没有到醉心的地步。”
“后来，我们离婚了。”
她指尖微微一动。
听见他说：“离婚之后，我经常会来这里。有时候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好像就能体会你当时的心情，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大多数时候，周围是很安静的，那种安静很难熬，好像天地之间，就剩下我一个人，那种孤独，让人畏惧，却又让人上瘾。”
“!
我偶尔也会在这里的海浮潜，沉入水下，看见你喜欢的那些鱼，也和我一样闷在水中，浑身被水钻入填满，连耳膜外都充斥着水的感受，很奇异。”
“有时候我在想，你当时跳下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好像终于能摆脱整个世界，能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宋雨妩张了张唇，一下子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也没想他会说这种话。
她沉默片刻：“都过去很久了，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闷笑，几乎带着苦涩：“又不记得。”
他望着海面：“可是我忘不掉。”
宋雨妩就垂下眼。
他说：“你为什么总是想让我忘记。”
宋雨妩就轻声解释：“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就像我们离婚，既然已经离婚了，总还是要向前看的。你这么困在这里，我也……我做不到什么。”
不知道这句话又触怒到他哪个雷点，他突然恶狠狠地一笑：“你现在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因为觉得事不关己，要是我告诉你，当初被丢掉的是你，你还会这么若无其事吗？”
“什么意思？”
他又顿住：“没什么意思。”
宋雨妩心里一酸，忽然觉得很累：“是，我确实不懂你，我一直都自私自利，没有良心，你也说过的。你情深义重，我体会不了，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离婚也是对的。”
她起身。
傅同杯说：“你要做什么。”
临近清晨，海上一点模糊的光线。
她说：“我走了，原本邵伟良担心你，所以才让我来看看，既然你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竟然也忽地站了起来：“你又想走？”
不等宋雨妩说话，他已经逼近两步，攥着她手腕摁在围栏上。
她身后便是渺茫无际的大海。
他大吼：“那晚我说放弃，是你又找了过来，你既找了过来，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你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把我的情绪燃起又离开，你凭什么那么不负责任？”
海水拍打她小腿肚，她又惊又怕，那时候根本来不及想更多，只是一味推拒他：“你放手，放手！”
她锤了他胸膛两下。
很快，他就放开了手。
“你知道的吧。”傅同杯悲哀看着她，“我每次都说要弄死你，可是你知道我根本不会这么做，所以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戏弄我。”
他像是在苦笑，往后退了一步：“你走吧，我说了，我以后不会去烦你，也不会再拦你了，但是我们就在这里说清楚，从今往后，你也不要再来见我。”
“我真的受不住了。”
他垂着头伫立在那里，雨水将他额发浸湿。
宋雨妩几乎是惊魂未定地在喘气。
她其实都没怎么听他在说什么，她怕水，比从前更怕了。
刚刚只是被他抵着困在栏杆上，她都产生了一种随时会被海水吞噬的恐惧。
她抿抿唇，捂着衣襟折身回了!
屋子里。
他说别再来见他，她确实也什么都不想要了。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秒，两个人都有吵不完的架，她现在就想逃离。
宋雨妩弯腰收拾东西。
本也没想和他在这里住，她几乎没带什么行李。
宋雨妩拿了布袋，检查了手机和护照就推门离去。
他没有叫住她。
她在雨雾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码头，没有看见来时送她的那搜大船，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来时是被专程送过来的，海上暴雨，船只都延误了。
她去询问码头工作人员，都告诉她：“抱歉女士，出于安全考虑，最近班船的时间都未定，雨太大了，谁也料不准海上的天气变化。”
宋雨妩等了很久。
没办法，只好又返回酒店。
她和酒店管家说重开一间房，管家也没有多问，估计只是觉得他们在闹别扭。
她的房间就在傅同杯相邻的木屋，只是宋雨妩没有动静，也不打算出门去到木板上，傅同杯大概根本没有察觉。
她不愿和他见面了，只把这里当成临时点，等天放晴，船来了她就走掉，再也不见。
然而或许是来时身体就不好，后面又一直淋雨，到了中午，她竟然浑身高热，发起烧来。
宋雨妩躺在床上。
头痛欲裂，像是要炸了。
她强迫自己入睡，可是呼吸牵扯着疼痛，每一次痛，她都会在脑海中闪现一段曾经梦的影子。
那种感觉是很难受的。
明明知道什么都抓不到，可却逃不开。
过了会儿，她听见傅同杯的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侍者的声音：“先生，您的午餐做好了，先生……”
无人回应。
敲门声进行了很久，最后，大概是毫无办法，侍者只好走掉了。
到了夜晚时分，还是如此，敲门声再次响起来，紧接着是侍者的说话声，再是无人应答的寂静。
只是这次过了几秒，她的房门倒是响了起来。
宋雨妩耐着头痛，起身开门。
侍者说：“夫人，先生的餐食可以放在您的房间吗？先生大概在忙，没有开门，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
宋雨妩看着他身后的餐车，其实很想说，他们已经离婚了，他想做什么，和她没有关系，她也不能劝他吃饭。
不过看侍者为难的模样，她抿唇：“给我吧。”
对方将餐点放进她房间。
然后就退了出去。
宋雨妩望着餐盘，有些睡不着。
海面起了风浪，暴雨之中信号也不是很稳定，她想给沈晓玲打电话，让她好好照顾妞妞，最后还是只发了条消息过去。
而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房间门一直紧紧关着，没有任何声息。
宋雨妩洗了个澡出来，从侧门看见栈道另一头，那间木屋的灯已经尽数熄灭。
黑漆漆的房间，在海水中矗立，就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孤岛。
她在掩映的窗帘后站了许久，还是端着餐盘，敲响!
了傅同杯的房门。
果不其然没有动静。
宋雨妩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把饭放在门口，你记得吃。”
就算是他们之间有矛盾，她还是没想过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不管。
她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那晚那个梦里，背景是趋于蔚蓝的颜色，她陷入梦境中，又模模糊糊听见他在喊她：“乖女，宝贝。”
她满头大汗，竭力地想睁开眼，却只能在梦里看见他倒退，越走越远。
他虚淡的身影就站在木栈道上，雨珠淌过高挺的眉骨，鼻梁，顺着下颌低落，神情一片宁静，两片薄唇也轻轻地虚抿着。
可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毅然的决绝，就像是所有的恨意，情绪，都藏在了眼底的风平浪静里。
而身后呼啸奔涌的海域，才是他深不见底的心。
她看着他极速倒退。
“噗通”一声，栽进了深海之中。
宋雨妩喘着气从梦中醒过来，整个人都被冷汗湿透了，她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她面前落水，吓得浑身发抖，很久都停不下来。
她才明白，原来眼睁睁看着别人落水，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她上次跳维港，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掉下去，什么也抓不住时，又是什么感受？
宋雨妩不敢想。
她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会。
看向门外，突然很牵挂他。
她想他这种时候，究竟在做什么呢。
宋雨妩起身，轻手轻脚打开门，屋外的风雨一瞬间涌入房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低头，他房门紧闭，而那份饭，还是放在那里。
宋雨妩有片刻失神。
就在她想关门退回去的时候。
“噗通。”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落水声。
是靠近他房间的方向，声音从屋内传来，大概是靠近木栈道的位置。
方才的那个梦一闪而过。
她骤然慌张起来，不停拍门：“你开门！开门！”
没有回应，门锁了，她撞了好几下撞不开，后面才想起来她还有房卡，系统还没有退房，那张房卡还能用。
她跌跌撞撞跑去拿来，开门的一刻，手都是抖的。
她摇摇欲坠，几乎连站也站不住。
在她一直以来所有的构想中，她和傅同杯可能会形同陌路，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两个人都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可是她唯独没有想过，生老病死，人一生有那么多的意外，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寿终正寝。
就像宋鸿秋，她恨他。
可是恨着恨着，他在一个普通平凡的清晨，就这么静悄悄离世了。
连一句话都没能再留给她。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再见她。
她怕傅同杯也是这样。
其实她只是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也怕重蹈覆辙，所以才想要回避，想要离开他。她并不恨他，没有一点恨他，如果今后能再遇见，说不定她还会强颜欢笑!
打招呼，她不是要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等终于开了门，空荡荡的房间，水色淼淼，空无一人。
他不知去向，不见踪影。
她看见栈道落地门开着，海水上涨，舔舐着木桩。
他不见了，是真的不见了，她不敢想，她宁可相信他是不是疯到这种时候去浮潜，也不愿相信，他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跳下去。
她跑去栈道，大声喊他名字：“你在哪，你别吓我……”
别吓她，别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海面浮起一层朦胧白色的雾气，她鞋子也不知道跑掉去了哪里，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在木栈道上，宛如一抹游魂般走着。
白棉裙已经被雨水浸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你别吓我。”
她哽咽，红着眼睛，“我不和你玩了，你快出来。”
她就那样踉踉跄跄，走到了常去看银鱼的玻璃边。
她茫然四顾。
忽然，从水里伸出一双手。
她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脚踝就被双手紧紧地攥住，宋雨妩惊叫一声：“啊……”
那双手用力，将她从围栏边缘空隙，拖了下去。
一瞬间耳膜充斥着海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出来。
她下意识闭目屏息。
四面八方的海水都涌了过来，淹没了她，吞噬了她，她心慌得厉害，想要开口却只猛然呛了一口水，不能呼吸，只有四肢在铅灰的海水中，不断挥动挣扎。
拍打间，她似乎抓到了谁的手，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攀着。
腰被揽住了。
他胸膛滚烫，明明隔着浸凉的海水，她贴着他的身体，还是能感觉到湿滑的皮肤下，血液在沸腾地烧着。
她本能沁出眼泪。
想告诉他，她不玩了，认输了，太受罪了。
她呼吸不过来了。
想回到岸上去。
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灰蒙的海水，就像是梦里看不见形状的妖兽，不断挤压着她，冲刷着她，撕扯着她。
她头疼欲裂，脑中也突兀地闪过一段段刺目的白光。
她疼得几乎僵滞，没办法再做任何动作。
直到手腕被人抓住，勾在颈后。
她一愣。
嘴唇被捏开，他带着凉意的吻堵了上来。
朦胧间，她的脑海空白一片。
她在水中睁开了眼，就像那次在维港的水下，视线昏暗，看不分明，她却能看见他红了眼睛。
可是这次他是平静的神情，几乎带着些微怒意，她无端端轻眨一下眼睫。
从他瞳孔里，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望着他，突然就流了泪。
那一段段的白光更盛了。
天水倒灌，水下的暗涌宛如飞驰的岁月，裹挟了他们，席卷了他们，天上暴雨如注，像是一千一万道长河，从海面雷霆霹雳地惩罚下来。
砸在他们的身上。
天崩地裂。
她觉得记忆中，有什么早已残缺的阀口，再也承受不住这样雨流的冲击。
尖刺地哀鸣一声。
轰然倒塌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8章·【你让我忘掉过去。】
